這是袁宏道刻印他弟弟袁中道詩集時寫的一篇序言。在序言中,通過對袁中道的詩的贊許,論述到當時文壇復古運動的反動性,有力地批判了前、後七子的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主張,斥責了復古派剽竊、模擬的形式主義逆流,批駁了所謂作詩要怨而不傷的謬論。並大力提倡作者要獨抒性靈,要反映自己真實的思想和感情,指出文學是隨歷史的前進而發展的,不是静止不動的東西;尤其是,他能指出民間的歌謡遠勝那些雕飾堆砌模擬虚僞的文人作品。這些都表現了他進步的文藝觀點。但是,他所提倡的“性靈”説,也給文學創作帶來了不好的影響,這就是作家不去反映現實,不去深入生活,而錯誤地把自己的主觀世界當作是創作的源泉,這樣就使作家走向了脱離生活甚至逃避現實的消極方向。
這篇文章,議論風生,筆鋒犀利,語言簡潔有力。
弟小修詩散逸者多矣,存者僅此耳。余懼其復逸也,故刻之。
弟少也慧,十歲餘,即著《黄山雪》一賦,凡五千餘言。雖不大佳,然刻畫飣餖,傳以相如、太冲之法,視今之文士,矜重以垂不朽者,無以異也。然弟自厭薄之,棄去。顧獨喜讀老子、莊周、列禦寇諸家言,皆自作注疏。多言外趣。旁及西方之書,教外之語,備極研究。既長,膽量愈廓,識見愈朗,的然以豪杰自命,而欲與一世之豪杰爲友。其視妻子之相聚,如鹿豕之與群而不相屬也;其視鄉里小兒,如牛馬之尾行而不可與一日居也。泛舟西陵,走馬塞上,窮覽燕、趙、齊、魯、吴、越之地,足迹所至,幾半天下。而詩文亦因之以日進。大都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有時情與境會,頃刻千言,如水東注,令人奪魂。其間有佳處,亦有疵處。佳處自不必言,即疵處亦多本色獨造語。然余則極喜其疵處。而所謂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飾蹈襲爲恨,以爲未能盡脱近代文人氣習故也。
蓋詩文至近代而卑極矣。文則必欲準於秦、漢,詩則必欲準於盛唐。剿襲模擬,影響步趨。見人有一語不相肖者,則共指以爲野狐外道。曾不知文準秦、漢矣,秦、漢人曷嘗字字學六經歟?詩準盛唐矣,盛唐人曷嘗字字學漢、魏歟?秦、漢而學六經,豈復有秦、漢之文;盛唐而學漢、魏,豈復有盛唐之詩?唯夫代有升降,而法不相沿,各極其變,各窮其趣,所以可貴,原不可以優劣論也。且夫天下之物,孤行則必不可無,必不可無,雖欲廢焉而不能;雷同則可以不有,可以不有,則雖欲存焉而不能。故吾謂今之詩文不傳矣。其萬一傳者,或今閭閻婦人孺子所唱《擘破玉》、《打草竿》之類,猶是無聞無識真人所作,故多真聲。不效顰於漢、魏,不學步於盛唐,任性而發,尚能通於人之喜怒哀樂嗜好情欲,是可喜也。
蓋弟既不得志於時,多感慨。又性喜豪華,不安貧窘。愛念光景,不受寂寞。百金到手,頃刻都盡,故嘗貧。而沉湎嬉戲,不知撙節,故嘗病。貧復不任貧,病復不任病,故多愁;愁極則吟,故嘗以貧病無聊之苦,發之於詩,每每若哭若駡,不勝其哀生失路之感。予讀而悲之。大概情至之語,自能感人,是謂真詩可傳也。而或者猶以太露病之。曾不知情隨境變,字逐情生,但恐不達,何露之有?且《離騷》一經,忿懟之極。黨人偷樂,衆女謡諑,不揆中情,信讒齌怒,皆明示唾駡,安在所謂怨而不傷者乎?窮愁之時,痛哭流涕,顛倒反復,不暇擇音,怨矣,寧有不傷者?且燥濕異地,剛柔異性。若夫勁質而多懟,峭急而多露,是之謂楚風,又何疑焉!
(蘆荻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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