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
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作者
*晏几道(1048?—1113?),字叔原,号小山,晏殊第七子。他出身宦门,但不肯攀附权贵、趋从时俗,性情孤傲耿介,所以仕途蹇仄,曾监许田镇,后为乾宁军通判、开封府推官。由于生平遭遇变故,饱谙人情世态的炎凉冷暖,在他所擅用的小令中,多半抒写爱情离合和人生聚散无常的悲欢,缠绵悱恻、凄婉动人。有《小山词》。
鉴赏
这首词抒写怀念歌女小
的深情。起始“梦后”“酒醒”二句互文。楼台高锁,帘幕低垂,是居处的冷落,梦后、酒醒之后,就显得更为凄清寂寥,以环境的描写暗暗衬写出词中主人公的眼前春恨,虽然在字面上没有明说,但紧接以“去年春恨却来时”一句,暗暗表明居处的落寞与去年春恨重来有关。去年春恨的具体内容也不直接说出,而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出色景语烘染,众芳纷谢的凋零景象,微雨迷蒙的黯淡气氛,既可理解为实景的描绘,但又何尝不是喻指烂漫如春的美好生活已经消逝,只留下一片迷茫、满腔怅惘?落花、微雨之中,一人孑然伫立,空中双燕穿飞,画面虽然无声,但一种无言的春恨却已泛溢于画面之外。“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李白《双燕离》),“梁燕不知人事改,雨中犹作一双飞”(郑文宝《缺题》),双燕能够自由地双飞,而人却茕茕孑立,其情何堪!伊人已去,往事已矣,但好景无常的落花春恨,绵长无止的微雨愁情,却年年再来,难有已时!
上片以幽雅凄清的景境衬写眼前和去年的春恨,但所以引起春恨的具体缘由却始终没有清楚地道出,只是稍点即止,闪烁其词,层层蓄势,直至下片“记得小
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几句,才开始点明。紧承上片的因景生情、见物怀人,自然地由眼前、去年而追溯更远的往事,景境随之一变,感情也从婉曲变为直率,如同闸门开启后的急流一泻而出。“记得”二字,语气郑重,说明是追忆往事。小
是歌女名字,其人妩媚善笑,小晏曾为之倾倒,当年初见的情景更是耿耿难忘。“两重心字罗衣”,借衣饰之美,衬写小人美,也含两心相印之意;“琵琶弦上说相思”,在琵琶的弦声中吐露了相爱之情,人美,再加上情深,怎能不使人缱绻难忘!结拍“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二句,以长在之明月绾合今昔,当时明月之下,曾经映照彩云般的小
归去,“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归”(李白《宫中行乐词》),彩云般的恋情也随人的归去而消散无踪。说“曾照彩云归”的“当时明月在”,实是反衬人的不在,不言怀人,而怀人之情自见,也自然地点出了年年春恨之因。眼前、去年以及更远的春恨,正是词人当年青春恋情消逝的长恨,它凝聚了作者执著难忘的深情。全词以“春恨”为关捩,“梦后”二句写眼前,“落花”二句写去年,“记得”三句写过去,由近及远,层层翻转,恰如一幅幅画面不断映现,而又首尾贯串,深得蛇灰蚓线之妙。
(钟陵)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鉴赏
晏几道是晏殊的小儿子。虽然他父亲作过宰相,但他因为如黄庭坚《〈小山词〉序》中所说的“磊隗权奇,疏于顾忌;文章翰墨,自立规模。常欲轩轾人,而不受世之轻重。……遂陆沉于下位”,于是只好“嬉弄于乐府之余”,即以流连歌酒自遣。由于怀才不遇,没有为国家尽力的机会,就趋于颓废,这是从信陵君以来,许多人走过的老路。这位词人与那些人不同的是,他为后代留下了许多篇动人的作品。
晏几道晚年为自己的词集作了一篇短短的序文。这篇序,事实上是凄婉的回忆录和优美的散文诗。我们用它来对照这首作于晚年的词,对于词中的情事就看得更其清楚。这篇序和这首词的主题,都可以借用《楚辞·九章》中的一个篇名,就是《惜往日》。
自序略云:“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宠家,有莲、鸿、
、云,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已而君宠疾废卧家,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与两家歌儿酒使,俱流转于人间。……追惟往昔过从饮酒之人,或垅木已长,或病不偶。考其篇中所记悲欢、合离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但能掩卷怃然,感光阴之易迁,叹境缘之无实也。”这首词也是写离别之感,但却更广泛地慨叹于过去欢情之易逝,今日孤怀之难遣,将来重会之无期,所以情调比其他一些伤别之作更加低徊往复、沉郁悲凉。
上片起句即点明离别。“西楼”,当时欢宴之地,此中有人。醉中一别,醒后全忘,难道是患了健忘症吗?也不过是极言当日情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不可复得罢了。抚今追昔,浑如一梦,所以一概付之于“不记”。此与其《鹧鸪天》之“一醉醒来春又残”及《临江仙》之“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同一意境。
二三两句承上说,但觉当时之聚,今日之散,无凭无定,竟如春梦秋云,即所谓“感光阴之易迁,叹境缘之无实”。白居易《花非花》云:“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这首诗写得迷离惝恍,据诗中“朝云”字,当是为南朝小乐府中所谓“夜度娘”一类人物而作。此处改“朝云”为“秋云”,修辞更为工整。而所谓“春梦秋云”之聚散,乃指莲、鸿、
、云之始在沈、陈两家,后来流转人间,仍甚分明。其情事当然也包括沈死、陈病在内。
四、五两句,是说由于聚散之感,枨触于怀,以至“斜月半窗”而仍不能入梦,则愁思之深可见。人方多恼,屏却无情。它悠闲地将一片翠色的吴山展示在这不眠人的面前,使人更增加无穷的遐想。这个“闲”字至关重要,有这一个字,才能衬托出由于人的心烦意乱,主观地认为画屏恼人,因而人也恼画屏的无聊心情。
过片写胜游欢宴既不可再,怀念旧人,检点旧物,则唯见“衣上酒痕”。这沾在衣上的一点一滴的酒痕,乃是西楼欢宴的陈迹。“酒痕”应上“醉”字。还有“诗里字”,这写在纸上的一行一行字,就是当时的“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的“狂篇醉句”。今日观之,无非凄凉之意而已。
结尾两句,不说自己寒夜无眠,不说自己“自怜无好计”,不说自己“垂泪”,而将这一切归之于红烛。意思是要说,连红烛都为我的“凄凉意”而受感动,则我自己的哀伤也就可想而知。杜牧《赠别》:“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晏词即从杜诗受到启发,但形象更为丰满,青出于蓝。画屏、蜡烛,一翠一红,一无情,一有情,相映成趣,亦见结构巧妙。温庭筠《更漏子》“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也为前人所称,但“蜡泪”与人的“秋思”“离情”,没有发生有机联系,比起这两句来,是有差距的。
唐圭璋先生说:“这首词,虚字尤其传神,如‘真’‘还’‘闲’等字,用得自然而深刻;‘总是’‘空替’,则极概括。”很扼要地指出了它在用字方面的特点。
(沈祖棻)
欲减罗衣寒未去,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残杏枝头花几许?啼红正恨清明雨。尽日沉香烟一缕,宿酒醒迟,恼破春情绪。远信还因归燕误,小屏风上西江路。
鉴赏
这首词《乐府雅词》又作赵令畤作。我们认为作者是晏小山。原因有三:一、《小山词》结集于晏几道逝世之前,一般不可能混入他人作品。二、《乐府雅词》载《蝶恋花》,字面与《小山词》所载有出入,很多地方与词意相龃龉,《小山词》所录应是原作。三、就风格而论,这一首与《小山词》其他十四首《蝶恋花》形成统一的艺术风格,遣词造句方式也基本相同,而与赵令畤十二首商调《蝶恋花》,情韵气质则有明显区别。
晏几道的词以“工于言情”“措词婉妙”为人称道(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冯煦说他是“古之伤心人”(《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这首《蝶恋花》反映了晏词的以上特点,主要写一位深闺思妇春深怀念远方亲人的悲哀伤感。首句从抒情主人公的心理活动写起,与一般景起、情起的写法有所不同。“欲”字透露出两层意思:或觉得天气转暖,或认为时令已到减衣的晚春。“寒未去”,意陡转,写出怯于减衣的犹豫。一波三折,这就令人思忖:究竟是春寒,是心寒,还是身子骨单薄,抵御不住春寒料峭?作者都未一语道破。二三句从心理到外形,托出锁在深闺、有意封闭自己的孤独、懦弱的思妇形象。“不卷珠帘”,或是畏寒,或是慵懒,或是怕出户外见到春残景象。“人在深深处”,透露出这畏寒女子闭门深隐,似有千种愁绪无人告诉。这一意境,与欧阳修同调词“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的意境非常相似,主题和情绪氛围的制造也很接近。下面宕开,不再写闺中人,而写室外景:“残杏枝头花几许?啼红正恨清明雨。”“残杏”而能“啼”,能“恨”,这应是闺中人心理体验的外射。前三句写人与后二句写“残杏”“啼红”,让人与花交相辉映,启发读者想到残红就是思妇,花啼即人啼。这里融进了上引欧阳修《蝶恋花》“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的意境,创造出意象叠加的审美境界,比欧词显得更含蕴、深婉。这种处理艺术技巧极高。残红的“啼”“恨”,全是虚拟,若止看成拟人,理解就太肤浅了,而把这“啼”和“恨”坐实到伤春人、伤心人的形象中,二者交映,就使人们看到一个春残时愁锁深闺,满脸粉泪,像残杏一般在哭泣的孤独女子的形象。
下片回到闺中,主要写人。首先写出闺阁中香烟缭绕的朦胧气氛,表现思妇愁绪如烟如织、弥漫无穷的意象,又突出思妇整日里无所事事的无聊生活环境。思妇本想借酒浇愁,醉中麻木自己,但麻木是短暂的,即使醒来迟,终究要因伤春伤别情绪而苦恼。“春情绪”而能“破”,写愁绪的饱和。仿佛从睡梦中醒来是一根针,将充斥愁绪的水泡挑破,愁立即溢出,四散开来。结拍两句,终于道出愁苦的原因。“远信”,是所盼;“归燕”,是假想。“远信”不可盼而托之“归燕”,“归燕”不可托而怨其“误”事。这无理之理转为至情。明知燕归信无凭,于是又将思绪和视线牵向屏风上所画的山水图,在山水图上寻找亲人的行踪。这个结尾十分巧妙,看似不着气力,客观地摆出“小屏风”这个画面,实则暗示了深闺思妇的许多复杂的心理活动及细微的眼神动作转移。见到窗外归燕,怨其误了自己的“远信”;看到屏风上的山水,想到亲人“西江路”上的匆匆行色,这都是入梦入痴的悬想造成的。至此,一个伤春伤别的深闺思妇形象,活脱脱出现在人们眼前。人们不但看到此人如落红般的啼痕,还看到她细腻的、变化的心思。而这些又都是通过形象鲜明的画面来表现的。画面之外,隐藏着丰富内涵和悠长情韵,这就是写词所要追求的含蓄蕴藉的艺术境界。
(沈家庄)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鉴赏
小晏有许多描绘梦境的词,在他现存的二百多首中,写到梦的有四十多首,这首词就是其中之一。
词一开始,就从梦写起,“梦入江南烟水路”,笔势迅疾突兀。烟水迷离的江南,虽然相距遥远,但因是那人的所去之处,魂牵神萦,不知不觉地就梦入江南,是思之极,也是情之深。“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梦里也难相逢。岑参《春梦》诗“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表现了梦魂远涉江南千里寻人的深情,小晏这几句词由此化出,境界近似,但江南行尽、离人不遇,较岑参诗更深一层地表现了内心感情的挫折,词情也随之作一顿挫。梦中的江南,烟水迷离,梦魂飘荡,千里驰飞,闪烁着惝恍飘忽的神秘色彩,浮现出虚幻多变的境界,朦胧迷茫,令人神思摇荡。“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梦中相寻不遇,梦魂劳瘁不堪,凄然神伤,黯然魂消,无限苦情,却无处可说,实是无人可以倾诉。梦后醒来,悟知梦中不遇的消魂之苦,全是虚幻,所以是“误”;然而现实中同样暌隔如前,与梦中相较,梦里消魂固然是不实之误,但梦魂还可以自由驰飞江南,四处相寻,现实中却拘禁森严,因而惆怅更深,比梦中更为消魂,词情至此又作一顿挫。
下片“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三句,写惆怅难以排遣。想在信中详尽地叙说日思夜梦的相思之情,但离人行踪不定,睡梦里无法寻觅,现实中也鱼雁难凭,虽作尺素,也难以递传,满腔情愫,无法可以寄达,千回百折,步步逼近,词情再一顿挫。结拍“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二句,写于无可奈何之中,借弹筝歌唱,抒写别绪离情。“断肠”是感情悲苦,筝也随之弦紧音急,筝柱移破,形容弹奏迅疾如风雨骤至,声情自然激亢悲凉。全词“写来层层深入,节节顿挫,既清利,又沉着”(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最后形成高潮。
(钟陵)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
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鉴赏
这首词写一对情人久别后的重逢。全篇都是从男子方面着笔来写的。抒情主人公即是作者,自叙其爱情生活中的一段经历。
上片追忆初次会见时的情景。因其历久难忘,印象最深,所以词中用了一半篇幅进行具体细致的描绘。开头两句,写词人与那位女子相逢在一次华筵上。彼此一见倾心,互通情愫,真诚相爱。“彩袖”暗示伊人身为歌女,“当年”点明所叙乃是往事。殷勤捧杯劝酒,说明女方钟情于己;词人深受感动,故不惜一杯接着一杯,开怀畅饮,甘愿一醉方休。通过劝饮、醉酒这一细节描写,形象地表现了男女双方的柔情蜜意。接着两句,形容歌舞盛况,渲染欢乐场面。一遍遍地起舞,不觉更深夜尽,照在楼头的月亮已经渐渐地低沉下去;一曲曲的清歌,唱至精疲力竭,桃花扇下的风也快消失了。这里不用“嘹亮”“婉转”“婆娑”“美妙”等等词汇去形容歌声舞态,而借时间的推移,淋漓尽致地刻画出歌舞的尽态极妍,以及与会者尽情欢度此一良宵的情景。以上场面是从主人公的回忆中展现出来的,采用的是“化实为虚”的艺术表现手法。
下片换头三句,写别后相思。中间略去了相识以后和离别之时的种种情事,直接叙述别后的思念,颇见剪裁之工。前两句就事理说是叙述句,从表现方法看却是解说句,再次点明上片所云乃是当年之事。“几回”句,具体描述相思情状,多少次梦里的欢聚,醒来后却增添了更多的烦恼和愁苦。字面上虽然没有出现“相思”的字眼,但通过双方之梦寐,自然衬出了彼此间感情的真挚与深厚。这三句仍用虚写,回想过去,一夕相会,引出了无限的相思之情。结拍两句,写意外的重逢。“今宵”点明是眼前的事,形象地表现出惊喜之情。“犹恐”句,与上文“几回魂梦与君同”相照应。先写动作——持银灯相照,再写内心活动。过去频为梦境所苦,以其并非现实;今夜真的重逢了,却又恐其仍是梦境,因而把银灯来照,极欲证其为真。总由一往情深,所以显得“曲折深婉”(陈廷焯语),心理描写十分细腻真实。
这首词写的虽是男女恋情的传统题材,但在艺术上却有其独到之处。全词依时间顺序,写了情事的发展过程:初欢——久别——重逢。从情感的变化看则是:欢乐——愁苦——欢乐。结构严谨,层次分明,波澜起伏,虚实照应,在短短的篇幅里包含着丰富的内容。笔端又富于变化,语言自然工丽,形象鲜明生动,具有较强的艺术魅力,故被列为宋金十大曲之一,当时曾广为传唱。
(喻朝刚)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鉴赏
这首词也是怀人之作,上片写昔时相见,下片写今日相思。
起句前四字点明歌筵酒席,乃所见之地,后三字用唐人小说中人名,点明所见之人。范摅《云溪友议》所载韦皋和姜辅家中的婢女玉箫两世姻缘的故事,也是大家所熟知的。以玉箫称此人,即所以说明她乃是莲、鸿、、云之流,或者就是她们中间的一个。
次句,“银灯”点夜宴,“一曲”承“小令”来,“见”是初见,因是初见,前所未睹,故用一“太”字来形容其“妖娆”出众,因而一见钟情,生出下面许多文字。一曲又一曲地唱着,要花许多时间。在听她歌唱的时候,竟醉倒了,但谁能因之感到遗恨呢?她唱完以后,余音在耳,回到家里,酒还没有醒,又可见得真是醉得可以。两句着力写她歌声之妙,不独美艳动人而已。上片都属回忆。
过片写别后的情景。春夜孤栖,故觉“悄悄”;久不成寐,故觉“迢迢”。这不是一般春夜的感觉,而是某一个春夜极其怀念已经与自己相距很远的“玉箫”时的感觉,所以接写天遥地远,再见为难,唯有托之梦寐。“楚宫”字,也是暗示其巫山神女的身份,且为下入梦张本。李商隐《过楚宫》云:“巫峡迢迢旧楚宫,至今云雨暗丹枫。微生尽恋人间乐,只有襄王忆梦中。”词人很可能从此诗得到一些启发。
结尾两句写相思之极,寤寐求之,以见钟情之深,用意是深入一层,用笔则是宕开一层。“梦魂”牵惹,非常迫切,但却有其“无拘检”的好处,即不比实际的人生会有许多间阻。由于没有这种或那种间阻,非常自由,故用“惯得”以拟议之。“过谢桥”而以“踏杨花”作陪衬,不独与上文“春悄悄”相应,而且合于梦魂缥缈之情景。着一“又”字,则可见梦里相寻,已非一次,与上“惯得无拘检”也相应。“谢桥”,指谢娘家之桥,犹谢家指谢娘之家。张泌《寄人》:“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诗意与此词下片相似。谢娘即谢秋娘,唐时名妓。
相传和晏几道同时的道学家程颐,也很欣赏“梦魂”两句,笑道:“鬼语也。”(邵博《邵氏闻见后录》)这句话不能直译为“这是鬼话”,只能意译为:“这样的词,只有鬼才写得出来!”连这个老顽固都被感染了,也说明这两句的确富于魅力。
(沈祖棻)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鉴赏
晏几道和晏殊在词的创作上齐名,故有“二晏”之称,但父子二人的生活经历却不相同。大晏位尊名高,生活颇为得意,而小晏却非如此。大晏在世时,晏家不乏“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的富贵气象,小晏也曾过着歌韵铮琮、钿筝暖响的生活。随着乃父的去世,门祚的式微,小晏的境况也起了很大的变化,加上他孤高耿介、不愿阿附权势的个性,以致生活的道路不很顺利。身世的坎坷和世情的冷暖,使小晏除了耿介特立之外,又具有一往情深、善感任直的性格。所以他的词虽不离伤春悲秋、别怨离愁、相思情苦的内容,但是于情文之间缭绕着一股郁勃而深挚的情思,可以激动人心。黄庭坚《〈小山词〉序》中就说小晏的为人是“痴绝”。所谓“痴”就是情极真的表现。《序》中又说到小晏有“四痴”,除了不会溜须拍马,奔走于豪族权贵之门,不肯写应制的文章,不懂得持家理财之外,最后一痴便是“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在小晏词中这种痴情之作实在不少,这首词便是其中著名的一篇。
这首词具体的写作背景无从查考了,也许是为一个女子而作,它写出了一种难以割舍的“痴情”。对于深情的人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离别了。为了两人能在一起,小晏不忍轻别,苦苦相留,可是对方未必理解他的心情,酒足醉罢解缆放船而去。劈头一句“留人不住”便凝结着小晏无限的愁思。小晏沮丧却又不无眷恋地望着一叶小舟随着悠悠的春水默默远去,直到船儿消失在莺歌阵阵、一片繁华的阳春烟景之中。小船消失了,人影消失了,然而绵绵的情丝并未因此断绝,恼怨、怅惘等等难言的情感交汇而来,竟使小晏盘桓于渡口不知何所适从,只见渡口边一排排的杨柳沐浴着春光,青翠撩人,仿佛每一枝每一叶都浸透着别绪离情。一切都那么瞬息即逝,多情的小晏不能不恼怨对方若无牵挂地飘然远去。凡事都有个“度”,人的感情也是这样,由于爱得太深,太笃,当这种爱无法得到对方的理解,它就会转向反面,即恨。爱得深,恨得也深。因为小晏向人捧出的是一片真心,可是对方未必理解他的心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便是感情发展的必然表现。从今以后不必再通信往来了,那过去的情事就当作没有罢了。这句话貌似绝情,实则痴情,如果小晏是个滥施感情逢场作戏的人,何必为这种离别而痛苦?既然对方未必珍视这种感情。正是因为情痴才生出这般烦恼。看来周济《宋四家词选》中说此词“结语殊怨,然不忍割”是颇中肯綮的。联系小晏其他词作来看,这种痴情也是很明显。比如《少年游》“离多最是”,尽管也感慨“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但并未因此而憎恨对方,还是慨叹“佳会更难重”,独自忍受着情感的折磨。又如《菩萨蛮》“相逢欲话相思苦”,在恼怨对方的“浅情”之时,仍然充满了深情的思念:“长到月明时,不眠犹待伊。”这些都能见出小晏诚挚率真的性格。那么,小晏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呢?除了小晏生性多情之外,这也在于他对对方已有相当的了解。小晏交往的女子大多是歌儿舞女,除了对她们不幸的遭遇寄予深切的同情外,小晏对她们痛苦的内心世界也是深为理解的。她们“浅情”的原因也许是复杂的,或是由误会引起,或是客观情势的逼迫,或是某种顽固势力的暗中操纵,这些都可能支配她们的行动。对于这些不幸的女子本人,他又能怨恨她们什么呢?
这首词上阕写眼睛所见,下阕写内心所感,写得率真自然,以致看不出有何刻意写作的斧凿痕迹。若要寻绎其艺术技巧上的表现,此词最明显的便是对比手法的运用。从这一角度上看,上阕写的是对方的举动,下阕便是写自己的衷肠。一个是千留万留不住,登舟舍岸,一棹轻举;一个是独立津渡,愁思满怀。两相比较,一个情浅,一个情深,一目了然。除了人与人的对比之外,用一片生机盎然的春景来写别恨,这也是一种对比,春色愈佳,则别情弥苦;春意益浓,则人情越显得淡薄。无情之景尚能与人同驻,有情之人竟忍轻别,作者之愁怀,之憾恨,之深情尽在不言之中了。
(王玫)
秋千院落重帘暮,彩笔闲来题绣户。墙头丹杏雨余花,门外绿杨风后絮。朝云信断知何处。应作襄王春梦去。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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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从当年写到重游,抒写旧情难已的怅惘。上片首二句“秋千院落重帘暮,彩笔闲来题绣户”,从追忆当年情景着笔,“秋千院落”,是当年伊人彩索身轻的所在,暮色深浓,帘幕低垂,正是当年共相欢娱之时。彩笔生花,闲来多情,常常在绣户之中为伊人题诗作句,青春的恋情热烈缠绵,闪耀着欢乐的光彩。然而,好景不长,痛苦的分离替代了和谐的聚合。“墙头丹杏雨余花,门外绿杨风后絮”,表面上似写院落内外的景物,实际上是喻比情事,墙内人当初艳如丹杏,别后恐已成为雨余之花,不知飘零何处。墙外人生涯落拓,而今恰似狂风吹卷后的绿杨飞絮,飘散无定。两句精工整丽,而又能尽工巧于矩度,寓流动于排偶,巧妙而又贴切地表现了对伊人状况的忧虑和自身浪迹江湖的感慨,景象鲜明,寓托深涵。沈际飞曾经指出“雨余花,风后絮;入江云,黏地絮,如出一手”(《草堂诗余正集》),称赏小晏和周邦彦在以写景咏物喻比人情方面有异曲同工之妙。
下片“朝云信断知何处?应作襄王春梦去”二句,紧承上片所写的当初、别后,进一步写伊人一别,音信断绝。“朝云”句,暗用《高唐赋》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云无处所”之意,喻示了伊人的妓女身份。“应作襄王春梦去”句,暗用《神女赋》所载楚襄王梦会神女事,“应作”是因“朝云信断”而又不知踪迹何处后的估测,暗示伊人可能已另有所欢。从作者在这两句中所表现的关切、忖度,曲折地反映出对旧情的眷恋。结拍“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二句,写旧地重游的复杂心情,但字面上不作正面叙说,只写紫骝马仍然记认旧游踪,在常常经过的画桥东畔频频发出嘶唤,表明物之有情,也就更深一层地表现了人对故地旧情的难忘。唐段成式《折杨柳》诗“公子骅骝往何处,绿阴堪系紫游缰”,宋张先《木兰花》词“骊驹应解恼人情,欲出重城嘶不歇”,金冯子翼《江城子》词“门外三更,灯影立骅骝”,都借写马而暗传人情,小晏的这两句尤为出色,物中有人,景外有情,画面动荡,情韵摇漾。
(钟陵)
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
鉴赏
词写筝伎的弹奏,声情动人,形态传神。筝声哀怨,使人“感悲音而增叹,怆憔悴而怀愁”(汉侯瑾《筝赋》),所以起首就点出“哀筝”二字,既切合筝的乐器特点,同时也为全词定下了基调,哀怨之情笼罩全篇。“一弄《湘江曲》”,写哀筝所弹曲调。湘江是传说中舜的二妃泪洒斑竹和魂游的所在,同时也是爱国诗人屈原自沉的地方,“斑竹啼舜妃,清湘沉楚臣”(韩愈《送惠师》),充满了震荡心魄的悲剧色彩,以此为题材的《湘江曲》自然是悲凉音调。乐曲是听觉艺术,听之有音,视之无形,但词人却写道“声声写尽湘波绿”,“写”,同泻。湘江水清波绿,是自然的景,这里却是指《湘江曲》的乐调美妙有如湘江绿波的倾泻奔流,无形的声,化为有形有色的湘水,“秋风一奏《沉湘》曲,流水千年作恨声”(雍裕之《听弹沉湘》),这里是听者的品音入微,更是弹者的技艺高超。“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纤指”是柔,也是美,更是巧,就在这纤纤手指的抚弄弹拨下,本来无声的十三根筝弦立刻颤发出有情之声,细传出难以明言的幽愁暗恨,不仅写出筝声的哀切,而且进一步写出筝伎的内心哀怨。
下片的“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秋水”,是形容眼睛的明亮晶莹。白居易的《筝》诗也曾这样写道:“双眸剪秋水。”“慢”,也可以写作漫,指眼光的闪烁流漾,形容弹奏进入境界,眼中闪射出异样的神采。《湘江曲》的悲凉,湘江人神的憾恨,以及筝伎自身的哀伤,在弹奏中已经融合为一。筝弦十三,音阶递升,筝柱排列有如雁行,所以李商隐《昨日》诗中说:“十三弦柱雁行斜。”筝柱斜列如雁飞长天,不仅写筝形之美,而且暗示出筝伎在十三弦上飞速弹奏的美妙手法。结拍“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二句,以“断肠”与首句“哀筝”呼应,点出全词哀怨的题旨。“春山眉黛低”,则以生动的笔墨,描绘出敛眉垂目悲不自胜的形象,情深意远,韵致无限。词中描摹音声,善于化虚为实,视听互通,《湘江曲》的音乐形象转化为湘江水的画面形象,乐曲的表现内容与产生的效果得到了和谐统一。词中写人也能于略加勾勒处传神,纤指轻抚,暗传幽恨;明眸流盼,刻画弹奏之入神;低眉垂首,透露出无穷哀怨。稍稍点染,疏疏勾画,神情却自然动人。
(钟陵)
东风又作无情计,艳粉娇红吹满地。碧楼帘影不遮愁,还似去年今日意。谁知错管春残事,到处登临曾费泪。此时金盏直须深,看尽落花能几醉?
鉴赏
全词抒写花落春残的感伤。“东风又作无情计”一句破空而来,起笔就直怨东风。既怨东风无情,着一“又”字,是更怨东风无情并非偶尔,而是频年如此;特别是东风无情出于有意,更令人怨恨无已!接以“艳粉娇红吹满地”一句,具体绘写东风无情所造成的惨淡景象。“艳粉娇红”,正面写落花的艳丽和娇冶动人,笔端含情,而“吹满地”三字,景象一变,满目繁华,转瞬间化为乌有,令人惊心动魄,一句之中,自成对比,感情也起落顿挫,显示出词人笔法之妙。“碧楼帘影不遮愁,还似去年今日意”,碧楼高远,帘影幽深,是怕见落花春残,所以蛰居楼中,隔身帘里,较之近观虽然增加了一层距离,但花飞花谢依然可见,高楼重帘,遮不住红销香减的春残景象,自然也就遮不住由此而生的愁情。其实,这种景象,这种愁情,又岂是“今日”才有,“去年”何尝不是如此!“还似”二字,回应首句“又”字,申说花落春残的情景,并非一年如此,而是年年目睹,年年愁生,情深意苦。
下片“谁知错管春残事,到处登临曾费泪”二句,紧接上片“去年”之意,以转作承,不再正面叙说惜春之情,却故意反说关心花落春残,不仅是多管,而且是错管,花落春残,注定如此,怜花惜春,岂非徒然?过去不能通晓此理,处处登临,每每落泪,今日看来,全属空费之举。既然悟彻当初错管,所以今日“此时金盏直须深,看尽落花能几醉”,只须痛饮美酒,恣意玩赏落花,语气直率,辞意旷达。与上片怜花惜春的深情浓愁相比,下片表面上自怨自责、自解自慰,显得十分达观自适,实际上感情极为沉痛,较之怜惜之情更深一层。“直须深”三字,包蕴着无计挽回、无法收拾的深悲和难以言表、难以抑制的巨痛。“临轩一盏悲春酒,明月池塘是绿阴”(韩偓《惜花》),群花未谢时的“艳粉娇红”自当趁时玩赏,而虽然飘“吹满地”但还未埋土随水的落花,也可供人怜惜!当然,就是这种触目惊心的景象又能看得几次?情调极为悲凉。联系作者的生平和北宋后期的政局,这首词的惜花伤春的浓重感伤,可能与当时艰危的形势有关。晏殊的“门外落花随水逝,相看莫惜尊前醉”(《蝶恋花》),与这首词结拍二句意虽相近,而词意却劲直明朗。相比之下,小晏词则显得婉转凄恻,笔致摇曳。
(钟陵)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衾凤冷,枕鸳孤,愁肠待酒舒。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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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中追念往昔的恋情,悲叹人情的变化。首句就从“旧香残粉似当初”的怀旧写起,“香”“粉”是伊人所用之物,因物而自然念及其人,说明旧情难忘;然而,香是“旧香”,粉是“残粉”,是人去楼空,旧影陈迹依稀,而伊人芳踪杳然难寻。虽然明知往事已是风流云散,但深情缱绻,难以释怀,余香剩色,恍若又“似当初”!层层写来,追念者的深情自然逼现。下接“人情恨不如”一句,与上句形成强烈对比,己之睹物生情,可见爱之切,而伊人之情却不如物。香、粉虽然旧残,但毕竟还在,还似当初,人情浇薄,大不如物,变化惊人,憾恨极深。“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具体叙写伊人情薄。“一春”之中,书信只有“数行”,已见人情不如当初,但有总胜于无,寥寥数行,还能从中获得几许安慰、几丝希望。而入秋以来,书信更为疏少,是“数行”也已难见,可见情意十分淡薄,关系更加疏远。上片四句,着重写对方的情不如初的变化,下片五句,则专就自己一方来写。换头“衾凤冷,枕鸳孤”二句,写处境的孤冷,从中衬示出自己对伊人的怀念和爱情的坚贞。一方情深,一方情薄,自然逼出“愁肠待酒舒”一句,愁肠千折,须待酒浇之,也待酒而舒,可见愁怀难解。其实,有酒也未必能够解愁,最后只能寄希望于梦中相逢。然而,“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梦魂本属虚无,只因现实中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所以托之于梦;虽知其无,但情深意切,仍希其有;纵然能有一梦,然而,梦总有醒时,最后还是成虚;最苦的是连这短暂虚无的梦也没有!“和梦也新来不做”(赵佶《宴山亭·北行见杏花》),凄苦无限。
全词写恋情变故,感慨人情的翻覆。“上下片结处文笔,皆用层深之法,极为疏隽”(唐圭璋《唐宋词简释》)。小晏词中多用此法,如“纵得相逢留不住,何况相逢无处”(《清平乐》),“欲得恩爱结来生,只恐来生缘又短”(《木兰花》),都以笔势回环、辞复层深取胜。
(钟陵)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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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是汴京重阳宴饮之作,在《小山词》中,可称得最为凝重深厚。
起首两句自秋景写起,但意象敏妙,非寻常景语。词中“天边金掌”即李贺诗中“金铜仙人”,据《三辅黄图》载,汉武帝刘彻曾在长安建章宫前造神明台,上铸铜仙人,手托承露盘以储露水。词中“露成霜”三字,亦取自《诗·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总之,作者有意不从眼前实景着笔,而是从悠远的历史记忆中引出秋气萧瑟之意,从而使词一开始就有一种笼罩历史般的特定气氛。不仅如此,首句言“天边”,即与次句秋云之景紧紧相关,而“金掌”之上本是高寒之处,故其露成霜更能给人以冷凝之感。二句所写,更见想象之妙、情味之长。唐代王勃早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名句,小山“云随”句可谓同工,这完全是一种诗的奇妙的语言,绝不能以常情常理去领会。词人是临川(今江西抚州)人,上阕结句有“人情似故乡”之句,显见得他此时思乡心切,正所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而秋季亦正值大雁南飞之际,于是这“雁字”正牵动着绵绵思乡之心,“雁字长”者,其心之长也。秋云虽系于秋风而变幻,但绝无随雁阵而变幻的道理,此处乃是写作者仰视秋空,目送雁阵直到天边,只见有“雁字”处即有云影,故曰“云随雁字长”,显然,这里云影随雁而长,亦正秋云与乡思共长之意。这首两句一出,已满纸悲凉。
三、四句落实到重阳。“绿杯红袖”,正写出物品和人情的丰厚,是下句“人情似故乡”的基础。“趁”者,陈匪石《宋词举》解道:“本不萦情于‘绿杯红袖’,而姑趁重阳令节,一作欢娱,满腔幽怨,无可奈何,一‘趁’字尽之。其所以然者,以‘人情’尚‘似故乡’也。”这两句将客居心情与思乡之情交织来写,吞吐往复,真挚深厚。一方面思乡心切,一方面又珍惜友人之情,一个“似”字,既赞美故乡人情之美,同时,不也正赞美了重阳友情之美吗?
过片处紧承上意来写。上阕中“绿杯红袖”是指他人他物,而“兰佩紫,菊簪黄”则写到了自己。《离骚》有“纫秋兰以为佩”,《九歌·少司命》有“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而杜牧《九日齐山登高》又云“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作者化用其意,不仅切秋景重阳,更为下句铺垫,将“殷勤”二字具体化了。晏几道为人“磊隗权奇,疏于顾忌,文章翰墨,自立规摹”,此即“狂”之所谓,但此“狂”如今已属“旧”日情形,由于“仕宦连蹇”、“陆沉于下位”,更由于如他自己所说“我槃跚勃窣,犹获罪于诸公”,他是不得不委屈处世,难得放任性情,今日偶得自在,于是不妨再“理旧狂”,甚至“殷勤”而“理”,以不辜负此间友人的一片盛情。
不过,虽能偶得自在疏狂,说到底也只是一种自我排遣罢了,《蕙风词话》以为“‘欲将沉醉换悲凉’,是上句注脚”,极为中肯。但是,内心之悲凉却非沉醉所轻易能“换”者,席间“清歌”一举,不禁又有“断肠”之感,只因已有聊作疏狂之意,便只得自宽自解,一个“莫”字,包含有万般无奈而聊作旷达的苦楚。这最末一句又加深了一层感情的回环曲折,将前面所写之情意推到一个更深广的心理世界中去,留下不尽的余意,难怪《蕙风词话》说:“此词沉着厚重,得此结句,便觉竟体空灵。”
(韩经太)
日日双眉斗画长,行云飞絮共轻狂。不将心嫁冶游郎。溅酒滴残歌扇字,弄花熏得舞衣香。一春弹泪说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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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封建社会中,歌儿舞女是统治阶级的特殊奴隶,是达官贵人的玩物。她们被强迫过着一种物质享受相当丰富,可是精神世界极度空虚的生活,表面上承恩受宠,实质上被侮辱、被损害。她们当然也要爱情,但难得有人真正地爱她们;她们当然也有人格,但难得有人真正地把她们当人看待。这样一来,尽管住的是曲室洞房,穿的是绫罗,戴的是珠翠,饮的是美酒,吃的是佳肴,但她们的心却是痛苦的、寂寞的。这首词写的正是这种情形。
为了取悦贵人们,梳妆打扮,争妍比美,就成了她们最重要的事情,所以词也就从这里写起。这“日日双眉斗画长”一句,是从秦韬玉《贫女》“不把双眉斗画长”来,但根据主题的需要,反用其意。词中写道这位姑娘每天每日仔仔细细地画着自己的一双长长的眉毛,为什么呢?是为了一心一意地要赛过她的同列。只用一个“斗”字,就将她在那样一种特定的环境中,不得不和另外一些姑娘争妍比美的心情刻画了出来。不要小看了这一个字,这个字重有千斤,它把她全部生活中的酸甜苦辣都暗示给我们了。
次句写她(也包括她们)的命运、踪迹和心情都是随人摆布的,飘浮不定,显得轻狂,就如同天空的云彩、枝头的柳絮随风而动一样。“行云”,暗用《高唐赋》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云无处所”之意。“飞絮”,用杜甫《绝句漫兴》“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之意,不但象征她的命运、踪迹、心情,而且也暗示了她的身份。因为神女、云雨、柳絮、桃花,从唐以来,久已用来作为形容妓女的词汇。但是,这一句并不代表词人对她的评价,而只是反映了一般的世俗之见,观下文自明。
第三句是一个陡然的转折。既然她是那么“轻狂”,难道还能够用严肃的态度对待爱情问题吗?是的,正是这样。由于身份和职业的关系,她是无法拒绝和那些玩弄女性的公子哥儿,即“冶游郎”交往的,甚至于有时还不得不委身于他们;然而在内心里,她是决不肯将爱情献给这样一种人的,因此,“身”虽然嫁了,“心”却没有嫁。李商隐《无题》云:“寿阳宫主嫁时妆,八字宫眉捧额黄。见我佯羞频照影,不知身属冶游郎。”李诗是写一个上层妇女,在糊里糊涂的情况之下,将身子嫁给了一个冶游郎;晏词则是写一个下层妇女,在清醒的情况下,“不将心嫁冶游郎”。两两相形,显示了卑贱者的聪明和阶级敌意。这一句语气坚决,而笔力沉重足以达之。
换头转入写这位姑娘的日常生活。因为经常在筵席之前劝酒唱歌,所以有酒溅在歌扇之上,将写在扇子上记曲名的字迹都弄得模糊了。而陪着贵人们游赏园林,又往往徘徊花丛,玩弄花朵,也使得穿的舞衣都染上了香味。于良史《春山夜月》“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是“弄花”一句所本。“歌扇”“舞衣”,点明身份;“溅酒”“弄花”,描摹情态。全词没有一句是正面描写这位姑娘的容色的,但通过这两句,却在我们面前呈现了一个娇美可爱的形象。唐代大画家周昉善于画背面美人,此词也正是如此。
这种生活,该是繁华热闹、舒适快乐的吧,然而词的结句却告诉我们,她整个春天都在那里挥泪,对着万紫千红、和风暖日,诉说自己的“凄凉”。向谁诉说,词人没有交代,大半是自己对自己诉说吧。这又是一个陡然的转折。这样,就不仅画出了一幅比较完整的美丽、善良,并有一定程度反抗性的古代艺妓的肖像,而且激发了我们对那个不合理的旧社会的憎恨心情。
古来写妓女,写和妓女相爱的词很多,其中不少写得相当出色。但以深厚的同情来体会她们的内心世界,哀怜她们的不幸遭遇如这首词,却极少见。这和作者那种“痴”的个性,和“陆沉于下位”的政治命运,都有关系。
晏几道还有一首《蝶恋花》:“笑艳秋莲生绿浦,红脸青腰,旧识凌波女。照影弄妆娇欲语,西风岂是繁华主?可恨良辰天不与,才过斜阳,又是黄昏雨。朝落暮开空自许,竟无人解知心苦。”表面上咏荷花,实际上也是哀怜妓女们的命运。根据他喜欢把她们的名字写入词句的习惯(如“记得小初见”“小若解愁春暮”“手拈香笺意小莲”“小莲若解论心素”之类),则此词也可能是为小莲而作。
(沈祖棻)
街南绿树春饶絮,雪满游春路。树头花艳杂娇云,树底人家朱户。北楼闲上,疏帘高卷,直见街南树。阑干倚尽犹慵去,几度黄昏雨。晚春盘马踏青苔,曾傍绿阴深驻。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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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怀人感旧之作,表达了作者重游旧地寻人不遇的惆怅索寞的心情。世间美好的事物人们都是喜爱的,尽管时过境迁,人事皆非,美好的东西却能永久地铭刻在人们的记忆之中。多情善感的小晏也同样如是。这首词写的究竟是哪一次的际会,哪一时的情怀,我们今天已经无从知晓了,但从词中可以看出,词人曾在一条街上遇到他爱慕的一位女子,他们俩一个住街南,一个住北楼,不时的会面,眼神的相交,心灵的互通,各自在内心烙下了记忆的印痕。随着时光的流逝,人事的变化,当小晏再度来到这个地方时,他看到的、想到的又是什么呢?
“街南绿树春饶絮,雪满游春路”,昔日街南的景物而今依然如故,那翠绿青葱的树木,又飞花扬絮,恰似一层薄薄的白雪飘洒在春游者行走的路面上。花苞吐蕊,犹如朵朵娇艳的红云点缀在青绿枝头。树梢洋溢着盎然的春意,而在树梢底下正是那家红楼朱户,显然,也就是那位女子的住处。那里寄寓着小晏几多幻想、几多思慕!正是为了能看到“树底人家朱户”,小晏“北楼闲上,疏帘高卷,直见街南树”。人的感情也很微妙,没有人不想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爱得越深越不忍分离,即使不能面对面地脉脉相视,就是从旁边悄悄地瞥上一眼,或者听听对方的声音,甚至看到、听到、想到可以与之相关联的事物,似乎都能慰藉心灵的焦渴。牛希济有两句为人传诵的词句“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说的也就是这种心理。为了能望见那扇“朱户”,当然也就是为了能见到那位女子,小晏不知上了多少次“北楼”,倚了多少回“阑干”,无奈“阑干倚尽犹慵去,几度黄昏雨”。栏杆倚遍还是见不到那位女子的倩影,一次次揣着希望而来,最终带着失望而归,更那堪正在期而不遇的等待中,黄昏时偏偏又下起雨来,心情不好加上气候的变化,内心不免又裹上一层浓重的愁雾。不知经过了多少次这样的黄昏倚楼翘盼而不得见以后,小晏终于挨不住等待的痛苦,身骑鞍马,踏着路上的青苔,逗留彷徨于那些绿叶纷披的大树之下。当然,不论是“青苔盘马”,还是“绿阴深驻”,目的还是想能遇到那位女子。可是,他等待、寻觅到的又是什么呢——“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如今徒有“落花空忆前踪”,姑娘就像春天一样不知归向何处,朱户也因主人的外出而重门深闭,往昔的那个人儿到哪里去了呢?在这几句慨叹中不难捕捉到小晏那种索寞惆怅的思绪。我们常有这样的生活经验,当寻人不遇时心里总觉得很沮丧,何况是一对相爱的人儿,个中的况味自不待言。唐代有位叫崔护的诗人写过一首《题都城南庄》的诗,诗云:“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晏殊《清平乐》“红笺小字”词亦云:“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不论是感慨桃花如故,还是绿波依旧,与小晏此词一样,它们同是表达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惆怅索寞的情怀,不同的是在写作手法上各有自己的特色。从艺术技巧方面看,有的评论家认为这首词较成功地运用了电影蒙太奇的表现手法(刘逸生《宋词小札》),作者就像一位摄影师,通过一个个镜头表现自己内心的情感。这种以形象的画面来传达内心的感受,也是古代诗文论中常说的“含蓄”。含蓄作为一种艺术上的表现手法,其目的在于避免直露,所谓“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欧阳修《六一诗话》)。这首词中几乎没有直接的言情,而代以一个个画面的递代交替。从街南的绿木繁茂,红花如云,朱楼绣户,到街北的栏杆独倚,雨横黄昏,以至青苔盘马,绿阴深驻,落花香屏,作者把一个个画面展现在读者面前,让读者自己在词的境界里读到作者自然流露的今昔之感、缱绻之情,从而得到浓厚的美感享受。由此也可以看出含蓄手法的运用能使作品具有丰富的艺术容量。
(王玫)
曲阑干外天如水,昨夜还曾倚。初将明月比佳期,长向月圆时候、望人归。罗衣著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一春离恨懒调弦,犹有两行闲泪、宝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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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写离恨,既见忠厚之忱,又得哀婉之致,陈廷焯谓“北宋晏小山工于言情”(《白雨斋词话》),确然不错。
上阕先写盼望之切,而出之以层深之笔。首两句写倚栏所见,景语不过“天如水”三字,如果仅仅守住这一句来理解,意思必然滞涩,下句接着写到“月圆”,那么,此处“天如水”的意思,无疑是形容明月中天,夜空澄澈,如无边清水映出那皎洁的月轮。实际上,与其说首两句重在写倚栏所见,倒毋宁说重在写倚栏本身,作者不说今夜如何如何,偏说昨夜曾经如何如何,这样一来,就显得倚栏之事绝非今夜一时之举,而几乎是夜夜如此了。正因为前两句就写出了这层意思,所以接下两句便有水到渠成之妙,“初将明月比佳期”,是说月未圆时倚栏人盼望月团圆时人亦团圆,既然如此,俟月圆之夜,其人未归,倚栏人之哀恨便可想而知了。其实,拟将明月比佳期,不过是以自我欺骗的方式来自我安慰罢了,而此处亦不可放过“长向”二字,可知以月圆为期而又失其所望者,已不止一次了。值得珍视者,在于其人虽则失望而依然痴望,其情至深,其意至诚,如此痴情的词章,怕只有像晏几道这样“痴绝”的人才能道得。
下阕承上来写,如果说上阕侧重于意象的渲染,那么下阕便侧重于意念的抒写。“罗衣著破”,是言别离时久,上阕内蕴之意,至此点明。“前香”与“旧意”乃相互生发之笔,一者是感觉,一者是意念,或正因衣上“前香”尚在,故令人“旧意”弥坚,或只因“旧意”未改,故令人似觉“前香”尚在,孰真孰幻,读者不妨自去解悟,而关键只在斯感、斯意全为斯人而发,这便是所谓“痴顽”。同时,这里“谁教”二字亦耐寻味,它不是疑问口气,而是一种自表心迹的感叹,所谓忠厚之忱,于此可见。词意至此,已是高潮,而作者之笔又拓进一层去写,以痴顽之心对无情现实,结果不得不是极度的哀恨,而哀恨真到了极度,反而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无聊。此词结尾两句正是写这种愁极无聊之感。春天本来是芳思缠绵的时候,但日日为离恨所苦,何来心绪调弦弹筝?然而又百无聊赖,于是只好对着筝弦发愣伤神。这种内心的苦恨,唯自家能有体验,一来无法诉说与他人,二来纵然诉说亦自无益,甚至连寄托之物都没有,那么此时之泪不是“闲泪”又是什么呢!全词不是结束在高潮上,而是将高潮推向更深的感情层次,于是留给读者去回味的艺术空间也就更深广了。
(韩经太)
西楼月下当时见,泪粉偷匀。歌罢还颦,恨隔炉烟看未真。别来楼外垂杨缕,几换青春。倦客红尘,长记楼中粉泪人。
鉴赏
在唐宋词中,有一类小令,或写往事中难忘的一幕,或写生活中具体的感受,虽笔墨平实,但读来情景历历在目,因而倍觉自然可爱。小山此词亦近于这种类型,淡淡写来,却极富魅力。
上阕追叙当时情景,尤能以寥寥数字传出歌女神情,栩栩生动。首句点时点地并点事。“西楼”,乃当时听歌见人之地,宋人词中多以“西楼”“西厢”“西窗”为名,如作者尝有“南苑吹花,西楼题叶”,秦观有“西楼促坐酒杯深”,等等,可见是一种习惯用语,故不必深究其实。二、三两句写歌女神情,“泪粉”,是指泪水冲洗着脸上的敷粉,而之所以“偷匀”者,怕席上诸人看出泪痕之故,仅此一句,已写出了歌妓那强颜欢笑以助人取乐的可怜处境。然而,尽管强颜欢笑,终于掩不住内心的辛酸,待得一曲歌罢,就更止不住愁情外露,这便是所谓“歌罢还颦”。从这里可以看出,作者对当时月下所见的这位歌妓,既有喜爱之情,更多同情之心,缘此之故,就更想看得真切一点,可惜隔席而坐,缕缕炉烟遮挡了视线,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只能记得一个朦胧的形象。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对歌妓命运的同情是一贯的,如其《玉楼春》词云:“清歌学得秦娥似,金屋瑶台知姓字。可怜春恨一生心,长带粉痕双袖泪。从来懒话低眉事,今日新声谁会意。坐中应有赏音人,试问回肠曾断未?”看来作者每每就是那“坐中”“赏音人”,亦每每为她们的不幸而感怀伤神,这不难理解,因为作者自己就是一个“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的“痴人”(黄庭坚《〈小山词〉序》)。
下阕写别后相忆,亦抒发自家身世之感。当时月下相见,犹恨未能看得真切,不意此后再也无缘相见,恍惚之间,竟是数年。这里,用了“几换青春”四字,意义双关,表面是说已过春光几度,暗里亦有“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感喟,字里行间,继续流露出对歌妓命运的关怀。接下自抒厌倦尘世之感,因有“一肚皮不合时宜”,所以颇引这“一春弹泪说凄凉”者为同调,那么,“长记楼中粉泪人”,就多少是由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缘故了。
(韩经太)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鉴赏
这首词的词题与词意相合,写念远怀人之情。首句以“红叶黄花秋意晚”起兴,红叶黄花染绘出深秋的特殊色调,并从中透散出悲凉的秋意。宋玉《九辩》中写道:“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秋月的肃杀凋残,很容易引起飘零离散之感,增添怀念游子征人的渺思远怀。“千里念行客”,路遥地远,更使闺中人系念难已。秋意萧瑟,人在天涯,悲秋与怀人自然融成一种忧伤的气氛。天上的“飞云”,飘忽不定,就像那浪迹江湖的游子。“浮云游子意”(李白《送友人》),而“飞云”却已“过尽”,消散不见。云外的“归鸿”也许能带来慰人的音讯,但归鸿缥缈,杳无影迹。人既不见,信又不通,虽想投书,但又“何处寄书得”?似乎已是山穷水尽。然而,天下最难尽者莫如情,最痴者亦莫过于情,尽管看来无望,而情却难已,割不断的相思,挣不脱的离愁,化作“弹不尽”的伤心泪。滴泪还要“临窗”,虽然泪光盈盈,但仍不忘远目遥天,期待万一归来的千里行客,细腻地刻画了闺中人的深情。泪滴入砚,“就砚旋研墨”,以泪和墨作书,泪里离情苦,墨中相思深,人物的动作和心理活动,写得旖旎之极,凄苦之极,也写得痴情之极。“渐写到别来”,触及到写信者最为伤心之处,也是“此情深处”。情愈深,则愈感到离别之痛,伤心泪水自然如泉涌流难止,但词中却不用流泪的字样,只说是“红笺为无色”,语意奇绝。情到深处,红笺无色,感情的深浅可以影响颜色的有无,其间并无必然的联系,只不过是说法的含蓄,说是情深,实是意苦,红笺的所以无色,是由于痛苦的泪水湿透红笺而淡褪若无,然而,无中藏有,红笺无色情却深。
词中先写泪珠弹滴,衬写相思情苦,还是常事;而以泪研墨,已属异态;以泪和墨作书,更是奇想;不说红笺因泪水湿褪颜色,却说是情深而使红笺无色,则尤见巧思。所以陈廷焯称赏说:“就‘泪墨’二字渲染成词,何等姿态!”(《词则》)
(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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