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云淡淡雨潇潇，暮暮复朝朝。别来应是，眉峰翠减，腕玉香销。小轩独坐相思处，情绪好无聊。一丛萱草，几竿修竹，数叶芭蕉。
作者
*石孝友，字次仲，南昌人，乾道二年（1166）进士。以词名，有《金谷遗音》。
鉴赏
这是一首怀人的词，可能是旅中忆内之作。杜甫《月夜》是忆念鄜州妻儿的一首诗，其中有云：“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这里的“别来应是，眉峰翠减，腕玉香销”数语，与杜句的措辞虽不尽相同，而命意不无相似。循此意以观全作，上片写忆念，着眼于所思；下片诉旅愁，着笔于自己。词意显明，无待深说，稍稍需要寻索的是结尾三句。上面说：“小轩独坐相思处，情绪好无聊。”下面接上这三句，罗列着小轩外面的三种花草，这是什么意思呢？原来这三种花草，并非信手拈来，而是摘取自前人作品，用以表达自己与前人相同或近似的思绪。《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谖同萱），言树之背（同北，指北堂）。”旧说以为萱是忘忧之草，故思树之于北堂，使人忘忧。这里的“一丛萱草”，因此意而反言之，意谓空对轩前萱草，却难使我忘忧。《卫风·竹竿》：“籊籊竹竿，以钓于淇。岂不尔思，远莫致之。”旧说以为这是嫁给别国诸侯的卫国女子思归不得而作，淇为卫地，故自恨不能以淇上的竹竿往钓淇上。这里的“几竿修竹”即借此意寄慨，意谓虽有竹竿，徒然引起我“远莫致之”之叹。唐李商隐《代赠》：“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诗中芭蕉为一方，丁香为又一方，同向春风而皆罹愁苦，写相思之情，亦兼所怀者而言。这里的“数叶芭蕉”，言虽不及丁香，意实赅两句之全体。意谓我这里愁肠不展，想见我所怀念的人也是离情如结吧！通过这样的理解，可见这三句正是对“情绪好无聊”一语的具体解释。不过这种解释不是出以直述，而是用的“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文心雕龙·事类》）的方法。用这种方法，不但避免直率，耐人寻味；读者如联系援据来玩索，会获得更深刻的感受。
（赵继武）
好恨这风儿，催俺分离。船儿吹得去如飞。因甚眉儿吹不展，叵耐风儿。不是这船儿，载起相思？船儿若念我孤栖，载取人人篷底睡，感谢风儿。
鉴赏
这首词字句浅明。全词所说，不过是离愁别苦、一般作品中常见的题材，但它的表达方式却比较特殊。“风儿”两个字贯串全篇，先是对它“好恨”，中间嫌它“叵耐”（不可耐、可恨），最后从设想中又对它“感谢”。过片以下四句是这种设想的展示，意谓这船儿不是“载起相思”，而是体会到我的孤栖之苦，“载取人人（从意同伊人、那人）篷底睡”，那就“感谢风儿”了。
从字面看，这首词的意思就是如此。但作者的离愁别苦为什么如此强烈？“人人”究何所指？则当求之言外。作者的生平，我们知道得很少。但考按本集（本词收于《金谷遗音》），如云“谨贽诗文一卷，仗仙风、吹到蓬瀛”（《满庭芳·上张紫薇》）、“凤池波里求余润，蚖肆泥中岂久蟠”（《鹧鸪天·冬至上李漕》）等等，可见其人是有志于世事的。然而“万里羁孤困一箪，平头四十误儒冠”（同上），行年四十而仍未有闻。他虽然慨叹“浮云富贵何须羡”（《鹧鸪天》），但又怅然于“回望玉楼金阙，正水遮山隔”（《西地锦》）；虽然感到“暮去朝来缘底事，不如早早还家”（《临江仙》），但又不免于“试询补衮弥缝手，真个曾添一线无”（《鹧鸪天·冬至上李漕》第二首）。从这些词里可以大体看到作者沦落不偶的生平和他的傲岸不平的意态。然后再从这个总体印象出发，反观他的具体作品，对它的意蕴所在，就能略得其消息。像这首词里称所眷曰“人人”，可知其为脂粉中人。在那样的封建社会里，知识分子不得志，往往托知己于风尘，即柳屯田的所谓“幸有意中人，堪寻访”（《鹤冲天》）了。所以这首词所眷虽在风尘，而所伤实关身世。然而作者又不是柳永一路的人物，他是以傲岸的态度对待现实的。反映到作品里，不仅意气迈往，有时形式上也很难律以常规。如此词语言快利通俗，简直像一首民歌小调，比起刘过《天仙子》词中“马儿只管去如飞，牵一会，坐一会”和“去也是，住也是，烦恼自家烦恼你”等句，真是无独有偶。这类词虽有语淡情浓的特点，但亦如清人贺裳评上引刘词所说的一样，是“不可无一，不可有二者”（《皱水轩词筌》）。
（赵继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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