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公度
芙蓉落尽天涵水,日暮沧波起。背飞双燕贴云寒,独向小楼东畔、倚栏看。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作者
*舒亶(1041—1103),字信道,号懒堂,明州慈溪(今属浙江)人。治平二年(1065)进士。神宗时,历知谏院、权直学士院、御史中丞等,举劾政敌,不遗余力。曾与李定同劾苏轼以诗文讥讪新法,锻成乌台诗案。后以罪废罢。徽宗时,以开边功,累除直龙图阁待制。有集,今不传。赵万里辑有《舒学士词》一卷。
鉴赏
这是一首寄赠友人的词。一本无“寄公度”的词题。公度,或谓即黄公度,字师宪,莆田(今属福建)人。疑非是。按黄公度生于徽宗大观三年(1109),时舒亶已卒六年,为不及见。此“公度”,似友人之字,其人俟考。
上片写日暮登楼所见。“芙蓉落尽天涵水,日暮沧波起。”“芙蓉”,即荷花。荷花落尽,时当秋风初起。日暮远望,水天相接,烟波无际;客愁离思,亦随烟波荡漾而起。江上芙蓉,则使人想起“涉江采芙蓉”那首怀人的古诗,眼前秋风四起,菡萏香销,即欲有所遗赠,亦已无可采摘了。其惆怅为何如!“背飞双燕贴云寒”,正当独立苍茫、黯然凝望之际,却见一对燕子,相背向云边飞去。这是楼中凝望的焦点,也是上片的眼目所在。《玉台新咏》卷九《东飞伯劳歌》云:“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牵牛)织女时相见。”后即称朋友离别为“劳燕分飞”。这里的“背飞双燕”,即寓此意。与其说是即目感兴,毋宁说是借物抒情。“独向小楼东畔、倚栏看”,这是补叙之笔,交代前面所写,都是小楼东畔倚栏所见。“独”字轻轻点出,既写倚栏眺景者为独自一人,又透露出触景而生的孤独惆怅之感。
下片直抒念远怀友之情。“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是说光阴荏苒,转眼又是岁暮,雪满京城,寂寥寡欢,唯有借酒销日而已。“尊”,酒杯。“长安”,借指京城。“雪满长安”,既点时地,又渲染出一派冷寂的气氛,以衬托岁暮怀人的孤凄心境。“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故人”,老朋友,指公度。“早晚”,多义语词,这里为随时、每日之意。这两句想象老朋友也同我一样,天天登高望远,思念着我;即使道远雪阻,他也一定会向我寄赠一枝江南报春的早梅。这是用南朝宋陆凯折梅题诗以寄范晔的故事。《荆州记》:“陆凯与范晔交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赠诗曰:‘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一枝明艳的“江南春色”,定会给“雪满长安”的友人带来亲切的问候和友情的温暖。这是用典,却又切合作者当年与友人置酒相别的一段情事。作者有一首《蝶恋花》,题曰“置酒别公度,座间探题得梅”,有句云:“折向尊前君细看,便是江南,寄我人还远。”可见折梅相赠这一典故,具有普遍与特殊的双层涵义,用典如此,可谓表里俱化了。
(吴战垒)
画船捶鼓催君去,高楼把酒留君住。去住若为情?西江潮欲平。江潮容易得,只是人南北。今日此尊空,知君何日同?
鉴赏
这是一首送别的小词,篇幅很短,所拓展的情感空间却较为深广。
“画船捶鼓催君去,高楼把酒留君住。”一边是江上击鼓开船,催离人赶快上船出发;一边却还在楼上饮酒话别,依依难舍。同一时间不同空间的两个镜头组接在一起,就产生了类似电影蒙太奇的效果,把将别而不忍别的情景映衬得十分强烈。使人想起柳永《雨霖铃》词中那几句:“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情景相似。但这里以对句的形式展示出来,一“催”一“留”,对比更为鲜明。“去住若为情?西江潮欲平。”这两句就离人一面说。开船在即,欲去欲留,心情十分矛盾。“若为情”,即何以为情,感情上摆不平。然而江潮上涨,几欲平岸,开船的时机不可失,非走不可了。这两句一开一合,通过惜别的矛盾心理,写出对友人的深深系恋。
“江潮容易得,只是人南北。”这是送行者的口吻。友人乘坐的船,即将随江潮而去,潮去还有再来的时候,人去则天南海北,难得再见了。这又是一个对比:江潮来去容易,友人一别难逢。从将别而想到别后,笔意拓进一层,把惜别的情怀抒写得更为深挚。行文则承上片“西江潮欲平”而来,似答非答,既承且转,自然而不着力。“今日此尊空,知君何日同?”为饯行语。朋友毕竟留不住,送行者举起酒杯说:“来,今天再把这一杯喝光!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你重逢同饮呢。”这最后一杯别酒,满斟着深长的友谊,也寄托着重逢的希望。以问语出之,更觉情韵深长。
这首小词,依次写一催一留的离别情景,欲去欲留的离人心理,欲留难住的惜别心情,以及分手南北的慨叹和别后重逢的希冀等等,写来曲折层深,摇曳多姿,却又一气流转,语语浑然天成。宋人曾季貍《艇斋诗话》称道舒亶“工小词”,并欣赏这首《菩萨蛮》写得“甚有思致”。
(吴战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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