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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刘辰翁

春感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作者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景定元年(1260),补太学生,受知于国子祭酒江万里。景定三年(1262)中举,请为赣州濂溪书院山长。长期追随爱国相臣江万里,与江过从甚密。他反对奸佞,主持正义。入元后,隐居不仕,是一位具有民族气节的遗民。他的文章“卓然秦汉,巨笔凌厉”(王梦应《哭须溪墓》语);他的词“风格遒上”,“情辞跌宕”(况周颐《蕙风词话》语)。他还撰有大量的诗文评点,开风气之先,在文坛上的声望颇高,时称须溪先生。卒年六十六。所著《须溪集》一百卷,明代已失传,现存《须溪集》十卷,系从《永乐大典》中录出。《须溪词》三卷原是集中的一部分,收入《彊村丛书》。

鉴赏

元宵佳节来临了,避乱山中的刘辰翁,目不见“火树银花合”的璀璨夜景,耳不闻咚咚的戏鼓和悠扬的笛声,怎能不感发兴会,思绪万千呢?他奋笔疾书,写下了这首《柳梢青》词,题“春感”,实际上是元宵节抒情。词人通过非常别致的艺术构思,将自己在临安陷落,宋王朝面临覆亡命运以后的愁绪、悲愤和一线希望,倾吐在自己的作品里。

这首词写于宋端宗景炎二年(1277)。词的前阕,描写元军占领临安后的第一个元宵节。唐宋时代的风俗,京师每逢元宵,守城的警卫不禁夜,任令百姓彻夜观灯嬉游。现在,情况发生了根本的变化。铁骑横街,戒备森严,完全破坏了节日清平欢乐的气氛,使临安变成了一座“愁城”。起句“铁马蒙毡”,写蒙元骑兵在城中奔突,渲染了一种恐怖气氛,具有鲜明的时代色彩,奠定了全词的基调。尽管春天悄悄地进入了临安,尽管今朝逢到节日,但在受尽凌辱的临安人民眼里,“火树银花”不再是欢快的色调和希望的光芒,它们洒下了数不清的烛泪,勾引起绵绵不绝的愁思。“笛里番腔”以下三句,进一步申足“愁”的意绪。人们喜闻乐见的具有南方汉民族特色的歌声,至今再也听不到了;笛里奏出的尽是蒙古族的歌曲,街头演出的也都是北方少数民族的杂戏。词作以“不是歌声”来收束前阕,真实地表达了汉族人民的感受:这种番腔和戏鼓,哪里算得是使人欢悦的动听歌声呢?寥寥四字,就把南宋人民对蒙元统治者无比憎恨、鄙视的心理充分表露出来了。

词的后阕,抒写故国之思并表达词人对抗元志士的向往。换头处“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三句,紧承前阕。在乱世之中,青灯之下,独自一人去萦念那陷落后的临安城,萦想临安的元宵节,这种痛苦,怎堪忍受呢?李煜《虞美人》“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便是本词词意的出处。不愿去想,不堪回首,却偏偏会想。词人的思路,从遥想蒙元统治下的临安,引出一系列的意想:“辇下风光”,由今夜临安联想到昔日元宵节都城的繁华景象;又由临安而联想到“山中岁月”,自己避乱山中,虚度年华,因而愈益怀念南海的抗元志士。临安沦陷后,陆秀夫、张世杰等人于闽广沿海地区,拥立幼主赵昰为帝,继续举着赵宋的旗帜,抗击元军,南宋王朝,一脉尚存,这就牵动了无数爱国志士之心。“海上心情”,反映出词人心向着南海一隅的爱国将士,词人把恢复的希望和国家的命运,寄托在他们身上。

本词与一般诗词的抒情方式不同,既不是对景抒情,也不是触景生情,它根本没有描写词人眼前之景。全词以故国之思和爱国激情为线索,借助于飞动的艺术想象,超越时空的限制,将前后阕勾连起来,将后阕的乍看似乎各不相干的三个排比句贯穿起来,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词的意境,从而把词人身处乱世中的心境,对故国的怀念、对抗元将士的景仰,愁恨和痛苦,深情和希望,凝聚在这首小词中,使全词呈现出匠心独具的艺术特色。

(吴企明)

丙子送春

送春去。春去人间无路。秋千外、芳草连天,谁遣风沙暗南浦?依依甚意绪?漫忆海门飞絮。乱鸦过,斗转城荒,不见来时试灯处。春去。最谁苦?但箭雁沉边,梁燕无主。杜鹃声里长门暮。想玉树凋土,泪盘如露。咸阳送客屡回顾。斜日未能度。春去。尚来否?正江令恨别,庾信愁赋。苏堤尽日风和雨。叹神游故国,花记前度。人生流落,顾孺子,共夜语。

鉴赏

丙子岁,即宋恭宗德祐二年(1276)。这一年的二月,元军攻破临安,将投降了的恭宗、太后等君臣掳到北方去。正在虎溪(今江西吉水县境内)避难的刘辰翁得知消息,已是暮春时节,因以“送春”立意,写下本词。

用“春去”象征宋王朝国势衰落,始自辛弃疾,如他的《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自此以后,南宋词人往往用此命题,抒写爱国情感。《须溪词》中有许多题咏“送春”“春感”的词,都不是感伤春去之类的陈词滥调,而是纯熟地运用象征手法,寄托自己的故国之思和亡国之痛。本词尤为突出,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题是送春,词是悲宋”,确是道出了本词构思的机杼。

全词三叠,都以“春去”起句,回环反复,一唱三叹,曲折幽婉地抒写了“悲苦”的心情。第一叠,总写“春去”的情势。春欲归去,人欲留春。但春去匆匆,毕竟是留不住的,给送春人留下一种难堪的悲苦,所以卓人月评曰:“首句九字悲绝。”(见《词统》)那么,又是谁使送别的南浦迷漫着风沙呢?不言而喻,“风沙”乃是指蒙元统治者。“依依”二句,写词人于黑暗的缝隙中曾看到一丝光芒。临安陷落后,南宋一部分宗室、朝臣和军队,辗转于闽广沿海地区,集结抗敌力量,进行抗元斗争。词人曾把“留春住”的希望寄托在“海门”将士的身上,然而他清醒地意识到,这种希望之光是很微弱的,禁不住感叹道:“漫忆海门飞絮。”“飞絮”二字,出自稼轩词“算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摸鱼儿》),寓意亦复相同。“飞絮”,既有南海君臣辗转不定的象征意义,又有抗元力量微弱的比喻意义。“乱鸦过”三句,描写临安的荒凉残破,使“春去”的内涵更为具体化。“乱鸦”,比喻凶恶的敌人。临安经过敌人的一番洗劫,出现了“斗转城荒”的景况:北斗转了方位,时代发生巨大变化,京都荒芜,再也见不到华丽闪烁的彩灯。在一派凄苦的词境里,含蕴着词人无限的惆怅、忧虑和悲苦的意绪。

第二叠,刻画了春去以后心情最悲苦的几种人。“最谁苦”三字领起全段,写得十分沉痛。词人从四个方面,形象地回答了“最谁苦”的问题:首先是“沉边”的“箭雁”,比喻精神上受到创伤的被掳北去的君臣;其次是“无主”的“梁燕”,比喻被留在临安的南宋士大夫,他们凄惶终日,临安旧宫里,只听得杜鹃的哀鸣;再次是“凋土”的“玉树”(《世说新语·伤逝》载,庾亮死,何充把他比作埋在土中的“玉树”),亦即为国捐躯的人,每当人们怀念他们的时候,泪水像承露盘里的露水那样多;第四,词意再度回到北行的君臣上,这里暗用了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衰兰送客咸阳道”诗意,写出他们映着斜晖离开临安,频频回首,依恋难舍的心情。这种心情,在汪元量的《湖州歌》里也有过真实的反映:“北望燕云不尽头,大江东去水悠悠。夕阳一片寒鸦外,目断东南四百州。”

第三叠,写词人自己的感叹。“正江令恨别,庾信愁赋”二句下自注:“二人皆北去。”江淹曾为东武令,作《别赋》,故云“江令恨别”;庾信曾作《愁赋》,故云“庾信愁赋”。两人北去后,常常怀念乡国。本词喻指被元军掳去的一行人忆念故国的情怀。“苏堤”句,描写景色秀丽的西湖,终日经受狂风暴雨的侵袭,暗寓临安沦陷后受蒙元统治者惊扰的景况。接着,词人拈出两句人所熟知的东坡词和梦得诗,描写自己“神游”故都,重来西湖赏花,面对风雨飘摇中的苏堤,记起前度花团锦簇的繁华气象,真是感叹系之,眷恋故国的情思油然而起。写这首词的时候,刘辰翁正离家漂流在外,满腔的悲愤,又向谁去诉说呢?“顾孺子,共夜语。”只有儿子随侍左右,在灯下共话国家兴亡的大事,抒发自己“凄恻伤感,不忘故国”的情怀。

辛弃疾写“春去”,只是对南宋国势衰微的预感和忧虑;而刘辰翁写“春去”,表现的却是宋王朝覆亡前后的严酷现实。所以,须溪的词笔锲入遗民的心灵深处,反映了宋遗民的心理特征,比稼轩词更显得“情辞悲苦”。厉樊榭《论词绝句》评为“送春苦调刘须溪”,很有道理。为了适应反映现实、抒发情感的需要,词人采用了幽婉曲折、缠绵悱恻的抒情方式,将自己忠贞的胸怀,爱国的热忱,失国后的凄苦心境,委婉地表达出来,“曲折说来,有多少眼泪”(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与苍劲遒上的须溪词风相比,本词呈现出迥然异趣的艺术风貌来,这是《兰陵王》“送春”在艺术表现上值得令人注目的地方。人们读《兰陵王》,自然会体味到它有一种屈原“楚骚”的情致和韵味,甚至有人评曰:“悠扬悱恻,即以为《小雅》、《楚骚》可也。”(卓人月《词统》语)

(吴企明)

春月

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彩鸾归去。未怕金吾呵醉。甚辇路、喧阗且止?听得念奴歌起。父老犹记宣和事。抱铜仙、清泪如水。还转盼、沙河多丽。滉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动,散红光成绮。月浸葡萄十里。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又说向、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

鉴赏

《历代诗余》引元人张孟浩的话说:“刘辰翁作《宝鼎现》词,时为大德元年(1297),自题曰:‘丁酉元夕。’”这一年正月,刘辰翁含恨告别人世。如果张孟浩的记载属实,那么这首词可算是须溪的绝笔之作了。

《宝鼎现》“春月”三叠,三层词意。第一叠,描写北宋汴京灯节的盛衰。月影下,竿上的旗帜穿过街市,盛妆的妇女,坐在香车宝马上,缓缓而行。歌楼舞台,望之不尽;美人舞步翩翩,香尘飞扬。情侣们在闹市相遇,为了说说体己话,他们便相约归去。通宵金吾不禁。为什么喧闹的辇路御道口突然安静下来?原来著名的歌妓正在纵声歌唱,大家被美妙的歌声吸引住了。本段铺叙了街市喧闹的场面和游人欢乐的情态,艺术地再现了宣和时代汴京灯节的繁荣景象。

第二叠过变处二句,熔铸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诗意,刻画汴京父老暗伤亡国的悲痛。词意至此戛然而止,“还转盼”以下的句子,笔锋很快转到临安。沙河塘上,望不尽碧瓦红檐的邸宅;烛光灯影,倒映在水中,晃动耀眼,多么绮丽!“帘影动”,语出元稹《连昌宫词》“晨光未出帘影动”,这是描写元夕灯光照在珠帘上,帘影动处,红光四射,织成彩色的绮罗。“月浸”三句,写西湖夜景,如葡萄一般深碧的西湖水面上,洒满了月光,来往的游人熙熙攘攘,才子佳人陶醉在这神仙世界里,又有谁肯把这幸福生活破坏掉?“菱花扑碎”,用孟棨《本事诗》里徐德言和乐昌公主各执半面破镜为凭信的故事。“菱花”,这里疑指西湖平静的湖面,也暗喻南宋的半壁江山。当时“神仙才子”是不肯自毁金瓯的,但他们酣歌醉舞,结果还是把半壁河山断送了。“肯把”一句,语极含蓄,又极其沉痛。这一段,细腻地刻画了临安灯节的旖旎风光。

前二叠,词人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但这不是现实人生。于是,词的第三叠回到了现实社会。词人写作本词的大德元年,上距北宋沦亡,足足一百七十余载,离临安陷落,也有整整二十个年头。因此,骑竹马的儿童,无法亲眼见到故国的繁华,他们只能听老年人讲述当时歌舞升平的景象,这不能不使作者感到“肠断”。“等多时”二句,前面一个“春”字是虚写,借指故国;后一个“春”字是实写,指鸟语花香的季节。多年来,人们盼望宋室中兴,但是,望眼欲穿,复国已经没有希望了。所以,尽管明媚的春光重来人间,却徒然昏昏欲睡,没有心绪去欣赏它。词意至此又一次急转,由上句的“欲睡”,转入“又说向、灯前拥髻”,一下子跳跃到对往事的回忆上。“灯前拥髻”,事见《飞燕外传》,说的是伶玄买樊通德为妾,樊向伶玄详细讲述赵飞燕姊妹的宫廷生活,她讲完后,凝视烛影,以手拥髻,凄然泪下,不胜悲戚。须溪运用这个典故,借以表达自己诉说前事时的悲恸情怀。“便当日”二句,是遥承“肠断竹马儿童”而言的。《霓裳》,即《霓裳羽衣曲》,是唐玄宗天宝时代流行的歌舞曲。骑竹马的儿童,固然无法见到汴京、临安的盛衰,即便他们能亲自见到当日歌舞,而现在一切都已成为梦境。全篇结局“天上人间梦里”,化用李煜《浪淘沙》“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语,暗示美妙的生活都随着“流水落花”一起消逝。全词至此收煞,倍觉伤心,词人无限的感慨和痛苦,交织在一起,在最后一句中迸发出来。杨慎的《词品》评这首词“词意凄婉”。确实,词人的这首绝笔之作,表现了他时刻萦念故国的深挚情感,也反映出他在追求和希望破灭以后的凄苦心境。

这首词在题材上与《柳梢青》《兰陵王》《永遇乐》等词有共同之处,它们都通过忆念临安的元宵节,抒发爱国情思。但是,整个词的艺术风貌、艺术表现,却与上述三词有很大的差异。首先,引人注意的是,词人一变“中锋突进”的抒情方式,全词只字不提灯节的主体——灯彩,却以侧面烘托的手法,铺述了京师元宵之夜游人嬉笑欢乐的场面,渲染了汴京、临安两地灯节的盛况。全篇不直言亡国的哀痛,也没有对比今昔的盛衰,只是在一、二处关键的地方(换头处、结尾处),稍作点染,这反而使人感到韵味深长。陈廷焯说:“黍离麦秀之悲,暗说则深,明说则浅。”(《白雨斋词话》)《宝鼎现》一词所以获得后代词论家的好评,这是一个重要原因。其次,词人一变苍劲质朴的风格特色,“通篇炼金错采,绚烂极矣”(《白雨斋词话》),着意锻炼艺术风格,形成全词婉丽的风格,写亡国之痛,与“乐景写哀”的手法一样,在情理上看似乎矛盾,但从艺术表现着眼,却起着一倍增其哀怨的效果。张孟浩评这首词说“字字悲咽”(《历代诗余》引),全词第一、二两叠,缅怀往事,极写北南宋辇下的旖旎风光,为什么也字字“悲咽”呢?只有明白这种艺术表现的特殊作用,才能体会到张氏评语的恰当。

(吴企明)

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

璧月初晴,黛云远澹,春事谁主?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谁知道,断烟禁夜,满城似愁风雨。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缃帙流离,风鬟三五,能赋词最苦。江南无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谁知否?空相对,残1321-01无寐,满村社鼓。

鉴赏

新雨刚过,天色放晴,如璧玉一般的圆月,镶嵌在深蓝的夜空上,周围不时有一抹青绿色的云彩,淡淡地飘拂而过。面对着这清嘉的月夜,词人油然产生了“春事谁主”的意绪,因景生情,触发了他对昔日京师上元之夜繁华景象的深情忆念。前阕“禁苑娇寒”以下几句,都是词人对临安心驰神往的描写。白天,轻寒笼罩着禁苑,湖堤微暖,使人生出倦意;入夜,华灯照耀如同白昼,妇女的车子过后,香气和着飞扬的尘土,遮暗了街道。而今呢?还没有到寒食节,元军却下达了禁火的命令,连上元之夜也禁止通行。满城的繁华,满城的欢笑,变作满城的风雨,满城的愁苦。当“前度刘郎”今日重来,目睹如此迅疾的、惊人的变化,怎能不为之黯然神伤,“辄不自堪”呢?

词写到这里,似乎还没有和李清照的《永遇乐》联系起来。但是,我们细细品味一下本词的小序,很值得注意三个问题:一,为什么词人一诵易安词,就会“为之涕下”?二,为什么在三年后,每闻此词,仍然“辄不自堪”?三,为什么要“托之易安自喻”?李清照的《永遇乐》写于南渡以后,借怀念京洛旧事,以感发故国之思。本词写于宋端宗景炎三年(1278),上距易安词的写作时间,已有一百多年。尽管时代相隔一个世纪,而历史上惊人的重复却出现了,易安和须溪生活在相似的历史条件里,同样感受到了深沉的家国之痛,所以,李清照的《永遇乐》会对辰翁产生强烈的感染力。于是,他将两京(汴京、临安)的变迁,今昔之感慨,两人(易安和自己)的遭际,交糅起来,融为一体,以忆念故国命意,构成意境,写成本词。这是词人创作本词的匠心所在,也是他通过小序给人们鉴赏本词提出的有益启示。

词的前阕,侧重于表现临安今昔的变化;后阕,则由此生发开去,扩大了表现领域。换头三句,承上启下,由临安而联想到汴京,由眼前景、身前事而联想到宣和年间的开封和宋室南渡后临安的繁华景象。经过战火的洗劫,它们虽然失去了昔日的光彩,但是,“芳景犹自如故”,唯独大自然的赐予,并不因为人间的沧桑迭变而表现出丝毫的吝啬之情。《世说新语·言语》载,东晋时,过江的许多名士,每逢良辰美景,常相邀至新亭宴饮,周1322-01在座中叹道:“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须溪暗用了这则典故。芳景依旧,而人事已非,词意至此遂陡然一转。“缃帙流离”以下六句,写乱世词人的境遇。前三句,从李清照着笔。“缃帙流离”,写这位女词人在“靖康之难”后漂泊流离的生活中,所收书册、卷轴、古器全部散失(详见李清照《金石录后序》)。“风鬟三五”,刻画她在元夕之夜鬓鬟不整、容颜憔悴的情状。易安为宋代第一能词妇女,她能深切体验和感受到时代的忧伤,民族的灾难,以及个人身世的悲戚,因而“赋词”也就最为“悲苦”,具有鲜明的时代色彩。后三句,从词人自己着笔。江南大部分土地已被元军侵占,词人流落飘零,无路可走。离家三载,时刻思念着亲人,因而拈出杜甫《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的诗意,寄寓怀念妻子儿女的深挚情感。这一层国破家散的愁苦,又有谁知道呢?本词小序云“悲苦过之”。作为具有民族气节的知识分子,辰翁和易安有着共通的思想感情,他们都为祖国多难、民族受辱而忧伤苦恼。而辰翁的“悲苦”,却超过了易安。易安悲叹的只是北方中原地区的沦陷和个人身世的飘零,而辰翁此时,宋王朝业已濒临彻底崩溃的境地,因而他的悲苦较之易安犹有“过之”。词人彻夜无寐,在满村的社鼓声中,独对残灯,思潮起伏,百感交集。煞尾三句,与开端三句遥相呼应,运用“乐景写哀”的手法,使悲苦之情倍增,而“春事谁主”的问题,也就不言而喻了。

须溪词固然“以中锋达意,以中声赴节”为主,但也偶有“轻灵婉丽”(况周颐《蕙风词话》语)之笔。小词中有,长调中也间或有之。如本词之“璧月初晴,黛云远澹”“禁苑娇寒,湖堤倦暖”“空相对,残1323-01无寐,满村社鼓”数句,在须溪词中可谓“别调”。刘辰翁自称“情辞不及”李清照,这并非是过谦之辞。李清照的《永遇乐》,语言流畅生动,词意含蓄而有余味,而须溪的这首作品,如“满城似愁风雨”“能赋词最苦”“此苦又谁知否”等句词意就稍嫌浅露。

(吴企明)

乙亥二月,贾平章似道督师至太平州鲁港,未见敌,鸣锣而溃。后半月闻报,赋此。

向来人道,真个胜周公。燕然眇。浯溪小。万世功。再建隆。十五年宇宙,宫中赝。堂中伴。翻虎鼠,搏鹯雀,覆蛇龙。鹤发庞眉,憔悴空山久,来上东封。便一朝符瑞,四十万人同。说甚东风,怕西风?甚边尘起,渔阳惨。霓裳断。广寒宫。青楼杳。朱门悄。镜湖空。里湖通。大纛高牙去,人不见,港重重。斜阳外,芳草碧,落花红。抛尽黄金无计,方知道、前此和戎。但千年传说,夜半一声铜。何面江东!

鉴赏

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二月,贾似道奉命都督诸州军马,抗拒元军,驻扎在太平州(今安徽当涂)的鲁港。元帅伯颜率领步骑沿江夹岸追击宋军,又派快船数千艘乘风顺流而下,进攻宋朝水军。伯颜用巨炮轰击宋步军,宋先锋将茂才正与元军接战,尚未分出胜负,而主将孙虎臣却先自乘舟溜走,动摇了军心。水军主将夏贵也仓皇逃遁,船过贾似道的坐舱时,高声喊叫:“敌众我寡,势不可支。”似道闻后,惊慌失措,立即命令鸣钲收兵,军阵大乱,被元军追杀,死伤无数。未战而败,充分暴露了贾似道的昏聩无能。

须溪这首词,写于贾似道兵败后半个月,是揭露并讽刺贾似道误国罪恶的篇章。前阕分三个层次。先讽刺贾似道妄自尊大,他自以为有胜过辅弼名臣周公的才能,有再兴宋室的万世之功。汉代窦宪破匈奴,勒石燕然山;浯溪石崖上元结的《大唐中兴颂》,记载了唐代中兴的功业。这些,比起自己的事业来,显得很渺小。“向来人道”一语,不说自以为是,却说他人称道,妙绝!“十五年宇宙”以下六句,总括他担任宰相十五年来的所作所为:毫无建树,徒得周公虚名;遇事推诿,真像唐代的伴食宰相卢怀慎。“翻虎鼠,搏鹯雀,覆蛇龙”,熔铸李白《远别离》“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诗意,揭露贾似道专柄擅权、滥施淫威、任用小人、排斥贤能的罪恶。“鹤发庞眉”以下七句,将贾似道比拟成汉代的王莽。尽管贾似道已经“鹤发庞眉”,还奢望举办东封泰山的盛典,妄想一朝出现祥瑞,万民同声称颂。词人揭露贾似道心怀叵测,像王莽一样有着称帝的野心,以致朝野窃窃私议,不敢道他的姓名,只用“西头”来代替。(“怕西风”句下自注:“都人窃议者称西头。”贾字上半部为“西”,故云“西头”。)三层词意,从三个侧面,对贾似道作了多层次、多方面的揭露。

后阕,也写三层意思。首言贾似道的荒淫生活,词意从白居易《长恨歌》“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诗句中隐括而出,以唐代的安史之乱,指称元兵侵扰宋土。“甚”,等于“正”“正值”,有“正当边尘起、渔阳惨”的意思。过片处着一“甚”字,巧妙地把上下词意绾结起来。“甚边尘起”,是对前阕词意的反拨,讽刺之意溢于言表,如果真有“万世功”的“周公”,“四十万人”同声称颂的相臣,岂会置边患于不顾?“甚边尘起”也总领了后阕词意,国难当头,他干什么去了呢?原来他正在西湖边葛岭的私第里(“里湖通”句下自注:“葛岭瞰里湖,无敢过。”),把满城的乐妓(“青楼杳”句下自注:“都城籍妓皆隶歌舞,无敢犯。”)都网罗过来,弦管交响,轻歌曼舞,寻欢作乐。“大纛高牙去”以下九句,描写鲁港之败。“大纛高牙”,主帅的标志;贾似道溃退以后,重重鲁港犹在,斜阳外,落花繁红,芳草依旧。而宋军呢?死的死,逃的逃,人迹杳渺。贾似道于鲁港战前曾派人到元营,纳币议和,伯颜不允;鲁港战败的事实说明:“抛尽黄金”,谋求一时的安定,根本不是良策。“但千年传说”以下三句,为最后一层,抓住小序中“鸣锣而溃”一语着笔,结束全篇。贾似道妄自尊大,专权擅政,荒淫无耻,不可一世,却落得个“误国误民还自误”的结局,换来“千古骂名”而已。前人记载:贾似道鲁港溃败以后,有人题诗曰:“丁家洲上一声锣,惊走当年贾八哥。寄语满朝谀佞者,周公今变作周婆。”(孙继芳《矶围稗史》)这首诗与须溪词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首词的艺术构思很有特色。它不是就事论事,拘泥于鲁港一役。词人成功地运用了对照的手法,既有前阕与后阕的对照,即以描写贾似道的权势、野心和描写其荒淫、失败相对照;又有后阕的第一层次和第二层次的对照,即以贾似道的荒淫生活和狼狈溃败作对照。这种多层次的对比手法的运用,除了产生鲜明突出的艺术效果外,对词旨的深化开拓,以及扩大揭露贾似道的生活面,深入剖析贾似道的内心世界,深刻揭示贾似道鲁港溃败的真正原因等方面都起着有利的作用。全词寓愤激于诙谐之中,寄感慨于意象之外,耐人寻味,是《须溪词》中表现时事诸作的佳品之一。

(吴企明)

闻杜鹃

少日都门路。听长亭、青山落日,不如归去。十八年间来往断,白首人间今古。又惊绝、五更一句。道是流离蜀天子,甚当初、一似吴儿语?臣再拜,泪如雨。画堂客馆真无数。记画桥、黄竹歌声,桃花前度。风雨断魂苏季子,春梦家山何处?谁不愿、封侯万户?寂寞江南轮四角,问长安、道上无人住。啼尽血,向谁诉?

鉴赏

临安,在南宋人心目中,是王朝的象征,故国的代表。刘辰翁在青少年时代,经常来往于庐陵、临安之间,考进士,任京官,往来临安十七八年。(词中自注:“予往来秀城十七八年。”)宋度宗咸淳五年(1269),词人在京任中书架阁,夏,奔母丧离杭返回庐陵,自此以后有十多年没有再到临安。(词中自注:“自己巳夏归,又十六年矣。”己巳,即咸淳五年。)宋端宗景炎元年(1276),临安沦于敌手。须溪魂系梦萦,写了许多深情忆念故都的词作,寄托了爱国的情思。在离别杭州十六年之久的甲申年(1284),词人带了儿子刘将孙,一起来到杭州凭吊,以寄托故国之思和亡国之痛。就在回来的旅途上,听到杜鹃的哀鸣,刘将孙先赋了一首《摸鱼儿》(甲申客路闻鹃),情辞凄苦。刘辰翁读了儿子的《摸鱼儿》后,继作本词,用其韵而换了词牌,因为《金缕曲》“音韵洪畅”,适宜表现“慷慨悲凉”的情韵。

客路听到杜鹃的啼鸣,最能牵动客心。但是,人们的心绪不同,处境不同,听到鹃声时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少日都门路”以下三句,写出自己少年时代上都门游学、求取仕进的心情,地在长亭,时在薄暮,听到杜鹃的叫声,勾引起了羁旅之愁,产生了“不如归去”的意念,这与秦观《踏莎行》“杜鹃声里斜阳暮”的意境是相似的。十八年间,词人来往于“都门路”上;一眨眼,又有十六年没到过杭州,其间的变化,诚有隔世之感。词人用“白首人间今古”,概括这种生活体验。昔日少年,今朝白首;人事沧桑有如“古”“今”之变。“又惊绝、五更一句”,一个“又”字,词意深进一层。“五更”句,指的是刘将孙《摸鱼儿》词里的句子:“今又古。任啼到天明,清血流红雨。”本来已在为世事的变幻而感叹不已,又哪堪忍受杜鹃一夜啼到天明,故曰“惊绝”。再说此时听到杜鹃声的感受,与少年时代的感受已迥然不同,既产生“黍离”“麦秀”之感,又产生许多联想:由杜鹃联想到蜀天子杜宇,由杜宇联想到被掳北去的恭帝。恭帝在北方颠沛流离,与当年蜀天子的遭遇相似,故曰“道是流离蜀天子”;而当初他在临安时讲的是吴语,故曰“甚当初、一似吴儿语”。“吴儿”乃吴地少年,以“吴儿语”形容杜鹃之叫声,即如小儿的哭声。前阕结尾二句:“臣再拜,泪如雨。”隐括杜甫诗意。杜甫《杜鹃》:“我见常再拜,重是古帝魂……身病不能拜,泪下如迸泉。”词人效法杜甫,把杜鹃当做流离北方的恭帝,遥遥再拜,泪如雨下。

上阕写闻鹃,下阕由此宕开,描写临安的凋敝和抗元英雄的牺牲。当词人“桃花前度”,重来临安的时候,画堂依然,客馆无恙,但在画桥边哀民遍地,一派“黄竹歌声”。此用李商隐《瑶池》“黄竹歌声动地哀”诗意。过片这几句,因中有“记”这一领字衔接上下,又有“真无数”“画桥”“前度”等字样,见出所写乃临安沦陷前之景象,而非作词时所见之一片凄凉。以昔日之繁华,暗寓今日之冷落,语意极含蓄。“风雨断魂苏季子”三句,乃是以“苏季子”自喻。“苏季子”,即苏秦,他当年游说六国以抗秦,意欲封侯万户,后乃金尽裘敝,落魄而归。刘辰翁也有着建功立业封侯万户的雄心壮志,而故国沦亡,报国无路,客途又值风雨,思国想家,益觉断魂,故曰:“春梦家山何处?”建功立业,本是封建知识分子共同的愿望,“谁不愿、封侯万户?”但在国家多难的时候,勇于献身的人,虽不能封侯拜官,却更值得人们崇敬和怀念。“寂寞江南”二句,描写临安附近,人迹稀少。“轮四角”,语见陆龟蒙《古意》:“愿得双车轮,一夜生四角。”原意是希望车轮生角,不能转动,情人不能外出,此处指道路难行。“长安道”,即是本词首句的“都门路”,宋人的文学作品里,常借长安代指本朝的京城。江南寂寞,京都道上,人烟萧瑟,道路难行,仿佛车轮新生四角,于是家国之悲,并涌心头,从而逼出结句“啼尽血,向谁诉”,重又回环到“杜鹃”上,用拟人化的口吻,说杜鹃终日啼鸣,纵然啼尽鲜血,又向谁去诉说这一切人间的悲苦呢?结句有不尽之意,给读者留下充分的想象余地。

本词题为“闻杜鹃”,全篇词意都从“闻杜鹃”生发开去,由此发端,由此收煞,由此过变,由此转换。在羁旅者的耳中,杜鹃声声,犹如家人“不如归去”的催唤声;而在遗民的心灵上,杜鹃声声,却唤起了对旧帝、对抗元英雄、对苦难人民的深深忆念和同情。杜鹃声是贯串全篇的词脉。本词采用了总起分承的过变手法,将后阕看来似乎不相连属、与杜鹃毫无关涉的数层词意,绾合起来,具见作者的艺术匠心。

(吴企明)

酒边留同年徐云屋三首(其一)

怎知他、春归何处,相逢且尽尊酒。少年袅袅天涯恨,长结西湖烟柳。休回首。但细雨断桥,憔悴人归后。东风似旧。问前度桃花,刘郎能记,花复认郎否?君且住,草草留君剪韭。前宵正恁时候。深杯欲共歌声滑,翻湿春衫半袖。空眉皱。看白发尊前,已似人人有。临分把手。叹一笑论文,清狂顾曲,此会几时又?

鉴赏

挚友久别重逢,将是何种心情?在国家沦亡后挚友重逢,又会有何种意绪?古人称同一年考取进士的人为“同年”。刘辰翁是在宋理宗景定三年(1262)考取进士的,这时,他已三十一岁;徐云屋同年及第,后来他们便成为挚友。今朝重逢,大家都成了“白发”人,自然是感慨万千,心潮翻动,不可阻遏。所以,词人在热情款待之余,一气呵成三首词,表达他在酒边挽留徐云屋多逗留几天的深情厚意。这一组词中,第一首具有总起的作用,因此写劝饮的地方不多,着重抒写了词人和挚友重逢后追忆往昔、感叹今晤的情怀。

前阕写相逢。“怎知他、春归何处”,相逢时,已是酴醿暮春(其第二首有“已是酴釄后”句),首句一语双关。美好的春色,不知归于何处;也喻指南宋王朝的覆灭。面对这样的境况,挚友今日重逢,又能讲些什么呢?“且尽尊酒”,还是借酒浇愁,排除内心的苦闷吧。但是,愁何能解,恨何能消?“少年袅袅”以下二句,词意陡然一转,由眼前的尊酒,联想到少年时代在都城里的情景。翩翩少年,风华正茂,心存四海,志在天涯。在贾似道专权的情况下,怀抱兼济天下志向的仁人君子,常常失意潦倒,宏愿却成为遗恨,只能在漫步西湖的时候,把这种遗恨罥结在蒙蒙的烟柳之上。“休回首”,词人提醒自己,不要再去回想那些往事了。可是,理智的闸门,阻止不了感情的波澜,词人借助想象的翅膀,一下子又飞到了陷落后的临安。他神游西湖断桥,但是一片细雨蒙蒙,而人自临安归来以后,已是憔悴不堪。只有东风似旧,桃花依然。词人禁不住对花发问:你还认得我吗?词人姓刘,他巧妙地借用了刘禹锡“前度刘郎今又来”的成句,又糅进了崔护的“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诗意,写成四句今昔对比、耐人寻味的词句来。前阕的写法,十分洒脱,词人并不粘着于“相逢”去遣词造句,却在起调后就宕开一笔,运用丰富的艺术想象力,转而描写少年时代的志向和抱负、失意和遗恨,也写出劫后神游西湖的感受,淡淡的哀愁与蒙蒙的烟柳、细雨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深邃、幽美的词境。

后阕,从身边事、眼前景着笔,“君且住”三字,点出题上的“留”意。“前宵”徐君突然来访,由于战乱,家境清贫,只得草草地用剪来的春韭招待客人,借杜甫《赠卫八处士》“夜雨剪春韭”诗意写实。“深杯欲共歌声滑”一句,言想用悦耳的歌声伴饮,使酣饮与高歌相得益彰。“滑”,在这里有两重意思,既是说杯酒下咽时爽快的情状,也是说歌声的优美流畅,故云“共滑”。白居易《琵琶行》有“间关莺语花底滑”之句,这里可能就是受到白诗的启发。由于既歌且饮,兴致极高,以致“翻湿春衫半袖”,极写尽情饮酒的神态,与前阕“且尽尊酒”遥相呼应。“空眉皱”,一顿一转,乐极哀来,逗出下面“看白发尊前,已似人人有”二句。欢饮高歌之际,忽见双方头上都有了白发,一种迟暮之感,不觉油然而生,真可谓“都来此事,眉间心头,无计相回避”(范仲淹《御街行》)了。古人云“别易会难”。李商隐说“相见时难别亦难”(《无题》),体验已经深入了一层。何况战乱的时代,相逢更是不易,“临分把手”,当然有难以忍受的苦楚,词人把这种生活体验写入词里:当挚友握手言别的时候,想起今宵言笑宴宴地讨论文学,放逸不羁地引吭高歌,此情此景,怎不使人依依不舍呢?“论文”,用杜甫《春日忆李白》“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诗意。“顾曲”,用《三国志·吴书·周瑜传》“曲有误,周郎顾”的事典,后用以泛指欣赏音乐。最后传达出彼此分别时的复杂心情和再次会面的良好愿望。

全词在今与昔、盛与衰、老与少、聚与散的多层次的对照中,将词人于宋王朝衰亡后与挚友久别重逢、才逢又别时复杂而多变的情思,充分地表现了出来,从而使这首词呈现出表现力强、容量大的艺术特色。词人运用曲折递进、景色点染、隐括前人诗意等多种艺术手段,将飞驰的想象和跳跃的诗思糅合起来,编织成一幅完整的人生图画,形成全篇情辞跌宕、轻灵动荡的艺术风貌。

(吴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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