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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李珣

乘彩舫,过莲塘,棹歌惊起睡鸳鸯。游女带香偎伴笑,争窈窕,竞折团荷遮晚照。

作者

*李珣(约855—约930),字德润,其先为波斯人,后移家梓州(今四川三台)。妹舜弦为前蜀王衍昭仪。珣曾以秀才预宾贡。有诗名,尤工词,为“花间派”重要词人之一。著有《琼瑶集》,今佚,作品散见《花间》、《尊前》等选本,《全唐诗》收其词五十四首。其词风清婉明丽,较少雕饰,独具特色。事迹略见于《鉴戒录》、《茅亭客话》诸书。

鉴赏

这是一首写青年女子夏日泛舟游乐的小词。突出的特点就是李冰若《栩庄漫记》中评论的“写景物写风俗,均以明净之句绘影绘声,引人入胜”。你看,词一开头“乘彩舫,过莲塘”二句就展开了一幅明净的画面:五彩的画船在“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塘迤逦穿行,红绿相映,色彩十分鲜明。而接着“棹歌惊起睡鸳鸯”一句又为这动画配上了音响,好一幅有声有色又有趣的景物画!词到此为止一直写景,还未描绘乘舟的人。从“游女带香偎伴笑”(一作“带香游女偎人笑”)句转韵开始,主角出现了。棹歌惊醒了栖眠荷底的鸳鸯,引得游女们破颜而笑。她们笑什么呢?是怎么个笑法呢?“偎伴笑”(或“偎人笑”)三字十分传神地刻画了少女们的笑态,这是一种顽皮的、娇憨的、略带羞涩的笑。是笑鸳鸯惊恐的傻乎乎的样子,还是由双宿双飞的鸳鸯引起了对未来爱情的甜蜜憧憬?或者是在以鸳鸯戏谑女伴?我们不知道,也无须知道。总之,这是舒心的、无邪的、交织着甜蜜与希望的笑,是尚未被封建礼教束缚住的女儿们无忧无虑的笑,在浩瀚的充满着忧伤的古典诗歌中,这样自由的笑不是很少吗?所以它显得那么动人。如果说笑的描写是对少女心理的探索的话,那么后二句更表现了少女举止的活泼可爱。虽是夏日,玩到黄昏时分,阳光也不甚炽烈了,但她们却纷纷折下荷叶遮蔽阳光,在这嬉闹的动作中,就更显出姑娘们的婀娜多姿了。这里“争”“竞”两个字下得好,表现出她们竞折团荷意并不在遮阳,而是要尽力散发自己青春的美和活力。试想,一群身着五彩丽服的女孩儿,在画船上撑起一柄柄圆圆的绿荷,那姿态不是很可爱吗?词人精明地捕捉了这一情景,三两笔勾勒,少女们俏美的剪影便映在了黄昏的背景上。这是极其简练的速写,显示出作者高超的艺术表现力。

(蒋寅)

相见处,晚晴天,刺桐花下越台前。暗里回眸深属意,遗双翠。骑象背人先过水。

鉴赏

在以浓彩重笔写女性相思之作占压倒多数的《花间集》里,李珣可称得上卓然自成一家的词人。保存至今的五十四首词里,用较多的篇幅,抒写其“轻爵禄、慕玄虚”的情趣,无疑是蜀亡不仕后所作。但最有特色的还是《南乡子》十首。他用清丽的笔调,从不同的角度展现了岭南特有的风土人情,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周密曾说:“李珣、欧阳炯辈俱蜀人,各制《南乡子》数首以志风土,亦《竹枝》体也。”(《历代诗余》卷一一一《词话》引)

《孟子·滕文公下》有言:“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窬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封建礼教窒息了青年一代在爱情婚姻方面的合理要求和强烈愿望。但在岭南这个边远地区,封建礼教的束缚可能略松动一些。尤其是从生活于社会下层的青年那里,我们简直看不到封建礼教在他(她)们心灵上投下的阴影。试看这首曲子所展示的当地风俗画面。在雨过天晴的傍晚时分,有位天真无邪的少女,在越王台前、刺桐花下,瞥见一位青年小伙子,一见钟情。当下暗里回头眉目传情、深情致意;又假意撂下信物——一双以翠羽妆饰的钗子,然后若有所待地悠悠然骑象涉水而去。神态逼真,诗意盎然。这位少女表露爱慕之情既没有大家闺秀那种矜持;也不像北朝民歌“阿婆不嫁女,那得孙儿抱”那么直露;又不像韦庄《思帝乡》词“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说得如此决绝。词里洋溢着浓郁的岭南民歌风味,独标一格。所用的地名“越台”,即越王台,汉代南越王赵佗所筑,在今广州市北越秀山上;植物“刺桐”,一名梅桐,似桐而有刺,花深红色,也生长在南方;再加上“骑象”,更加深了岭南的特殊色彩。像这类洗尽铅华、格调清新之作,在《花间集》里并不多见。

(黄进德)

古庙依青嶂,行宫枕碧流。水声山色锁妆楼,往事思悠悠。云雨朝还暮,烟花春复秋。啼猿何必近孤舟,行客自多愁。

鉴赏

《巫山一段云》,当和《巫山女》《高唐云》一样,都受宋玉《高唐赋》的启示而咏巫山神女的故事。崔令钦《教坊记·曲名》已见著录,足证盛唐时代就已流传于世。宋黄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一,在李珣《巫山一段云》二首词下注云:“唐词多缘题,所赋《临江仙》则言仙事,《女冠子》则述道情,《河渎神》则咏祠庙,大概不失本题之意,尔后渐变,去题远矣。如此二词,实唐人本来词体如此。”这首歌辞缘题而赋,就题发挥,说明它还保留了早期词的传统特色。

上片写望中所见。起拍“古庙依青嶂,行宫枕碧流”。“古庙”,指巫山下供奉神女的祠庙。陆游《入蜀记》卷六:“过巫山凝真观,谒妙用真人祠。真人即世所谓巫山神女也。祠正对巫山,峰峦上入霄汉,山脚直插江中……十二峰者不可悉见。所见八九峰,惟神女峰最为纤丽奇峭。祝史(道观主事)云:每八月十五夜月明时,有丝竹之音往来峰顶,山猿皆鸣,达旦方渐止。庙后山半有石坛,平旷,传云夏禹见神女授符书于此。坛上观十二峰宛如屏障。”“依”,偎依。“青嶂”,指十二峰。“嶂”,山峦起伏有如屏障。“行宫”,离宫,帝王出京在外地居住的宫室,这里指楚细腰宫遗址。“枕”,枕藉。“碧流”,指长江水。古庙、行宫、山、水这些景物,一经词人用“依”“枕”二字加以连缀起来,便形成了一个整体结构。接下去“水声山色锁妆楼”一句,又把人们的视线吸引到了“妆楼”这一风景点上。“妆楼”,指细腰宫中的寝楼,宫妃所居,位于山水环抱之中。这里着一“锁”字,给人一种幽深的感觉,使之联想到生活在这“不得见人的去处”的宫妃孤寂难堪的心境。于是,词人遐想道:“往事思悠悠”。

下片写舟中所感。过片以下紧承“往事思悠悠”而来,申足上文,谓无论是朝云暮雨的神女还是幽闭妆楼的宫妃,春秋易节,时序交替,总难免会产生孤寂难耐之感吧。煞拍“啼猿何必近孤舟,行客自多愁”,抒写自身的感受。行客至此,怊怅自失,不必猿啼已自多愁,何况又听到催人泪下的猿啼呢?以景结情,语浅情深,含思凄绝,耐人回味。

(黄进德)

回塘风起波纹细,刺桐花里门斜闭。残日照平芜,双双飞鹧鸪。征帆何处客,相见还相隔。不语欲魂销,望中烟水遥。

鉴赏

李珣今存《菩萨蛮》词三首,都是写思妇怀人之情的,这里选其二首。这一首,上片从景物描写入手,由近及远画出了一幅春日黄昏的图景,但画面中没有人,真像是纯粹的“无我之境”。然而,我们只消仔细品味一下,就会发现其中实有人在,我们正是随着她的眼光在观察风景。“回塘风起波纹细”一句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南唐冯延巳的“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传说中主李璟曾戏谑他:“干卿何事?”这是人尽皆知的故事。那么李珣这句是否也可以问以“干卿何事”呢?其实,此句与冯句一样,都是在写景中寄托了一种象征意义,所描绘的既是客观的物象,又是主观的心象。幽塘上风吹起的一片涟漪,在自然中是多么细微的一点变化,然而词中的主人公捕捉到了。这一景象只能是百无聊赖的有心人眼中的对象,也正是和主人公寂寞而不安的心境相印的。“刺桐花里门斜闭”承首句交代了时令地点,也暗示了人物的身份。“刺桐”是生长在南方的一种落叶乔木,春间开花,春日刺桐花荫中的黄昏是美丽而幽静的,然而主人公对此并不爱赏。“门斜闭”是说门半掩着,把春色关在门外,给自己留下的是孤寂。一个“闭”字使人顿生一种隔绝感,然而生命的力量、追求幸福的渴望是关不住的,女主人公期待的目光还是透过深寂的小院伸向广阔的世界。“残日”二句就是远眺所见。在古代诗词中,鸳鸯、鹧鸪这些并栖的禽类都象征着爱情的和美,跟前一对对鹧鸪在晚照中双飞双落,好不适意,相形之下,便显出门中人的孤苦伶俜来了。但这一切意思还是隐约的,要到下片才清晰起来。水波和鹧鸪的动,衬出了桐花荫里深院的静,而那静又显出主人公内心的动,景、境、心就这么浑融在一起。

“征帆”二句过片,引起思妇对行人的怀念之情。主人公看到原野上双飞的鹧鸪,自然产生独处的伤感,而思念羁旅在外的丈夫。丈夫出门已久,一叶扁舟不知漂泊在何处,怎不叫做妻子的挂念呢?“征帆何处客”是思妇在想象,也引导着读者的想象,由小院飞越到江湖之上,无形中拓宽了词境。相思就想相见,然而远隔千里,又不知道他究竟在什么地方,也还是只有徒唤奈何。想到这里,她不禁黯然魂销了。梁代江淹《别赋》云:“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不语欲魂销”用其语点明了别愁,揭出全词主旨。末句“望中烟水遥”承上“相见”句将视野推向远处,收束全词。相思所以相望,相望还是相隔,眼前唯有一望无际的浩渺烟波而已,但她还是望,这望实际上是寄托着思。从思到望,再到思、再到望的这个循环,鲜明地刻画了一个感情深挚、爱恋执著的思妇形象,很是动人。

这首词结构分明,上片景物描写启发下片之情,下片的情绪抒发又回注上片之景,点活所寓之意,上下衔接得极其自然。写景之清丽可喜,抒情之缠绵动人,更具有十分的魅力。

(蒋寅)

隔帘微雨双飞燕,砌花零落红深浅。捻得宝筝调,心随征棹遥。楚天云外路,动便经年去。香断画屏深,旧欢何处寻。

鉴赏

诗词总不外“情”“景”二字,然而它们在作品中各占的比重、怎样组合与表现,却是千变万化的,即使同一个人的作品也不会雷同,正如一棵树上不会有两片相同的树叶。这首词也是写思妇怀人之情,但读来与前词却多有不同。如起首同是写景,前词先是从对面写去,而此首则直接从抒情主人公的角度写来:“隔帘微雨双飞燕,砌花零落红深浅。”这是主人公从屋内向外看到的景象,上句点明了天气,下句点明了时令。雨天空气沉闷,令人抑郁,而暮春花事已过,美景将逝,又易令人伤感,这样的时节与气候,首先给作品定下了一个低沉的基调,起了烘托情绪的作用。主人公隔着帘子看到一对燕子在蒙蒙细雨中差池翻飞,顿觉自己的孤单,又看到阶前落红飘零,青春将逝,更是十分伤惜,迟暮之感,溢于言外。这里的“双飞燕”显然是与前词的“双双飞鹧鸪”一样,有意无意地起了衬托作用。仔细琢磨起来,这两句表现的意思竟与五代另一位诗人翁宏《春残》“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二句略同。翁诗用“落花”和“微雨”写暮春雨日之景,用双飞之燕来映衬独立之人的孤凄,十分动人。后来晏几道《临江仙》词中袭用这两句,成为千古绝唱。李珣词中两句当然比不上翁诗精彩,但就全词来看也不失为佳句。阴沉的雨天,伤心的残春,双飞骄人的燕子,都使独守空闺的主人公触景动情,思绪纷乱。于是她操起筝来想弹支曲子排遣心中的烦闷,然而手方捻柱调弦,心却早已飞到江湖之上追寻丈夫去了。“捻得宝筝调,心随征棹遥”十字真是写尽了思妇的心理与情态,极为生动传神。

下片前二句从上歇拍处“心随征棹遥”一句来,写思妇的心理活动。这两首词怀念行人,想到征帆、“征棹”,自然是因为它们的地理背景相同。但前词上景下情,以内在的心理逻辑相联系,而此词则直接以上片的“征棹”来逗起下片,表现为外在的叙述逻辑。“楚天云外路”是具体展现“征棹”之“遥”。“楚天”一般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楚天”距蜀中本已很远,又缀以“云外”,更是远得无望,所以这一句似缥缈而实沉重,或者说以缥缈之景寄沉重之情。而这种沉重的感情的由来,则是由于“动便经年去”。“经年”就是一年以上,古人“安土重迁”,对离别看得很重,经年之别是很让人伤心的。唐代诗人杜审言在送友人苏绾赴朔方军幕任书记的诗中叮咛他:“红粉楼中应计日,燕支山下莫经年。”柳永与情人分别,感叹“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可以想见主人公因丈夫经年在外该是多么痛苦了。词的末二句就写出了她眼下的状况,本来夫妇和美,其乐也融融,室内自然焚香不断,现在只身独处,香也懒得焚了;生活的孤独和寂寞,使闺房显得冷清、幽深。“深”是主人公的主观感觉,含有“心怯空房不忍归”的意味。温暖和恩爱都成了过去,再也无从寻觅,主人公最后在我们耳边留下了一声深长的太息。

如果说前词是主人公在美丽的春日因良人不在身边、辜负了春光而感到惆怅,是像王昌龄《闺怨》“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那样的情愁,那么此词就是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的忧伤了。前词的主人公在忧愁中表现出执著,而此词则更多地在哀怨中显出绝望;前词缠绵,此词的情调更显得低沉和伤感,这正是词人个性化的成功。

(蒋寅)

志在烟霞慕隐沦,功成归看五湖春。一叶舟中吟复醉,云水,此时方识自由身。花岛为邻鸥作侣,深处,经年不见市朝人。已得希夷微旨,潜喜,荷衣蕙带绝纤尘。

鉴赏

《定风波》调的韵律是平仄韵错叶格。在这首词中,上片的“醉”“水”,下片的“侣”“处”,“旨”“喜”都是仄声韵脚。仄声韵可换,平声韵则是一韵到底,读时须注意。宋黄休复《茅亭客话》云:“(珣)所吟诗,往往动人。国亡不仕,词多感慨之音。”诗未见,其词擅长写南方风土,清新美妙。他也写了一些隐逸之词,如《渔父》《渔歌子》以及这首《定风波》等。这类词可能写在蜀亡之后。他的词在《花间集》中不像其他恻艳之作,语言质朴,风格清新,有其独特的气韵。这首词借范蠡事以明己志。范蠡在亡吴霸越之后,功成身退,泛一叶扁舟于五湖(即太湖)之上,啸傲风月于山水之间,过着隐逸生活。作者认为其人高尚,所以对他心怀仰慕。词一开头,直笔点题,明白说出志在烟霞,仰慕隐沦。“烟霞”,指山水之间的烟雾云霞。“隐沦”,犹言隐姓埋名。沦,没也。首句赞范蠡,也是表达自己的心愿。次句谓范蠡功成身退,逍遥于五湖之上,饱看春色。下句继续写退隐生活的乐趣。一叶扁舟,徜徉湖上,舟中隐者吟诗饮酒,其乐何如!“云水”二字概括了大自然的美好,令人陶醉。这时候才意识到无官一身轻的愉悦。上结也反映了作者对世俗的厌倦。

下片申足隐逸之乐。“花岛为邻鸥作侣”,“岛”,一作“鸟”。句中之“鸥”,已经写鸟,未免嫌重,作“岛”较好。“深处”,谓隐居于奇山异水的幽深之处,生活极其安闲恬适。在这里长年看不见追求名利的流俗之徒。“市”,指商贾,求利于市。“朝”,指官宦,争名于朝。能够这样,就已经进入了老子所说的“希夷”微妙的境界。《老子》云:“视之不见名曰希,听之不闻名曰夷。”“潜喜”,谓果真能得到老子所说的微妙之道,心中不禁暗暗自喜。结句“荷衣蕙带”,语本《九歌·少司命》:“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荷衣”“蕙带”,指神的服饰。此处用来比喻隐者的高洁,大有一尘不染、飘飘欲仙的况味。作者仰慕隐沦,与范蠡一样同抱烟霞之志。范蠡之隐是在功成之后,深感勾践为人可与同患难,难与处安乐,毅然退隐,出于主动。而作者以秀才预宾贡,事蜀主衍,未能立功,而遭亡国之痛。两人同是退隐,心情却不一样。这首词纯用白描,直抒胸臆,与他所写的风土词也不一样,在“花间”词中亦甚罕见。

(王明孝)

雁过秋空夜未央,隔窗烟月锁莲塘。往事岂堪容易想,惆怅,故人迢递在潇湘。纵有回文重叠意,谁寄?解鬟临镜泣残妆。沉水香消金鸭冷,愁永,候虫声接杵声长。

鉴赏

“悲哉,秋之为气也!”秋天在古人眼中是惨淡的,令人伤感的。在凉秋时节,格外容易感于时序的变迁而引起愁思,因此自古传下了大量的吟咏秋思的作品。李珣这首《定风波》就是一篇写秋夜怀人之情的佳作。词首先以声音将我们引入境界:“雁过秋空夜未央。”“夜未央”出《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疏曰:“言夜未央,谓夜未至旦。”既然是在深夜,雁飞过秋空当然是看不见的,只是听到叫声,才知道它们又南飞去避寒了。试想,秋天的深夜,凉意袭人,未眠的主人公坐对寒灯,长空一声声凄厉的雁鸣传来,那是多么叫人惊心啊!秋意已深,雁也知道南归,而远游在外的行人却不见还家,主人公不免顿生感触。雁这种候鸟,定时来去,古诗中常用作与羁旅相关的象征意象,这里雁的出现,既是展现时节的标志,又是引起下文的引子,后面种种的情态都是由这雁声而生。听到雁声,主人公步到窗前,只见迷蒙的月色像烟一样笼罩在荷塘上,一片茫茫。“隔窗烟月锁莲塘”一句,用“锁”字来表现此情此景固然是很别致,而这个景取得尤其别致。“烟月锁莲塘”是主人公在屋内隔窗看到的窗外之景,在她眼中,弥漫天地之间的月色是无限的,然而词人却在她的身后取镜头来表现月色笼罩莲塘之景,在这个画面上,无边的月色被限定在窗的有限的范围内了,画面中还有个凭窗凝睇的思妇的背影(尽管字面上并没写出她)。正因为无限被用有限的形式撷取,像从底片上取某部分放大照片一样,景色突出了,给人的印象更强烈了。秋夜的景色唤起了主人公的情思,人在痛苦的时候最容易忆起曾有过的快乐,然而这回忆本身却并不能带来快乐,今昔悲喜苦乐的对照,只会更加深眼前的痛苦,词人刻画了主人公此刻的这种心理:“往事岂堪容易想,惆怅。”这里的“容易”大略相当于随便的意思,将“容易”与“不堪”连用,是更进一层的笔法,对于往事,随便想起也令人不堪,何况在像这样的夜里苦苦思忆起来呢?只更引起惆怅而已。这切合着她到半夜三更还未就寝的实情,表现思念往事令人低徊婉转无法入眠的痛苦状态。往事是怎样的,词人没有交代,但读者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幸福和快乐去设想。这一简笔,既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的余地,同时也表明,词人的重点并不在往事而是在现时。果然他接着就点明了往事不堪回首的原因:“故人迢递在潇湘。”往事毕竟已是过去,当日相亲相爱的人儿现已远隔千里,漂泊在潇湘洞庭之野……读到这里,我们很自然地会想起曹丕《燕歌行》这较早的写秋夜思的名篇:“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同样是写凉秋深夜,同样是由雁南归引起对游子的思念,情调是多么相像啊!然而,我们读下去就会发现,它们之间更多的是不同。

下片承上故人在潇湘之意更进一层,说我纵然能像苏蕙那样织出锦字回文,又有谁能为我寄给他呢?“纵有回文重叠意”是用前秦苏蕙织锦寄夫的典故,《晋书·列女传》窦滔妻苏氏传载,前秦刺史窦滔被徙流沙,妻苏氏思之,在锦上织为回文璇玑图诗寄滔,共三百四十一字,回环往复,重叠数百首诗于其中,词甚凄婉。后世因将妻子写给丈夫的书信称为锦字回文。“谁寄”可解为寄谁,也可以解为“谁与寄”,都通,但前既称故人在潇湘,据文意看还是以“谁与寄”的解法为妥帖,主人公在慨叹无人替她捎书给远游的丈夫。其实她是明确意识到这点的,所以实际上她也并没写信,词中用了“纵然”这一假设之词是表现她的无可奈何之情,她实际的表现是后面一句:“解鬟临镜泣残妆。”鬟是当时女子梳成环形耸起的发髻,睡觉时要解散。夜已很深,不得不就寝了,女主人公坐在梳妆台前,对镜解散发髻,看到镜中自己脂粉不鲜的残妆,她不禁顾影自怜,潸然泪下。此句只作外在的描写,却深刻揭示了主人公内在的心理活动。在愁人凭窗凝睇、对镜伤神的当儿,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了,香炉中焚的沉水香已燃尽,铸成鸭形的香炉也已冷却。“沉水香消金鸭冷”一句既暗示了夜已更深,快到黎明时分,又与首句的“夜未央”正相呼应,是为表现主人公的愁思而作的间接描写,随后的“愁永”才使它的作用显现出来。“愁永”即愁思深长,从作品开始的凌晨到此刻主人公还未入眠,使“愁永”这抽象的表述具有了血肉丰满的内容。可是,这深长的愁思还未到尽头,它还在黑暗中绵延。主人公也许已熄烛就寝,但在万籁俱寂中,秋虫的唧唧声显得格外清晰和响亮,这又是撩人情思的声音,使人难以入梦;在秋虫的鸣声中又传来一阵阵砧杵之声,这就是说天已快亮,我们的主人公就要这么在苦苦的愁思中熬过一个不眠之夜了。作品从声音中开始,又在声音中结束,情由声音引起,又由声音绵延下去,给人留下无穷的回味。

从内容上看,李珣这首词与曹丕《燕歌行》尤其是其前四句及“银汉西流夜未央”等句很相像,很难说李珣是否受其影响或模仿它。这两篇作品都是从节候写起,引出对行人的思忆,但细看起来,却显而易见曹诗结构疏朗,用笔平直,而李词深隐密致,回环往复;曹诗对人物情态心理的描写不很突出,而李词则有个性化的刻画;这是艺术表现的深化和进步,同时也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诗和词的境界的区别。

(蒋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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