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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仲殊

十里青山远,潮平路带沙。数声啼鸟怨年华,又是凄凉时候、在天涯。白露收残暑,清风散晚霞。绿杨堤畔闹荷花,记得年时沽酒、那人家。

作者

*仲殊,名挥,字师利,俗姓张氏,安州(今湖北安陆)人。生卒年不详。曾举进士,后弃家为僧,住苏州承天寺、杭州吴山宝月寺。和苏轼有交往。崇宁中,自缢卒。能文,善歌词,皆操笔立就。词风清逸和婉。词集名《宝月集》,不传,今有赵万里辑本。

鉴赏

这首词黄昇《花庵词选》题作“忆旧”,恐非词人原意。细品全词,无非是写羁旅行役之感。起首两句便展示出一幅“青山隐隐水迢迢”(杜牧《寄韩绰判官》)的江山行旅图画。“十里青山”而着一“远”字,不仅点出“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欧阳修《踏莎行》)的意境,而且给人一种山峦的推移感,透露出主人公在行旅途中那种路漫漫其修远,不知何日是归期的惆怅心理。“潮平路带沙”,视线从远至近,由山而水,点出行人活动的具体环境。“路带沙”,说明潮水才退出路面,尚留涨潮时带来的河沙。韩愈《答张十一》“山净江空水见沙,哀猿啼处两三家”,同是写行旅孤寂的哀愁,也是用“净山”“空江”和“见沙”来点染,而韩诗炼字简赅,此处却摹写细腻。首二句写所见,第三句写所闻。行者听到“数声啼鸟”,便觉得鸟儿也在埋怨年华易逝,青春易老。这是行者的心理情绪移注到鸟啼声所引起的联想。“在天涯”,点明词作感叹羁旅的主旨。“又”字,表现出行者长期的漂泊及对这种生活的厌倦情绪。“凄凉时候”,指秋晚时令,“时令”之上加上“凄凉”一词,反映出行人旅途心境的暗淡、情绪的索寞。由于前三句已经蓄足了势,所以这句虽直露,却显得是真情实感,哀切动人。

上片主要从空间方面着笔,下片则主要从时间方面构思。“白露”双关,既实指秋凉的夜露,又指节候。从一天来说,夜露降下,收敛了白昼的炎热;从一年来说,到了白露,秋已近半,暑气已尽。“清风散晚霞”,紧承前句强调白昼的完结。这两句坐实了“啼鸟怨年华”的命意。时间的推移,在诗词中较难表现。此处一个五言对句,形象优美、轨迹清晰地展示出时间的脚步,表现出词人敏锐的观察力和精细的表现力。“绿杨堤畔闹荷花”,承前两句写实境。“绿杨”是赠别物,“堤畔”是送别处,对行者说,是最易引起离愁别绪的,但这时却偏偏在“闹荷花”。“荷花”而曰“闹”,取意于宋祁《玉楼春》的“红杏枝头春意闹”,不过这里的“闹”字更令人玩味。好像荷花故意与人作对,故意撩人,开得闹哄哄地,以揶揄行者的凄苦寂寞。但这荷花,立即又触动了行人的回忆。哦,原来几年前我也正是漂泊经过此处,那曾经光顾过的酒家不分明还在那边吗?从眼前景,而追想“年时”事,仍是从时间方面来写,照应上片“又是凄凉时候、在天涯”。下片,词人的感情深潜于客观景物的描述之中。上片还流露出“怨年华”的哀愁,下片则几乎看不出词人的喜、怒、哀、乐,反而有一种听其自然、自我排遣的情绪。可能词人正是以出家人的眼光观物,也即苏轼所说“胸中无一毫发事”(《东坡志林》),所以能归结为超脱的缘故吧。这首词从时、空两方面构思,意象清悠、淡远。下片“白露”“清风”“绿杨”“荷花”,设色明艳,对比和谐,很富美感。叹羁旅,怨年华,哀而不伤,情辞和婉,表现出清逸的风格。

(沈家庄)

寒食

涌金门外小瀛洲,寒食更风流。红船满湖歌吹,花外有高楼。晴日暖,淡烟浮,恣嬉游。三千粉黛,十二阑干,一片云头。

鉴赏

这首词写西湖寒食游人盛况。首两句点明地点、时令。“小瀛洲”,西湖中的一个小岛,以渤海中三神山之一的“瀛洲”为名。“更风流”,说到了寒食节,这个神姿仙态的湖中小岛,显得更加可爱。这一句总冒下文。“红船满湖歌吹,花外有高楼。”“红船”,指荡漾在湖中的彩饰游艇,即“画舸”。这里词人不仅展示出湖面船只色彩鲜妍的视觉形象,而且给读者提供了一个以湖面空间为场所的听觉形象——“歌吹”。“满湖”将视觉形象与听觉形象连贯起来,造成了一个有声有色的立体画面。“花外”“高楼”,画面富层次感,楼外有花,花外有楼,更显出富贵雍容的风流姿态。题为“寒食”,但“红船”“歌吹”“春花”“高楼”,无一与“寒”字沾边。一切是那么热烈、喧阗;一切是那么繁华、艳丽。“寒食”而“风流”,这正是词人写“寒食”与人异趣的地方。《荆楚岁时记》曰:“去冬至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此处寒食却风和景明。在这样的良辰,处这样的美境,“嬉游”而且“恣意”,便是十分自然的了。

“三千粉黛,十二阑干,一片云头。”用三个数字领起的扇面对作结,振起全篇精神。“粉黛”与上片“红船”“歌吹”及“花”相呼应;“阑干”与“高楼”对映;“云头”与“淡烟”互举,收束了全篇意境。“三千”极写“粉黛”之多,回应上片“满湖歌吹”与“花外高楼”,“十二”亦状“高楼”的豪华宏敞。“三千粉黛,十二阑干”与“一片云头”并列,既是写实,又似有词人微旨。近人胡云翼认为:“‘三千粉黛,十二阑干,一片云头’,简直太浓艳了。”(《宋词选》)实际上词人在这里并不是专写浓艳景色,不过是表达了出家人一种富贵荣华都如过眼云烟的人生感想而已。李白《宫中行乐词》:“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白居易《简简吟》:“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词中“一片云头”,正与“彩云”同一意旨。仲殊此词结拍三句,很可能是从李白诗句化出。于是这首寒食词的通篇热烈语,遂全融入最后这句冷峻语中,归结到四大皆空的境界,更显出这首词构思立意的新颖与深刻。

(沈家庄)

成都好,蚕市趁遨游。夜放笙歌喧紫陌,春邀灯火上红楼。车马溢瀛洲。人散后,茧馆喜绸缪。柳叶已饶烟黛细,桑条何似玉纤柔?立马看风流。

鉴赏

这首词咏成都蚕市的繁华。据《茅亭客话》载,蜀有蚕市。每年正月至三月,州城及属县循环一十五处,耆旧相传,三月为蚕市。古蚕丛氏为蜀主,民无定居,随蚕丛所在致市居,此其遗风也。每年蚕事将兴,便开蚕市销售蚕农蚕工所需器具物品以及花木果药杂物,为蜀地一年一度盛大的集市贸易聚会。成都因盛产蜀锦而号称锦城(亦称锦官城),唐宋以来养蚕业与纺织业十分发达。此词提供了北宋蚕市盛况的记录,从侧面反映了成都当时商业发达的情况。

起首二句强调成都好就好在蚕市开放的时节。“趁遨游”,即乘兴遨游。一个“趁”字,传达出词人遨游兴致之浓,全为蚕市而起。以下三句,坐实成都蚕市好的具体内容。夜降临了,四处笙歌齐举,婉转动听的器乐声和歌唱声一直喧闹至郊外大道。春意盎然的夜晚,红楼灯火通明,将春意点染得更加光彩照人。街道上车如流水马如龙,好像在神界仙境穿流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溢”字,写尽了车马的繁多和人流的簇拥。词人抓住夜间这一特定环境着意渲染,虽只简短三句,但读者已听到悠扬鼎沸的歌声;已看到明如繁星的红楼灯火;已仿佛置身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并担心着如梭车马的拥挤碰撞。蚕市的夜晚如此繁华热闹,白天的景象便可想见。这正是词人设计典型环境的匠心。“夜”而能“放笙歌”,“春”而能“邀灯火”,将时间状语作主语用,不但收到拟人的艺术效果,而且把“夜”和“笙歌”,“春”与“灯火”这本无必然联系的物象颇令人玩味地联系在了一起,使声音和画面都变得活动而流走。加上动词“喧”和“上”,造成笙歌和灯火更富时间长度的流动感,扩充了读者艺术联想的三度空间,造成画面和电影镜头都难以达到的艺术境界。“红楼”“紫陌”相对,鲜明的热色调,将热闹、繁华、绚丽、辉煌的场面渲染得更其气氛浓郁。最后以“瀛洲”作喻,将成都的“好”写到极处。

上片写蚕市的大场面,突出“喧”和动,着意繁华;下片写蚕市的小镜头,突出寂和静,着意恬淡。“人散后”,蚕市归于清静。街市的热闹,代之以“茧馆”蚕工们对蚕茧丰收的喜悦。“茧馆”,养蚕和缫丝综合作坊。“绸缪”,本指情意殷勤、缠绵,这里指丰收的喜悦。“柳叶”“桑条”句,是一种室外景与室内人比照合写的手法。茧馆外的柳树已长得枝叶娇娆无比了,映衬得室内蚕女和缫丝女工们烟黛色的柳叶细眉更加妩媚;后园如玉柔婉的桑枝,也比不上她们洁白柔美的纤纤素手。这里虚实结合,“柳叶”“桑条”既是实景,又是比兴蚕女、缫丝女工的容貌姿态。字面之外洋溢着词人对蚕工们的热烈赞扬之情——是对她们劳动的礼赞。因为蚕市热闹的一切是为她们的劳动而准备,茧馆的一切又是靠她们的玉纤柔手去劳作的。面对着这动人的场面,词人看呆了,身心陶醉在这优美惬意的劳动环境之中。“立马看风流”,道出了词人这种入迷的形象和心境。写蚕市而以颂蚕工作结,非常得体,也表现出词人不同凡俗的构思意图。

这首词大景与小景结合,动景与静景交替,喧嚣与静谧搭配,繁华与恬淡比照,很富艺术辩证法的美感。最后一句表现词人的陶醉,照应开首的“趁遨游”,亦是前动后静,淡淡写来,不着痕迹而兴味自远。

(沈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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