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注释
*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甘肃敦煌莫高窟(又称千佛洞)石室里,发现了大量唐五代手写卷子,其中一部分是燕乐曲子歌辞(简称曲子)。它们的创作年代先后不一,大约起自七世纪中期,下迄十世纪四十年代,作者遍及社会各阶层而以下层人民居多,反映社会生活面比较宽广,形式活泼多样,有小令也有长调,语言流畅,风格朴素。
鉴赏
当爱情的火花点燃了两颗年轻的心,整个世界便都因了恋人的欢乐而存在。他们珍惜青春,渴求幸福,在宇宙的律动中,希冀爱情的永恒。于是,日月星辰,河流山川,无不呈现着他们感情的外化……
这首出自敦煌卷子中的唐代无名氏所作的《菩萨蛮》,是一位恋人向其所爱者的陈词。为了表示自己的坚贞不渝,她(他)在词中热烈地对爱人迸发出火一般的誓言。而这誓言,则是用一连串极为奇妙的比喻构成的。这一非常富于独创性的表现方式,使得无名氏的这篇抒情之作成为唐朝诗苑中的一颗明珠,可与汉代民歌中的《上邪》媲美。
词以“枕前发尽千般愿”一句开头,点明了主题。“发尽”二字,非常有力,充分显示了主人公的至情至性。在这最幸福的时刻,词人当然热切地希求着能够永远如此时一样相偎相依,相亲相爱。因此,首先举出三件不可能的事为喻,坚信爱情的悲剧永远不会出现。第一三两喻寄意于山河。在古人心目中,山河都是永恒的象征。所以成语说:“青山不老,绿水长流。”“青山烂”既纯属虚幻,爱情当然也就不会变。同时,“黄河彻底枯”既绝无可能,所谓“直待”也就无从谈起了。第二喻作者从日常生活中信手拈来,用得非常贴切、生动。秤锤一般为铁制,谚语有“秤锤虽小压千斤”之语,可见秤锤在重量关系中的作用,作者设喻显然有意突出了这一特征。而水的比重远低于铁,那么,所谓的“水面上秤锤浮”,也就是绝不可能出现的现象。下片紧承上片,接着发愿,不同的是,主人公将喻体从地面移到了天空。第四六两喻分言日夜的颠倒。“参辰”,即参辰二星,二星此出彼没,永不并见,更何况在白日显现。而三更之时,夜色正浓,假若这时日出,其有悖于常情也是不待分说的。昼夜的运行,是大自然的规律,主人公的这种逆向想象,不过是极力强调爱情的天长地久而已。第五喻也是就天体而言,其着眼点在空间的变异。北斗七星,例当在北。《易林》卷十六《中孚·大壮》云:“魁罡指南,告我室中。利以宜止,去国忧患。”可见,“北斗回南面”之句也无非是指出其不可能。主人公一口气举出六事发愿,说得那样情真意切,足以见出其如痴如狂的精神状态。爱情的表达方式,有的是软语缠绵,有的是激情倾诉。本词属于后者。从风格及产生地域看,作者似生活在北方。
这首《菩萨蛮》写得非常动人。其内容、格调和表现方式,都使我们想起汉朝乐府民歌中那首著名的《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首诗,连举五事发誓,也是在大自然中寻找自己心灵的支撑。二者相距近千年,且又都是产生于民间,这种惊人的相似,使我们由衷地赞叹先民们独特的创造力。
在艺术上,这首《菩萨蛮》与《上邪》一样,最大的特点便是善于比喻。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们不妨参看杜甫和苏轼的两首诗。杜甫在《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中描写公孙大娘的舞姿道:“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一连以四种形象相比,写得虎虎有神。苏轼更是比喻的圣手。他的《百步洪》描写急流的气势道:“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四句诗中,一气托出七种形象,大大展开了读者的想象力。钱钟书先生谈到苏轼的这种特色时称之为“一连串把五花八门的形象来表达一件事物的一个方面或一种状态。这种描写和衬托的方法仿佛是采用了旧小说里讲的‘车轮战法’,连一接二地搞得那件事物应接不暇,本相毕现,降伏在诗人的笔下”(《宋诗选注》)。这首《菩萨蛮》也是如此。青山坏烂、秤锤浮水、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三更见日头,这六事作为喻体,但都省略了比喻之词,所以是暗喻的形式。作者反复强调,一气呵成,就像夏日的暴风雨一般,突起骤止,以此展示动荡的内心世界,显得热情奔放,很有力量。它与杜、苏之作的不同处在于,后者是以物象喻物象,它却是以物象喻人情。另外,后者是正面作喻,它却是连续反喻——以六种不可能来说明一种不可能。词中所举喻体,皆属日常生活中所习见,作者却处处从不可能处下笔,这便使抽象与具体结合了起来,创造了良好的艺术效果。
(程千帆 张宏生)
敦煌古往出神将,感得诸蕃遥钦仰。效节望龙庭,麟台早有名。只恨隔蕃部,情恳难申吐,早晚灭狼蕃,一齐拜圣颜!
鉴赏
这首歌辞作于唐德宗建中二年(781),沙州沦陷之前。
敦煌,沙州治所。它是我国西北地区风沙弥漫的戈壁滩畔的绿洲,是横贯欧亚的古老的丝绸之路的交通枢纽。它既是汉唐欧、亚、非各国与中国友好交往的孔道,又是西陲边防重镇,河西人民保聚之地。从西汉张骞经此出使西域,沟通中西经济文化以来,这里曾涌现过好几位功勋卓著、名垂史册的“神将”,如汉代的李广利、赵充国,唐代的郭元振、张守珪,等等。尽管他们之中,或晚节有亏,或未得善终,但当年保塞安民,功不可没。如,贰师将军李广利由敦煌出师西征,“兵多,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威震外国”,“西域震惧,多遣使来贡献”(《汉书·李广利传》《西域传》)。又如唐郭元振,中宗神龙(705—707)中,抚守四镇,也曾在敦煌一带用兵,威震荒服。“睿宗立,召为太仆卿。将行,安西酋长有剺面哭送者。旌节下至玉门关,去凉州犹八百里,城中争具壶浆欢迎。都督嗟叹以闻”(《新唐书》本传)。歌辞发端便是“敦煌古往出神将,感得诸蕃遥钦仰”,奇峰突起,造势不凡。与一般艳科言情之作,判然异趣。所指的“神将”,信而有征,呼之欲出。古往“神将”已略如上述。即以中唐而论,镇守敦煌有功,足以彪炳青史者,也还有人在。如河西节度使杨休明,于大历元年五月移治沙州敦煌。在与朝廷的联络线已被吐蕃切断的情况下,仅凭瓜、沙两州之地与劲敌相持竟有十年之久。大历十一年,瓜州复陷。而沙州以都知兵马使代领州事的阎朝,为唐固守危城,首尾也有五六年光景。凡此种种公忠谋国、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敦煌人民永远铭记于心,甚至连边远地方的少数民族对他们也无不顶礼膜拜。“诸蕃”的“蕃”,与“羌”“戎”同义,都是对少数民族的通称,未必仅指吐蕃而言。“效节望龙庭,麟台早有名”,上句就将吏而言,说他们衔命守边,克尽臣节,报效朝廷;下句为唐王朝立说,谓朝廷褒赞勋臣,恩宠有加。“龙庭”,即朝廷。“麟台”即麒麟阁。汉武帝时所建(一说萧何造)。汉宣帝甘露三年,画功臣霍光、赵充国、苏武等十一人像于其中。后世就以麒麟阁作为皇帝褒赞臣子功勋之处的代称。上片回顾历史,讴歌往昔敦煌守将的足智多谋,英武善战;下片着眼现实,抒写当地人民热望宁息边塞、早日入朝的迫切心情。我们都知道,自代宗宝应元年(762)开始,下迄德宗建中二年(781),吐蕃乘危,利用安史乱起、唐王朝悉召河西戍卒收复两京、守备空虚的弱点,首先攻取兰、鄯,切断河西走廊与内地的联系,然后由东向西次第攻占河西、陇右其他州县。唯独沙州一郡,直到建中二年岿然犹存。所以词中说:“只恨隔蕃部,情恳难申吐。”这里,着一“隔”字,点明敦煌入唐的道路已经由于沙州以东诸州的沦陷而被切断,以致边民对朝廷的耿耿忠心无由得达。“早晚灭狼蕃,一齐拜圣颜!”“早晚”,犹多晚,什么时候。唐代口语,屡见于敦煌写本文献。“狼蕃”,指吐蕃。“蕃”字前面加上修饰语“狼”,表现出敦煌百姓对吐蕃压迫者的憎恶,跟史书上所谓“吐蕃是强”“其心豺狼”同一个意思。这两句承上而来,倾吐出敦煌人民希望尽早统一祖国的强烈愿望和焦灼心理。作品以质朴的语言表达出敦煌人民纯真的感情,读来倍觉亲切动人。
(黄进德)
五两竿头风欲平,长风举棹觉船行。柔橹不施停却棹,是船行。满眼风波多闪灼,看山恰似走来迎。子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
鉴赏
这是一首船夫曲。它以轻快的笔调描画出扬帆出航、乘风行船时的愉悦之情。
“五两”,古代候风器。楚人称候风器为五两,因以五两(一说八两)鸡毛制作而成,故名。把它悬挂在竿头,立军营中或舟船上,借以窥测风向和风力。顾况《五两歌送张夏》:“竿头五两风袅袅,水上云帆逐鸟飞。”“五两竿头风欲平”,是说原先停泊在避风处的船只,从候风器上占出风向将起变化。“风欲平”,谓风力转弱,这是风向改变的前兆。“长风举棹觉船行”,长风,大风,这里指顺风。顺风挂帆又是打桨,拔锚起航了。驶向江心以后,既不用摇橹也无须打桨,乘风破浪,顺利行进。
过片写船上人所见江上风光。“满眼风波多闪灼”,波光闪烁,忽明忽暗。“看山”三句,化静为动,着意写出船行山迎相对运动的感觉。视觉有时会造成一种心理错觉,赋予静物以动感。在诗里写这种错觉的比较多。比如梁元帝萧绎《早发龙巢诗》:“不疑行舫动,唯看远树来。”远树,本来并未移动,却由于舟船在行进,映入船上人眼帘时,仿佛正迎面“走”来。李白《望天门山》:“两岸青山相对出”,写的是舟行江上遥望前面天门山才有可能产生的特有感受。相反,有时也会由于物我俱动而造成主客两体俱静的错觉。如陈与义《襄邑道中》:“飞花两岸照晚红,百里榆堤半日风。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既然有风,哪有云彩不动的道理!自然也是一种错觉。它是相对运动引起的又一种心理错觉。诗人先把动态写成静景,然后再点明物我“俱东”,不失为一种“夺胎换骨”的妙法。但在歌辞里,运用疑动式化静为动手法的,似乎并不多见。而本篇写得又早,弥觉可贵。不过,平心而论,如果按照词特殊的章法和韵味别具的要求来衡量,那么,它先说“看山恰似走来迎”,后以“子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收煞,把心理错觉兜底点破,未免失之太露。词里重复用“行”字叶韵,显示了早期民间词形式比较自由的特点。
(黄进德)
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
鉴赏
艺术构思的丰富源泉来自生活,只有对生活进行过充分的观察和思考,才能使作者的想象在大千世界里纵横驰骋,创造出既富有浪漫色彩又符合一定生活真实的艺术构思,精妙地织成一幅幅神奇而又绚丽的画面,借以表达作品的主题思想和艺术旨趣,从而取得强烈的社会效果。就某些方面来说,敦煌词之所以深刻感人,主要原因就在于作者往往能够把真生活、真感情熔化在想象的大熔炉里,以新巧的构思和奇妙的夸张,谱写出一首首意境优美而又耐人寻味的词作。
这首《望江南》的主旨是通过一个被遗弃女子的悲诉,表达出对负心男人的怨恨之情。全词避开那种平铺直叙的写法,设想出一个“夜久”“更阑”“风紧”的特殊环境,突出表现一个“月”字,以月亮的光洁无瑕,同负心男人的卑劣龌龊的阴暗心灵构成鲜明的对照。作者大胆地运用这种明比暗喻的艺术手法,更能激起人们对负心人的厌恶和唾弃,并对弃妇的不幸遭遇寄予深切的同情。
作者远远地从“天上月”写起,一个被遗弃的女子,遥望着犹如一团白银似的月亮,悲怨满怀,思绪万千,纵然是置身在更深人静、风声渐紧的长夜,也难以平复涌上心头的幽恨。她热切希望风儿快快吹开月边的浮云,照见那个辜负自己一片痴情的狠心男子。言下之意,让圣洁的月光照一照那个负心人的秽行,这个忘情负义的男子应受到上苍的惩罚。
这首词的艺术特色,不仅表现在构思的新巧,想象的丰富,而且还在于作者紧紧抓住弃妇爱极生怨与怨而生恨的感情变化,并通过这些感情变化的生动描写,强烈谴责负心人的不义行为,进一步抒发埋藏在弃妇心头的郁愤,给人留下火辣辣的印象。由此可见,艺术的想象只有同作者的真情流露紧密地结合起来,才能产生强烈的艺术魅力。
(张锡厚)
攻书学剑能几何?争如沙塞骋偻
。手执绿沉枪似铁,明月,龙泉三尺斩新磨。堪羡昔时军伍,谩夸儒士德能多。四塞忽闻狼烟起,问儒士,谁人敢去定风波?
鉴赏
这是一首描述有志之士决心驰骋沙场,平定战乱,为国建功立勋的词作,热烈赞颂那种守土保边、誓死作战的爱国精神。全词热情奔放,气势雄壮,读来激昂慷慨,动人魂魄,不失为刚健之作。它同敦煌词中描写儿女情长、幽思缠绵的情词相比,无疑是高亢的、奋发的、健康的。从词风上讲,可以说开豪放词的先河。
大唐帝国的繁荣昌盛促进了兄弟民族之间的团结和边塞的安宁。但是,中唐以后,社会矛盾和阶级矛盾逐渐激化起来,在异族上层势力的搅扰下,西陲沦陷。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吐蕃占领河湟一带,统治敦煌长达七十年之久。敦煌地区人民在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率领下,奋起反抗,为保卫西部边疆进行艰苦卓绝的战斗。这首敦煌词《定风波》比较真实地反映出这一历史时期的社会状况和思想感情,为人们研究敦煌历史提供了丰富而又生动的材料,意义深远。
在动荡不安的社会里,那种纸上谈兵式的“攻书学剑”已经不能急国家之所需,只有“手执绿沉枪”,腰挂明晃晃的龙泉宝剑,奔驰在茫茫的“沙塞”,方显出英雄的本色。作者为了进一步发挥这种主张,词的下阕转与“儒士”相较。历史上只有军队将士殊堪羡慕,且不要随意夸耀儒生的德能是如何之多。一旦边塞发生战争,试问哪一个儒生敢于提枪上阵,平息战乱呢?全词跌宕起伏,曲折有致,极其概括地说明一个最普通的保家卫国的道理,只有勇敢地拿起武器,冲锋陷阵,才能解救国家和民族的危难,这对于鼓舞士气、动员人民作战无疑会起到有益的作用。不过,作者为了说明军伍的重要,却无视“儒士”的德能同样可以起到保边守土的作用,则失之偏颇。
在艺术上,这首词主要运用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从广阔的社会生活中选取具有典型意义的题材,着力揭示某些有志之士的高贵品质和精神境界,让保卫边塞的战火锤炼他们热爱国家的思想感情,更显出作品的可贵。全词使用一种通俗易懂、自然明快的语言,一扫夸饰雕琢之习,创造出质朴刚健、气韵雄浑的语言风格,很值得重视。
(张锡厚)
叵耐灵鹊多谩语,送喜何曾有凭据?几度飞来活捉取,锁上金笼休共语。比拟好心来送喜,谁知锁我在金笼里。欲他征夫早归来,腾身却放我向青云里。
鉴赏
作为幸福象征的灵鹊,在敦煌曲子词中曾一再出现过。“正见庭前双鹊喜,君在塞外远征回”(《阿曹婆》),这是说灵鹊给离人带来喜讯。“鹊语虚消息”(《菩萨蛮》),这是说灵鹊虽鸣而远客仍然未归。前一首说灵鹊有灵,从科学性说来自然可笑,然而从长期的民俗传统和淳朴的愿望来评价,灵鹊是富于人情味的。后一首写灵鹊消息成虚,倒很有点和这一首灵鹊的“谩语”相似,可是由于题材的需要有所不同,并没有在“虚消息”上加以生发,把想象世界开拓。相比之下,《鹊踏枝》一词,既不同于《菩萨蛮》中的灵鹊无灵,也不同于《阿曹婆》中的灵鹊有灵。它既写出灵鹊报喜的“何曾有凭据”,分明是说无灵;但同时,却又把一只鸟儿写活,说它有一副好心肠,也有一腔委屈和盼望的情绪。它是鸟儿,可确乎又是“灵鹊”,或者说是经过了无名诗人艺术点化而成的鸟儿,这又分明是有灵。
灵鹊,这样一个灵而不灵的鸟儿,恰恰成为这首词中最关键性的角色。如果没有这一个灵而不灵的奇妙形象,那么这首词在两个观察点上就不可能得到人和鹊的统一,而在刻画征夫之妇的感情的复杂性上,也不可能达到愁郁和盼望心情相交织的统一。
这首词的上下片,分别采取了两个相辅相成的观察点。上片以征夫之妇的描述为主,下片以灵鹊的描述为主。一人一鸟,俨然对话,但委实又不是对话。这正因为,写征夫之妇心情的同时,捎带出灵鹊消息;而描述灵鹊盼望的同时,也令人想象到征夫之妇可能碰上的幸福。
“叵耐灵鹊多谩语,送喜何曾有凭据?”这是少妇对鹊儿的抱怨,但更是自己失望的苦恼。“几度飞来活捉取,锁上金笼休共语”,一转而为少妇行动的描绘。原来因为鹊儿报喜不真,被少妇捉去,锁入金笼,而且从此再也不被少妇理睬了。在这种情况下,灵鹊自然是满心委屈:“比拟好心来送喜,谁知锁我在金笼里。”我分明是一片好心,打算给你送个喜信,让你得到安慰,谁知你反把我锁进金笼!表面看来,这好像是灵鹊答话。然而它实际是出于作者巧妙构思的、针对少妇而发的、鸟儿的内心独白。不过,灵鹊尽管对少妇申诉,但它对少妇并没有心怀怨恨,它还是衷心希望有朝一日能把真正的喜信送来,而它也就此能飞出金笼。下面的“欲他征夫早归来,腾身却放我向青云里”,恰可以说是鹊儿内心独白的深一层发挥。“欲”和“早”表示灵鹊的善良和美好愿望的殷切,想象起一旦少妇听到真正的喜信后,她该是多么高兴,攀向挂着金笼的高处放去鹊儿。
一个少妇,一只鹊儿,以两个观察点为坐标而展开的双方心理独白,虽说在上、下片中有所分工,但却又互为包孕:或而表现为主、客体的问答式的交替,或而表现为心理独白与情态描述的互为更迭。特别是把鹊儿化为入情入理的人,更显得少妇的心和鹊儿的心密切相连。这样的形象结构的好处,不仅使上、下片能达到水乳相融的妙境,更因为鹊儿的人化,亦鹊亦人,显示出俗文学作者质朴的心灵之美。“自然,是人的非有机整体。”马克思这一名言,对曲子词的无名作者说来,正是有可能把鹊儿化为有情的人的审美依据。
促成上、下片交融的,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层层引导、波澜迭起的少妇的感情,经过外化,成为多变而和谐的节奏:愁中有盼,盼中有愁。起先是失望之愁,后来却呈现出希望的一丝亮色。
如果少妇的离愁不深,盼望就不会急切。也正因为她朝朝悬念,所以才注意到鹊儿的叫声。当她听到鹊儿喜报时,不用说心里很欢喜,甚至于信以为真,可能还屈指计算归期,也可能更幻想出征夫归来时的种种情景。可是,不幸喜讯成空。一段时间过去了,音信依旧杳然。这对少妇来说,就不止是原有的离愁,而更重要的是因为一度萌起的希望变成失望,她心灵受到的打击就更大了。锁起鹊儿来,再不去理睬,这不在于惩罚鹊儿,而实在是说明少妇一时失去希望的信心,由愁闷而变成怫郁了。然而,她毕竟没有完全割断希望。这一点,在下片鹊儿的独白中透露出消息。也许会有这么一天吧。少妇为放掉鹊儿而开笼之际,也正是鹊儿行将在“青云里”翱翔之时。少妇和鹊儿可以说共同得到幸福。在两者之间曾经出现过的一场小小的误会,当然就此消除干净。
现在,我们可以再回过头来看看过去的风波,不仅是说不上芥蒂,相反地倒还增添了气氛的活跃和人鹊之间的风趣。少妇虽说是抱怨鹊儿,甚至关闭起鹊儿来,可别忘记她那种喃喃自语的神气。一个“叵耐”,一个“何曾”,只要你品味一下这里的语感,就不难联想到这抱怨有点近于一种对待知心人的轻嗔薄恼。它不是什么恨毒,更不是大发雷霆。这比起“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金昌绪《春梦》)来,似乎还要更亲切。尽管那位生怕黄莺儿惊醒了辽西残梦的少妇,并非真心要打莺儿,但毕竟字面上还用了个“打起”,而这里却只是表示赌气,只是发誓从今再也不去信鹊儿的报喜。如果说“打起”是强调那位少妇对惊醒她好梦的鸟儿发出恨恨之情的话,那么,这首词中有关少妇的一系列行动的描绘,却又别具一格,即富于轻松活泼的情趣。少妇不是去“打起”,而是把鹊儿锁入金笼。先是一“锁”,后是一“放”;先是“休共语”,后是“腾身”;先是征夫的音信“无凭据”,后来却又一转而为可能出现的“征夫早归来”:这一系列事态的变化和可能变化,沿着少妇和鹊儿两个观察点而转换,而交叉,终于成为形象画面的焦点——“送喜”。从“何曾有凭据”的“送喜”,到也许是真的“有凭据”的“送喜”。
你说我是虚送喜信,可现在你丈夫不是真的回来了吗?
这句话是曲子词里不曾写出的一段,但分明是鹊儿浮想中飞入青云时的潜台词,也可以说是一个多少富有喜剧味的结尾。少妇确是有一腔离愁别恨。不过这种愁恨,不同于玉堂绮户中思妇的缠绵哀怨、欲说还休,而是表现为刚健、爽朗、率真、机智,甚至还有几分泼辣。也正因为具有这样的气质,她放出鹊儿来才有可能性。
少妇是活泼泼的,鹊儿是活泼泼的,人和鹊闹了一场别扭,以后又言归于好,二者的水乳交融,则更是活泼泼的。这种淳朴而富有生气的风格,正是晚明袁中道所艳称的只有“在民间”才会出现的“真诗”的风格。
(吴调公)
自从君去后,无心恋别人。梦中面上指痕新。罗带同心自绾,被狲儿踏破裙。蝉鬓朱帘乱,金钗旧股分。红妆垂泪哭郎君。妾似南山松柏,无心恋别人。
鉴赏
敦煌本《南歌子》原为两首,采用民间对歌对唱的形式,表达一对夫妻之间的诘问与答对。这里所选是妻子对丈夫设问的答词。至于丈夫的诘问词,同样写得意趣盎然:“斜影朱帘立,情事共谁亲?分明面上指痕新。罗带同心谁绾?甚人踏破裙?蝉鬓因何乱?金钗为甚分?红妆泣泪忆何人?分明殿前直说,莫沉吟。”远别归来的丈夫,发现妻子身上的种种变化,未免产生某种猜疑,于是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太阳偏西时,你就站在门前张望,是盼望谁呢?脸上的指痕是谁留下的呢?身上的罗带同心是谁结的呢?又是什么人踏破了你的衣裙?等等。所有这些提问无非是怀疑和猜忌妻子有外遇,有私情,作为丈夫一时还不便撕破面皮,直究隐私,只好从不同方面提出疑问,试图探出真情。由于全词是以戏谑口吻设问,调侃中又隐含着严峻的伦理道德,由此可见作者的构思是煞费苦心的。
妻子面对丈夫的催问,尽管满怀委屈之情,还须一往情深地作出回答:是自己在梦中抓出脸上的指痕,是自己打成的罗带同心结,是小猴儿扯破了裙子,是帘子碰乱了自己的头发,金钗的旧裂痕造成它的脱开,我为思念你而哭得泪流满面。总之,我还像南山松柏一样的贞洁,无心恋别人。通过妻子的巧妙周旋和回答,生动地表明她对爱情的坚贞和怀念丈夫的真情,而她那忍辱辩诬、委屈不平的心理状态又被勾画得惟妙惟肖,意蕴深长,真切感人。这一段对话,把久别重逢以后的夫妻之间的复杂心情表现得细腻入微,生活气息十分浓厚,同时也隐隐地透露出古代妇女的从属性和悲惨低下的地位。
整首词通过对丈夫设问的答词,抒写出饱经离别之苦的妻子对爱情生活的热烈向往,并实心实意地消除丈夫的疑虑,从一个方面显示出我国古代妇女含辛茹苦、忍辱负重的品质,以及忠于爱情的思想情操。表现手法相当新巧灵活,语言也活泼生动,鲜明形象,不失为民间词里的一首好作品。
(张锡厚)
征夫数载,萍寄他邦。去便无消息,累换星霜。月下愁听砧杵起,塞雁南行。孤眠鸾帐里,枉劳魂梦,夜夜飞扬。想君薄行,更不思量。谁为传书与,表妾衷肠?倚牖无言垂血泪,暗祝三光。万般无奈处,一炉香尽,又更添香。
鉴赏
这首词选自敦煌写本《云谣集杂曲子》。作者的姓名与身世已无从考知。
《云谣集》是今存最早的民间词集,大约结集于后梁末年(922),收词三十首。该集作品并非出自一人之手,而是搜集无名氏之作的选本。它曾广泛地流传民间和敦煌地区。从《云谣集》使用的调名来看,除《内家娇》外,其余十二种调名(包括《凤归云》)皆见于崔令钦《教坊记》所录的曲名中,故可推断为盛唐前后的作品。敦煌本《云谣集》的发现是我国词学史上的一件大事,它为探讨词的起源、内容和形式等问题提供了可贵的资料。
这是一首描述征妇情思的闺怨词。它以真实深切的生活感受,委婉幽深的艺术手法,巧妙地构思出具有一定时代特征的典型环境,率直地表达征妇“相思夜夜到边庭”和“魂梦天涯无暂歇”的离愁别绪,细腻入微,深刻感人。它同唐代某些闺怨诗相比,全无秾丽纤巧之嫌,而以自然蕴藉、情真意实的风格见长,把火一般的炽热感情,融化在平静的叙事之中,从而渲染出情意缠绵、沁人肺腑的艺术效果。
该词上阕有两层意思。先写征夫离家,飘流他乡,时历数载,渺无消息。接写征妇在明亮的月光下,耳闻砧杵捣衣之声,目睹塞雁南飞之状,触景兴怀,再也无法孤独地安睡在鸾帐里,渐渐陷入魂飞梦萦的境地。这里虽未明写征妇的怅恨悲苦,又有意避开作者的直接抒情、议论,但是,在平静叙述的字里行间无不流露出征妇的绵绵幽思和缕缕情怀,且无斧凿痕迹,其隐含之深邃,是任何艳词丽句也难以比拟的。
下阕也包含两层意思。积征妇之长期忧念,引发出征人的薄行,并对征人忘却故土、不念亲人表示不满。纵使征妇意欲表达自己的衷肠,却又有谁能够传递书信呢?接着笔锋一转,在思君情切、投书无门的情况下,征妇独倚窗前,潸然泪下,暗自祈祷三光(指日、月、星),保佑征人早日归来。感伤之极,泪尽泣血,更表现出征妇的一片痴情。当她万般无奈而又抑制不住遥思征人之时,只得香尽添香,坐以待旦,从而表现出征妇彻夜不寐的无穷幽怨。这种融情于景、借景抒情的艺术手法,既描绘出征妇坐卧不安和心焦梦断的生动形象,又把征妇痛苦之中祈求上天降福征人的怨而不怒的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真切感人。
全词乍读起来,都似叙事写景,细细咀嚼,方觉其蕴含着独特的生活感受和真实的思想情怀。叙事写景只是一般地描摹特定的社会环境和生活境遇;塑造充满闺怨情绪的征妇形象,才是全词的关键、枢纽。因此,作者笔下的一事一景都能把内情与外象巧妙地结合起来,使之凝结着浓郁的感情色彩,逐渐深化征妇对征人既思又恨的思想矛盾和性格冲突,才能猛烈地撞击人们的心弦,从而激起强烈的共鸣。
(张锡厚)
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当初姊妹分明道,莫把真心过与他。子细思量着,淡薄知闻解好么?
鉴赏
本篇选自敦煌写卷《云谣集杂曲子》。写的是一位被侮辱、被损害的妓女,痛定思痛,回顾自己的生活经历,痛切地感到,对儇薄寡情的“少年公子”决不能“过与”“真心”。发端“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位穿着精美的少女在伤心落泪。原来,她上当受骗了。作品运用倒卷之笔来揭示诸如此类的社会悲剧,从艺术角度看,可以避免平铺直叙的毛病。若就思想意义方面考虑,则更能引起处境相仿者的警觉,并赢得社会广泛的同情。接着,作者告诉我们,女主人公是位落魄风尘的妓女。“当初姊妹分明道”,这里的“姊妹”不同于一般亲属之间的称谓,而是特指沦入火坑的妓女。“姊妹”们凭借她们自己用血泪换来的社会经验,曾毫不含糊地劝告这位涉世未深的“伙伴”,别看那班风流倜傥的纨绔子弟信誓旦旦,一朝另有新欢就会弃你若敝屣。她们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少年公子”手里的玩物罢了。敦煌莫高窟第107窟唐代妓女供养像壁上祈求佛佑之语,表述了她们卑微的愿望——“愿舍贱从良”。作为妓女,对那班轻薄子弟只能是——“莫把真心过与他”。“过与”,付予的意思。而女主人公却没有接受这种善意的劝告,如今追悔莫及。她在悲悔交加之余,“子细思量”,反躬自问道:“淡薄知闻解好么?”“知闻”,相知、朋友。“淡薄知闻”构成一个词组,意同“相知不深的朋友”,也就是“薄幸的相知”。整个句子译成现代汉语,大略是:薄幸的相知懂得人的好心吗?首尾呼应,揭示题旨。从这悲愤的指控中,我们可以看到女主人公正在觉醒的道路上开始迈出艰难的一步。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能有如此不甘任人欺骗、玩弄的表示,无疑是有进步意义的。宋杨偍《古今词话》引有无名氏所作《望江南》,题为《谕及第友人》,歌辞写道:“这痴呆,休恁泪涟涟。他是灞陵桥畔柳,千人攀了到君攀,刚甚别离难。”很明显,作者意在劝诫友人不要贪恋风情,沉湎女色。把妓女视同“灞陵桥畔柳”,仿佛生来就是任人玩弄、遗弃的。这与敦煌写本歌辞作者的思想意识判若泾渭,昭然可见。
歌辞由眼前写起,追溯“当初”,而以斥责对方“负恩”收煞,行文曲折,小有波澜,构思别致,不落常套。
(黄进德)
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者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鉴赏
这首词以妓女的口吻直接叙述她们被侮辱、被损害的地位和生活,深切表达她们充满内心的恼恨和怨愤,真实地反映出封建社会中把妓女不当人看待的严酷现实,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在封建社会里,男人们可以寻欢作乐,喜新厌旧,从精神到肉体摧残和折磨女性,致使那些处于社会底层的妓女更陷入完全丧失人的尊严,变成有闲阶级玩物的悲惨地位。因此,我国古典诗词里,某些以妓女命运为题材的作品,虽然对她们寄予过某种怜惜,但是,其格调是不高的,甚至还不无讥嘲轻贱之意。这首词却一反常态,以一种同情和肯定的态度描写城市里妓女的不幸遭遇,率直地表达她们对恩爱无常的悲苦命运提出的控诉和反抗。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民间词的大胆泼辣、自然刚直的风格,尽管在语言、形式上还不够含蓄蕴藉,但是它那种“直陈其事”“直抒其情”的表现手法还是值得肯定的。
该词虽然直写妓女,却又不明言“妓女”二字,而是以“曲江临池柳”设喻。这是因为任人攀折的柳枝恰恰符合妓女那种任人玩侮的生活特性,如唐代传奇《柳氏传》写妓女柳氏答韩翊的诗云:“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正是以柳枝自喻。这首敦煌词同它相比,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在表现手法上敦煌词已脱尽幽恨绵绵的情调,而以质直明快的笔触,直抒其情。词中写道:你不要企图骗取我的爱,在你们的心中我好比曲江池畔的杨柳,任人攀折,不能自主。所谓“恩爱”也只是很短暂的,从没有人真心爱过我。这首词比杨慎所言“昨日下泪而送旧,今日红妆而迎新,倡楼之本色也”(《绝句衍义》卷一)有着更深一层的意思,不是妓女生来就水性杨花,而是客观现实逼迫她们不得不走上这种送旧迎新的道路。
作者如此直率地写出妓女被人欺凌玩弄,而又视“恩爱”如烟云的思想性格,其意义是积极的,非但没有引起人们的反感和憎恶,反而激起人们对陷入不幸之中的妇女的同情,更加憎恨不合理的社会制度以及与此有关的人情世态。
(张锡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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