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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其武安侯列傳

本篇是竇嬰、田蚡、灌夫三人的合傳。竇嬰、田蚡是漢初權重一時的外戚,灌夫因軍功封爲將軍,他們之間的傾軋鬥争是封建統治階級内部矛盾的典型事例之一。本篇通過對他們三人生平及鬥争始末的描述,揭示了潜伏在西漢王朝内部的深刻矛盾和封建社會那種人情冷暖、世態炎凉的畸形關係,暴露了封建統治階級奸詐殘暴的醜惡本質。文中寫竇嬰、田蚡、灌夫三人的性格,非常真實生動,尤其是對於灌夫的描繪更是有聲有色。文筆參差錯落,雖然頭緒紛繁,但却能做到脉絡清晰,轉接自如。

魏其侯竇嬰者,孝文后從兄子也,父世觀津人,喜賓客。孝文時,嬰爲吴相,病免;孝景初即位,爲詹事。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竇太后愛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飲。是時上未立太子,酒酣,從容言曰:“千秋之後傳梁王。”太后歡。竇嬰引卮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此漢之約也,上何以得擅傳梁王!”太后由此憎竇嬰,竇嬰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竇嬰門籍,不得入朝請。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諸竇毋如竇嬰賢,乃召嬰。嬰入見,固辭,謝病不足任。太后亦慚。於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孫寧可以讓邪?”乃拜嬰爲大將軍,賜金千斤。嬰乃言袁盎、欒布諸名將賢士在家者進之。所賜金,陳之廊廡下,軍吏過,輒令財取爲用,金無入家者。竇嬰守滎陽,監齊、趙兵。七國兵已盡破,封嬰爲魏其侯。諸游士賓客争歸魏其侯。孝景時,每朝議大事,條侯、魏其侯,諸列侯莫敢與亢禮。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爲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廢,魏其數争不能得。魏其謝病,屏居藍田南山之下數月。諸賓客辯士説之,莫能來。梁人高遂乃説魏其曰:“能富貴將軍者,上也;能親將軍者,太后也。今將軍傅太子,太子廢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謝病,擁趙女,屏閑處而不朝。相提而論,是自明揚主上之過。有如兩宫螫將軍,則妻子毋類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請如故。

桃侯免相,竇太后數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豈以爲臣有愛,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難以爲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衛綰爲丞相。

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長陵。魏其已爲大將軍後,方盛,蚡爲諸郎,未貴,往來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節,蚡益貴幸,爲太中大夫。蚡辯有口,學槃盂諸書,王太后賢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稱制,所鎮撫多有田蚡賓客計筴。蚡弟田勝,皆以太后弟,孝景後三年,封蚡爲武安侯,勝爲周陽侯。

武安侯新欲用事爲相,卑下賓客,進名士家居者貴之,欲以傾魏其諸將相。建元元年,丞相綰病免,上議置丞相、太尉。籍福説武安侯曰:“魏其貴久矣,天下士素歸之;今將軍初興,未如魏其,即上以將軍爲丞相,必讓魏其。魏其爲丞相,將軍必爲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讓賢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風上,於是乃以魏其侯爲丞相,武安侯爲太尉。籍福賀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資性喜善疾惡,方今善人譽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惡,惡人衆,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則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聽。

魏其、武安俱好儒術,推轂趙綰爲御史大夫,王臧爲郎中令,迎魯申公,欲設明堂,令列侯就國,除關,以禮爲服制,以興太平。舉適諸竇、宗室毋節行者,除其屬籍;時諸外家爲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國,以故,毁日至竇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趙綰、王臧等,務隆推儒術,貶道家言,是以竇太后滋不説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趙綰請無奏事東宫,竇太后大怒,乃罷逐趙綰、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許昌爲丞相,武彊侯莊青翟爲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武安侯雖不任職,以王太后故,親幸,數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趨勢利者,皆去魏其歸武安,武安日益横。

建元六年,竇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喪事不辦,免。以武安侯蚡爲丞相,以大司農韓安國爲御史大夫。天下士郡國諸侯愈益附武安。

武安者,貌侵,生貴甚,又以爲諸侯王多長,上初即位,富於春秋,蚡以肺腑爲京師相,非痛折節以禮詘之,天下不肅。當是時,丞相入奏事,坐語移日,所言皆聽,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權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盡未?吾亦欲除吏!”嘗請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是後乃退。嘗召客飲,坐其兄蓋侯南鄉,自坐東鄉,以爲漢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橈,武安由此滋驕。治宅甲諸第,田園極膏腴,而市買郡縣器物相屬於道;前堂羅鐘鼓,立曲旃,後房婦女以百數;諸侯奉金玉狗馬玩好,不可勝數。

魏其失竇太后,益疏不用,無勢。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將軍獨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獨厚遇灌將軍。

灌將軍夫者,潁陰人也。夫父張孟,嘗爲潁陰侯嬰舍人,得幸,因進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爲灌孟。吴、楚反時,潁陰侯灌何爲將軍,屬太尉,請灌孟爲校尉。夫以千人與父俱。灌孟年老,潁陰侯强請之,鬱鬱不得意,故戰常陷堅,遂死吴軍中。軍法,父子俱從軍,有死事,得與喪歸。灌夫不肯隨喪歸,奮曰:“願取吴王若將軍頭,以報父之仇。”於是灌夫被甲持戟,募軍中壯士所善願從者數十人。及出壁門,莫敢前。獨二人及從奴十數騎馳入吴軍,至吴將麾下,所殺傷數十人,不得前,復馳還,走入漢壁,皆亡其奴,獨與一騎歸。夫身中大創十餘,適有萬金良藥,故得無死。夫創少瘳,又復請將軍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請復往。”將軍壯義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聞天下。潁陰侯言之上,上以夫爲中郎將。數月,坐法去。後家居長安,長安中諸公莫弗稱之。孝景時,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爲淮陽天下交,勁兵處,故徙夫爲淮陽太守。建元元年,入爲太僕。二年,夫與長樂衛尉竇甫飲,輕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竇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誅夫,徙爲燕相。數歲,坐法去官,家居長安。

灌夫爲人剛直,使酒,不好面諛,貴戚諸有勢在己之右,不欲加禮,必陵之;諸士在己之左,愈貧賤,尤益敬,與鈞。稠人廣衆,薦寵下輩。士亦以此多之。夫不喜文學,好任俠,已然諾。諸所與交通,無非豪杰大猾。家累數千萬,食客日數十百人。陂池田園,宗族賓客爲權利,横於潁川。潁川兒乃歌之曰:“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灌夫家居雖富,然失勢,卿相侍中賓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勢,亦欲倚灌夫,引繩批根生平慕之後棄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爲名高,兩人相爲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歡甚,無厭,恨相知晚也。

灌夫有服,過丞相。丞相從容曰:“吾欲與仲孺過魏其侯,會仲孺有服。”灌夫曰:“將軍乃肯幸臨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爲解?請語魏其侯帳具,將軍旦日蚤臨。”武安許諾。灌夫具語魏其侯如所謂武安侯。魏其與其夫人益市牛酒,夜灑掃,早帳具至旦。平明,令門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來。魏其謂灌夫曰:“丞相豈忘之哉?”灌夫不懌,曰:“夫以服請,宜往。”乃駕,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戲許灌夫,殊無意往,及夫至門,丞相尚臥。於是夫入見,曰:“將軍昨日幸許過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嘗食。”武安鄂謝曰:“吾昨日醉,忽忘與仲孺言!”乃駕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飲酒酣,夫起舞屬丞相,丞相不起,夫從坐上語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謝丞相。丞相卒飲至夜,極歡而去。

丞相嘗使籍福請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僕雖棄,將軍雖貴,寧可以勢奪乎?”不許。灌夫聞,怒駡籍福。籍福惡兩人有郄,乃謾自好謝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聞魏其、灌夫實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嘗殺人,蚡活之,蚡事魏其,無所不可,何愛數頃田!且灌夫何與也?吾不敢復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元光四年春,丞相言:“灌夫家在潁川,横甚,民苦之,請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請!”灌夫亦持丞相陰事,爲奸利,受淮南王金與語言。賓客居間,遂止,俱解。夏,丞相取燕王女爲夫人,有太后詔,召列侯宗室皆往賀。魏其侯過灌夫,欲與俱。夫謝曰:“夫數以酒失得過丞相,丞相今者又與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强與俱。飲酒酣,武安起爲壽,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爲壽,獨故人避席耳,餘半膝席。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滿觴。”夫怒,因嬉笑曰:“將軍貴人也,屬之。”時武安不肯。行酒次至臨汝侯,臨汝侯方與程不識耳語,又不避席。夫無所發怒,乃駡臨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識不直一錢,今日長者爲壽,乃效女兒呫囁耳語!”武安謂灌夫曰:“程、李俱東、西宫衛尉,今衆辱程將軍,仲孺獨不爲李將軍地乎?”灌夫曰:“今日斬頭陷胸,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驕灌夫罪。”乃令騎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爲謝,案灌夫項令謝。夫愈怒,不肯謝。武安乃麾騎縛夫置傳舍,召長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詔。”劾灌夫駡坐不敬,繫居室。遂案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諸灌氏支屬,皆得棄市罪。魏其侯大愧,爲資使賓客請,莫能解。武安吏皆爲耳目,諸灌氏皆亡匿,夫繫,遂不得告言武安陰事。

魏其鋭身爲救灌夫。夫人諫魏其曰:“灌將軍得罪丞相,與太后家忤,寧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無所恨!且終不令灌仲孺獨死,嬰獨生!”乃匿其家,竊出上書。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飽事,不足誅。上然之,賜魏其食,曰:“東朝廷辯之。”魏其之東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飽得過,乃丞相以他事誣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爲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樂無事,蚡得爲肺腑,所好音樂狗馬田宅。蚡所愛,倡優巧匠之屬;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壯士與論議,腹誹而心謗,不仰視天而俯畫地,辟倪兩宫間,幸天下有變,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爲。”於是上問朝臣:“兩人孰是?”御史大夫韓安國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馳入不測之吴軍,身被數十創,名冠三軍,此天下壯士,非有大惡,争杯酒,不足引他過以誅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細民,家累巨萬,横恣潁川,凌轢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謂‘枝大於本,脛大於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對。餘皆莫敢對。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數言魏其、武安長短,今日廷論,局趣效轅下駒,吾並斬若屬矣!”即罷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歲後,皆魚肉之矣。且帝寧能爲石人邪!此特帝在,即録録,設百歲後,是屬寧有可信者乎!”上謝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辯之,不然,此一獄吏所决耳。”是時,郎中令石建,爲上分别言兩人事。

武安已罷朝,出止車門,召韓御史大夫載,怒曰:“與長孺共一老秃翁,何爲首鼠兩端!”韓御史良久謂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當免冠解印綬歸,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讓,不廢君。魏其必内愧,杜門齰舌自殺。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賈竪女子争言,何其無大體也?”武安謝罪曰:“争時急,不知出此。”

於是上使御史簿責魏其所言灌夫,頗不讎,欺謾。劾繫都司空。孝景時,魏其常受遺詔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及繫,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諸公莫敢復明言於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書言之,幸得復召見。書奏上,而案尚書,大行無遺詔。詔書獨藏魏其家,家丞封。乃劾魏其矯先帝詔,罪當棄市。五年十月,悉論灌夫及家屬,魏其良久乃聞。聞即恚,病痱,不食欲死。或聞上無意殺魏其,魏其復食,治病,議定不死矣。乃有蜚語,爲惡言聞上,故以十二月晦,論棄市渭城。

其春,武安侯病,專呼服謝罪,使巫視鬼者視之,見魏其、灌夫共守,欲殺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宫,不敬。

淮南王安謀反,覺,治。王前朝武安侯爲太尉時,迎王至霸上,謂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賢,高祖孫,即宫車晏駕,非大王立,當誰哉?”淮南王大喜,厚遺金財物。上自魏其時,不直武安,特爲太后故耳。及聞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時决筴而名顯;魏其之舉以吴、楚,武安之貴在日月之際。然魏其誠不知時變,灌夫無術而不遜,兩人相翼,乃成禍亂。武安負貴而好權,杯酒責望,陷彼兩賢。鳴呼哀哉!遷怒及人,命亦不延,衆庶不載,竟被惡言。鳴呼哀哉!禍所從來矣!

(吴秋濱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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