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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黄机

万灶貔貅,便直欲、扫清关洛。长淮路、夜亭警燧,晓营吹角。绿鬓将军思下马,黄头奴子惊闻鹤。想中原、父老已心知,今非昨。狂鲵剪,於菟缚;单于命,春冰薄。正人人自勇,翘关还槊。旗帜倚风飞电影,戈1175-01,射月明霜锷。且莫令、榆柳塞门秋,悲摇落!

作者

*黄机,字几仲,一说字几叔,东阳(今属浙江)人。他主张抗金,始终怀着恢复中原的宏愿,而郁郁不得伸其志。他和岳飞之孙岳珂差不多同时,并多以长调与岳珂唱酬,还曾写词寄给辛弃疾。有《竹斋诗余》一卷。词近百首。

鉴赏

毛晋在《竹斋诗余·跋》中,只是称赞黄机的那些写花柳、莺燕一类婉柔词作,如同胡云翼先生所说,显然是“没有摸索到作者的长处”(《宋词选》)。黄机的长处在于气魄雄阔,骨力遒劲,悲歌慷慨之中,极尽苍凉凄楚之致。这首《满江红》集中代表了这种风格特色。这首词写出了开禧北伐前夕,南宋军民的爱国激情,其格调差近于传为岳飞所作的《满江红》。

先看词的上片。“万灶貔貅,便直欲、扫清关洛。”突兀而起,声势惊人,极写南宋大军的浩浩荡荡。“万灶”,是说军队之众多。“貔貅”,本为野兽名,在此作为勇猛的军旅的代称。“扫清关洛”,指收复陕西(关中地区)、河南(洛阳一带)等地的国土,消灭那里的敌寇。词的起势是不同凡响的。大军进发,排山倒海,攻关破城,陷阵冲锋,预示出开禧北伐初期,宋军节节胜利的大好形势,表现了必胜的信心和美好的愿望。接下来是进一步描写战争的气氛:在宋、金分界的淮河两岸地区(当时称淮南西路和淮南东路),夜烽火,晨号角,战争一触即发。至此,大战之前的气势已渲染得非常浓重了。

“绿鬓”二句,作者笔势一转,写在宋军势头威逼之下,敌方的惊恐万状:闻南宋大军骤至,敌将未及上阵就欲下马投降,敌兵闻风丧胆,风声鹤唳,敌军将士完全失去了战斗力。这里虽然也是想象之词,然却简洁生动,神情毕现。仅用了“思下马”和“惊闻鹤”两个特定动作,就把敌军一触即溃的颓势揭示出来了。“绿鬓”,指黑发,比喻壮年。“下马”,即投降。“黄头”,指戴黄色帽子的水军,“黄头奴子”,是对敌军兵士的蔑称。

“想中原”以下两句,是说想来中原父老也该知道,如今形势发生了变化,金国国势已衰,往日嚣张气焰已灭,应当抓住这一大好时机,揭竿而起,赶走金兵。

词的上片分为四层:第一层泛写大军北上的气势;第二层写烽火报警,号角催人,就比较具体了;第三层写敌军的惶恐,就更加细致;第四层说明把握战机的重要,鼓舞南宋军民和中原父老的斗志。层层深入,逐渐细微,结之以振奋人心的鼓动。

陈廷焯曰:“情有所感,不能无所寄,意有所郁,不能无所泄。”(《白雨斋词话》)黄机久怀济世匡国之志,有感有郁,一伺形势有利于大宋朝,感即为之发,郁亦为之泄,这是很自然的。由于作者感触深切,积郁孳勃,因而其词感情色彩就相当强烈。对朝廷的热望,对中原父老的厚情,对金兵的仇恨,种种心迹,溢于词表。特别是贯穿在词中的理想色彩,体现了作者急切收复中原的强烈愿望。

再看下片。过片豪壮威武,充满必胜信念。“狂鲵”,指金国。“剪”,即剪除。“鲵”,即鲸鲵,古书中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於菟”,虎之别称,在此亦指所谓虎狼之国的金国。剪灭狂鲵,缚住於菟,都是鼓舞斗志的豪言壮语。“单于”,指金主。“春冰薄”,是说金主的统治不会长久了,金国的气数将尽。“正人人自勇”二句,是战斗号召,也是人心所向,在“今非昨”的大好时机,军民应自告奋勇,同仇敌忾,拿起武器来冲锋陷阵。“翘”和“还”,在这里均用作动词,“翘”意同“举”,“还”同“旋”。“槊”,长矛。“翘关还槊”,也就是攻城陷阵、短兵相接的意思。“旗帜”二句,是直接描写战斗场面:仗着风力,行进的战旗翻飞抖索,如雷电闪烁;兵器在月光映照之下,锋刃明亮如霜。“1176-01”,矛一类武器。“锷”,指刀锋。

结尾“且莫令”等句,终于流露出一种顾虑和忧思,尽管仍充满热望,调子却显得沉郁忧伤:千万要把握时机,不能让中原父老和沦陷区人民失望呵!北方边塞多生丛榆、红柳,故有此言,“悲摇落”是说莫失良机,免得后悔莫及,意差近于“空悲切”。结句使全词一泻无余的情调有所变化,悲壮中又着些许沉郁。

(王星琦)

仪真江上夜泊

寒江夜宿,长啸江之曲。水底鱼龙惊动,风卷地,浪翻屋。诗情吟未尽,酒兴断还续。草草兴亡,休问功名,泪欲盈掬。

鉴赏

黄机的这首小词写江边夜宿所见、所思、所感、所叹,乃是一首抚时念乱的浑厚沉郁之作。清人陈廷焯曰:“雄阔非难,深厚为难;刻挚非难,幽郁为难。”(《白雨斋词话》卷七)此词称得上既雄阔深厚,又深挚幽郁,虽只寥寥数语,却写得悲慨苍凉。

“仪真”,即今江苏省仪征市,地处长江北岸,是南宋的前方,经常受到金兵的骚扰和侵占。作者怀着“万字平戎策”,奔走于大江南北,屡受挫折,志不得伸,情不可抑。当他夜泊于地处前方的长江岸边,面对滔滔江流,环视南北相隔,一时河山之感,家国之恨,万端慨叹,无限伤怀,便一泻于笔端。词的上片写得豪壮雄阔,下片则转而为呜咽悠扬,可谓积郁一发不可收,痛切心头放悲声!

首二句,点出时地和人的心境:江边夜宿,寒气袭人,久不能寐,揽衣伫立岸边,望江水奔腾汹涌,听涛声长啸裂耳,这一切,又恰与人的心潮1177-01洞相合拍。因此,鱼龙惊动,浪翻风卷,作者感受得特别强烈。“水底鱼龙”三句其实杂以作者浓重的感情色彩。江涛乎,心潮乎?是风卷浪翻,还是愁肠百转?似乎难以分辨。一腔郁勃不平之气,一寓乎景观之中。

过片起到了感情转换的过渡作用。“草草兴亡”,明显是受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元嘉草草”句的影响和启发,不过辛词用的是历史典实,而黄机却直涉南宋偏安之事,更切近,更明了。“休问功名,泪欲盈掬。”结于愁字,哀而动人。值得注意的是,黄机的所谓“功名”与一般封建士子追求的功名有所不同,主要是指济世报国,施展抱负,即希望使其所怀“万字平戎策”为统治者所赏识,以图恢复中原。这与辛弃疾的思想是有共同之处的。如果我们将黄机此词与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对读,不难发现黄词师法辛词的痕迹。尽管辛词铺排张扬,抚今怀古,意境更阔大,而黄词只有寥寥数语,其蕴含不及辛词,但两词不仅个别句子的用意相近,更主要的是思想感情是相通的,悲慨苍凉的意绪也是相一致的。

黄词虽短,韵味却不薄,且涉笔言怀,感情色彩十分强烈。起句是那样自然,起伏跌宕又是那样有节奏而富于变化。感情转换看不到一丝接痕,浑然融化。结尾又含不尽之意,至哀至痛。况周颐云:“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作必佳,且易脱稿。”(《蕙风词话》卷一)黄机此作,正是突出了一个“真”字,完全是有感而发,必然会自然真切。情真了,即使景中也含了强烈的主观色彩,也不失其景真。

(王星琦)

十年不作湖湘客,亭堠催行色。浅山荒草记当时,筿竹篱边羸马、向人嘶。书生万字平戎策,苦泪风前滴。莫辞衫袖障征尘,自古英雄之楚、又之秦。

鉴赏

黄机是一位关心国家兴亡、有济世匡国之志的词人。这就构成了他词作一个明显的特色:苍凉悲壮,慷慨生哀。他始终都没有放弃自己执著的追求。如他在寄给辛弃疾的词中写道:“有心事,笺天天许。绣帽轻裘真男子,正何须、纸上分今古?未办得,赋归去。”(《乳燕飞·次徐斯远韵寄稼轩》)壮志未酬,如何能像陶潜那样去隐居避世呢?他甚至向往绣帽轻裘去赴沙场,一刀一枪去平戎杀敌,认为那才是真正男子汉所为。他还在《六州歌头·次岳总干韵》中大声疾呼:“偏安久、大义谁明?”希望岳珂能平戎虏,复中原。为了这个目标,他颠沛流离,奔走呼求,足迹遍及大江南北,所谓“长年为客,楚尾吴头”(《木兰花慢·次岳总干韵》)。这首《虞美人》正写明了此种心迹。

首二句,写重来湖湘,仆仆风尘,行色匆匆。十年前作者曾来过这里,如今,旧地重游,心事悠悠。“亭堠”,即亭候,本指边境上监视敌情的岗亭,此泛指高坡或行止处。接下来是写满目萧索的浅山荒草,与十年前似乎面目全非了。“筿”,同筱,即细小的竹子。在作者眼里,细竹篱笆,瘦马嘶鸣,一切都是那样凄凉。上片写作者漂泊湖湘,心情惨淡,草木有情,满目悲凄。那么,何故只身茕茕,飘零海北天南,居无定所呢?

过片“书生万字平戎策”,回答了这个问题。胸怀凌云壮志,满腹平戎之策,求施展而不能,求投售而无门,壮志难酬,心情怅惘,于是痛心疾首,悲愤难平。“苦泪风前滴”一句,极写作者直欲呼天抢地的愤懑和痛苦心情。但作者却并不绝望,并没有因厄于困境而失去信心。“莫辞衫袖障征尘”,表示他并不后悔,仍然要坚持继续奔走,他相信终有知遇之时。自古英雄圣贤,不都是先受厄而后展抱负吗?哪个贤人志士不经历一番奔楚赴秦、困顿受挫的历程呵!结尾心长语凝,义无反顾,一片衷肠热血,表现出作者执著追求的决心和意志。

(王星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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