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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温庭筠

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作鸳鸯。

作者

*温庭筠(812—870?),字飞卿,山西太原人。宣宗大中年间,累应进士试不第。由于恃才傲物,好讥刺权贵,且生活浪漫,故为当政者所排斥,终身潦倒,只作过国子监助教、方城及隋县尉之类小官。他在诗坛上与李商隐并称“温李”,然其诗之成就不如李,词则开拓初期词风,在词的发展史上有其重要地位。其词“精艳绝人”,虽内容多为闺怨之情,而其表现方法变化多端,显现出卓越的艺术匠心,对后代有深远的影响。

鉴赏

《南歌子》为唐教坊曲,有齐言、杂言之分,杂言中又分单调、双调。敦煌写卷伯三五〇一载本曲舞谱,前有说明曰:“《南歌子》两段,慢二,急三。慢二,令、挼三拍,舞据单。急三,中心送,中心慢拍,两拍送”(转引自任半塘《唐声诗》下篇)。语意虽不能全晓,但本曲为歌筵欢席上的小舞曲、小令曲,却是无疑的。内容上的浅俗和韵律上的繁音促节是本曲的特点。传世的《南歌子》杂言单调以温庭筠所作最早。温庭筠在《南歌子》中,一改他那婉约沉郁的作风,变得轻盈直率。

“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这是一个很有点气派的公子哥儿,手里擎的是名贵的鹦鹉,身上穿的是绣着凤凰的锦服。“偷眼暗形相”,这是女主人公的活动。“形相”,端详、打量也。一“偷”一“暗”,一个思春心切又不无娇羞的少女出来了。“不如从嫁与,作鸳鸯。”一番“形相”之后,女主人公很快地做出了嫁他的抉择。在这里,作者为人们展示了一个鸟的意象系列:活的鹦鹉、绣的凤凰、抽象的富于象征意味的鸳鸯。唐人多以鹦鹉、凤凰对举,如骆宾王诗云:“鹦鹉杯中浮竹叶,凤凰琴里落梅花。”又如杜甫诗云:“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但词中的鹦鹉、凤凰似乎只是为了招来鸳鸯。她端详了半天,看到的是他手里的鹦鹉、胸前的凤凰,于是自然而然地,她想到了鸳鸯,选择了鸳鸯。“不如从嫁与”一句颇觉突兀,而“作鸳鸯”又使“不如从嫁与”变得顺理成章,意象的转换揭示了少女的心理变化进程。

温庭筠借助民间艺术中常用的比兴手法使这首易流于浅近的词饶有趣味,为人们描绘了一幅世俗的、平凡的而又充满生命活力的民间生活小景。

(梁志成)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0116-01洲。

鉴赏

此词写一思妇在江楼终日盼望归人的心情。首句从“梳洗”点明开始盼望的时间,自然当是清晨,一“罢”字形容出她希望急切的心情,即刚一梳洗毕就去江楼盼望。次句点明盼望之事。“独倚”极妙地形容出她盼望时的情态。因独怀心事,故不邀女伴,亦不与人相近。“望江楼”言明她盼望时所在之处及所望目标,在望江楼上望的自是江上。“过尽”句写她失望的过程。这句中包含了数不清的希望与失望。每一船近,即紧张谛视,旋知非是,在这无数次的“不是”中,内心的摧伤多么惨重!这句也表明了盼望的时间之长久。“帆”本为船上的部分物件,这里用作船的代称,亦是古诗词中常见的以偏概全的修辞方法。末二句紧承第三句形容主人公失望后的感觉及心情。当成千数的船过去后,不见归人,而呈现在眼前的,只是脉脉无言的斜阳光辉,及悠悠不尽的流水,以及覆满白0117-01的江洲,这时她的心目感到多么空虚,不能不因之“肠断”。“脉脉”为静默无言之状。“斜晖”本自无言,“斜晖脉脉”意谓在斜阳余晖照射下一片静默。水自悠悠不尽地流去,亦表明江上已无船的踪影。整句描绘的是思妇眼中的江上一片寂静景象,也暗示出这日已经绝望,故“肠断”乃显得有力,非轻易道出。

整首所写,皆为一“望”字,即思妇江楼盼望时的情景。读这首小词,面前宛如呈现一位江楼终日苦盼的思妇形象,她的动态及心理,以及她眼中的景物,都极鲜明易感。这首词以白描手法,作人物神态心理的描绘,景物也为衬映心理而设,对于容颜服饰一概略去,故风格特觉疏淡,与其一般表现为密丽者迥异。这种作品,在温词中是少见的。

(胡国瑞)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鉴赏

本词写一个独处闺中的妇女,从起床而梳妆以至穿衣一系列的动态,从中体现出她的处境及心情。首二句为主人公初起床的情态。这两句以特写的手法,突出主人公的形象,次句为主体,首句为衬景。“小山”为床榻围屏上的画景,“金”为涂在屏山上的颜色,唐代早已有金碧山水画。“明灭”为日光透过窗纱照射屏山阴阳显晦之状。或以为画上金碧山色有所脱落,故或明或灭,以见久别后闺中萧索之象。此二说均可通,后者意蕴较深,而前者景象鲜明。“鬓云”为鬓边下垂的黑发,女子鬓发卷曲轻扬,状如云朵,故常以云形容之。“欲度”从云常流动设想,描绘出鬓发轻扬之状。“香腮雪”形容主人公衬映鬓发的脸颊之腻白。整句凸出一副娇慵的女性面貌,因“鬓云欲度”正是鬓发散乱未整之状,句中也隐含呆坐懒起的时间过程。这两句在读者眼前展示出这样一个镜头:在小山重叠金色明灭的画屏围绕着的绣榻上,一位少妇刚刚坐起,她散乱的鬓发,似流云样将要度过她雪白香艳的脸腮。三、四两句开始写她下床后的活动。“懒起”二字透露出主人公的情绪,下句“迟”字与之相应,是了解整首词意的关键。“懒起”即懒懒地起来。一“懒”一“迟”,极见其无情无绪之神情,与“梳洗罢,独倚望江楼”(《望江南》)之因有所希冀而行动紧急,表情迥异。“弄妆”谓妆扮时频繁反复修饰。“迟”字总承“弄妆”与“梳洗”诸事。在这两句中,主人公娇慵之状宛然可见。

下阕写其人之继续活动。“照花”二句写其对镜簪花,于客观地描写人物活动中,暗寓其人对镜时自赏自怜之意。自赏:人面如花;自怜:盛年独处。此“花”当为插于发髻之饰物,非喻人面,从次句之花面并提可知。前后镜对照,脑后发髻簪插之花映于前镜,乃与镜中人面交相辉映,其人之容色光丽可想。最后两句写其梳妆后穿着衣服,不写其动作,但点出主人公眼中的衣上彩绘——金线绣的一双双的鹧鸪鸟。试想她满怀心事,懒洋洋地勉自梳妆罢,刚要着衣时,而入眼的乃是“双双金鹧鸪”,则其情当如何难堪!

本词写法上有其特点,其一是作者只是在生活的片段过程中,选取最具有特点的动态或物象,略加勾画,省去彼此间的表面联系,如首句仅写床周屏风的景色,而略去这景色所依附的屏和榻,次句只是突现出一个睡起的女子面貌,其他一切事物都隐藏在可感触的暧昧之中,两句合看,即可依据已勾勒出的形象加以想象补充,构成一幅完整的“晨闺”图画。其次是表情隐蔽,作者只是对人物动态及有关景物作客观描绘,但于其中微露或暗示人情,给读者尽多的想象体会余地。至于辞藻浓丽,更是温词的普遍现象。因此种种,常使读者感到晦涩,然如细心玩索,得其艺术匠心所在,当更觉情味丰腴。

(胡国瑞)

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鉴赏

本词的情节颇费玩索,无妨先逐层剖析,然后来融合理解其描写的中心。词的首二句从有关睡眠的事物写起。“颇黎”即玻璃。“暖香”为燃着的炉香。“鸳鸯锦”为绣有鸳鸯纹彩的锦被。这两句说,在水精帘里玻璃枕上,暖香缭绕着,逗引鸳鸯锦被中的人进入梦中。“江上”二句写景极为清美,在读者眼前展现出一幅空明澄澈的江天月夜景色。这两句紧承上句“惹梦”之后,似可理解为“鸳鸯锦”里人的梦中景象,但亦可看为实地景色。在这组《菩萨蛮》词里,往往在描写服饰的浓密辞句中,间以自然景物的点染,给人以清新畅适之感,使全词更加灵活鲜美。

下半阕纯写人的饰物。“藕丝”为藕花(荷花)色的丝。“秋色”乃指藕花秋来减退的颜色。“浅”为淡意。这句写的只是颜色,即浅淡的藕花色。“人胜”为剪彩作人形、用以插于鬓边的饰物。“参差”本为不齐之状,这里指剪的人胜形体凸凹不平的样子。这两句只是写女子头上的人胜,上句作为下句“人胜”的状语,形容其质地和颜色,下句点出主体,兼及形状。末二句写女子面貌,作为“藕丝”二句的归宿。这两句意谓,双鬓蔽隔着香红的脸颊,而插着玉钗的人头上被风吹拂着。这个“风”字下得极为轻灵,使下阕四句所写的事物全都生动起来。这四句只是集中写了一个女子头上饰物的动象。从这个“风”字,读者可以想到那用丝绸剪的浅淡荷花色的人胜,在插着玉钗的女子头上,和她香红脸颊上的鬓发,一并在轻风中飘动着。在这里,只有风的吹动,不见人的活动,而其中又确有“双鬓隔香红”的人,看来这个人是个睡着未动的人,只听任风吹动着她头上的一切。

弄清了各个情节,再综合看看整体结构。发端二句写的是室内静景,在精丽的物色中一个人正在做梦,而下半阕四句中也没有一点人的动意,那么,“江上”二句应是实景,这两句除了点明时间,主要的作用在于以室外阔大的夜景,加重室内静的气氛。全词内容描写的是:女主人公正在精丽的闺帏里,进入香甜的梦中,这时室外呈现的是一片凄清的江天月夜景象。室内仍自静悄悄的,轻风吹拂着她头上的发饰。细心领会这首词,内容确很简单,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但它却是一幅精丽清幽的图画,在一片幽静的氛围里,呈现着益显静谧的动象,而无形中还有个莫测的境界在主人公的梦幻中活动着,这一切足以引起读者的遐想,使之沉浸于优美无尽的思索中。

(胡国瑞)

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鉴赏

此词所写为思妇萦于思忆而梦魂颠倒之情景。首句交代出主人公及其相思的地点时间。即在玉楼上的明月之夜,有人正在长久地忆念离人。“玉”乃形容栏槛精洁如玉的样子。次句从春柳衬上一笔,使“玉楼”景象大为丰富,楼外有柳,并有明月照映着,景象多么清幽!此句还有点明季节,加重相思之客观因素的作用。“悔教夫婿觅封侯”(王昌龄《闺怨》)即因“陌头杨柳色”触发之故。“柳丝无力”既体现出春柳之柔媚,亦以象征其人在长久相思中无可奈何之情态,与“东风无力百花残”(李商隐《无题》)写法用意正相同。三、四两句突出送别情节。首句既言主人公正在玉楼之上“长相忆”,何能忽又在“门外送君”呢?此二句所写,显然是在主人公长久相忆而心魂恍惚中出现的梦境,末句“绿窗残梦迷”即是为这一情节而着的点睛之笔。送君门外,行人已远,但见芳草萋萋,唯闻远方马嘶。此种最为关切而萦念难忘之情景,此时于殷切相思之际,遂重现于惝恍迷离之梦魂中。此四句两层情节之关系,正如电影中常见,每当人物回忆时,镜头即模糊散开,紧现一往事场面。温词虽是小令,而有些内容竟甚难捉摸,即因其局势常多奇幻之故。

下阕写“玉楼”内长夜中的具体情节。“画罗”二句写室内物象,由于人在梦中,故室内静悄悄,但见罗帐垂彩,烛泪堆凝,亦如“蜡照半笼金翡翠,麝香微度绣芙蓉”(李商隐《无题》),从纯粹物象描写中,体现室内长夜虚寂之象。“香烛”句亦表明长夜之向尽,于是末二句接着写出临晓的情节。“花落”句为梦醒之因,因子规啼声惊残人梦,而末句则为梦醒际之刹那间感觉。所谓“残梦迷”,即刚一醒觉之初,梦境犹在眼前,亦如庄周之梦为蝴蝶,蝴蝶之梦为庄周,迷离恍惚,自亦骤莫能辨。而三、四两句之为梦境,亦于此朗然明晰。“花落”“绿窗”俱为设色之辞,使景象更臻鲜美,因子规啼于暮春花落时,花落鸟啼,视听俱清新;而“绿窗”以一种青春鲜嫩的色调,可使读者想见其人之姝丽。

本词的重要情节在起结四句所写。起二句入梦,结二句梦醒,“门外”二句为梦中幻景,“画罗”二句为梦时衬景。笔法脉络为从室外写入室内,从梦前写到梦后。词中虽未显然呈现具体人物的面貌,而在这情采清丽的画图中,物象精美的楼房内,却可亲切感到有位被离思困扰、动人无限怜惜的伊人宛在。

(胡国瑞)

宝函钿雀金0121-01,沉香阁上吴山碧。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画楼音信断,芳草江南岸。鸾镜与花枝,此情谁得知?

鉴赏

这是一篇伤春怨离的作品。

“宝函”,宝盒。“钿”“雀”,指花钿和雀钗。白居易《长恨歌》“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中“花钿”“金雀”也是指此。“0121-01”(xīchì),水鸟名。“金0121-01”,当是0121-01形首饰。这些都是妇人所用装饰品。李冰若在《栩庄漫记》中说:“飞卿惯用金鹧鸪、金0121-01、金凤凰、金翡翠诸字,以表富丽,其实无非绣金耳。……本欲假以形容艳丽,乃徒彰其俗劣,正如小家碧玉,初入绣罗丛中,只能识其数事,便矜羡不已也。”其实不然,这些蹙金结绣的小道具在词中大有用场。“雀”,《说文解字》谓“依人小鸟也”,而成语则有“小鸟依人”,形容少女娇弱堪怜,钗作雀形,当有所本。而“0121-01”,形似鸳鸯而大,水上偶游,其羽毛多紫,又名紫鸳鸯。饰物作0121-01形,亦颇能引人联想。温庭筠打开宝函,引人们先注目于钿雀0121-01,是匠心独运之处。第二句,名其所居为“沉香阁”,极言其绮丽宜人。《开元天宝遗事》载,杨国忠用沉香造阁,用檀香造栏,并用麝香、乳香筛土和泥,涂饰墙壁,称沉香阁。词中阁名本此。倚阁而望,吴中春山皆作碧色。碧色,往往能引发忧伤之情,梁简文帝赋曰:“远山碧,暮水红,日既晏,谁与同。”李白《江行寄远》亦曰:“思君不可得,愁见江水碧。”倚阁远望,吴山如碧,返视阁下,杨柳如丝。柳色朦胧之处,春雨之中,驿桥隐约可见。而这杨柳、驿桥、春雨,却又是远别的象征。一“又”一“时”,将人们从现实的空间拉回到往昔,人们可以联想到:也是在杨柳如丝,春雨微茫的时刻,男女主人公在驿桥依依惜别,一别经年。上阕无一语道及离别,但词中意象已构成了浓烈的气氛,离愁别绪,思妇情怀,已透出纸背。

下阕,“画楼音信断,芳草江南岸”。画楼,指伊人所居之沉香阁。别已堪伤,又渺音信,春草生矣,江之南岸,一望萋萋,而君不归!刘敬叔《异苑》:“罽宾王有鸾,三年不鸣。夫人曰:‘闻鸾见影则鸣。’乃悬镜照之,中宵一奋而绝。”结句“鸾镜与花枝,此情谁得知”中“鸾镜”本此。鸾鸟雌雄相守,离则不胜其哀,若使之睹镜中之影,其哀尤甚。“鸾镜”,喻人失偶,览镜自伤也;“花枝”,喻人如花容,顾影自怜也。恋人远离,不通音问,亦唯有自伤自怜而已。无限委屈,欲说还休,怨而不怒,蕴藉缠绵。

此词在温庭筠《菩萨蛮》十四首中,是较为疏朗的一首。首句“宝函钿雀金0121-01”,稍感滞重,第二句“沉香阁上吴山碧”,境界已渐开阔,从封闭的闺阁而及于自然山川。接下,“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又宕开一笔,使之更具空间时间的跨度。“画楼音信断,芳草江南岸”,视野一收一放,思妇愁思,层深而广厚。最后两句,凝视返听,自省其身,所谓无往不复,无垂不缩也。其心弥苦,其志弥坚,含而不露,很具深度。

(梁志成)

南园满地堆轻絮,愁闻一霎清明雨。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无言匀睡脸,枕上屏山掩。时节欲黄昏,无憀独倚门。

鉴赏

这首词写一个妇女午后睡起时的情景。上阕写景物,下阕写人情。上阕看来为纯写景物,但次句有个“愁闻”,可知这片景物是“愁闻”的人眼中所见。这个人为什么“愁”,从整首情节揣度,虽是起于当前事物的变化,但归根还在于生活的孤独寂寞。上阕四句确是一幅鲜明的暮春图景,作用于人们感官的是一片光洁、鲜丽、芬芳,这一切都很自在,未受任何扰乱。轻絮满地,杏花自落,悉囿于南园之内,而这片境地,尽管有一个“愁闻”之人,踪影也未投到这里来。然满院春光虽闲于静悄之中,却又蕴藏一个愁心。整片景物,写来层次也很自然,轻絮堆满园地,为暮春景象普遍特征,故先从此着笔,作为画幅底景。次句写气候变化,关系上下三句:满地轻絮,何堪骤雨!而杏花零落,斜阳照射,尤足伤惋,委实堪愁。“雨后”二句,虽属春残景象,而写得光艳芳鲜,给人无限丰富的自然美感,即神妙画笔恐亦难为功。

下阕写主人公起床后的情态。“无言”表明她闺中独处,无可与语,亦可见其心情冷淡。“匀睡脸”为敷匀因睡眠而擦乱的脸上脂粉,因系午睡起来,不必重新梳妆,只匀整一下头脸就够了。此句如见其人之无情无绪容态。“枕上”句写床榻空虚之状,与上句容态表现相适应。这两句从人的动态和物的静象,共同烘染出一派虚寂气氛。从斜阳到黄昏的时间,就在这两句的活动中度过。末二句明写主人公无所事事的动态。黄昏则一日终了,为愁人最难消受的时刻。“纱窗日落渐黄昏”(刘方平《春怨》),“暝色入高楼”(李白《菩萨蛮》),俱以之作为激起愁绪的时间因素。在这里,主人公百无聊赖的情态,宛然可掬。

细玩本词情节,主人公似在闺中长久寂寞独处,上阕作为衬景的庭园景物,皆甚为宁静,下阕写人物动作,亦甚舒缓,似久已安于孤寂,无憀倚门,不过下意识的闲遣,并未急切有所企盼,亦未显然有所怨尤,是一位驯服于命运支配的女性。这是一幅封建社会部分妇女的生活写照。

(胡国瑞)

夜来皓月才当午,重帘悄悄无人语。深处麝烟长,卧时留薄妆。当年还自惜,往事那堪忆!花露月明残,锦衾知晓寒。

鉴赏

这首词描写女主人公长夜不眠,追念往事,自怜自惜的隐曲情绪。其写法为从室外到室内,最后以融合内外物候的感觉结束,时间则从午夜直到天晓。上阕叙事,下阕抒情。起二句写深夜从外到内的一片静寂景象。首句从午夜写起,而句中实际已隐含午夜前无限情事。“月才当午”之一“才”字,透露出主人公时刻难度的感觉。前有“夜来”,不云“醒来”,可见其午夜前已长久未眠。而全句展现出的良夜景象,却极清美。次句点出在空阔澄明的夜景下一处深庭静室的情形。“无人语”揭示出全词情节的关键所在,暗示出主人公系闺中独处,以下所有情态及情绪活动俱从此生出。三、四两句写出室内景象之深静,及人物动作体现的细微心绪。“深处”即“重帘”之内的处所。“麝烟”为燃烧麝香发出的烟。麝香甚为贵重,实际所燃未必是麝,不过形容烟之香如燃麝发出,正如“玉楼”亦不过形容其材质光洁如玉之意。“烟长”形容烟缕飘得缭绕不断,益显境地之深静。“留薄妆”乃睡时妆未尽卸,头上还留下小部分饰物。此句体现出主人公在寂寞处境中的自赏自怜心情,故不忍尽易妆容。

下阕写午夜就寝直到清晨一段时间的情节。“当年”二句,是睡眠时的思想活动。看来主人公此时是在冷落的处境中,可能容颜有所憔悴,前结的“留薄妆”当亦有不甘憔悴之意。这两句追怀往昔,即所以伤惋现今。“当年”指过去年华茂盛时,“自惜”为自爱自怜之意。玩此句意,当是嗟惋已往蹉跎岁月,贻误人生,故无限追悔。虽说是“那堪忆”,实则此际已在往复忆念中。末二句以主人公感觉中的天晓时自然物象作结,表明其思忆从午夜直到天晓。花露月明,景至清鲜,只供作主人公遭受精神折磨的见证,而锦衾晓寒,则是长夜独宿者极难堪的味况。

此首与“南园满地堆轻絮”所写的主人公形象,基本类似,俱在长时间独处闺中,并未有所期待,或无聊弄妆自遣,或陷于往事沉思,但因选取的时间景物及情节不同,故构成的画面亦异。温庭筠的十四首《菩萨蛮》,总不外写春闺离情,而表现得情采缤纷,无所重复,充分显示了作者在构思运笔上的艺术才力。

(胡国瑞)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香雾薄,透重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鉴赏

《更漏子》曲调就是“夜曲”。古代用铜壶滴漏来计算时刻,把一夜分成五更,故名“更漏”。“子”就是“曲子”的简称。前人多咏本题,这首词即写女子秋夜的相思之情。

头两句对起,以“春雨细”为主,“柳丝长”是衬托。“春雨细”是说夜深人静的时候,远处传来的漏声好像春雨那样轻微。由“春雨细”才联想到“柳丝长”。既然是春雨,应该是“润物细无声”,何来“漏声迢递”?这当于“花外”二字探求。因为蒙蒙春雨飘洒在室外花木之上,积雨成滴,再由枝叶上有节奏地滴下,而且声音在夜静时从远处传来,岂不像漏声吗?“迢递”,高远貌。左思《魏都赋》:“神钲迢递于高峦,灵响时惊于四表。”这两句不但说明“迢递”,亦可知下句“惊”字所由来。雁嘹唳于长空,乌夜啼于城上,声音都是来自高远之境。“迢递”不仅形容“漏声”,也同下面“惊塞雁,起城乌”有关。“惊”与“起”,对句互文,谓雨滴犹如漏声之细长凄恻,连无知的栖鸟也为之惊起。事实上“塞雁”“城乌”都不会被细长如漏的雨声惊起。词人无非是以夸张的手法来表达物尚如此,人何以堪的感情。歇拍结以“画屏金鹧鸪”,看来似乎与上两句不甚连贯。周济云:“如飞卿则神理超越,不复可以迹象求矣。然细绎之,正字字有脉络。”(《介存斋论词杂著》)仔细把玩此词结句,确如周氏所云“字字有脉络”。盖“画屏”五字含蕴丰富,至少有三层意思:一、雁唳、乌啼是耳之所闻,“画屏金鹧鸪”则是目之所睹,经此对比,很容易使人想到另一句温词——“双双金鹧鸪”。二、思妇在耳闻目睹难以成眠的当儿,出于想念殷切的敏感,也会觉得画屏上的金鹧鸪栩栩如生,亦惊亦鸣。三、上片景物,侧重室外,至“画屏”则已转向室内,为下片描写室内过渡,于脉络中见章法。而过去评家斥为“强植”,其错不在飞卿。

过片承上,直写“画屏”畔之情景。“香雾薄,透重幕”,说的是香炉里散发的烟雾已渐稀薄,显然夜已深沉。“幕”,帷也。香烟虽薄,犹能透过重帷,说明香质之佳,衬出人亦娇贵。“谢家池阁”,指思妇居处。唐李德裕有姬人谢秋娘,李甚眷之,贮之华屋。此处“谢家”,泛指金闺,不必泥于秋娘。“惆怅”,写思妇相思的殷切。此情尽管难以排遣,总得设法解脱。于是就熄灭烛光,垂下绣帘,欲寻美梦来消此“惆怅”。然而梦境悠远漫长,仍然不得排解。柔情缱绻,深婉入微,只怕良人还不知道呢。温词蕴藉,惯于不肯说破,其感人处,亦正在此。“此情谁得知”“此事竟谁知”,同是一副笔墨。

(王明孝)

星斗稀,钟鼓歇,帘外晓莺残月。兰露重,柳风斜,满庭堆落花。虚阁上,倚阑望,还是去年惆怅。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中。

鉴赏

这首词写的是一位女性春晨早起无聊怅望的情绪。上阕写的全是春天景物,那些景物,都是从主人公的耳目视听到的,都蒙有主人公的感情色调,细微地体现着她寂寞独处的心情。开始三句描绘出春晓时一片宁静广阔的自然景象,它的范围上自辽远的天空,下至城楼,以至近处庭院,都是在清晨进入人的耳目的。“晓莺残月”,视听多么清新!这一切只有早起才能感触到。当时闺中妇女,如非愁苦不安,哪能如此早起!钟鼓声歇,自然包含听到钟鼓声的经验。“兰露重”三句写室外庭园的景色。“兰露重”则兰叶低垂。“柳风斜”如见柳被风牵曳之态。落花堆积,于是春事终了。自然物象虽是动静殊态,人们从中感到的乃是一片沉寂阑珊的味况,这种味况与主人公的感情色调是相适应的。

下阕全是写人的活动及情思。“虚阁上”三句写人的活动情态。“虚阁”既点出地点,也逗出人情,已在阁上,而称曰“虚”,因人单而无与共度芳时之故。“倚阑望”明言系情远人。下句从“惆怅”回溯“去年”,而曰“还是”,可见其与意中人离别之久。“春欲暮”三句为“倚阑望”时的感情活动。“春欲暮”意乃感于“满庭堆落花”而生,隐含良人不在,虚度芳时的急切心情。“思无穷”明言此际的思绪之纷繁悠远。“思”字读去声。末句从上句孳生,道出经过无穷思忆而凝集的一种心理感觉:无限旧日欢情徒存忆念,真如梦幻之不可捉摸。此际心情,当如何难堪!读此六句时,眼前俨如浮现一个倚阑怅望迷惘沉思中的伊人形象。

(胡国瑞)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鉴赏

这首词写的是一位妇女秋闺独处,长夜不眠的苦恼之情。上阕写室内物象对人的情绪的刺激。开始两句写室内夜间景色,看来是足以令人舒畅的,炉香缭绕,烛影摇红,但一“泪”字已埋下忧伤的种子。第三句顿入愁境,上述之景,一下变成了主人公的愁根。原来她在秋宵有所思念,想到离人不与己共此良宵,于是室中一切不仅成为虚设,而且骤觉凄黯,适足引起人无穷苦绪。“偏照”二字便是这个情绪激烈迸发时的感觉,表情极为强劲。在她看来,室内一切现象都是不能忍受的,这种似乎无理的想法,却是情深之极的表现。“秋思”之“思”字应读去声。“眉翠薄”三句写其人在上面室内物象刺激下长夜不眠的情状。在辗转衾枕间不能成眠时,眉上画的翠色被擦掉许多而显得淡薄了,如云般的鬓发也毁乱了。由于长夜孤眠,反复难寐,于是衾枕之间感到单寒,此时情绪又当如何难堪!

下阕从室内听到室外雨声来描写人情的更加难堪。桐叶秋日枯槁,雨点打上,声特响亮,况当三更人静之时,自易伤情,尤在离人情思正苦之际。“不道”即“不管”之意。人自情伤,却对雨声深致怨尤,无理之语,亦情至无可奈何之语。这句意谓打在梧桐树上的雨,一点儿也不管离别之人情思正苦。这句语气直贯下面三句,似乎雨有意叫人过不去,把人弄到极为难堪的地步。最后三句是人对雨感到难堪的高潮,既闻雨声滴到天明,则闻者亦自必不眠,直到天明。“空阶”更增加人对雨声响亮的感觉。这三句一气读下,亦似觉雨声点点,敲打在人们心上。本词从室内物象到室外雨声,从视觉到听觉,从实到虚,整个构成一片气氛浓郁的愁境。前半辞采密丽,后半情调疏畅,前后一浓一淡,不觉色调不谐,乃因情节发展自然,抒情由含蓄到发越,故能引导读者情绪,由沉郁转为激扬。整体局势,譬如山水画幅,近处巉岩险峻,远处烟波浩渺,相映成趣。

(胡国瑞)

湖上,闲望。雨萧萧,烟浦花桥路遥。谢娘翠蛾愁不销。终朝,梦魂迷晚潮。荡子天涯归棹远,春已晚,莺语空肠断。若耶溪,溪水西,柳堤,不闻郎马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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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作者代思妇写的一首怀人词。

若耶溪,在浙江会稽(今绍兴),相传西施曾浣纱于此,又名浣纱溪。源出若耶山,北流入镜湖。镜湖又名南湖,乃后汉马臻为太守时所凿。《温飞卿诗集》卷四有《南湖》诗一首,当与此词同作于游浙之时。词中“湖上”之“湖”指镜湖。“闲望”是一词之主。时值霖雨,望中烟浦花桥缥缈朦胧,似不可及。“谢娘”,本指晋王羲之次子王凝之妻谢道蕴,名相谢安的侄女,极具才名。孙恩攻会稽,身为江州刺史、会稽内史的王凝之被杀,谢道蕴幸免于难,寡居会稽。后世多用“谢娘”代称妇女,如用“萧郎”代指男性一样。“谢娘”不止一次出现于温词中,如“谢娘无限心曲,晓屏山断续。”(《归国遥》)“谢娘惆怅倚兰桡,泪流玉箸千条。”(《河渎神》)谢娘只是一个泛称,在她身上,作者找到了最能传达他的意绪的媒介,所以顺手拈来,不必拘泥于原型。“雨萧萧,烟浦花桥路遥”,是“闲望”的“谢娘”目中所见。春雨中的湖景,何等凄迷。谢娘愁眉不展,徘徊终日(“终朝”有二解,一为整个上午,一为整日,此当作后解),若有所思,恍如梦寐,魂飞天壤间,与晚潮相逐……

下阕,振起一笔,女主人公回到了现实的世界里:“荡子天涯归棹远。”梦中之人浪荡天涯,等待几乎是徒劳的。“春已晚,莺语空肠断。”时不我待,目下莺飞草长,春将去矣。“若耶溪,溪水西,柳堤,不闻郎马嘶。”昔日水边柳下,君马常鸣,而今日君在何方?

《河传》原为隋开运河时传唱的曲子,原谱久佚,后人在此名下,创调甚多,庭筠此词,亦是新创。本词极具变化之妙。句有二、三、五、六、七言者,音繁句促,嘈嘈切切,读之如闻琵琶。韵凡四转,平仄相参,抑扬敛放,拗怒中不乏谐畅。

(梁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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