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7日 欢迎访问 读到
首页 / 小说书库 / 宋词鉴赏辞典 / 正文
点评
张元幹

寄李伯纪丞相

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谁伴我,醉中舞?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作者

*张元幹(1091—1170?),字仲宗,号芦川居士,又号真隐山人,福建永福人。徽宗宣和七年(1125)任陈留县丞。靖康元年(1126),金兵南侵,张元幹为李纲幕府僚属,协助抗金。后李纲被罢,他也因而获罪。绍兴元年(1131),以将作监丞致仕,先后闲居二十多年。其间因作词送李纲、胡铨,遭秦桧迫害,于绍兴二十一年(1151)下狱被削籍。晚年漫游江南,客死异乡。其词风豪放,慷慨悲壮,但亦有不少清新、婉丽之作。著有《芦川归来集》和《芦川词》。

鉴赏

宋高宗绍兴八年(1138),宋向金屈辱求和已成定局,但李纲仍上书反对秦桧议和,后罢官长乐(今属福建)。张元幹与李纲交往密切,在北宋末年,曾为李纲属官,积极协同李纲抗金。此时虽已休官还乡,寓居福建,但闻讯后怀着满腔的爱国激情,写下这首忠义奋发的词作,以表达他对李纲的支持与同情。

这首历来被认为代表张元幹词风艺术特色的爱国词作,写得慷慨悲凉,风格沉郁,其艺术表现手法主要是“外放”,是直接抒发胸中郁积的忠愤不平之气。

这首词的上片侧重写景,融情入景;下片着重抒情,抒写词人之所感。词的开头以作者拖着拐杖,独自登楼遥望来领起下文,接着对夜景加以铺叙。起笔境界阔大,笼罩全篇。在静谧的画面上,远处的北斗星悬挂在辽阔的天空上,月光倾泻,可以看到烟雾迷蒙的水中有一块陆地;近处因风大使得夜晚的渡口不能开船,还有那一群南来的飞雁露宿在芦苇深处。这是一片多么冷落、寂静的秋夜景象!“怅望”以下四句,词人笔锋陡转,从凄冷的境界中抒发自己深切的感受和怅惆孤独的心情。“鼍”,水中动物,俗称猪婆龙。《诗经·大雅·灵台》:“鼍鼓逢逢。”这里写人们深夜酣睡,寓寄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慨。接着借用晋祖逖与刘琨夜半同起舞剑的故事。《晋书·祖逖传》:“逖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情好绸缪,共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词人借古喻今,说明除了李纲,还有谁能这样同我情投意合呢?这里由景及情,表达作者想得到像李纲这样坚定抗金的知心人,感情也由开头的平淡而渐趋激越。

下片联系北宋灭亡、金兵南侵的史实,进一步抒发爱国壮志受到压抑的悲愤。换头“十年一梦扬州路”,化用杜牧《遣怀》诗句,借指十年前,即建炎元年(1127),金兵分道南侵。宋高宗避难至扬州,后至杭州,而扬州则遭金兵焚毁。“扬州路”,江苏扬州,宋属淮南东路。十年后,宋金和议已成,主战派横遭迫害,抗金事业没有希望,收复失地成了梦想。如果说,上片大段写景,由景及情,抒写孤寂的心境,那么,这里“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三句,吐露爱国情思,可以说是直抒胸臆了。作者倚高楼仰望明月,想起中原失地至今未能收复,满腔悲愤,再也抑制不住,只能喷薄而出。这里用直笔把真实的感情深刻地表达出来,更加强了艺术效果。“气吞骄虏”,这是多么豪壮的气概!“骄虏”,指骄横的金兵。陆游《谢池春》:“壮岁从戎,曾是气吞残虏。”那种激昂慷慨的豪迈词风,显然是受到了张元幹词作的影响。

下面作者引用两个典故,借古喻今,抒发抗金的雄心壮志和报国无路的悲愤。“要斩楼兰三尺剑”,是用汉代傅介子的故事。楼兰是汉西域国之一,汉武帝时曾派使者通大宛,楼兰挡道,经常攻击汉朝使者。汉昭帝时派遣傅介子出使西域,斩其王,以功封侯(《汉书·傅介子传》)。这里以楼兰比喻金统治者,又以傅介子比喻李纲,表示坚定抗金的志向。其二是“遗恨琵琶旧语”,用汉代王昭君出塞和亲的故事。相传王昭君善于弹琵琶,琵琶曲中的《昭君怨》即她所作。唐代大诗人杜甫《咏怀古迹》云:“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这里用来写宋向金国屈辱求和的遗恨,也可以说是抒写中原未复而抗金将领被弃置不用的遗恨。紧接着写“谩暗涩、铜华尘土”,这是以物比人,表面写宝剑弃置不用,生了锈,失去了光泽,实际上写李纲等主战将领被屏弃,受打击,英雄无用武之地,同时也把作者的愤愤不平之气烘托了出来。

“唤起”二句,进一步表明了作者的态度,又深化了词的主题思想。请李纲评论筹商一下,在金兵侵占中原,祖国山河破碎的形势下,是否可以在浙江苕溪归隐呢?因为李纲曾经说过:“余既居梁溪,有田园可乐,又生平爱钱塘湖山之胜,常欲治书室湖上……往来苕、霅间。”(李纲《梁溪全集》卷二十一)作者的意思是说,李纲不能退隐,应该出来抗金。“再造邦基固,中兴大运隆”,这是张元幹《李丞相(纲)生朝》诗句,可以作为本词结句“风浩荡,欲飞举”的一个注脚,就是热诚地希望李纲能为抗金事业再建立功业。这里不仅思想感情很浓烈,而且深化了词的抗金爱国的主题。

(曹济平)

送胡邦衡谪新州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凉生岸柳销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鉴赏

本词作于宋高宗绍兴十二年(1142)。胡邦衡即胡铨。四年前,枢密院编修官胡铨曾上书请剑,欲斩主和者秦桧等人,遭到迫害。是年,秦桧又指使他的爪牙诬陷胡铨,把他除名,由福州押送新州(今广东新兴县)编管。“一时士大夫畏罪钳舌,莫敢与立谈”(岳珂《桯史》卷十二),而他的“平生亲党避嫌畏祸,唯恐去之不速”(蔡戡《芦川居士词序》)。当时张元幹寓居三山(今福州市),不顾个人安危,写这首词送给他,并与之饯别。这不仅表现了词人刚正不屈、坚持正义的斗争精神,而且通过独特的艺术构思,抒发作者的“抑塞磊落之气”,构成了沉郁悲壮的词风。

在词的发展史上,不知有多少词人写过送别词。其中比较著名的如柳永《雨霖铃》和周邦彦《夜飞鹊》,抒写男女别离之情,融情入景,真切感人,但社会意义不强。张元幹这首词却不同,通篇扣住送别的词题,又充满强烈的时代气息。从艺术表现手法来看,如果说《贺新郎·寄李伯纪丞相》侧重写景抒情,直抒胸臆,那么这一首是运用曲折含蓄的手法,表达沉郁悲壮的感情,愈转而愈深。

词的开头从“梦绕神州路”起笔,形象地概括了北宋灭亡的历史事实,揭示了时代背景。北宋京都(今河南开封)早已被金兵占领,怅望中原地区,金兵军营相望,军号声凄厉,由于金兵的破坏,故宫已是一片荒凉。“故宫离黍”,是用《诗经·王风·黍离》中“彼黍离离”的诗句,借梦境以表现故国之思,感情极为沉痛。接着笔锋一转,“底事昆仑倾砥柱”,提出了疑问。这里词人连用了三个比喻:以昆仑山天柱倒塌比喻北宋王朝的覆没,以黄河洪水泛滥比喻金兵的猖狂进攻,以狐兔占领千万村落比喻中原一带的荒凉景象。词人提出为何造成这种现象的问题,但没有直接回答,也不便于直说。其实,作者心里很清楚,他在《建炎感事》诗中明白地指出:“议和其祸胎,割地亦覆辙。”到绍兴年间,祸国害民的宰相秦桧屈膝求和,当然罪责难逃,但是,“误国当时岂一秦(桧)”,南宋最高统治者宋高宗就是主和的。在这样一个复杂而又重大的问题上,作者只能用曲折的手法,把笔锋转到“天意从来高难问”。这里是化用杜甫《暮春江陵送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的诗意。陈廷焯《词则》谓此句“情见于词,即悠悠苍天之意”。这里是借以表示南宋王朝最高统治者的意旨是无法窥测的,何况年老易悲是人之常情,但如今这种悲痛是难以倾诉的。当然词中的“悲”,不仅是指人老易悲,而且还包含着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北宋割地议和而灭亡的可悲;一层是因南宋王朝让主和派秦桧掌权,迫害主战派胡铨而悲愤。这两层意思从“悲难诉”中透露出来。所以,这两句举重若轻之笔,构思巧妙而有胆略,既是对宋高宗苟且求和表示不满,又为坚决抗金的胡铨遭贬而鸣不平。这样就又转到胡铨贬谪新州与今夜的送别。上片结句用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使作者郁积胸中的悲愤感情显得更加深沉。

词的下片开头点明了送别的季节是在初秋残暑。接着铺写夜景,天空片片白云飘动,疏星淡月,银河斜转,表明夜色已深。从词意的连贯上说,似乎应该接下去写当夜的叙谈,但作者的笔锋却转到“万里江山知何处”。祖国山河残破,中原仍被金兵占领,何处去寻求呢?这里曲折含蓄地指出胡铨被贬新州后,投降派得势,收复中原就没有希望,只能从梦中去寻求了。这又与上片“梦绕神州”相呼应。“回首”一句,不明写今夜的长谈,而采取从过去的长夜深谈想到以后回想起今夜的曲折手法,不仅深刻地反映了他们之间的深厚友谊,而且进一步表达了他们对国事的无比感慨。这种表现手法,前人也用过,比如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就是这样曲曲折折地抒写思念之情意。不过,这里写今日相聚送别的悲伤,不仅感叹国事,哀伤远别,而且想到别后的书信来往很困难,作者的心情更为沉重。这时词人的用笔又转到了当夜的话别,尽管胸中有千言万语,感情悲沉郁积,但又不能像小孩子们那样,说个不停,依依难分。韩愈《听颖师弹琴》:“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词人不肯学小儿女,不讲个人恩情,显然是为了关注国事,是要“目尽青天怀今古”,展望天下而胸怀古今,思想内容的表达更深一层。然而朝廷主和派执政,国事艰危,这样又联系到上片“天意从来高难问”,而且在这里把作者满腹悲愤的感情,通过层次井然的多次转折,推进到最高点——举起酒杯痛饮消愁,听唱这一曲词吧。这可以说是一结悲壮,余韵不尽。

张元幹送李纲和胡铨的两首《贺新郎》,堪称先后辉映的姊妹篇,都写得慷慨激昂,音调凄凉悲壮,深刻地表现了作者的爱国主义思想。尽管张元幹因作此词后被秦桧以他事“追赴大理削籍”,但是,他那种不畏风险、坚持正义的斗争精神,为人所共仰。《四库全书提要》称这两首词“慷慨悲凉,数百年后,尚想其抑塞磊落之气”。可见张元幹这两首词不仅震动南宋初期的词坛,而且对后世词作产生了积极而深远的影响。

(曹济平)

自豫章阻风吴城山作

春水迷天,桃花浪、几番风恶。云乍起,远山遮尽,晚风还作。绿卷芳洲生杜若,数帆带雨烟中落。傍向来、沙嘴共停桡,伤飘泊。寒犹在,衾偏薄。肠欲断,愁难着。倚篷窗无寐,引杯孤酌。寒食清明都过却,最怜轻负年时约。想小楼、终日望归舟,人如削。

鉴赏

此词在宋黄昇《花庵词选》题作“旅思”。元至正、癸未刊本《妙选群英草堂诗余》作“离恨”,而明刻《草堂诗余》作“春晚”。据《芦川归来集》卷九《跋楚甸落帆》云:“往年自豫章下白沙,尝作《满江红》词,有所谓‘绿卷芳洲生杜若,数帆带雨烟中落’之句。此画颇与吾眼界熟,要是胸次不凡者为之,宁无感慨?”可见本词是作者于徽宗宣和元年(1119)离京都(今河南开封)返乡途中,自豫章(今江西南昌)下白沙(南昌市东北)时所写。

《满江红》词调,一般都写豪放激越的声情,而这一首却写得婉约情深。词的上片侧重写景,由景入情。开头“春水迷天”二句,紧扣入题,点出了时令天气,而着一“迷”字,把狂风急雨的无数次袭击的意象展现出来了。“桃花浪”,指旧历三月,春暖冰消,水位上涨,此时正值桃花盛开。杜甫《春水》诗:“三月桃花浪,江流复旧痕。”“云乍起”二句写天际乌云密布,远山被遮盖,而傍晚时刻又刮起了大风。一个“还”字,既写出了令人讨厌的狂风急雨作恶时间很久,又说明船只不能行驶,不得已靠岸停泊。紧接着“绿卷”二句,先写词人所见的岸边景色,长满一片葱绿的香草;次写行舟为大风所阻,在烟雨迷蒙中靠岸落帆。“傍向来”二句由景入情,极写旅途阻厄之忧愁心境。“沙嘴”,指沙洲。“停桡”即停船。晏几道《玉楼春》:“停桡共说江头路。”这里不是写“共说江头路”的兴味,而是写另一种凄然伤神的情绪。“向来”,指示时间之辞;此处犹言适来。风雨时停还作,何时方能驾舟启程呢?词人感到茫然,顿时一股自伤飘泊的愁绪涌上了心头。上片通过时令、天气和旅人心境的刻画,勾勒出一幅有立体感的风雨中落帆停泊的画面。

换头即景抒情,直言愁肠之由。“寒犹在”以下四句,承上写暮春三月,停船夜宿,寒气袭人。船上的被子太薄,难以抵御春寒;归期不定,相思愁肠欲断。紧接着“倚篷窗无寐,引杯孤酌”二句,写词人蛰居舟中,春寒与愁思使他夜不能寐。“引杯孤酌”,既写羁旅愁苦之情,又表现出孤独凄寂的境界。“寒食清明都过却,最怜轻负年时约”二句,文笔宕开,由眼前的境况转入想象之中。寒食、清明,都是古代的节气。《荆楚岁时记》:“去冬节(冬至)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禁火三日。”这里是借以说明春天游赏的美好季节都过去了。“最怜”,犹言最可惜。萦绕在词人脑海里的是与佳人的约会,如果轻易失约,那是最可惜的,令人懊丧不已的。因此,词人的归思难收,而想象的翅膀一下子又飞到了心上人的身边,大概她也在急切地盼望着自己归来。

最后“想小楼”二句,笔力极为深婉。这两句是从柳永《八声甘州》“想佳人妆楼凝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的词句中脱化来的。而且吸取了柳永化虚为实的写法,写“佳人”在小楼阁上整天呆望着自远而近的归帆。然而,“过尽千帆皆不是”,所以只有肠断小红楼了。结处的“人如削”,一个“削”字写得妙极,它通过人体消瘦的形象把难以捉摸的情思表达得更加缠绵,更富有真情实感。这里既写“佳人”在家思念自己的痴情,又表达词人思归怀人的热切心情。

这首《满江红》词的结构比较严密,层次也很分明。《草堂诗余隽》谓:“上言风帆飘泊之象,下言归舟在家之思。”从词中所表露的物象思绪来看,这样的理解是切合词作原意的,而上下片的意脉相连,自然组合成和谐统一的整体。在层次方面,如上片前六句写景,先写春水迷天,次叙乌云翻滚、远山遮盖,又写傍晚狂风再起。这种多层次的描写,脉络非常清楚。而所写情景又是在旅途中常遇到的现象,读来格外感到真实。后二句即景生情,由此生发“伤飘泊”的旅愁心情就显得十分自然,非常真切,使词中的气氛渲染更为协调。

(曹济平)

春恨

卷珠箔,朝雨轻阴乍阁。阑干外,烟柳弄晴,芳草侵阶映红药。东风妒花恶,吹落梢头嫩萼。屏山掩,沉水倦熏,中酒心情怕杯勺。寻思旧京洛。正年少疏狂,歌笑迷着。障泥油壁催梳掠。曾驰道同载,上林携手,灯夜初过早共约。又争信飘泊?寂寞,念行乐。甚粉淡衣襟,音断弦索。琼枝璧月春如昨。怅别后华表,那回双鹤。相思除是,向醉里、暂忘却。

鉴赏

这首词题“春恨”,在黄昇《花庵词选》中作“春游”,其实是作者身经亡国丧乱之痛,借“春恨”以寄托国事之恨。全词共三片,明李攀龙云:“上是酒后见春光,中是约后误佳期,下是相思如梦中。”从词的组织结构来说,这样理解是可以的,但从思想深度来探测,又感到隔了一层。此词作于南渡后,读者透过含蓄的笔墨,能体会到词人寓寄的黍离之悲,故不能拘泥于泛泛的“春恨”。

词的开头“卷珠箔”二句,点出了环境与天气,而且笼罩全篇。“乍阁”即初停,这是化用王维《书事》“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的诗意。接着写楼上眺望窗外的景象:烟雨中蘸水的柳条,飞絮弄晴,阶下绿油油的青草,映着芍药,呈现出一派充满生气的盎然春意。然而,这里“烟柳弄晴”,并非专事咏柳,而是从飞絮中引起词人的悠扬情思。折柳送别,在汉唐以来已形成了一种社会风俗。周邦彦的《兰陵王》“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就是借咏柳而赋别情。眼前的柳丝依依有情,似乎又是送别之态。紧接着“东风”二句陡转,出现了另一番景象,强劲的东风把刚长出来的花吹落了。“屏山掩”三句,与上文目中所见回应,由景生情,抒写词人之心境。“屏山”,屏风。“中酒”,醉酒。这里表现词人害怕饮酒的心理状态,蕴含着极其复杂的思想感情。

第二片追思昔日游乐。换头“寻思旧京洛”,承上接下,从当前的伤春伤别,很自然地回想往日在汴京游乐的情景。“京洛”,班固《东都赋》:“子徒习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东周、后汉两朝皆建都洛阳,故称京洛,此借洛阳以指汴京。张元幹在《次友人寒食书怀韵二首》:“往昔升平客大梁,新烟燃烛九衢香。车声驰道内家出,春色禁沟宫柳黄。陵邑只今称虏地,衣冠谁复问唐装。伤心寒食当时事,梦想流莺下苑墙。”诗中所写思念故国的沉痛感情,在词里则写得含蓄婉转。比如“寻思旧京洛”的“旧”字,非同小可,它有着特殊的时代社会含义。因其时中原已沦陷,“陵邑只今称虏地”,所以宋翔凤《乐府余论》中说:“南宋词人系心旧京,凡言归路,言家山,言故国,皆恨中原隔绝。”斯言可谓中的。这里从中原隔绝之恨引起下文“往昔升平客大梁”的游乐情景,更增添黍离之悲。

“正年少”三句,词人追忆当年在汴京春游的盛况,士女倾城,妓女歌笑若狂,外出的车马已准备好,只是催促着快一些梳妆。“障泥”,马鞍下的布垫,用来挡土,此代指马。“油壁”,用油漆涂饰的车壁,此代指车。“曾驰道”三句,进一层写出游的时间、地点。“驰道”即御道,皇帝车行之路。“上林”,秦汉时期为皇帝的花园,故址在今陕西省长安县西,周围数百里,此借指汴京的园林。从“正年少疏狂”至此,一路写来,都是热闹欢快的气氛。可是约后如何呢?词中没有正面作答,好像断了词意。但紧接着“又争信飘泊”,突然结束了上面的回忆,似断又续,使人仿佛从梦幻中回到了清醒的现实,感情跌宕流美,极尽顿挫之妙。“争”,同怎。是的,词人怎么能料想到往昔升平的汴京如今陷落敌手,而自己又过起飘泊离乱的生活呢?这种哀伤的感情,由于是从上面和畅的欢乐景象中转来,用欢愉的笔墨映衬离别后的孤寂,词境显得格外凄楚。

第三片从回忆转入写别后相思,主要抒写离恨。“寂寞,念行乐。”这两句紧承上文的“飘泊”,又引起下面的深切思念。“甚粉淡衣襟”三句,寓意深厚。这里用一“甚”字领起,真是衣襟上的脂粉气消散了,音讯也中断了,表示与美人分离的时间已久,也可以说与中原阻隔、远离故国很久了。“琼枝”一句造语工巧精美。“琼枝璧月”,形容花好如玉,月圆如璧,比喻美好生活。然而这一切都随着时光流逝,只有春色依旧,但神州陆沉,旧迹湮没,怎不令人感到怅惘?“怅别后华表”二句,词人借用典故,抒发沧桑之变、好景不长的感慨。“华表”,设在陵墓或宫殿、城墙等前面的石柱。《搜神后记》谓丁令威,辽东人,后化鹤归辽,集辽东城门华表柱上。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最后“相思除是”三句,用口语写情,深婉真挚。“向醉里、暂忘却”,犹如众流归海,不仅感情深沉,而且言外含有眷念故国的无穷隐痛。这与李清照《菩萨蛮》“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的情意相近,而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元幹这首抒情含蓄而感人至深的爱国词作,写得情韵兼胜,深婉流美。词的组织结构严密,上、中、下三片,用“别恨”一气贯串。作者从眼前伤春到追忆往昔,再转入现实相思,有铺排,有转折,环环相扣,逐层深入。过片处意脉不断,而且情致婉转曲折。尤其是寓别恨之情于清旷的境界之中,使蕴藉的词境显得既沉郁又婉丽,代表了张元幹词作中的婉约风貌。

(曹济平)

寒水依痕,春意渐回,沙际烟阔。溪梅晴照生香,冷蕊数枝争发。天涯旧恨,试看几许消魂?长亭门外山重叠。不尽眼中青,是愁来时节。情切。画楼深闭,想见东风,暗消肌雪。孤负枕前云雨,尊前花月。心期切处,更有多少凄凉,殷勤留与归时说。到得再相逢,恰经年离别。

鉴赏

本词是作者晚年离乡思归之作。词的上片着重写景,即景生情;下片主要抒情,笔力委婉含蓄,寓意深远。

词的开头三句,化用杜甫的诗句。“寒水依痕”是用杜甫《冬凉》:“花叶惟天意,江溪共石根。早霞随类影,寒水各依痕。”后二句是化用杜甫《阆水歌》:“正怜日破浪花出,更复春从沙际归。”这里借以描写春回大地的自然环境:冬日天寒,溪水下落的痕迹虽然与从前一样,但从沙际迷茫开阔的景象中,词人感觉到一股和暖的春意。

“溪梅”二句承上抒写报春的信息——梅花的开放。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下,溪边梅树疏落的枝条上已绽开出朵朵的梅花,散发着诱人的清香。这是冬去春来的美好象征,也是对气节最高的梅花的赞美。然而,撩拨词人心灵的并不是这种欢悦的景象,而是离愁的意绪。

“天涯旧恨”二句,词人运转笔锋,由写景转入抒情。一个“旧”字,传达出词人心中郁积的无限离愁别恨,用笔空灵蕴藉。“几许”,这是估量之词。“消魂”,是用江淹《别赋》:“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矣!”这里用设问的句式领起下文。“长亭门外”以下三句进一层铺写“消魂”的景色。在那长亭门外,词人极目所见,映入眼帘的唯有望不到尽头的重重叠叠的青山。连绵不断的青山,犹如心中无穷的愁绪。

下片换头“情切”二字,承上转下。词人宕开笔力,由景物的描写转而回忆昔日夫妇之情,如今虽然离别远行,但绵绵情思却是割舍不断的。“画楼”以下三句,采用虚景实写,设想佳人独居深楼,因日夜思念丈夫,久盼不归,形体渐渐地消瘦下去。“孤负”二句,词人借用典故以写夫妇情意。“孤负”即“辜负”。“枕前云雨”,宋玉《高唐赋》序大意说楚王梦中与神女相会高唐,神女自谓:“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后指男女欢合,此指夫妇之情欢。“心期切处”三句,写词人内心的期望是等到归来时与妻子诉说埋藏心底的无限凄凉。然而,“到得再相逢,恰经年离别”。词人更深一层抒写到了再相逢之日,却又是常年离别的时刻。这正如李商隐《无题》诗中所说“相见时难别亦难”了。歇拍以别情收结,极言其不堪离别的凄苦情思。

这首词从表象上看,似乎抒写夫妇间离愁别恨的感情,但词中运用比兴寄托,确寓有深远的意念。黄蓼园在《蓼园词选》中云:“仲宗于绍兴中,坐送胡铨及李纲词除名。起三句是望天意之回。‘寒枝竞发’,是望谪者复用也。‘天涯旧恨’至‘时节’,是目断中原又恐不明也。‘想见东风消肌雪’,是远念同心者应亦瘦损也。‘负枕前云雨’,是借夫妇比喻朋友也。因送友而除名,不得已而托于思家,意亦苦矣。”

自从常州词派论词强调寄托以来,对后世的影响颇大。据吴梅《词学通论》云:“所谓寄托者,盖借物言志,以抒其忠爱绸缪之旨,《三百篇》之比兴,《离骚》之香草美人,皆此意也。”又云:“惟有寄托,则辞无泛设,而作者之意,自见诸言外,朝市身世之荣枯,且于是乎觇之焉。”至于这首词作的寄托寓意,从张元幹后期抑郁不平的身世来看,他处在南宋朝廷屈辱求和,权奸当道而主战有罪的黑暗险恶的社会环境里,内心有着难以明言的隐衷,故“借物言志”,寄意象外,黄蓼园所云并非纯主观臆断,但是否要这样分解而落到实处,不是没有异议的。谭献说:“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还是让我们“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按:此首《草堂诗余隽》误作周邦彦词。

(曹济平)

己酉秋,吴兴舟中作

雨急云飞,惊散暮鸦,微弄凉月。谁家疏柳低迷?几点流萤明灭。夜帆风驶,满湖烟水苍茫,菰蒲零乱秋声咽。梦断酒醒时,倚危樯清绝。心折。长庚光怒,群盗纵横,逆胡猖獗。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两宫何处?塞垣只隔长江,唾壶空击悲歌缺。万里想龙沙,泣孤臣吴越。

鉴赏

这首词作于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这一年,女真统治者的兵马又大举侵宋。高宗赵构先是从扬州过江逃至临安(今杭州),到了秋天,金兵又渡江南侵。在这国事危急之际,高宗只顾逃离临安至越州(今浙江绍兴),后来又转移至明州(今浙江宁波)。此时,张元幹正在吴兴(今浙江湖州)避难。他怀着对金兵猖狂入侵的极大愤慨和“壮志深忧国”的满腔悲愤,写下了这篇动人的词章。

词的上片写景,下片抒情。上片由景及情,展现了一幅秋日雨后、湖面月下的苍茫凄切的画面。开头三句写自然景色,一场秋风急雨,惊散了傍晚的乌鸦;雨后,天色豁然明朗,一轮清冷的月亮高挂在天空。接着由景及人,写作者泛舟湖上所见的岸边景物:“谁家疏柳低迷?几点流萤明灭。”在暮色迷茫中,岸上人家宅园的柳枝稀疏,景色已模糊不清。只见几只萤火虫飞来飞去,忽明忽灭。“夜帆风驶”三句,词人又把笔锋转到写湖面的景色。作者驾舟扬帆在烟波茫茫的湖面上,夜色一片朦胧,耳边只听到秋风吹动水中杂乱的菰蒲而发出的凄切的声响。这里词人体物极为细微,上写眼见之小景,此言耳闻之细声,二者交织在一起,使刻画的境界更显得清冷寂寥。

“梦断”二句承上,进一层写景中人的心绪。在梦断酒醒后,孤独地依偎在高耸的桅杆旁边,内心蕴藏着无比深沉的悲愁。这里人物的心情,是否是为个人长期漂泊而犯愁呢?看来并不是这样,那么,具体的思想感情指什么呢?词人没有明写,正是为下片完全抒情蓄势。

下片直抒胸臆,词人郁积在胸中的满腔悲愤,喷薄而出,一气呵成。“心折”比喻伤心至极。南朝诗人江淹的《别赋》里,用“心折骨惊”来形容离别的伤心。作者用“心折”是为国事而伤悲。他在《建炎感事》诗中说:“三吴素轻浮,伤弓更心折。”换头“心折”一句,既是承上,又是启下。“长庚光怒”三句,写出了国事危急的严重局势。一方面南宋小朝廷出现了叛乱。在建炎三年三月,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逼宋高宗传位太子,后失败被杀。同时,各地农民起义的斗争也风起云涌。另一方面,金兵猖狂南侵,南宋朝廷无法抵御,高宗逃亡飘泊于江海之间。在这内忧外患严重的危难时刻,天空的长庚星(即金星,又名太白星,古代认为主兵戈之事)如今似乎放射出愤怒的光芒,壮志忧国的词人怎能不感到“心折”呢?“欲挽”二句,大声疾呼,豪气浮纸。这是作者爱国抱负的直接抒发。杜甫在《洗兵马》诗中说:“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这里是说用天河水来洗净中原地区人民惨遭屠杀的血污,反映了词人欲击退金兵、收复中原的壮志。这种慷慨悲壮的音调,使无数的爱国词人受到感染,引起共鸣。南宋著名爱国词人辛弃疾的《水调歌头》之“要挽银河仙浪,西北洗胡沙”显然是受到张元幹爱国词作的影响。

“两宫何处”三句,进一步抒发作者伤时忧国的悲愤。“两宫”,指宋徽宗、钦宗。靖康二年(1127),两帝被金兵掳去,北宋灭亡。这幕沉痛的历史悲剧,正是由于北宋王朝的极度腐败以及对金屈辱求和的必然结果。张元幹在《建炎感事》诗中说到了这一点:“议和其祸胎,割地亦覆辙。”这是十分沉痛的历史教训。可是,眼前的形势又如何呢?南宋小朝廷仍然处在金兵的严重威胁之下,南宋与金的边界只隔了一条长江。面临着这种严峻的现实,作者的抗金壮志难酬,报国无路,怎能不使他感到忧心如焚呢?在这里词人运用了“唾壶”的典故。《世说新语·豪爽》:“王处仲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王处仲所吟咏的是曹操《龟虽寿》的诗句。词人借用这个典故,表明自己虽有“一战灭胡尘”的壮志,但也不过和王处仲那样,白白地击碎唾壶,空下决心而已。这样更进一层抒发了作者悲壮激越的心情。

最后“万里想龙沙”二句直写词人在江浙一带漂泊避乱,但想到宋徽宗、钦宗囚禁在遥隔万里的塞外沙漠地区,情不自禁地为国事多艰、君王遭难而痛哭流涕。“龙沙”,白龙堆沙漠,泛指西北塞外,这里借指宋徽宗、钦宗囚禁之地。“万里想龙沙”,与南宋爱国诗人陆游在《金错刀行》诗中所写“一片丹心报天子”一样,都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表现的对君主的忠心。末句以痛语作结,更显得其爱国之情的悲切、深沉。

这首《石州慢》是作者从前期“绮罗香泽”的情调转变为寄慨国事的慷慨悲壮之音的代表作。全词语言豪壮遒劲而又流畅通达,侧重写景抒情而又兼叙事议论,构成了豪迈悲壮的艺术风格。全词用仄声韵,上片五个入声韵:月、灭、咽、绝。下片五个入声韵:折、獗、血、缺、越。这些短促的音节,有助于表现悲愤的思想感情,使音调更加慷慨激昂、沉郁悲壮,读之令人感奋。

(曹济平)

追和

举手钓鳌客,削迹种瓜侯。重来吴会三伏,行见五湖秋。耳畔风波摇荡,身外功名飘忽,何路射旄头?孤负男儿志,怅望故园愁。梦中原,挥老泪,遍南州。元龙湖海豪气,百尺卧高楼。短发霜粘两鬓,清夜盆倾一雨,喜听瓦鸣沟。犹有壮心在,付与百川流。

鉴赏

本词大约作于绍兴二十三年(1153)前后。其时词人年过花甲,两鬓斑白,这与词中所写的自我形象相符合。这首词运用赋体,纵笔直书,思念故国,语言不假藻饰而又句句重大。

词的开头“举手”二句破空而来,暗示出了作者沉浮的身世。这主要借助于典故来表述。“钓鳌客”,指李白。宋赵德麟《侯鲭录》卷六:“李白开元中谒宰相,封一版,上题曰:‘海上钓鳌客李白。’”至于“钓鳌”的出处,见《列子·汤问》。这是一则神话传说。大意是说:古代渤海东面有五座山,常随波漂浮。上帝就命十五只巨鳌用头把山顶住,这样才固定下来。可是龙伯之国有位巨人,他举足数步就到达五山之上,一钓而连六鳌,负而回国。于是岱舆和员峤二山就流于北极,沉入大海。因此,后人常用来比作豪迈的壮举。张元幹早年也有凌云壮志,在金兵南侵的动乱年代里,他追随李纲抗金,呕心沥血,满腔热肠,然而功业未成,罪名加身。尤其是南宋朝廷长期苟和偷安,不思收复,使张元幹壮志难酬,浪迹江湖之上,而发出“纵有垂天翼,何用钓连鳌”(《水调歌头》)的感叹。

第二句“削迹”,指匿迹,表示隐居。“种瓜侯”,指邵平失侯种瓜的故事。《史记·萧相国世家》云:“召(邵)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时俗谓之‘东陵瓜’。”陶渊明《饮酒》诗中有“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即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用来感叹世事不定。词中这两句表面看来似乎是有矛盾的,其实,这种既抒壮志豪情,又写隐居不仕的形象,正是南宋世事动乱不定的反映,是动乱现实的折光凝聚在张元幹身上的一束投影。

紧接着“重来”二句,承上并点出了地点和时间。词人从绍兴元年辞官归隐到这次重游吴县,泛舟太湖之上,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的漫长岁月。“吴会”,即吴县。“耳畔”三句宕开,从眼前实景展现“重来者”内心深处对国事的无限感慨。“旄头”,星名,即昴宿,古代当作胡星。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安得羿善射,一箭落旄头?”如果说李白诗中的“旄头”比喻安禄山叛乱军队,那么这里是用来比喻进犯的金兵。但是,南宋王朝执意主和,使他无法“射旄头”。词人行舟在微波荡漾的太湖水面上,想到自己壮志未酬而功名飘忽,心中埋藏多少不易倾诉的苦衷!“孤负”二句,直抒报国壮志难以伸展的悲愤,故只能怅望故园,愁生故国了。

下片换头“梦中原”三句,从上片“怅望”而来,词人借梦抒情,深沉地倾吐国土沦丧之悲痛。“元龙”二句,词人的笔锋,从梦萦中原的悲哀气氛中转写陈元龙的英雄豪气。《三国志·魏书·陈登传》谓东汉人陈登字元龙,有英雄气概。传中说刘备与许汜共论天下英雄,许汜提到陈登说:“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并抱怨他拜访陈元龙时,陈元龙与他不多言谈,而且自己睡大床,让他睡在下床。刘备听了,批评许汜胸无大志,指出他只知道求田问舍,作个人打算。并且说:“假如是我的话,那么我就睡到百尺高楼上,而叫你许汜睡在地上。”词中以此表达作者忧国忘私的豪情至老未衰。

“短发霜粘两鬓”三句,词人陡转笔锋,从心中所想转而描写眼前实景,出现了另一片新的画境:在风雨交加的秋夜,一位华发苍颜的老人,思绪翻腾,难以入眠,但却怀着喜悦的心情听着倾盆大雨流淌在屋瓦沟里发出的声响。这里着一“喜”字,是以动宕之笔写万千心绪:想到元龙豪气则听雨亦喜,思念中原未复又彻夜难眠。

“犹有壮心在”二句,以抒情作结,与首句用事前后照应,令人咀味。“百川流”,形容壮心随水东流,这是愤激的比喻,而言外含有无限的感慨。清沈祥龙《论词随笔》谓“感时之作,必借景以形之”。这首词借景抒怀,托物寄兴,表露了作者对国事日非而壮志未酬的忧愤之情,言近旨远,感慨深沉。

(曹济平)

呈洛滨、筠溪二老

清夜沉沉,暗蛩啼处檐花落。乍凉帘幕,香绕屏山角。堪恨归鸿,情似秋云薄。书难托,尽交寂寞,忘了前时约。

鉴赏

本词写作的时间不详,但从题目来看,大约作于绍兴十八年(1148)前后。张元幹在《精严寺化钟疏》一文中提到:“岁在戊辰(绍兴十八年),僧结制日,洛滨、最乐、普现(即筠溪)三居士,拉芦川老隐过其所而宿焉。”“洛滨”,指富直柔,字季申,北宋宰相富弼之孙,河南洛阳人。靖康初赐进士出身,高宗建炎四年官至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后因主战为秦桧所忌,不久落职。晚年徜徉山泽,与叶梦得、张元幹等交游唱和。绍兴二十六年(1156)卒。“筠溪”,即李弥逊,字似之,自号筠溪翁。徽宗大观三年进士,南渡后以起居郎迁中书舍人,后因主战,反对秦桧议和,不久被落职。绍兴十年(1140)归隐福建连江西山,与张元幹、富直柔等交游唱和。绍兴二十三年(1153)卒。

这首小令的组织结构是上景下情。上片着重写景,寓情于景;下片主要抒情,运用比喻,曲折地表达对世途险恶的不满和因中原未能收复的怅惘情绪。词的开头二句,点明了时令季节。在一个深秋的晚上,夜色深沉,只听见蟋蟀在屋檐前落雨的地方发出一阵阵鸣叫的声音。这种幽寂的意境,读来宛然在目,如闻其声。以上两句是化用杜甫《醉时歌》“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诗句。杜诗原注云“赠广文馆博士郑虔”,这里借以表述他与富直柔、李弥逊之间的深厚友情。

“乍凉帘幕”二句承上,从户外之情景转入写室内之物象。大意是说,夜已深,靠近帘幕就感到一股初秋的凉气透出,屋内香炉里散发出来的轻盈的烟缕,袅袅直上,萦绕在屏风的上端。这是一幅多么清幽、孤寂的画面。词人由远及近,刻画具体入微,把听觉、感觉、视觉三者融合在一起,极力渲染秋夜清冷的气氛和孤寂的境界。

下片抒情,倾吐蕴藏内心深处的难以直言的心绪。“堪恨”二句,以“归鸿”作比喻,说明心事难寄。古代有鸿雁传书信的说法。但这里写征鸿的情意犹如秋云那么单薄,不肯传书,所以显得可恨。这与李清照《念奴娇》“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的意境相接近。不过,这里着一“恨”字,感情色彩更为浓烈。“秋云薄”是用杜甫《秋霁》“天际秋云薄,从西万里风”的诗句。朱敦儒《西江月》亦写过:“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因此,词人埋怨征鸿情薄,蕴含着纷繁的人生仕途之风波。

“书难托”三句,从上“堪恨”而来。正因为征鸿不肯传信,而中原阻隔,书信难寄,又有谁能理解其中的万千心事呢?张元幹在《兰陵王》词中写过:“塞鸿难托,谁问潜宽旧带眼?”在这恼人的岁月里,既然无法寄声传语,那就让人忘了过去的约会,任凭自己寂寞无聊吧!

这首小令虽寥寥四十一字,但在艺术手法上确有特色。主要是寓情于景,用笔疏隽;写景则静中有动,抒情又委婉曲折。而以景衬情,尤为高妙。如词的开头写秋夜沉寂之景,虽是古代诗词中常见的景物,但词人用蟋蟀的声音作陪衬,着一“啼”字,不仅词的境界静中有动,而且把“客愁连蟋蟀”的清冷心境也刻画出来了。这蟋蟀的鸣叫声,已不是悦耳动听的乐章,而仿佛是山河残破的凄切悲鸣,从而产生情景相生的艺术效果。诗人所抒发恨不见中原的爱国情意,正是通过倾听蟋蟀之声,目见秋雁断音的景象中透露出来的。这种情藏景中的写法,由于作者化无情之物为有情物态,更富有感情色彩,因而立意也更为高远。

(曹济平)

题玄真子图

钓笠披云青嶂绕,橛头细雨春江渺。白鸟飞来风满棹。收纶了,渔童拍手樵青笑。明月太虚同一照,浮家泛宅忘昏晓。醉眼冷看城市闹。烟波老,谁能惹得闲烦恼?

鉴赏

本词题中“玄真子”,即唐代诗人张志和,唐颜真卿撰《浪迹先生玄真子张志和碑铭》中说他曾“献策肃宗,深蒙赏重,令翰林待诏,授左金吾卫录事参军,乃改名志和,字子同。寻复贬南浦尉,经量移不愿之任,得还本贯。既而亲丧,无复宦情,遂扁舟重纶,浮三江,泛五湖,自谓烟波钓徒。”他著书十二卷,号《玄真子》,人亦以此相称。“玄真子图”,即玄真子像。张志和有《渔歌子》五首,其中“西塞山前白鹭飞”一首最为人称道。宋人以此为题材的词作甚多,而直接提到玄真子像的,以黄庭坚为最早。他在《鹧鸪天》词序中说:“玄真子咏《渔父》……宪宗时,画玄真子像,访之江湖不可得,因令集其诗歌上之。”不过,他的词作只是在张志和词的上下片各凑二句,别无新的意趣。所以苏轼读到黄庭坚这首词后,很幽默地说:“鲁直(黄庭坚)乃欲平地起风波耶?”因为黄庭坚词中有“人间欲避风波险,一日风波十二时”句。其实,张志和《渔父》是一幅笔墨洗练、色彩鲜明的山水景物图画,如果再在画面上任意添补,当然会使人产生一种画蛇添足的感觉。

张元幹这首词的艺术构思则不同,他不采用成句添补,而是独辟蹊径,描绘一位不求功名利禄、流连山水自然的渔翁形象,给人一种艺术美的享受,这就克服了上述的弊端。

词的上片主要写景,由景入情;下片着重抒情,融情入景。开头“钓笠披云青嶂绕”二句,勾勒出一幅远山春水、渔翁独钓的优美图画。画面上,一位头戴箬竹叶编成的斗笠,身穿蓑衣的渔翁,坐在一只小船上,悠然自得地在青山环绕、春雨绵绵的一望无际的江面上垂钓。“橛头”是船名。据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张仲宗有《渔家傲》词,余往岁在钱塘,与仲宗从游甚久,仲宗手写此词相示,云旧所作也。……余谓仲宗曰,橛头虽是船名,今以雨衬之,语晦而病。因为改作‘绿蓑细雨’,仲宗笑以为然。”

“白鸟飞来”三句,生动地描绘了渔家生活的无穷情趣。读者仿佛看到一群白鹭从远处飞来,斜风细雨吹刮满船。可是稳坐在小船上的渔翁,慢慢地把钓鱼的丝线收缩,猛地用力一提,一条泼剌跳动的大鱼被钓上来了,这时渔童和樵青都高兴得拍手欢笑。如果说张志和的《渔父》词是一幅斜风细雨垂钓图,表现了作者沉浸在江南春色的自然美的境界中的欣快心情,那么张元幹这首词所写则是静中有动,如闻喧闹之声,是一幅细雨迷蒙的江面垂钓的有声画,表现了词人对充满诗情画意的江南景色的喜爱,以及对自由自在的渔家生活的热情讴歌。“渔童”和“樵青”是张志和的奴婢。颜真卿《浪迹先生玄真子张志和碑铭》载:“肃宗尝赐奴婢各一,玄真配为夫妻,名夫曰渔童,妻曰樵青。人问其故,曰:‘渔童使捧钓收纶,芦中鼓枻;樵青使苏兰薪桂,竹里煎茶。’”这在词里作了形象化的体现。

下片“明月太虚同一照”,承上写渔翁时刻生活在船上,天光月色,照映小船,境界由动入静,清幽淡远。“太虚”,此指天空。这里反映了作者不愿与世俗相交往的高逸情致。紧接着“浮家泛宅”一句,进一层写以船为家的漂泊生活,显露出孤傲、清高的性格。“浮家泛宅”,据《新唐书·张志和传》云:“颜真卿为湖州刺史,志和来谒,真卿以舟敝漏,请更之。志和曰:‘愿为浮家泛宅,往来苕、霅间。’”所以,后人称舟居为浮家泛宅。

“醉眼”三句,由叙述舟居生活情景转入抒发词人不慕功名利禄、摆脱世俗烦恼的超然物外的旷达情怀。“闲烦恼”,指一种没有多大关系的烦恼。南宋沈瀛《水调歌头》:“枉了闲烦闲恼,莫管闲非闲是,说甚古和今!”不过张元幹是用来表露自己愿终身浪迹江湖之上,过着“烟波钓徒”的生活,这样也就不会引起闲是闲非的烦恼了。末以隐逸之情作结,真切自然,与首句所描绘的垂钓景象相融合,构成情景交融而又和谐统一的意境,给读者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三谓此词“语意尤飘逸。仲宗年逾四十即挂冠,后因作词送胡澹庵(铨)贬新州,忤秦桧,亦得罪。其标致如此,宜其能道玄真子心事”。明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赞同此说,并认为语意尤“洒然出尘”。张元幹这首词的笔力高妙之处在于,他对张志和的垂钓,“志不在鱼”,而在山水之乐,领略得比较深切,取其神而不取貌,故能道出玄真子的心事,又借以表达出自己的真情。所以这首词名曰《题玄真子图》,实际上是作者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其潇洒出尘的飘逸情致,内含丰富,更耐人咀味。

(曹济平)

彭德器出示胡邦衡新句次韵

白衣苍狗变浮云,千古功名一聚尘。好是悲歌将进酒,不妨同赋惜余春。风光全似中原日,臭味要须我辈人。雨后飞花知底数,醉来赢取自由身。

鉴赏

这首词的小序很重要,它点出了复杂的政治背景。胡邦衡即胡铨,在《贺新郎》(梦绕神州路)词中已作介绍。胡铨贬谪新州以后,仍然写了一些寄慨国事的词作。这些新句通过彭德器传到了张元幹的手中。他读后感慨万千,情不自禁地写下了这首词作。据南宋王明清《挥麈后录》卷十记载,胡铨在新州尝赋《好事近》词,当时的郡守张棣收缴上报,权奸秦桧知道后大怒,在绍兴十八年又把胡铨送吉阳军(今海南岛南部)编管。不过,张元幹次韵的新句,并非此首《好事近》,而是《瑞鹧鸪》,但在现存的胡铨词中未见收录,恐怕原词已经散失了。

词题中所说彭德器,据胡铨《澹庵先生文集》卷十二《与彭德器书》称“德器学士”,又云“吾友平生磊落”,乃知为胡铨好友,然不详其生平事迹。彭德器又与张元幹交游唱和,元幹有《病中示彭德器》和《彭德器画赞》等。元幹在《彭德器画赞》中称赞他“气节劲而议论公,心术正而识度远”。可见他们都是志同道合的好友,因此才敢于冒风险为胡铨传递新句。

这是一首抒写世事变迁的感愤之作。词的开头“白衣苍狗”一句,借用杜甫《可叹》“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的诗句,直写世事的变幻莫测。起句不仅用语峻峭,而且蕴含着极为深广的社会内容,引起人们无穷的联想。天上的朵朵云彩,一会儿像件白色的衣裳,一会儿又变得像只黑色小狗。这不正是世事变幻无常的绝妙的比喻吗?

“千古功名一聚尘”句,由世事变幻转入抒写心中的感喟。在那战乱不定而是非颠倒的年代里,壮志抱负难以伸展,因此把千古功名看作像一堆尘土。这种愤激的语言是有时代典型意义的。岳飞在《满江红》中也大声疾呼:“三十功名尘与土”。但“一聚尘”是借用黄庭坚《出城送客故人东平侯赵景珍墓》诗中“意气都成一聚尘”的句意,以此来表现内心压抑的无比悲愤。

“好是”二句,词人进一步借用古人诗文来抒发政治上遭迫害的深沉愤慨。“将进酒”,汉乐府铙歌曲调名称,内容大都写饮酒放歌。李白写过著名的《将进酒》诗,人们不禁想起李白诗中“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豪迈气概,而且诗里“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的意境,也使人感到那种抑郁不得志的一腔怨愤。“惜余春”是指李白的《惜余春赋》。李白在《赋》中写道:“试登高而望远,极云海之微茫。魂一去兮欲断,泪流颊兮成行。”又说:“惜余春之将阑,每为恨兮不浅。……春不留兮时已失,老而衰飒兮逾疾恨。”词里所写“不妨同赋惜余春”,正是暗用此赋,而语意双关,倾注着作者对胡铨远贬的深切怀念,以及时不再来而又无可奈何的悲哀心情。

下片“风光全似中原日”一句承上接下,词人的笔锋由眼前情景联想到过去中原的风光。今昔对照,景物依旧,而局势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臭味要须我辈人”一句,抒发情意,感慨不尽。“臭”,通嗅。“臭味”,气味,此指气味相同,志趣相投。“要须”,总须的意思。这两句是说,尽管眼前的景色与昔日中原的自然风光相似,然而世态剧变,那种气味相同、志趣相投的情谊,总须要我们这一辈人。

“雨后飞花”一句是化用杜甫《曲江》“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的诗意,抒写暮春季节落花无数的惋惜之情,也寓寄着对南宋小朝廷前途暗淡的忧虑。末句“醉来赢取自由身”,以情收束,含意深远。“醉来”,并非真写醉意,而是借酒醉以忘世忧。“自由身”是指不受拘管之意。五代李珣《定风波》:“此时方认自由身。”其时,胡铨已编管新州,失去自由。这里的“自由身”虽然是从酒醉可逃世网中引申得来的,但也可以说是对胡铨身遭编管而不得自主的一种宽慰。

这首小词构思新颖,融人事于风景之中,以景衬情,而语言自然流畅,凝练精妙。尽管词人的笔墨含蓄,但从写景抒情、寄慨深沉的意境中,读者仍然能够领略到词篇所反映的悲剧时代和深刻的社会意义。

(曹济平)

目录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