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作者
*欧阳修(1007—1072),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天圣八年(1030)省元,中进士甲科。累擢知制诰、翰林学士,历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神宗朝,迁兵部尚书,以太子少师致仕。卒赠太子太师,谥文忠。知滁日,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有集传世。他的词主要写恋情游宴、伤春怨别,表现出深婉而清丽的风格,和晏殊比较接近。其词集有《六一词》《近体乐府》《醉翁琴趣外编》等多种。
鉴赏
欧阳修早年曾被贬知颍州(今安徽阜阳),晚年又归隐于此,对这里的山山水水怀有深厚的感情。州城西北,在颍河与泉河汇流处,有一天然水泊,人称西湖,风景十分优美,是当时的名胜之地。欧阳修常来此游览,并写了十首《采桑子》,加以咏赞。首句末三字均以“西湖好”领起,但取景的角度却不同,笔调轻快活泼,色彩浓淡相宜,多层次、多侧面地再现了颍州西湖的秀丽风光,寄寓了作者流连山水的情趣。这里选的是其中第一、第四两首。
第一首写春日泛舟游湖。首句“轻舟短棹西湖好”,总摄全篇,点明题意,直抒赞美之情。“绿水”“芳草”“笙歌”三句,分别从视觉和听觉两方面描述舟中的见闻和观感。作者乘着轻舟,荡起小桨,迷人的景色迎面而来。那蜿蜒曲折的绿水,那长满芳草的长堤,像画境一样展现在眼前。远处又隐隐约约地传来清脆悦耳的歌吹之声。“处处随”三字,暗示出湖上游人之盛。上片短短数句,着墨不多,却有声有色地描绘出“擅东颍之佳名”的西湖那无限美好的春光。下片写曲水临流,徜徉舟中的情景。湖上风平浪静,万顷碧波像琉璃似的明净平滑,船儿慢慢地移动,不知不觉来到了僻静的湖边。沙洲上的水鸟被桨声惊动,突然展翅拂过堤岸向远方飞去。这里着重描写的是湖上的静境,但静中有动,意境幽美,富有神韵。本篇立足舟中刻画湖上风光,镜头随着小船的移动而不断转换,通过多彩多姿的客观景物,烘托出一种舒畅和悦的气氛,给读者以自然美的享受。
第四首写暮春凭栏观湖。作者登楼眺望,通过细致的观察,领略到“群芳过后”西湖仍然别有一番风韵,从而加以咏赞。上片刻画百花凋残,柳絮飞舞,渲染春末夏初湖上的宁静气氛;下片描写歌终人散,帘垂燕归,抒发傍晚时刻的空寂之感。咏残春往往流于伤感,本篇虽然也流露出一缕悼春的情绪,但作者是从赞美的角度来写的,首句即为全词定下了基调。词人认为即使“狼藉残红”“笙歌散尽”以后,西湖也“好”,令人神往留恋。这里不仅表达了作者对颍州西湖深深的热爱之情,而且也体现出他别具慧眼的审美观点。两片结句塑造出一种耐人寻味的意境。刘永济先生在《词论》中指出:“小令尤以结语取重,必通首蓄意、蓄势,于结句得之,自然有神韵。如永叔《采桑子》前结‘垂柳阑干尽日风’,后结‘双燕归来细雨中’,神味至永。盖芳歇红残,人去春空,皆喧极归寂之语,而此二句则至寂之境,一路说来,便觉至寂之中,真味无穷,辞意高绝。”这段话可作为理解本篇艺术构思的参考。
(喻朝刚)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鉴赏
这首词黄昇《花庵词选》题作“眉意”,其他选本多略而不载。其实这个小题目至关重要,它统摄词旨,像是一把开启词的钥匙,门户既启,阃奥乃见。
全词写的是一个歌女的内心痛苦愁闷。上阕写在一个寒天轻霜的清晨,歌女卷起帘幕,天冷指僵,她呵手取暖,进行梳妆,试作梅花妆。“梅妆”,借用南朝宋武帝寿阳公主梅花妆的故事。《太平御览》卷三十引《杂五行书》:“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几时;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竞效之,今梅花妆是也。”词中的歌女因满怀离愁,思念着远方的意中人,在梳妆时故意把双眉画成长长的远山形状,用以表示自己离恨的深长。以“远山”喻眉,古已有之。汉代伶玄《赵飞燕外传》:“女弟合德入宫,为薄眉,号远山黛。”有的用远山来喻指姿容的姣美。如晋代葛洪《西京杂记》:“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有的借远山来表现离愁别恨,如欧阳修《踏莎行》:“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即以迢远的春山抒写骋望难及的别离之情。有的用眉如远山的颜色来喻指离愁的黯然销魂,如韦庄《荷叶杯》:“一双愁黛远山眉。”欧词“故画作远山长”则表达多层涵义,既喻指漫长的离恨,又表现姣美的姿容。
下阕写歌女回忆往事,叹惜青春易逝,流年似水,因而不禁兴起感伤之情。“思往事”三句浓缩了她所经历的人生悲欢离合故事,特别是她与意中人由相会、相合到相别的悲惨遭遇。我们虽然无法得知词的本事,但从字里行间还是可以约略窥见她内心的痛楚。“拟歌先敛,欲笑还颦”两句,进一步摹写出歌女未歌先蹙眉、欲笑又悲伤的矛盾复杂情貌,从而深刻地揭示出她内心的痛苦。我们知道,封建社会中的歌女是被迫过着唱歌卖笑生涯的,内心苦楚却不得不强作笑颜,人世间没有比这更令人痛苦的事了。经过上述细致的描摹,最后逼出“最断人肠”四字作结,就有画龙点睛之妙,使读者在感情上不能不产生共鸣,这正是词人艺术匠心之所在。“拟歌”两句,写法与欧阳修另一首《望江南》“无言敛皱眉山翠”之句相似。后来周邦彦《风流子》中的“欲说又休,虑乖芳信;未歌先咽,愁近清觞”,显然就是由欧词这里化出的。
这首词在写作上的一个显著特点是以形传神,歌女的辛酸痛苦都是通过“眉”的形状曲折传出的。上阕以“画作远山长”的眉形来表达内心的离恨。下阕思往事、惜流芳的感伤还是写隐含在歌女内心深处的情感,只有当作者描摹出歌女的“敛”“颦”之后,才深刻、细腻地表达出歌女肝肠寸断的痛苦之情。
(吴翠芬)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鉴赏
这首词写的是一个旅人在征途中的感受。上片写男性行人途中所见所感,下片写旅人想象中的女性居者对他的怀念。
它以对句开头。“候馆”,即旅舍。候馆、溪桥,点明征途;梅残、柳细,点明时令,在读者眼前展开了一片初春景色。
第三句接着仍然写了初春景色,春风已经是暖洋洋的,原野上的春草也散发着一阵阵的香气,而旅人却正在这么吸引人的环境之中,摇动着马缰,走上征途。这句承上启下,由春景过渡到离愁。江淹《别赋》:“闺中风暖,陌上草薰。”上句属女性居者,下句属男性行者。此句用江赋而小变其意,将风暖、草薰都归之于行者中途所见。
四、五两句,接写中途所感。在这么美好的春光中,不能留在家乡,和爱人一起欣赏景物,却要跋涉长途,到遥远的地方去,怎么能够不兴起离愁呢?马不停地走着,离家是愈来愈远了。路程,长了;时间,久了,是不是把离愁冲淡了一些呢?词人回答说:不。相反地,它却随着空间和时间的差距而更增加了。这离愁,正像沿途经过的河流。春水是那样地无穷无尽,永远不断,眼前所见与心中所感,真是再也没有这样吻合的了。抽象的感情,在词人笔下,变成了具体的形象,这就不但使人更容易感受,而且这种感受还极为亲切。以流水与离愁关合,是词人们常用的一种表现方式。在欧阳修以前,则如南唐李中主《摊破浣溪沙》云:“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峡暮,接天流。”在他以后,则如秦观《江城子》云:“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而李词浑朴,欧词真挚,秦词工巧,风格各异。至如南唐后主《虞美人》之“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启发了欧词,更属显而易见。
下片写行者自己感到离愁之无穷无尽,于是推想到居者也一定相同。她必然是痛心流泪,登高望远,而产生如张先词中所写的那种“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的感伤了。“楼高”以下三句,是行者心中设想的居者心里的话。她说,别上楼去靠着那高高的阑干痴望了吧!人已经走得太远,望不着了。能望到的,只不过是一片长满青草的平原,即使望到了草原的尽头,又还有春山挡住了视线,而人又还在春山之外,如何看得见呢?行者由自己的离愁推想到居者的离愁,又由居者有离愁而想到她会登高望远,想到她要登高望远而又迟疑不决。层层深入,有如剥蕉。
范仲淹《苏幕遮》云:“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本词云:“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一向被人认为是相类的名句。它们的特征在于,将情景融成一体,在想象中更进一层。斜阳已远,而芳草更在斜阳之外;春山已远,而行人更在春山之外:就更令人不能为怀。与这种表现手法可以比较的,则是作家们有时又不从想象而从事实着笔。张潮《江南行》云:“茨菰叶烂别西湾,莲子花开犹未还。妾梦不离江上水,人传郎在凤凰山。”刘采春《罗唝曲》云:“那年离别日,只道往桐庐。桐庐人不见,今得广州书。”本以为他在江水边,谁知道却跑到凤凰山去了。本以为他在桐庐,想不到却从广州来了信。这叫人的感情怎么追得上他的足迹呢?一写想象,一写事实,但由于景的扩大而增加了情的容量,则正相同。
读这首词,特别是下片,还应当参看梁元帝的《荡妇秋思赋》。赋起云:“荡子之别十年,荡妇之居自怜。登楼一望,惟见远树含烟。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几千?”下又云:“妾怨回文之锦,君思出塞之歌。相思相望,路远如何!”写法基本相同。不同的是:景色,春、秋各异;人物,词以男性行者为主,女性居者为宾,赋则主宾互易而已。(荡妇是长期在外乡流浪的人的妻子,即荡子妇,不是风流放荡的妇人的意思。)然而词自是词,赋自是赋,细玩自知。
(沈祖棻)
江南蝶,斜日一双双。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天赋与轻狂。微雨后,薄翅腻烟光。才伴游峰来小院,又随飞絮过东墙。长是为花忙。
鉴赏
宋张炎《词源》云:“诗难于咏物,词为尤难。”清刘体仁《七颂堂词绎》也说:“咏物,至词更难于诗。”欧阳修这首《望江南》却因难而见巧,咏物而不滞留于物,可谓咏物词中的佳作。
这首词咏的是蝴蝶。蝴蝶是我国文学作品里经常写到的题材。早在《庄子·齐物论》中就有庄周梦蝶之事,梁山伯与祝英台死后化蝶的传说则更是家喻户晓。在东方的文学里,蝴蝶往往用来借喻女性,但在中国,它却往往被当作薄幸的男子的象征(参见郑振铎《蝴蝶的文学》)。此词上阕开头两句写一双双江南蝴蝶在斜阳下翩翩飞舞。“身似何郎全傅粉”两句,接连用两个典故来描写蝴蝶的美丽形象和采蜜于花丛之中。“何郎”指何晏,《世说新语·容止》说:“何平叔(晏)美姿仪,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热汤饼,既啖,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这里就是以傅粉何郎借喻美丽的蝴蝶。蝶翅和体表生有各色鳞片和丛毛,形成各种花斑,表面上又长着一层蝶粉,用傅粉何郎这个有名的美男子来作比喻,真是既贴切,又形象。韩寿偷香的故事见于《世说新语·惑溺》与《晋书·贾充传》。据记载,韩寿美姿容。贾充辟为司空掾。充女贾午见而悦之,使侍婢潜通音问,厚相赠结,寿逾垣与之通。午窃充御赐西域奇香赠寿。充僚属闻其香气,告于充。充乃考问女之左右,具以状对。充秘之,遂以女妻寿。这里也是以韩寿偷香比喻蝴蝶在花丛中吮吸花蜜。用典同样生动、妥帖。这两句可说是全词的词眼。是人是蝶,亦蝶亦人,真有“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欤),蝴蝶之梦为周与(欤)”(《庄子·齐物论》)之妙。结句“天赋与轻狂”,挽住上片,又启迪下片。“轻狂”,指爱情不专一、恣情放浪的行为。欧阳修另一首《洞天春》也有“燕蝶轻狂,柳丝撩乱,春心多少”之句。
下片即从“轻狂”进一步具写浪蝶的活动。傍晚下了一场小雨,雨一停,粉翅犹腻的蝴蝶便忙碌起来了。“薄翅”句,写蝶出神入化,说明作者体物入微,用字造语准确、精当。蝴蝶的翅膀是很薄而近乎透明的,翅上的粉沾上雨水之后,在烟光之中飞舞,就给人一种“腻”的感觉,杜牧《阿房宫赋》云:“渭流涨腻,弃脂水也。”欧词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轻狂的蝴蝶自有轻狂的朋侣“游蜂”“飞絮”相伴,蜂与蝶向来并称为狂蜂浪蝶。飞絮杨花,向被人目为水性之物,都是“倡条冶叶恣留连”(欧阳修《玉楼春》)的轻狂之辈。蝴蝶伴随狂蜂、飞絮到处宿粉栖香,游荡不定——“长是为花忙”。这一结句回应了上片的“天赋与轻狂”,一纵一收,开阖自然。
这首词既是咏蝶又是借蝶咏人。作者通过何晏、韩寿两个典故,就在蝴蝶的形象上,集中了风流浪子眠花宿柳、寻欢作乐的种种属性,它几乎成了轻狂男子的化身。可见在诗词中如何恰当地用典,是十分重要的。在欧阳修之前,毛文锡也有一首咏蝶的《纱窗恨》,试录于下以作比较:“双双蝶翅涂铅粉,咂花心。绮窗绣户飞来稳,画堂阴。二三月爱随飘絮,伴落花来拂衣襟。更剪轻罗片,傅黄金。”乍看,毛词与欧词咏蝶的用笔大致相近,但细加玩索就不难发现,毛文锡这首词是咏物而滞于物,即咏蝶仅止于写蝶本身,别无比兴之意,因此同欧词相比,在思想艺术境界与审美价值上就不免逊色得多了。
(吴翠芬)
元夕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鉴赏
这首小词又见于朱淑贞《断肠词》。南宋初人曾慥所编《乐府雅词》把欧词中许多认为可疑的艳词都删掉了,却将此首列为欧词,当是可信的。况周颐《蕙风词话》也认为这是欧词,“误入朱淑贞集”。
“元夕”亦称元夜,指农历正月十五日元宵节,也叫上元节。自唐代开始于元夜张灯,民间有观灯的风俗,故又叫“灯节”。唐玄宗以正月十五日前后放灯火三夜。宋太祖乾德五年增加十七十八为五夜(南宋淳祐时又增十三夜为预放元宵)。据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六《元宵》:“正月十五日元宵,大内前自岁前至冬至后,开封府绞缚山棚,立木正对宣德楼……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由此可见元宵节繁华景象之一斑。元夕是人们喜庆的日子。“青春何处风光好,帝里偏爱元夕。”(欧阳修《御带花》)元夕的美好,往往又是同爱情联系在一起的。这首小词即借写元夕来歌咏、追怀美好的爱情。
词的构思很巧妙。它采取了多层次的对比手法,如今与昔,闹与静,悲与欢,一层深似一层地表现了词中主人公内心的真挚感情。
上阕写词中主人公回忆去年上元之夜与情人的佳期密约。作者用“花市”一句概写元夜的景况,并交代了与情人约会的时间和地点。“花市”,每年春时卖花、赏花的集市。白天虽过,花市仍然未收,华灯齐明,夜市如昼,可见元夕之夜是多么的繁华热闹。“月上柳梢头”一句,进一步交代约会的具体时刻,月、柳相映,使幽会更增添了几分诗情画意。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它象征着男女美满的爱情。柳在古代诗词中也往往被用作爱情的意象,例如吴文英《风入松》就有“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的名句。柳枝在皎洁的月光下轻轻摆动,这给约会的情侣增加了多少绵绵的情意啊!此句将月、柳、人三者交织一处,构成了一种情景交融的温馨境界,一个幸福的统一体。
下阕描述今年灯节的情景。“月与灯依旧”一句,用“依旧”两字点出今年的上元之夜,一切景物都与去年相同,这就为下文的“人非”先作了“物是”的铺垫。景物依旧,而去年的情人已经不在身边,此情此景,怎不教人惆怅悲伤。词中没有交代“去年人”为何“不见”,在仿佛有难言的隐痛中给读者留下了充分的想象余地。去年的莺俦燕侣,如今只剩下了只身孤影。去年的欢乐幸福却酿成了今年不幸的苦酒。词中主人公抚今思昔,触景伤怀,终于不堪忍受而“泪湿春衫袖”了。
欧阳修一方面继承了五代花间词传统,另一方面又注意向民歌学习,因此词风清丽深婉。这首《生查子》显然也是吸收了民歌的风格,明白如话,却又隽永含蓄,耐人寻味。
(吴翠芬)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鉴赏
以前我在《灵谿词说》中,对于欧阳修词已曾作过简单的介绍和评述,以为北宋初年的一些名臣,如范仲淹及晏殊、欧阳修等人,除德业文章以外,也都喜欢填写一些温柔旖旎的小词,而且在小词的锐感深情之中,更往往可以见到他们的某些心性品格甚至学养襟抱的流露。就欧阳修而言,则他在小词中所经常表现出来的意境,可以说乃是一方面既对人世间美好的事物常有着赏爱的深情,而另一方面则对人世间之苦难无常也常有着沉痛的悲慨。而我们现在所要评说的这一首《玉楼春》词,可以说就正是表现了其词中此种意境的一首代表作。
这首词开端的“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两句,表面看来固仅是对眼前情事的直接叙写,但在其遣词造句的选择与结构之间,却已于无意间显示出了他自己的一种独具的意境。首先就其所用之语汇而言,第一句的“尊前”,原该是何等欢乐的场合,第二句的“春容”又该是何等美丽的人物,而在“尊前”所要述说的却是指向离别的“归期”,于是“尊前”的欢乐与“春容”的美丽,乃一变而为伤心的“惨咽”了。在这种转变与对比之中,虽然仅只两句,我们却隐然已经能够体会出词中所表现的对美好事物之爱赏与对人世无常之悲慨二种情绪相对比之中所形成的一种张力了。其次再就此两句叙写之口吻而言,欧阳修在“归期说”之前,所用的乃是“拟把”两个字;而在“春容”“惨咽”之前,所用的则是“欲语”两个字。曰“拟”曰“欲”,本来都是将然未然之辞;曰“说”曰“语”,本来都是言语叙说之意。表面虽似乎是重复,然而其间却实在含有两个不同的层次,“拟把”仍只是心中之想,而“欲语”则已是张口欲言之际。两句连言,不仅不是重复,反而更可见出对于指向离别的“归期”,有多少不忍念及和不忍道出的婉转的深情。其间固有无穷曲折吞吐的姿态和层次,而笔下写来,却又表现得如此真挚,如此自然,如此富于直接感发之力,所以即此两句,实在便已表现了欧词的一种特美。至于下面两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则似乎是由前两句所写的眼前的情事,转入了一种理念上的反省和思考,而如此也就把对于眼前一件情事的感受,推广到了对于整个人世的认识。所谓“人生自是有情痴”者,古人有云“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所以况周颐在其《蕙风词话》中就曾说过“吾观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之外,别有动吾心者在”。这正是人生之自有情痴,原不关于风月。李后主之《虞美人》词曾有“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之句,夫彼天边之明月与楼外之东风,固原属无情,何干人事?只不过就有情之人观之,则明月东风遂皆成为引人伤心断肠之媒介了。所以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此两句虽是理念上的思索和反省,但事实上却是透过了理念才更见出深情之难解。而此种情痴则又正与首两句所写的“尊前”“欲语”的使人悲惨呜咽之离情暗相呼应。所以下半阕开端乃曰“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再由理念中的情痴重新返回到上半阕的尊前话别的情事。“离歌”自当指尊前所演唱的离别的歌曲。古人演唱离歌常不仅只唱一首,而是一曲既终,再接唱另一曲,不断演唱下去的。唐代王昌龄在一首《从军行》中,就曾经写有“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离别情”之句,其所谓“换新声”也就正是“翻新阕”之意。而欧词此首《玉楼春》乃曰“且莫翻新阕”,是劝止那些演唱离歌之人不要再接唱什么另一曲离歌了,因为仅只是一曲离歌,便已可使人悲哀到难以忍受了,所以下句乃曰“一曲能教肠寸结”也。前句“且莫”二字的劝阻之辞写得如此叮咛恳切,正以反衬后句“肠寸结”的哀痛伤心。写情至此,本已对离别无常之悲慨陷入极深,而欧阳修却于末两句突然扬起,写出了“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的遣玩的豪兴,这正是欧阳修词风格中的一个最大的特色,也是欧阳修性格中的一个最大的特色。我以前在《灵谿词说》中论述冯延巳与晏殊及欧阳修三家词风之异同时,就曾指出过他们三家词虽有继承影响之关系,然而其词风则又在相似之中各有不同之特色,而形成其不同之风格特色的缘故,则主要在于三人性格方面的差异。冯词有热情的执著,晏词有明澈的观照,而欧词则表现为一种豪宕的意兴。欧阳修这一首《玉楼春》词,明明蕴含有很深重的离别的哀伤与春归的惆怅,然而他却偏偏在结尾写出了“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的豪宕的句子。在这两句中,不仅其要把“洛城花”完全“看尽”,表现了一种遣玩的意兴,而且他所用的“直须”和“始共”等口吻也极为豪宕有力。然而“洛城花”却毕竟有“尽”,“春风”也毕竟要“别”,因此在豪宕之中又实在隐含了沉重的悲慨。所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论及欧词此数句时,乃谓其“于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其实“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不仅道中了《玉楼春》这一首词这几句的好处,而且也恰好正说明了欧词风格中的一点主要的特色,那就是在其赏爱之深情与沉重之悲慨两种情绪相摩荡之中,所产生出来的要想以遣玩之意兴挣脱沉痛之悲慨的一种既豪宕又沉着的力量。我以前在《灵谿词说》论述欧词时,曾经提到他的几首《采桑子》小词,也都指出过欧词的此一特色。不过比较而言,这一首《玉楼春》词,可以说是对此一特色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叶嘉莹)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鉴赏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江淹《别赋》)。历代抒写离愁别恨之作不计其数,但欧阳修这首《玉楼春》,却写得别具一格,自有特色。
这首词写的是闺中思妇深沉凄绝的别恨。上下两阕都是写她与爱人别后的凄凉愁闷,但上阕是泛写,下阕则是具写,在布局谋篇与表现手法上都显出独特的匠心与高强的艺术腕力。
词的发端,即点出“别后”两字,读者一望而知下文将以离情别绪作为主旨生发开去。然而紧接着是“不知君远近”五个字,平凡之中忽见奇崛,所爱之人出游,闺中人岂有不知其去远去近之理?看来有难言之隐痛不便明说,所以便有“触目凄凉多少闷”之句补足。第三句又是奇峰突起。“渐行渐远渐无书”,将思妇的揣测和无情的事实交织一处。上文刚说“不知君远近”,这里又说“渐行渐远”,似乎是一个矛盾。细玩词意,盖思妇因为接到的书信愈来愈少,终至于无,所以既猜想所思之人“渐行渐远”,又聊以此想自宽自慰:之所以“无书”并非其他令人担心的原因(如寻花问柳、喜新厌旧之类),而仅仅是离家太远,书信不通而已。这样一句便把思妇的矛盾、复杂、细腻的内心活动刻画得细如毫发了。“水阔”句承“无书”而来。鱼雁传书,是我国古代的传说。如今水既浩渺鱼又沉入水底,要想询问鱼儿何以“无书”,都无处可问。这“何处问”三字,将思妇那种不可名状的愁苦,描写得沉痛极了。下阕由白昼写到深夜,是选择一个具体而典型的秋夜来进一步写这位思妇的相思之苦。白天是“触目凄凉多少闷”,入夜之后又如何呢?“风竹敲秋韵”,这本是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宁静境界,可是在思妇听来,那在静夜敲起秋日韵律的“万叶千声”,非但毫不美妙,反而如泣如诉,牵动愁肠,仿佛是在为她“空中传恨”一般。“皆是恨”三字,从“触目凄凉”之物写到满耳愁恨之声,由满腹愁闷写到满怀幽恨,如此层层递进,作者笔下的女主人公真个是走投无路了。写到这里,似乎语意已尽,本可戛然中止,然而作者笔锋一转,采取了欲擒故纵的手法,在绝望之际先给以一线希望:“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境虽幻,毕竟可以稍释愁肠嘛,可是在旋踵之间,连这点可怜的盼望也归于幻灭了:“梦又不成灯又烬。”“烬”,灯芯烧后剩下的灰烬,这里是说灯已熄灭。单枕孤栖,已经不是滋味,但有油灯相伴,尚可带来些许温暖,驱除几分岑寂,倘若灯花双结,还能使内心萌发出某种虽则朦胧却能聊以自慰自欺的希望。然而现在,这点可怜的希望也泯灭了。在女主人公和读者的眼前,完全是一片黑暗、绝望。思妇内心的哀婉之情,可谓一字一泪。
从词史上看,欧阳修承继了花间派和冯延巳的词风,尤与晏殊相近,故世称“晏欧”。“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刘熙载《艺概》卷四)。这首《玉楼春》正体现出欧词婉约深沉的特点。
(吴翠芬)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鉴赏
这首词宛如一组轻松、活泼的影视镜头,在观众面前一一转换。
词中的女主人公是一位打扮入时的新嫁娘。词的上片一开端,就出现了这位新娘的特写镜头:发髻梳成凤凰式,再用金泥带子束起来,头上又插着一把玉掌形的梳子,梳子上雕刻着龙的花纹。“金泥”即泥金,金屑、金末。用金泥为饰的用品,北宋很流行。发髻束上这种金泥带子,会闪现点点金光。凤髻上插着龙纹的梳子,取龙凤呈祥之意,正是男女合卺的喜庆标志。接着,这位发式与发饰既入时又艳美的新娘,轻快地走到窗下来了,新郎连忙迎上前去,两人带着幸福的欢声笑语,亲亲热热地依偎一起。这时,经过精心装扮的新娘,怕自己还有什么地方不妥帖,便情不自禁地向新郎问道:“你看看我眉黛画得深浅合乎时髦的样式吗?”这句问话借用了唐代朱庆馀《近试上张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的成句,但朱诗实际上是一首政治诗,而欧词则是一首地地道道的情词。这里用“爱道”而不是“问道”,就细致刻画出这位新娘天真娇柔的神态。可以想见,她乍来到夫家,在这陌生的新环境中,自舅姑至家中各色人等都会以异样的眼光来打量她,乃至挑剔她。她的一言一行,也都可能产生不同的后果,影响她今后在这个家庭中的处境。可以想象,她向丈夫提出“画眉深浅入时无”这个问题,实际上也包含着她到夫家之后的一切举止行为怎样才能“入时”得体的问题,这就使敏锐的读者感到,这位姑娘不仅天真娇柔,还的确有点机灵劲儿呢。
下片,镜头仍然对准新娘。你看她依偎着新郎,久久摆弄那支对她来说是生疏的笔管,初次尝试着来描摹花枝花朵。可以想见,笔是不大听她使唤的,摆弄的结果,白白地耽误了她绣花的时光。这时,顺理成章的是,她应该放下笔,拿起针线了,但词的结句却妙趣横生:新娘突然满脸娇笑地询问新郎:“‘鸳鸯’两个字是怎么个写法?”原来这位狡黠的新娘,怀着对丈夫的满腔柔情,搁下针线,拿起笔管,试手描花,不过是一种羞涩的掩饰动作,“弄笔”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学写“鸳鸯”字样,借此吐露自己的爱情心曲而已。
短短五十二个字的小令,以饶有情趣的通俗口语,一系列富有戏剧性的举止动作,描绘出一位既娇柔多情又颇有心计的新嫁娘的情态,笑声问语,活泼可爱,绘声绘色,极其生动、真切。特别是上下两片的结句,都是写新娘向新郎的发问,两句问话都那么聪明、俏皮,既含蓄,又风趣,巧妙地揭示了新娘内心的一片柔情蜜意,体现了欧词风流蕴藉一面的特色。
(吴翠芬)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鉴赏
这首词写与洛阳友人昔日聚会的欢乐与分别以来的苦恨。
据《宋史》本传记载,欧阳修平生对待朋友情笃义重,“生则振掖之,死则调护其家”。他为人天资刚劲,见义勇为,善于奖掖后进,像曾巩、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都是经他赏识与宣扬而显名于世的。他早年长期处于逆境,仕途坎坷,屡遭贬谪,自谓“十年困风波,九死出槛阱”(《述怀》)。特别是庆历新政的失败,在他精神上留下了深深的创伤,直至晚年官居高位时也难以平复。他一生都在忧念积贫积弱的国家,关心国家盛衰兴亡的命运,并将这种深情倾泻于笔端,化为多姿多彩的佳篇丽句。他在诗词中常常追忆洛阳的风物:“常忆洛阳风景媚”(《玉楼春》),“洛阳古郡邑,万户美风烟;荒凉见宫阙,表里壮河山”(《书怀感事寄梅圣俞》)。西京洛阳是北宋的陪都,又曾是他早年和志同道合的革新派挚友尹师鲁、梅圣俞等结识、交游的故地,因此他对洛阳的忆念之情不同于一般,有着深刻的内涵。
词的上半阕,追忆昔日在洛阳与友人欢聚的良辰美景。“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从容”即流连。此二句与作者《鹤冲天》词意大致相同:“梅谢粉、柳拖金。香满旧园林。养花天气半晴阴,花好却愁深。花无数,愁无数,花好却愁春去。戴花持酒祝东风,千万莫匆匆。”词人持酒祷祝,希望东风姑且与人从容流连,千万别匆匆离去。“花好却愁春去”,当与挚友幸福团聚时,却担心离别分手。这与苏轼“持杯邀劝天边月,愿月圆无缺”(《虞美人》)同一机杼。“垂杨”三句,写昔日洛阳欢纵的情景。“紫陌”,洛阳曾为东周、东汉的首都,用紫色土铺路,故云“紫”;东西方向的田间道路称为“陌”。但这里“紫陌”专指帝都洛阳郊野的道路。李白《南都行》有“高楼对紫陌,甲第连青山”句。想当初,在宋仁宗天圣、明道年间,欧阳修刚过及冠之年,春风得意,“举进士,试南宫第一,擢甲科,调西京推官”。初官伊洛,意气骄矜,他成为文采风流、倒冠落佩的洛阳才子。他与尹师鲁交游,写作古文,议论时事,两人都把对方当作老师与朋友。又与梅圣俞交往,以诗歌互相赠答,于是欧阳修便“以文章名冠天下”(《宋史》本传)。当时,真可谓“少年意气易成欢”(《送张屯田归洛浦》)。欧阳修与志同道合的友人携手同游洛阳古都的情景,在《书怀感事寄梅圣俞》一诗中留下了生动的镜头:“每忆少年日,未知人事艰;颠狂无所阂,落魄去羁牵。”“相将日无事,上马若鸿翩。出门尽垂柳,信步即名园。”“寻尽水与竹,忽去嵩峰巅。”这些诗句是“游遍芳丛”的最好注脚。有谁料到,“当时携手处”竟变成今日梦魂萦绕的相思处了。
词的下半阕,写与友人分别后的无限离恨。浮世歌欢易消逝。人生向来是乐少悲多,聚也匆匆,散也匆匆,正如欧阳修所说的“乐事不可极,酣歌变为叹”(同上),相聚的暂时欢乐,往往酿成了离散后的长久悲恨。他写道:“洛阳旧友一时散,十年会合无二三。”(《圣俞会饮》)“忆昔西都欢纵,自别后有谁能共?伊川山水洛川花,细寻思旧游如梦。”(《夜行船》)词人满怀愁绪独对今年的好花,慨叹无人共赏,同时又不胜惋惜地预料明年的花将会更好,担心仍无人共赏。词作者在其中所寄托的并不是一般黯然销魂的伤别感情,而是包含着深意。作者当年怀抱壮志,锐意革除弊政,参加“庆历新政”的改革运动,但壮志未酬,革新失败,革新派的“当世贤豪”一一被革职,贬谪,流落西东。词人追忆青年时代的洛阳旧游,自然是与眷恋“新政”、眷恋那些志同道合的挚友、关怀国家兴亡联系在一起的。细绎词中的“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句,在祷祝自然界的东风与人从容流连之时,是否也寓含着祷祝政治上的庆历新政这股东风呢?而“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新政夭折,改革派倒台,纷纷被罢职贬出,“此恨”的内涵又何限于离恨!今年、明年,不知等到哪一年才能重新欢聚,被罢职贬出的革新派友人才能重新起用?
这首词从题面上看写的是游芳赏花,从追忆昔日携手同赏之欢,到描述今日孤居独赏之悲,再到叹惜明日渺茫不可逆料之苦,在时间跨度上观照昨天、今天与明天,在空间距离上由聚合到分散,在情绪变化上由欢快到悲恨,词的境界一层层开拓、深化,词的感情也一步步趋于恳挚、沉重。语言朴素自然,洒脱清新。末句“知与谁同”以诘问歇拍,遗响幽韵袅袅不绝。
(吴翠芬)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
鉴赏
这首词写春日泛舟的欢乐与感触。
上片“堤上游人逐画船”,写堤上游人众多,一个“逐”字,将游人的欢快情状生动地描绘了出来,同时也将堤上游人与水面画船勾连呼应了起来。堤上与水上尽是游兴正浓的人们,但是乘画船在水面泛游比之在堤岸上游玩,自当胜过一筹,更具有吸引力。因此,这个“逐”字,就将堤上游人对水上画船的热衷之情点画了出来。“拍堤春水四垂天”,写天幕四方垂地,一湖春水仿佛有意为游人助兴似的,荡起一阵阵清波,欢快地拍打着堤岸。一个“拍”字,把春水活泼泼的生命刻画了出来。水天一色,浩浩荡荡的春水,似乎与四方垂地的天幕连成了一片。“绿杨楼外出秋千”,写居住在春水之滨人家的欢快情景。古代女子有在春天荡秋千的习俗。“出秋千”三字,也暗中写出了秋千女的形象。对于这句词语,王国维曾专门评论说:“欧九《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晁补之谓: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余谓:此本于正中(冯延巳)《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但欧语尤工耳。”后人又指出欧词用“出”字,本于王维《寒食城东即事》诗:“蹴踘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其实,欧词的妙处不在于有无所本,也不在于后人的能道不能道,而在于他在短短三句中,将游人、画船、天光、水色、绿树、楼台以及那位似露面而非露面的秋千美人,生动地交织为一幅色调谐和、情趣盎然的湖上游春图。在这幅图上,经丹青巨匠的生花妙笔轻轻一点,“逐”“拍”“垂”“出”,顿使画面上的形象化静为动,呼之欲出。
下片触景生感。面对大好景色、欢乐游人,愁绪满怀的词人“拟将沉醉为清欢”(《玉楼春》),看来他真的喝醉了,有点失态了。“白发戴花君莫笑”,“戴花”,本是年轻人的爱美习性,但人到老年何尝会心甘情愿地服老,而不忆恋那一去不复返的金色年华!作者在《采桑子》中写道“鬓华虽改心无改”,就是最好的注脚。不是吗?词中主人公青丝虽已改为霜鬓,而一颗年轻人的爱美之心并未改变。此时,酒宴中“《六幺》催拍盏频传”。“《六幺》”为唐代琵琶曲名,白居易《琵琶行》有“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句。“催拍”指乐曲的节拍急促。在急管繁弦的喧闹声中,玉盏催传,此时此地真是不醉难休了。作者平生嗜酒,自称为“醉翁”,写过大量的饮酒词:“劝君满满酌金瓯,纵使花时常病酒,也是风流。”(《浪淘沙》)“浮世歌欢真易失,宦途离合信难期,尊前莫惜醉如泥。”(《浣溪沙》)这首《浣溪沙》词也就以“人生何处似尊前”的诘问句歇拍。有人批评这首词下片有“及时行乐的消极情调”。不错,从字面上看似乎如此,但是还应看到“伤心人别有怀抱”。作者曾写道:“花开鸟语辄自醉,醉与花鸟为交朋。……可笑灵均楚泽畔,离骚憔悴愁独醒。”(《啼鸟》)他借用《楚辞·渔父》中屈原自谓“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这句比喻,作为饮酒沉醉的藉口,寄托之意自明。一生常怀忧时之情与愤世之意,感慨政治理想抱负不得实现的欧阳修,借酒来浇自家块垒,在沉醉中一吐胸中的牢骚郁闷,获得精神上的片刻快慰,何过之有!
(吴翠芬)
湖上朱桥响画轮。溶溶春水浸春云。碧琉璃滑净无尘。当路游丝萦醉客,隔花啼鸟唤行人。日斜归去奈何春!
鉴赏
欧阳修一生热爱大自然,所到之处往往流连忘返,写出很多啸傲风月、寄情山水的佳作名篇。从早年在洛阳与志同道合的“当世贤豪”游览嵩洛胜景所写下的记游诗文,到晚年退休归颍,在“十顷西湖一钓竿”的生活中写下的《采桑子》十首,都是为后人称道的写景杰构。这首《浣溪沙》写泛舟春水,流连光景的情趣。由于作者善于细心观察湖面的天光水色,敏锐捕捉自然景物中上至云天阳光、下至花鸟游丝所蕴涵的美的特质,并注入自己内心特蕴的情思,便交融成幽美的画意诗境。
上半阕写湖面上的风光:飞架在湖面上的彩虹——朱色桥上正行驶着有雕绘彩画的华美车辆,车轮滚滚碾过桥面,发出阵阵声响。“溶溶春水浸春云”写水天交映之景,“溶溶”,水波流动的样子。“浸”字用得极妙,不是直写春水倒映春云,而是从观察体验的错觉中来描绘景物的状态,写春天的云彩浸泡在溶溶的一湖春水之中。水天颠倒,幻境顿生:似乎是湖水弥漫到了云天之上,又似是云彩掉落到湖水之底。此处与作者《采桑子》“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留连,疑是湖中别有天”意致相同,而笔墨异趣。自然界中,水天倒影本是极平常的景色,但作者却从平常中发现了不平常的美,并以清词丽句艺术地再现出来。“碧琉璃滑净无尘”写湖面无风,水色澄碧。“滑”指船行水面有如在琉璃上轻轻滑过。与《采桑子》“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意同,都是熨帖入微地描述了湖面泛舟时轻快、恬适的心情感受,形象而有诗意。
下半阕写游兴未尽的流连之情,意笔兼到,写法别具一格。明明是游人在湖上泛舟狂饮,耽乐了一整天,这时夕阳斜照,天色已晚,醉眼蒙眬的游人怀着恋恋不舍之情,不得不踏上归途。可是作者却特意从啼鸟、游丝着笔,从对面写来,反客为主,主动化为被动,词意跌宕,情味更加浓郁。我们看到,词中的主动者是啼鸟、游丝,被动者是醉客、行人,不是耽乐的醉客行人贪恋湖上春色不愿离开,而是春天里自然界可爱的生灵——春虫春鸟多情好客:“当路游丝萦醉客,隔花啼鸟唤行人。”在醉客行人归回的路上,蜘蛛用自己吐出的丝,多情地缠绕着游人;鸟儿也在花丛中婉转啼鸣,热情地召唤着游人,他们都对游人挽留不已。春水、春云、春虫、春鸟既对人流连,也令人流连。欧阳修笔下的啼鸟、游丝是颇通人性的灵物:“啼鸟亦屡变,新音巧调篁。游丝最无事,百尺拖晴光。”(《暮春有感》)在词中,游丝萦醉客,醉客也自萦游丝;啼鸟唤行人,行人也自唤啼鸟。游人与春光共流连,游丝、啼鸟也与春光共流连,自然界中万物对春光的相依相恋之情融成了一片。“天工施造化,万物感春阳”(同上),景语即情语,抒发了作者对春光的深深眷恋。词中的“春”,何止是指自然的春天,不也包括人生的青春、爱情、理想、希望等等一切最幸福美好的事物吗?正因此,作者以对“春”的无限深情,凝成了词的结句:“日斜归去奈何春”。“奈何春”,是指对春天无可排遣的意思。词人郁积内心的流连惆怅之情,从歇拍的轻轻喟叹中丝丝传出,萦纡不绝。“寻常风物口头语,便是诗家绝妙词。”这首词以自然鲜妍的艺术形象,浅近明畅的语言,写出沉挚深婉的情思,乍看似平淡无奇,细加品味却有隽永之趣,堪称写景词中的上乘之作。
(吴翠芬)
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
鉴赏
《能改斋漫录》载:一次,梅尧臣在欧阳修处作客,席间有人称赞林逋的草词作得好,梅尧臣就即席作了一首《苏幕遮》与之媲美。欧阳修击节赞赏,当即和作这首《少年游》。前两首词既然都以咏草为题,欧阳修的和作自然也应是一首咏草词。但意在借草赋别,抒写离别相思之情。
上片写主人公凭栏远眺的感受,引出离别相思之苦。首句写凭栏,不但点明了时令——春天,而且介绍了地点的幽雅——一座有阑干的小楼,借以暗示人物身份的尊贵。并且还交代了此时此刻她的处境——独自一人。“阑干十二”语出南朝乐府《西洲曲》:“阑干十二曲。”言阑干之弯弯曲曲。第二句写主人公目中所见,“晴”“碧”言其色泽鲜嫩,“远连云”言其遥与天接,混为一体。此句境界阔大。三、四两句从时空方面着眼,“千里万里”,就空间说,“二月三月”,就时间说,二者都是为了引出下句“行色苦愁人”。“行色”,指出行的神态,此乃少妇凭阑所见。“愁人”,指少妇。思亲人而不见,独自凭阑,其愁自不待言,而又恰逢二三月间,楼下行人匆匆远赴千里万里之外。少妇触目生愁,由“愁”而“苦”,“苦”比“愁”程度上更进一层。由这一“苦”字,领起下片。
下片连用一系列离别相思的典故,使上片的离愁别绪进一步深化。“谢家池上”是说谢灵运梦见谢惠连,醒而得佳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江淹浦畔”则是化用了江淹《别赋》中“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的名句。“吟魄与离魂”句复指:“吟魄”指谢,“离魂”指江。篇末三句用《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语,亦是关于草的典故。疏雨黄昏中的小草,更使人思念心上人。由“晴碧”而“疏雨滴黄昏”,说明主人公凭栏伫立之久,益见相思之切。词人在他的另一首词作《蝶恋花》中,也刻画了一个登楼远眺的女主人公形象。其下片有云:“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此句虽不能说是这几句的缩写(“疏雨”较“雨横”程度已有所不同),但作为同一作者的作品,其潜移默化之处还是有迹可寻的。
从艺术上看,这首词境界辽远阔大,语言质朴清新,与一般描写离别相思之苦的婉约之作已有不同。宋词之由婉约到豪放,有一个逐步转变的过程,欧阳修乃是这个转变过程中的一位承先启后的人物。这一点,从这首词中也可以得到证明。
(霍然)
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谁把钿筝移玉柱?穿帘海燕双飞去。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鉴赏
这首词寓情于景地写出抒情主人公从早春到暮春的感情波澜。
上半阕先写栏外景色:碧玉般的绿树与六曲形的栏杆紧紧依偎着。词中的“碧树”当指杨柳。“二月东风催柳信”(欧阳修《玉楼春》),在东风的轻轻吹拂下,杨柳正舒展出又嫩又黄、似金色丝缕一般的柔枝。不难看出,唐代诗人贺知章的《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白居易的《杨柳枝词》“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当为欧词所本。但欧词中的柳又别具一种妖娆姿色。他的《玉楼春》咏柳一词,把柳比拟成娇柔可爱的少女。如今,我们在《蝶恋花》词中又见到了她,这位“腰柔乍怯”的少女,正依偎在六曲栏杆之旁,轻展姿影,妩媚动人。
“谁把”两句写帘内景物。“钿筝”是嵌金为饰之筝,唐温庭筠《和友人悼亡》有“钿筝弦断雁行稀”句。“玉柱”,指用玉所制的筝瑟之柱。“移”,动。“移玉柱”指弹奏钿筝。“海燕”,燕子的别称。古人认为燕子产于南方,渡海而至,故称“海燕”。两句写不知是谁弹奏起钿筝,响声一发,帘内双栖的海燕骤然惊起,双双穿过帘幕,比翼飞去。
栏外柳丝轻展,帘内海燕双栖,“碧树”“黄金缕”“钿筝”“玉柱”,一派金碧辉煌、堂皇富丽景象。在这幢幽邃静寂的雕栏画楼之中,一声钿筝惊飞双燕,词境静中有动,兴象极其微妙动人。
下半阕,“满眼”三句写眼前所见到的暮春三月的景色。“游丝”指蜘蛛或其他虫类所吐的丝,飞扬于空中,故称游丝。杨柳的“黄金缕”这时已化为缭乱的飞絮。三月正是杏花盛开的季节,可是无情的清明雨一霎间侵凌而来,使得“杏花零落香红谢”(欧阳修《蝶恋花》),到处是狼藉残红,飞絮蒙蒙,逗引出词人伤心惜花的一怀惆怅之情。“浓睡”两句,写莺语惊破好梦的懊恼情绪。镇日凄清,原无欢意,便把希望寄托于梦中。果然,词人在浓睡中做了个欢乐的好梦,但好梦不长,竟被恼人的莺语惊破,想寻求也无处寻求,此情此景真是惆怅春心无限了。
那么,词人被惊残的“好梦”是什么呢?词中没有点明,但从“穿帘海燕双飞去”中不难窥见其中消息。那依偎的碧树,那在春风中摇曳的柔枝,展尽千姿百态的杨柳,那动人心弦的声声钿筝,都渲染、衬托出在画楼帘中双栖双飞的一对海燕。词人在浓醉中从凄凉的暮春重回到温馨的早春,那凝聚着青春、爱情、幸福的美好时光。这,就是他渴望寻求的“好梦”。
清代词学家谭献评这首词如“金碧山水,一片空蒙”(《复堂词话》),颇得其中三昧。欧阳修在词中的叙事做到了“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词中的“双燕”必定寓含作者的寄托,但又使读者一眼看不出寄托所在,须透过缥缈的云雾之气去辨析、欣赏“金碧山水”的姿色之美。这就是作者渲染“一片空蒙”画面的高超笔墨所在。
(吴翠芬)
南园春早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花露重,草烟低,人家帘幕垂。秋千慵困解罗衣,画堂双燕栖。
鉴赏
这首词是写一个女子于早春踏青时的所闻所见,以及她荡过秋千之后的心境。
上片写景,点出时令。“踏青”即春日出游。古代踏青节的日期,因时因地而不同,有在二月二日的,有在三月三日的。后世多将寒食、清明节出游叫做踏青。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词中的女主人公来到南园踏青了,听到的是马儿在欢叫,看到的是如豆的青梅和如眉的柳叶。白天渐渐地长了,蝴蝶整日价在小园之中翻飞、起舞……好一幅寻春行乐的风俗画啊!宋代吴仲孚《苏堤清明即事》一诗云:“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日暮笙歌收拾去,万株杨柳属流莺。”可以和这首词互参,但描写的细致、韵味都不逮此词远甚。试看“青梅如豆柳如眉”一句,用“豆”和“眉”来形容梅和柳,这正是早春的时节特点,观赏的精细,比喻的贴切,都可见词人的匠心。“日长蝴蝶飞”一句,看似寻常之语,细味则很耐人咀嚼。它不仅实写了春天的白昼在逐渐加长,而且还暗寓着主人公的主观感受。为下片的抒情作了绝妙的铺垫,是景语也是情语。
下片继续写景,并重点转入抒情。“花露重”三句,承接“日长”而来,春天的白昼虽然漫长,但随着日影的推移,黄昏也终于渐渐临近,这时,自然的景色便由风和日丽一变而为黯淡、凄迷,词的情调也随之趋于惆怅。家家帘幕低垂,说明踏青的游人已经兴尽归来,说不定还在双双对对地回味踏青之乐呢!然而词中的女主人公却只能在荡罢秋千之后,独自带着慵困的身心,脱下罗衣,准备回到空房休息。偏偏就在这当儿,她忽然瞥见画堂之上,一双燕子正在栖息,再回想小园中的蝴蝶,也是成双成对地翩飞,这怎么不使她一再触景生情,为自己孤飞独栖的不幸而黯然销魂呢?到底是少女怀春,还是思念远游未归的情人,词中没有作具体交代,这就给读者留下了揣测、想象的余地,与作者另一首《洞天春》“燕蝶轻狂,柳丝撩乱,春心多少”的描写相比较,意思相近,但前者含蓄,后者直露,在艺术上显然有高下之分。前人认为深于言情者,正在善于写景。这首词的佳处正在于寓情于景,以景结情,读后颇有低徊欲绝、余音袅袅之致,代表了欧词和婉、深隽的特色。
(吴翠芬)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鉴赏
这首词的作者向来说法不一,有人认为是冯延巳,但李清照认为是欧阳修。李是宋代人,离欧生活时代不远,她的说法应该是可信的。另外,这首词的题旨是什么,历来也颇有歧见。清人张惠言《词选》把这首词视为有寄寓的政治词,处处与屈原的《离骚》比附,认为:“‘庭院深深’,闺中既以邃远也;‘楼高不见’,哲王又不悟也。章台游冶,小人之径。‘雨横风狂’,政令暴急也。‘乱红飞过’,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为韩、范作乎?”竟把“乱红飞过”喻指为北宋大臣韩琦和范仲淹遭受斥逐。王国维不同意这种穿凿附会的臆测,他在《人间词话》中批评了张惠言对欧词的“深文罗织”。他说:“固哉皋文(皋文是张惠言的字)之为词也!”认为像欧阳修这类词“皆兴到之作”,并无政治上的寓意。我们同意王国维的意见。这首词细腻地描写了封建社会上层的一个深闺思妇的愁苦心情,它以曲折深远的意境与摇曳荡漾的情思拨动着读者的心弦。
词上阕一开端即描绘出思妇所处的典型环境。“庭院深深深几许”一句,选用三个“深”字,极言庭院之幽深。“几许”,约略估计之词,意为若干、多少。这里以疑问语气出之,是为了加重“深”的程度,与下文“帘幕无重数”相映成趣。李清照对这首词特别是首句非常赞赏,她说:“欧阳公作《蝶恋花》有‘庭院深深深几许’之句,予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深’数阕,其声即旧《临江仙》也。”“杨柳”“帘幕”二句,言一簇簇的杨柳攒聚一处,好像烟雾堆积,又好像数不清的重重帘幕,造成内外阻隔,使得本来很深的庭院变得更加深邃了。生活在这样一个琼楼深院中的女主人公,本来应该是“不知愁”的;当她“春日凝妆上翠楼”的时刻,却无心赏玩明媚的大好春光,而是满怀愁肠地向远方凝望,“玉勒雕鞍游冶处”,也就是薄幸郎沉湎的歌楼妓馆——章台路。“玉勒”,玉制的马衔。“雕鞍”,有雕花为饰的马鞍,泛指贵族公子的坐骑。“游冶”,这里指狎妓一类的寻欢作乐。“章台路”,汉代长安有章台街,在章台下,后来章台便成为妓女住所的代称。通过刻画、描写,一位幽闭深闺的贵族女子,因为薄幸之人一味追求狭邪之游而愁苦的心情便跃然纸上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玉勒”一句用浓笔极写薄情郎的游冶之欢,“不见”二字,又以冷隽之笔描写女主人公的惆怅、悲哀,这是一个鲜明的对比。再联系发端三句来看,那舒适华丽的高楼深院,那本是赏心悦目的如烟杨柳,这时却适足以反衬深闺思妇的愁苦,在艺术上收到了“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王夫之《薑斋诗话》)的效果。
下阕,“三月暮”点出时令,“雨横风狂”,描述气候特征。春光云暮,本已使人不堪,何况风狂雨骤,更加速春的消逝;更何况时候又到了黄昏。三层意思,层层递进,又层层深入,使人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只有掩起门户独守空房,发出“无计留春住”的悲叹。这句的“春”字含义深广,耐人寻味。细绎词意,一则实指春天,二则象征美好的青春年华,三则隐喻爱情。真所谓惊心动魄,一字千金,将女主人公那种因物感时,因时怀人而又自伤孤寂的内心活动刻画得细腻极了。
结句“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是历来受人赞赏的名句。在此之前温庭筠有“百舌问花花不语”(《惜春词》)之句,严恽也有“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落花》)之句,或为欧词之所本。但温、严的两句都不及欧词著名,其原因盖在于欧词这两句以眼前之景写内心之情,寄深于浅,借景抒情,包含多层意蕴。毛稚黄(先舒)分析说:“因花而有泪,此一层意也;因泪而问花,此一层意也;花竟不语,此一层意也;不但不语,且又乱落,飞过秋千,此一层意也。人愈伤心,花愈恼人,语愈浅而意愈入,又绝无刻画费力之迹,谓非层深而浑成耶?”(《古今词论》引)这里的花,已被作者采用拟人化的手法,赋予了人的思想感情。思妇以泪眼相看相问,花既不语,又纷纷飘飞秋千之外。是人有意而花无情呢,还是人、花同一悲惨命运,以花飞花落暗喻思妇的无所依托?作者没有明说,只是以其生花妙笔,传达出一种缥缈绵邈的情思,让读者去琢磨,去思索,去“各以意会”(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因而读来反觉韵味无穷。前人谓“填词结句,或以动荡见奇,或以迷离称胜”(沈谦《填词杂说》),欧词这一结句,的确达到了既奇且胜的境地。
(吴翠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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