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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柳永

嶰管变青律,帝里阳和新布。晴景回轻煦。庆嘉节、当三五。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十里然绛树。鳌山耸,喧天箫鼓。渐天如水,素月当午。香径里、绝缨掷果无数。更阑烛影花阴下,少年人、往往奇遇。太平时、朝野多欢,民康阜、随分良聚。堪对此景,争忍独醒归去!

作者

*柳永(984?—1053?),字耆卿,初名三变,崇安(今属福建)人。他是大量作慢词的第一个词人,在词的发展上有重大的贡献。仕途坎坷,景祐元年(1034)约五十岁才中进士,官至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死于润州(今江苏镇江)。有《乐章集》。他的词以写羁旅行役、离情别绪最为出色,感情纯真、大胆,善于用铺叙和白描手法,又善于向民间曲子词学习,促进了词的通俗化、口语化。

鉴赏

这首词,写都城开封元宵盛况。一起以节令之变换,点出帝京新春和暖。接着写天气晴朗更使气候宜人。“庆嘉节、当三五”,实写具体的佳节之欢。十五元宵,实际上是灯节,“列华灯”三句,铺写家家张灯结彩。而赏灯人之众之多,却是暗写,以“罗绮”“香风”代替男女人群。“九陌”“十里”极言其广。“十里”三句,再写灯的张挂在高高低低处,而配合着音乐演奏。“箫”代表管乐器,“鼓”代表板乐器,都是适合在热闹场中吹打的。上片是极写元宵的气候、灯景、乐器,而人却只是在这环境中以衣锦飘香若隐若现地浮动着,可谓虚中有实,似少实多,以某些特征而代表整个人,而人又是“遍九陌”之多的。

下片以“天”接“天”,从“喧天箫鼓”过渡到“渐天如水”,一“渐”字,拉开了时间的线索。时候不早了,“天如水”,天清而静。“素月当午”,月照正中。人自赏灯来,又转入各自寻觅所欢。“绝缨掷果无数”,用了两个典故,“绝缨”指楚庄王宴会时,一将酒醉戏其美人,美人绝(摘下)其冠缨,庄王不计其过,令大家皆绝缨,后得其效死力的故事。“掷果”故事出自西晋,文学家潘岳美姿容,每出门,老妪以果掷之满车。形容美男子为妇人所爱慕。这里说此二艳遇故事,但已非一人之艳遇,而是“无数”之多。“更阑”二句,写景极美,写事动人。“烛影花阴”,明明暗暗,朦朦胧胧。“少年人、往往奇遇”,有多少风流韵事,然而乐而不淫,就此煞住。“太平”二句,推广开来,写当时承平气象。这里,我们可以用祝穆《方舆胜览》记载范镇的话来说明这首词的史料价值。辞云:“范蜀公尝曰:‘仁宗四十二年太平,镇在翰苑十余载,不能出一语咏歌,乃于耆卿词见之。’”又黄裳在《书乐章集后》称:“予观柳氏乐章,喜其能道嘉祐中太平气象,如观杜甫诗。典雅文华,无所不有。是时予方为儿,犹想见其风俗欢声和气,洋溢道路之间,动植咸若。令人歌柳词,闻其声,听其词,如丁斯时,使人慨然有感。呜呼!太平气象,柳能一写于乐章,所谓词人盛世之黼藻,岂可废耶!”(《演山集》)从这些评述中,可以看出柳永描写都市风光、承平景象,有其特殊成就。词的最后,对景“争忍独醒归去”,是乐而忘返了。

这首词,以铺叙见长,气象渲染,浓淡适宜。写景则时疏时密,用典则结合时宜。人物都是在良辰美景中出现而又活跃着的,呈现出太平景象。一结更是含有欢乐长保的意义,余乐无穷。

(金启华)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

鉴赏

这首词写离别之恨与羁旅之愁。作者登高怀远,触景伤情,而将情景打成一片,往复交织,前后照应,针线尤为细密。

全词共分三叠。凡是三叠的词,以音律论,前两叠是双拽头,后一叠才是换头(一称过片)。故文词也每每是前两叠大体一意,后一叠另作一意,使声情相应。此词第一叠“陇首”三句,是当前景物和情况。“云飞”“日晚”,隐含下“凭阑久”。“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是梁柳恽的名句。“陇首”,犹言山头。云、日、烟波,皆凭阑所见,而有远近之分。由此启下三句。“一望”,不是望一下,而是一眼望过去,由近及远,由实而虚,千里关河,可见而不尽可见,逼出“忍凝眸”三字,极写对景怀人、不堪久望之意。然而上言“凭阑久”,可见已经久望了,则“忍凝眸”者,乃是事后觉得望之无益,是透过一层的写法。此段五句都是写景,只用“忍凝眸”三字,便将内心活动全部贯注到所写景物之中,而使情景交融。

第一叠是先写景,后写情;第二叠则反过来,先写情,后写景。“杳杳”三句,接上“忍凝眸”来。“杳杳神京”,写所思之人在汴京;“盈盈仙子”,则写所思之人的身份。唐人诗中习惯上以仙女作为美女之代称,一般用来指娼妓或女道士。如施肩吾有《赠仙子》,“仙子”指娼妓;赵嘏有《赠女仙》,“女仙”指女道士。这里大约是指汴京的一位妓女。“锦字”是用窦滔、苏蕙夫妻故事。苻秦时,滔得罪徙流沙,蕙作回文诗,织于锦上以寄,词甚凄婉,见《晋书》。作者和这位“仙子”,并非正式夫妻,其所以用此典故,或系因应举时被仁宗放落,因而出京,与窦滔之获罪远徙,有些近似之故。文献不足,无从深考。此句是说“仙子”虽想寄与“锦字”,而终难相会(偶作遇解),这是悬揣之词,并非真正收到她的信了,观下文可知。鸿雁本可传书,而说“断”,说“无凭”,则是始终不曾负担起它的任务。雁给人传书,无非是个传说或比喻,而雁“冉冉飞下汀洲”,则是眼前实事。由虚而实,体现出既得不着信又见不了面的惆怅心情,自然就不能不老是想着,放不下了。“思悠悠”三字,总结次段之意,与上“忍凝眸”遥应,而更深入一层。因第一段写景物萧索,使人不忍凝眸,第二段则写即使凝眸,其人终于难偶,不但人难偶,信也难通,所以除了相思之外,更无其他办法。

第三叠是“思悠悠”的铺叙。第一、二叠写景抒情,眼前之事,已经表现得非常丰满。而今日之惆怅,实缘于旧日之欢情,所以“暗想”四句,便概括往事,写其先相爱,后相离,既相离,难再见的愁恨心情。“阻追游”三字,横插在上四句下五句中间,包括了多少难以言说的酸辛在内。然后,笔锋一转,又从回忆而到当前。但是,在回到当前之时,却又宕开一笔,在平叙之中,略作波折,指出这种“忍凝眸”“思悠悠”的情状,并不是这一次,而是许多次,每次“登山临水”,就“惹起平生心事”。然后再写到这回依然如此,在“黯然消魂”的心情之下,长久无话可说,走下楼来。“却下层楼”,遥接“凭阑久”,使全词从头到尾,血脉流通。刘熙载《艺概》说柳词“细密而妥溜,明白而家常,善于叙事,有过前人”。这首词,特别是其第三叠,很可以证实这一论点的正确。《雨霖铃》的“此去经年”以下,此词的“暗想当初”以下,都似乎平铺直叙,没有什么技巧,但这正是柳永的特色,其他词人所难以企及的地方。

(沈祖棻)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鉴赏

这首写离情的词,可谓淋漓尽致,备足无余。词一起三句点明时间、地点、景物。人即将离别,日晚,阵雨乍停,蝉声凄切,在送别的长亭,人何以堪?这蝉鸣助添悲凉,而一起即道出,似乎为这首词定了调子。“都门”两句,极写饯别时的心情,委婉曲折,心理矛盾,欲饮无绪,欲留不得。“执手”两句,再加深涂抹,在执手、相看、无语中,更使人伤心失魄。以上三小节是极尽回环、顿挫、吞吐之能事。“念去去”以后,则大气包举,一泻千里,似江流出峡,直驰平川,词则直抒胸怀。以“念”这一领字带起,表明是设想别后的道路辽远。“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全是写景,实际上含的全是情,景无边而情无限。

换头以情起,叹息从古到今离别之可哀。“更那堪”句又推进一层,这是把江淹《别赋》、宋玉悲秋的情思两者结合起来,提炼出这两句。“今宵”二句,又是推想,然而景物清丽,别者真像酒醒后在船中所见的残月、岸柳,晓风尤使人清醒,几如身历其境,忘其是设想了。“此去”二句,再推想别后长久的寂寞,虚度美好年华。“便纵有”二句,再从上两句的遭遇,深入下去,叹后会难期,风情向谁诉说。真是“余恨无穷,余味不尽”(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这首词写的将别、临别以及别后的种种设想,把别后的情景描绘得比真的还真,又以景衬之,使人不觉得是虚构的,实在是柳永的艺术手法高妙,而很多高超的手法,都在这首词里表现了,所以有人称其“微妙则耐思,而景中有情……‘杨柳岸晓风残月’,所以脍炙人口也”(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又有人认为:“‘千里烟波’,惜别之情已骋;‘千种风情’,相期之愿又赊。真所谓善传神者。”(李攀龙语,见《草堂诗余隽》)这都道出了这首词的妙处。但我们觉得刘熙载在《艺概》中的“点染”之说,更是值得称述的。他认为:“词有点染,耆卿《雨霖铃》‘念去去’三句,点出离别冷落;‘今宵’二句,乃就上三句染之。点染之间,不得有他语相隔,否则警句亦成死灰矣。”刘熙载的这一评论,实际上是以论画法论词,看出在柳词中的加深描绘,反复涂抹。既精微入里,而又大胆泼墨。也就是柳词中抒情与写景在章法和修辞上的巧妙运用,可谓词中有画。而其中抒情,尤寄寓哲理。所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清秋离别,多情那堪?感情极为沉痛,而染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更是伤心而又凄凉,情景妙合无垠。这一别后之情景,又是因“念去去”三句之点化而得,前后照应,委婉自如。柳词在点染方面的技巧运用,确是达到很高成就的,在这首词里最为突出。

(金启华)

月华收,云淡霜天曙。西征客、此时情苦。翠娥执手,送临歧、轧轧开朱户。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一叶兰舟,便恁急桨凌波去。贪行色,岂知离绪。万般方寸,但饮恨、脉脉同谁语?更回首、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

鉴赏

本词当是柳永年轻时抒写行役奔波、惜别相思的作品。主要写和他女友话别时依依不舍的神情,以及别后孤寂思恋的离愁。

“月华收”两句点明时间,写出将行时月光已敛,霜天欲曙,把自己暗淡的离情融化入“云淡霜天曙”之中。灰淡的天色,一片凄然,沉痛地写出作者此时的心境。“此时情苦”,正点出离怀滋味。“情苦”,二字贯下所见。翠娥因客要远行,也起得挺早而轧轧地开了朱门,送到分歧路口,两人依依执手,清丽的玉人“盈盈伫立,无言有泪”,写尽依依不舍与离人相别的深情。“断肠争忍回顾”,把一对痛断情肠不忍相看的形象浮雕出来,使人也随之回肠九转。换头,写一叶兰舟打着急桨迅速地凌波长逝。“贪行色,岂知离绪”,虽是故荡一笔,更显出坐定后思想的孤寂。这只是一刹那安定的心情。到船行坐定之后,万般心绪都涌上心头。他只觉无言饮恨,脉脉无人对语了。小舟越行越远,他留恋故地一顾再顾,连城郭都已不见,只看到那寒天外隐隐约约罩着轻烟的两三远树,依依之情含蓄其中。唐圭璋先生说:“‘更回首’三句以远景作收,笔力千钧。”(《唐宋词简释》)上阕“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形象地刻画临别的心理活动。下阕“更回首”以下写出舟行以后,不知多少次地回首故地,但引来的却只是孤寂的离绪而已。全词只“盈盈”“脉脉”运用《古诗十九首》中“盈盈楼上女”和“脉脉不得语”的字面,其他全是明白如话。上阕写与翠娥相别,临歧执手,“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都用白描手法,把离别情状写得如在目前。项安世《平斋杂说》说:“杜诗、柳词皆无表德,只是实说。”这首词就是这种精神。写景如“月华收,云淡霜天曙”和下阕的“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都是情景交融,也就是王国维先生《人间词话》说的“有我之境”。这首词虽短,但也可代表柳永的风格。

(林新樵)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鉴赏

《凤栖梧》亦作《蝶恋花》,实际上是同一词调的不同名称。柳永这首词,是怀念远方恋人的作品。上片写登高望远,春愁油然而生,由望远而怀远。下片写为消除相思的痛苦,打算借酒浇愁,强自宽解,但又觉强乐无味。最后痛下决心,执著地追求他思念中的伊人,为了她,可以不惜一切,大有“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之气概。

“伫倚危楼风细细”句,“伫倚”即久立,“危楼”即高楼,此句是登高望远的立足点。词人久立于高楼之上,春风轻轻吹拂着面颊,在目力所及的天际,一缕春愁,黯黯地油然而生。“黯然消魂者,惟别而已矣。”(江淹《别赋》)看来这春愁正为伤别而生。春愁本由心生,现代生理学告诉我们愁是大脑思维活动的产物,这里却把愁说成是生于天际,由远而近,这虽然不合乎科学的道理,但却把愁形象化了,写出了愁的流动过程,把看不见摸不着的春愁,描写成可见的、流动的,这样就唤起人们的审美联想,使读者感觉词中主人公在系念着远方的恋人,春愁是因思念远方的伊人而生,伊人此时此地也会产生同样的春愁,将两处之愁联系在一起,这样表现,意境就浑厚得多了。下文的“草色烟光斜照里”,是登楼远望所见之景,给人以俯仰苍茫的感觉:草色青青,日光斜照,烟波浩渺,伊人何处?这时主人公默默无言,独倚高楼,又有谁理解他的凭阑念远之意呢?“无言”二字,含有千言万语和千种风情、万种思绪。

下片,词人将笔一摇,企图把春愁荡开,打算放纵一下,借酒浇愁,以求一醉。但是结果如何呢?“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这说明愁苦是无法排遣的。怎么办呢?索性继续相思下去,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所以结穴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两句词,是一篇之警策,可视为全词之眼。词人借此两句,把思念恋人的感情推向高潮。这两句词,千百年来,已成为脍炙人口的名句,实际上它是从《古诗十九首》中的名句“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化出。但古诗中的此两句,表现比较含蓄,较温厚和平。柳永的这两句词,比起古诗来,感情更浓烈,态度更决绝,表现出才子词人对伊人的一片痴情。“衣带渐宽终不悔”的“终”字,“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消得”二字,都可以看作词人对爱情始终不渝、至死靡他的决心。胡云翼先生《宋词选》释“消得”为“值得”,可谓深得其解。这两句词,使我们想起《红楼梦》中贾宝玉常说的话:我就是为她们死了,化成灰,化成一缕青烟,也是值得的。

这首词抒情手法的特点是,始则借景生发;继则打算把怀远之情荡开,用“拟把疏狂图一醉”的方法,使相思之情得以排遣;终则因为此情无法消解,索性继续相思下去,一收之后,复来一纵,手法有开有合,卷舒自由,有波澜,有韵致,非词中高手,难以达此境界。

周济《宋四家词选》说:“柳词总以平铺见长,或发端,或结尾,或换头,以一二语勾勒提掇,有千钧之力。”这首《凤栖梧》从整体来看,是平铺直叙的,但换头、结尾,因善于勾勒提摄,颇能平中见奇。特别是结尾两句,总摄全篇,将感情推向高潮,确有千钧之力。

王国维《人间词话》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此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王氏所言第二境,就是柳永这首词所创造的境界,他借用这两句词来说明成大事业、做学问要有这种锲而不舍、苦苦追求的精神,与柳词原意没有直接联系。但王国维指出此等语非大词人不能道,足见他是很欣赏这两句词的。

(刘文忠)

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楚客登临,正是暮秋天气。引疏砧、断续残阳里。对晚景、伤怀念远,新愁旧恨相继。脉脉人千里。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雨歇天高,望断翠峰十二。尽无言、谁会凭高意?纵写得、离肠万种,奈归云谁寄?

鉴赏

这首词与《曲玉管》主题相同,也是伤高怀远之作。上片景为主,而景中有情;下片情为主,而情中有景:也与《曲玉管》前两叠相近。

起首两句,是登临所见。“败红”就是“渐老”的“江枫”,“衰翠”就是“半凋”的“汀蕙”,而曰“满目”,则是举枫树、蕙草以概其余,说明其已到了深秋了,所以接以“楚客”两句,即《雨霖铃》篇中所引宋玉《九辩》名句的缩写,用以点出登临,并暗示悲秋之意。以上是登高所见。

“引疏砧”句,续写所闻。秋色凋零,已足发生悲感,何况在这“满目败红衰翠”之中,耳中又引进这种断断续续、稀稀朗朗的砧杵之声,在残阳中回荡呢?古代妇女,每逢秋季,就用砧杵捣练,制寒衣以寄在外的征人。杜甫《捣衣》:“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已近苦寒月,况经长别心。宁辞捣衣倦,一寄塞垣深。用尽闺中力,君听空外音。”又《秋兴》:“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所以在他乡作客的人,每闻砧声,就生旅愁。这里也是暗寓长期漂泊,“伤怀念远”之意。“暮秋”是一年将尽,“残阳”则是一日将尽,都是“晚景”。对景难排,所以下面即正面揭出“伤怀念远”的主旨。“新愁”句是对主旨的补充,以见这种“伤”和“念”并非偶然触发,而是本来心头有“恨”,才见景生“愁”。“旧恨”难忘,“新愁”又起,所以叫做“相继”。

过片接上直写愁恨之由。“脉脉”,用《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脉脉”,相视之貌。“相视”,是她望着我,我也望着她,也就是她怀念我,我也怀念她,所以才有二、三两句。“两处风情”,从“脉脉”来;“万重烟水”,从“千里”来。细针密线,丝丝入扣。

“雨歇”一句,不但是写登临时天气的实况,而且补出红翠衰败乃是风雨所致。“望断”句既是写实,又是寓意。就写实方面说,是讲雨过天开,视界辽阔,极目所见,唯有山岭重叠,连绵不断,坐实了“人千里”。就寓意方面说,则是讲那位“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巫山神女,由于天气转晴,云收雨散,也看不见了。“望断翠峰十二”,也是徒然。巫山有十二峰,诗人用高唐神女的典故,常常涉及。如李商隐《楚宫》:“十二峰前落照微,高唐宫暗坐迷归。朝云暮雨长相接,犹自君王恨见稀。”又《深宫》:“岂知为雨为云处。只有高唐十二峰。”其余不可悉数。这又不但暗抒了相思之情,而且暗示了所思之人,乃是神女、仙子一流人物。

“尽无言”两句,深进一层。“凭高”之意,无人可会,唯有默默无言而已。“凭高”,总上情景而言,“无言”“谁会”,就“脉脉人千里”极言之。凭高念远,已是堪伤,何况又无人可诉此情,无人能会此意呢?结两句,再深进两层。第一层,此意既然此时此地无可诉、无人会,那么这“离肠万种”就只有写寄之一法。第二层,可是纵然写了,又怎么能寄去,托谁寄去呢?一种无可奈何之情,千回百转而出,有很强的感染力。“归云”字,汉、晋人习用,如张衡《思玄赋》:“凭归云而遐逝兮,夕余宿乎扶桑。”潘岳《怀旧赋》:“仰晞归云,俯镜流泉。”据张赋“凭归云”即乘归去之云的意思,可知柳词末句,也就是无人为乘云寄书之意。

《宋四家词选》曾指出此词下片在艺术表现上的特征是“一气转注,连翩而下”。这是一个细致而准确的判断。所要补充的是,其文笔虽如周济所说,但内容却反复曲折,并不平顺。它们是矛盾的统一。

(沈祖棻)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恹恹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鉴赏

这是柳永俚词的代表作,词中描写了一位闺中少妇,丈夫客居在外,春色惊动芳心,她感到百无聊赖和心灰意懒。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她怨恨丈夫薄情,她后悔不该让丈夫远离家园,渴望能与丈夫整日厮守在一起,过着“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的生活。

上片开头几句:“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写思妇因心头苦闷,将美丽的春景,着上了主观感情的色彩,以至于把红花绿叶都看成是愁惨的景象,这是“泪眼观花”的境界。“芳心是事可可”,是说什么事都不在意,干什么都没心思,这句词刻画思妇的心理很真实。正因为思妇心绪不佳,所以当日上花梢之时,黄莺儿在柳林的枝条间如穿梭一般飞来飞去,这时候本来早应起床了,但她还在拥衾而卧,懒得起来。此时她心里在想什么,这是不言而喻的。以上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一幅思妇怀远图来。下面再进一层,写她的憔悴和懒得打扮:“暖酥消,腻云亸(亸,下垂的意思),终日恹恹倦梳裹。”这样便把思妇的形象,从思想的苦闷,到精神的委顿、肉体的消瘦,穷形尽相地表现出来。是什么原因,使得这少妇受到如此大的痛苦煎熬呢?下文补出了这个原因。“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原来是因为她的薄情郎一去杳无音讯。因思念丈夫而不得见,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转而对丈夫埋怨不已,这样写,把思妇的感情波澜,就表现得多彩多姿。将思妇的相思、怨恨、猜疑、担心等多种复杂感情交织在一起,使思妇对丈夫的思念,也深化了一步。

下片转笔写思妇的追悔:“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她后悔,当初没有把丈夫的马鞍锁住,没有坚决阻止丈夫远行。后悔没有把丈夫管束起来,把他关在书房里,只给他纸和笔,只让他作诗填词,把吟咏当作功课,夫妻常在一起,丈夫吟咏,妻子闲拈针线陪伴。这位思妇认为,这样才不虚度光阴。这段艺术描写,妙在用虚拟的手法,写出了女主人公想象中的理想生活。

就这首词的题材而论,很像传统的闺怨诗,读了这首词,很容易使我们想起王昌龄的《闺怨》诗:“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这首诗写出了闺中妇由不知愁,到愁,最后是后悔不该让丈夫远行求取功名。词是一种新体的抒情诗,由于它的容量比绝句大,形式又较自由,在抒情写景上,就显得更活泼,更加回环往复,更富有波澜,趣味性也更浓。

这首词在艺术上有以下几个特点:首先,作者在描写爱情上直露、大胆,写思妇相思用侧笔虚写,写她的怨恨、追悔,直笔实写并加以铺叙,以怨、悔映衬相思,感情浓烈而有波澜,刻画入微,画面感强,人物形象鲜明突出。我们不仅可以看到女主人公的愁苦、精神的委顿与肉体的消瘦,还可看到她的个性:多情、泼辣而又有几分任性。

其次,上片以乐景写哀情,以丽春美景来反衬思妇的愁苦。下片于追悔之后,虚拟出思妇设想的境界,在深化主题上起了重要作用,增强了艺术效果。

另外,应当指出,柳永的俚词,有绮罗香泽之态的描写,有香艳诗的轻冶与佻巧。如“暖酥消,腻云亸”的描写,有一定的色感与肉感,这是柳词为迎合市民口味的庸俗之处。这一点在历史上曾经遭到雅派文人的反对。宋张舜民《画墁录》说:“柳三变既以词忤仁庙,吏部不放改官,三变不能堪,诣政府。晏公(晏殊)曰:‘贤俊作曲子么?’三变曰:‘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公曰:‘殊虽作曲子,不曾道“彩线慵拈伴伊坐”。’柳遂退。”这说明晏殊对柳永的这首词是大不以为然的。但柳永的俚词,广大人民是欢迎的。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西夏一归朝官云:“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这说明柳词有强大的艺术生命力,“暖酥消,腻云亸”的描写,亦不为大病,白璧微瑕而已。

(刘文忠)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鉴赏

一般人论及柳永词者,往往多着重于他在长调慢词方面的拓展,其实他在小令方面的成就,也是极可注意的。我以前在《论柳永词》(见《四川大学学报》1984年第2期)一文中,曾经谈到柳词在意境方面的拓展,以为唐五代小令中所叙写的“大多只不过是闺阁园亭伤离怨别,一种‘春女善怀’的情意”,而柳词中一些“自抒情意的佳作”,则写出了“一种‘秋士易感’的哀伤”。这种特色,在他的一些长调的佳作,如《八声甘州》《曲玉管》《雪梅香》诸词中,都曾经有很明白的表现。不过那些词都是长调慢词,其形式与唐五代之小令既有着明显的不同,如此则其在意境方面之有所拓展,便自然也是一种极自然的现象。然而柳词之拓展,却实在不仅限于其长调慢词而已,就是他短小的令词,在内容意境方面也同样有一些可注意的开拓。如这一首《少年游》小词,就是柳永将其“秋士易感”的失志之悲,写入了令词的一篇代表作。

柳永之所以往往怀有一种“失志”的悲哀,如我在《论柳永词》一文之所分析,盖由于其一方面既因家世之影响,而曾经怀有用世之志意,而一方面则又因天性之禀赋而爱好浪漫的生活。当他早年落第之时,虽然还可以藉着“浅斟低唱”来加以排遣,而当他年华老去之后,则对于冶游之事既已失去了当年的意兴,于是遂在志意的落空之后,又增加了一种感情也失去了寄托之所的悲慨。而最能传达出他的双重悲慨的,便是这首《少年游》小词。

这首小词所写的是秋天的景色,在情调与声音方面,都很有特色。在这首小词中,柳永既失去了那一份高远飞扬的意兴,也消逝了那一份迷恋眷念的感情,全词所弥漫的只是一片低沉萧瑟的色调和声音。从这种表现来判断,我以为这首词很可能是柳永的晚期之作。开端的“长安”可以有写实与托喻两重含义。先就写实言,则柳永确曾到过陕西的长安,他曾写有另一首《少年游》词,有“参差烟树灞陵桥”之句,足可为证。再就托喻言,则“长安”原为中国历史上著名之古都,前代诗人往往以“长安”借指为首都所在之地,而长安道上来往的车马,便也往往被借指为对于名利禄位的争逐。不过柳永此词在“马”字之下,所承接的却是“迟迟”两字,这便与前面的“长安古道”所可能引起的争逐的联想,形成一种强烈的反衬。至于在“道”字上着以一“古”字,则又可以使人联想及在此长安道上的车马之奔驰,原是自古而然,因而遂又可产生无限沧桑之感。而在此“长安古道”上诗人之“马”乃“迟迟”其行者,则既表现了诗人对争逐之事之已经灰心淡薄,也表现了一种对今古沧桑的若有深慨的思致。下面的“高柳乱蝉嘶”一句,有的本子或作“乱蝉栖”,但蝉之为体甚小,蝉之栖树决不同于鸦之栖树之明显可见,而蝉之特色则在于善于嘶鸣,故私意以为当作“乱蝉嘶”为是。而且秋蝉之嘶鸣更独具有一种凄凉之致。《古诗十九首》云“秋蝉鸣树间”,曹植《赠白马王彪》云“寒蝉鸣我侧”,便都表现有一种时节变易萧瑟惊秋的哀感。柳永则更在“蝉嘶”之上,还加了一个“乱”字,如此便不仅表现了蝉声的缭乱众多,也表现了被蝉嘶而引起哀感的诗人之心情的缭乱纷纭。至于“高柳”二字,一则表示了蝉嘶所在之地,再则又以“高”字表现了“柳”之零落萧疏,是其低垂的浓枝密叶已经凋零,所以乃弥见树之“高”也。下面的“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三句,写诗人在秋日郊野所见之萧瑟凄凉的景象。“夕阳鸟外”一句,也有的本子作“岛外”,私意以为非是。盖长安道上安得有“岛”乎?至于作“鸟外”,则足可以表现郊原之寥廓无垠。昔杜牧有诗云“长空澹澹孤鸟没”,飞鸟之隐没在长空之外,而夕阳之隐没则更在飞鸟之外,故曰“夕阳鸟外”也。值此日暮之时,郊原上寒风四起,故又曰“秋风原上”,此景此情,读之如在目前。然则在此情景之中,此一失志落拓之诗人,又将何所归往乎?故继之乃曰“目断四天垂”,则天之苍苍,野之茫茫,诗人乃双目望断而终无一可供投止之所矣。以上前半阕是诗人自写其今日之飘零落拓、望断念绝,全自外界之景象着笔,而感慨极深。下半阕,开始写对于过去的追思,则一切希望与欢乐也已经不可复得。首先“归云一去无踪迹”一句,便已经是对一切消逝不可复返之事物的一种象喻。盖天下之事物其变化无常一逝不返者,实以“云”之形象最为明显。故陶渊明《咏贫士》第一首便曾以“云”为象喻,而有“暧暧空中灭,何时见余晖”之言,白居易《花非花》词亦有“去似朝云无觅处”之语,而柳永此句“归云一去无踪迹”七字,所表现的长逝不返的形象,也有同样的效果。不过其所喻托的主旨则各有不同。关于陶渊明与白居易的喻托,此处不暇详论。至于柳词此句之喻托,则其口气实与下句之“何处是前期”直接贯注。所谓“前期”者,我以为可以有两种提示:一则可以指旧日之志意心期,一则可以指旧日的欢爱约期。总之“期”字乃是一种愿望和期待,对于柳永而言,他可以说正是一个在两种期待和愿望上,都已经同样落空了的不幸的人物。于是下面三句乃直写自己今日的寂寥落寞,曰“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早年失意之时的“幸有意中人,堪寻访”的狎玩之意兴,既已经冷落荒疏,而当日与他在一起歌酒流连的“狂朋怪侣”也都已老大凋零。志意无成,年华一往,于是便只剩下了“不似少年时”的悲哀和叹息。这一句的“少年时”三字,很多本子都作“去年时”。本来“去年时”三字也未尝不好,盖人当老去之时,其意兴与健康之衰损,往往会不免有一年不及一年之感。故此句如作“去年时”,其悲慨亦复极深。不过,如果就此词前面之“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诸句来看,则其所追怀眷念的,似乎原当是多年以前的往事,如此则承以“不似少年时”,便似乎更为气脉贯注,也更富于伤今感昔的慨叹。柳永这首《少年游》词,前半阕全从景象写起,而悲慨尽在言外,后半阕则以“归云”为喻象,写一切期望之落空,最后三句以悲叹自己之落拓无成作结。全词情景相生,虚实互应,是一首极能表现柳永一生之悲剧而艺术造诣又极高的好词。总之,柳永以一个禀赋有浪漫之天性及谱写俗曲之才能的青年人,而生活于当日之士族的家庭环境及社会传统中,本来就已经注定了是一个充满矛盾不被接纳的悲剧人物,而他自己由后天所养成的用世之意,与他自己先天所禀赋的浪漫的性格和才能,也彼此互相冲突。他在早年时,虽然还可以将失意之悲,借歌酒风流以自遣,但是,歌酒风流却毕竟只是一种麻醉,而并非可以长久依恃之物,于是年龄老大之后,遂终于落得了志意与感情全部落空的下场。昔叶梦得之《避暑录话》(卷下)记柳永以谱写歌词而终生不遇之故事,曾慨然论之曰:“永亦善他文辞,而偶先以是得名,始悔为己累,……而终不能救。择术不可不慎。”柳永的悲剧是值得我们同情,也值得我们反省的。

(叶嘉莹)

参差烟树灞陵桥,风物尽前朝。衰杨古柳,几经攀折,憔悴楚宫腰。夕阳闲淡秋光老,离思满蘅皋。一曲《阳关》,断肠声尽,独自凭兰桡。

鉴赏

这首词是柳永漫游长安离开时所作。长安是汉、唐首都,都城附近有许多历史遗迹。灞桥烟柳即是著名的遗迹之一。《三辅黄图》:“灞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开元天宝遗事》:“长安东灞陵有桥,来迎去送皆至此,为离别之地,故人呼之为销魂桥。”在汉、唐时,灞桥一带绿柳成行。亲友远行,人们都要到这里折柳送别,以表依依惜别之情。

词的上片,写作者乘舟离别长安时之所见。“参差”二句,写回首遥望长安的景象:灞桥一带,高高低低的柳树,笼罩在迷蒙的烟雾里,风物还是完全和汉、唐时一样。接着“衰杨古柳”三句,写灞桥柳色的衰老、憔悴。时当暮秋时节,柳树凋零本是季节所致。但作者不说是“西风凋碧树”,却巧妙地联系折柳赠别,把柳之衰残零落,归罪于折者之众。“杨柳含烟灞桥春,年年攀折为行人”(杨巨源《赋得灞岸柳留辞郑员外》),因为年复一年的“几经攀折”,所以纤如女子细腰的柳条失去了往日的风姿,变得衰老、憔悴了。“憔悴楚宫腰”,是以“楚腰”喻柳。因楚灵王好细腰,后人故谓细腰为“楚腰”。“憔悴”,点出“年年攀折”的结果,进一层补足“衰”和“古”。整个上片完全从景象写起,但景中已暗寓今昔之感、伤别之情。

下片写离别长安时置身舟中之所感。“夕阳闲淡秋光老”,是写离别之时正值暮秋,又当黄昏时节,一抹淡淡的秋日夕阳,映照着古城烟柳,使秋色更增添了几分老意。秋天的黄昏最易牵动人的离愁,再加上这样萧瑟的色调,自然更是“离愁万种”了。“离思满蘅皋”,既交代送别之地,又直接写离愁。“蘅皋”谓长满杜蘅(香草名)的水边陆地。古人常以“春水”“丝雨”“风絮”喻离愁,柳永不落前人窠臼,取眼前所见之景,用水边陆地上长满的浓绿杜蘅作喻,把抽象的感情化为具体的形象,数量上既多且密,色彩上又一片葱绿,饶有新意。至此作者已是离思萦怀,而恰在这时耳边又传来了一声声的《阳关》曲。《阳关》是唐时流行的送别曲,是根据大诗人王维《送元二使安西》绝句制成的。所以在这支送别曲乐声尽时,作者就悲不自胜而肝肠寸断。这是以耳中所闻,极写离愁之甚。末句“独自凭兰桡”,以一个画面作结。“兰桡”,本指划船的桨,这里代指船。这个独自一人倚在画船的船舷上的画面,透露出了一种孤寂难耐的情怀,余味不尽。

全词用与离别有关的典故,如灞桥柳色,《阳关》乐曲,勾起读者对离愁的联想;又用“西风残照”的秋光、夕阳作为烘托,表现“灞陵伤别”的情怀,虚实互应,情景相生,是一首极能表现柳永艺术造诣的佳作。

(丰家骅)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间。当时宋玉悲感,向此临水与登山。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婵娟。思绵绵。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鉴赏

本篇可能是柳永入仕后晚年的作品。主要是眼前凄凉的景色勾起词人对以前行役的坎坷和未禄未名之前无拘无束娱游生活的回忆,从而抒发了他在孤馆的幽愁。

第一片“晚秋天”二句,写晚秋的一阵微雨轻轻洒落在庭院轩室。栏杆边的残菊经雨后一片萧疏,井边梧桐也零落了。这些乱草衰叶又粘上几缕残烟,对这一片萧飒情景怎能不觉得“凄然”呢?这几句点明季节、天气、地点。“凄然”二字既结上数句,又带起下二句“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间”。这时雨后初霁,夕阳晚照,那黯淡的飞云在斜阳里飘荡,更勾想起当年宋玉悲秋而发的“憭慄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之句(《九辩》)。他倾吐出自己尝尽跋涉山川的滋味,道路是那样的遥远,行人内心感到无限的凄凉苦楚,听倦陇头流水潺湲的声响。这是用汉乐府《陇头歌》中“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写出行役悲苦的心情。用“倦听”二字,说明不知经受多少次这样登山临水的困顿。这时候知了正在败叶中长鸣,蟋蟀在衰草间振响,嘈杂的声响,上下相应,更觉得凄凉萧瑟。“正”是“正当”的意思,这一字是这一片的领格字,由这一字点出此时此景,加重了苦楚的心情。在声调中用这短促的去声字,正如点鼓,经此一点,更觉读来节奏紧凑均匀。这一片是从晚秋景物着笔,写临水登山之苦。

第二片他的思维回到度日如年的孤馆中来,这时夜渐渐凉了,时光静悄悄地过去,已是夜深更尽的时候了。仰见长天一片蔚蓝澄净,银河闪闪清浅可见,皓月当空明媚可爱。由此引起了长思,长夜中对着这清秋月影,怎堪屈指来回想以前的时光:在入仕之前的年少时节,秦楼楚馆,往往是经岁流连忘返。本片由于近景的感触而回想过去的生活:一为坎坷的行役,一为欢娱的绮梦。两相对比,倍觉孤寂。

第三片由年少时的欢娱转到目前的清苦。“帝里风光好”一句,概括当时汴京的繁荣。柳永在《玉楼春》中曾写到:“皇都今夕知何夕,特地风光盈绮陌。金丝玉管咽春空,蜡炬兰灯晓夜色。”在《迎新春》里曾叙述开封元夜的热闹情景:“庆嘉节,当三五。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十里燃绛树,鳌山耸,喧天箫鼓。”写本词时他又回味少年之时在帝都的乐况。在那时候和狂朋怪侣相遇,吹弹歌唱,流连竞酒,真是暮宴朝欢。别后日月如梭,回想旧游,如在梦里。如今为着名利离开皇都,飘游过无限的水程,长期地被离愁羁缚,人已十分憔悴。再回思往事,只有愁颜,空觉凄惨了。这时刻已是漏下时移,身上已觉轻寒,只听得城楼上凄咽的画角残声。孤影对着闲窗,东方已现出鱼肚白,留着一盏残灯,却换来一夜“抱影不眠”。龙榆生先生说:“这一片的‘遇’‘念’‘渐’‘对’都是领格,宜用去声,又‘当年少日’与‘对闲窗畔’二句皆上一下三句式。在长调慢词中,此等处最宜注意,须于曼声长吟之际,细加玩味,方能有所领悟,掌握节奏声容。”(《唐宋词格律》)这些话对我们吟咏领略这首词都有所帮助。

这首慢词,作者以其翩翩联想,来反复表现他在孤馆中凄凉的心境。他采用铺叙手法,一、二两片从目前景物想到昔日情况,第三片又从昔日情况回到目前的孤馆不眠,翻来覆去总是抒发作者孤寂不得志的心情。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说:“(耆卿)铺叙委婉,言近意远,渺秀幽淡之趣在骨。”我们吟咏此词当可领会此语。柳永留恋的是莺歌燕舞、纸醉金迷的生活,自有其消极的一面,但从这阕词中也透出封建社会中不得志作家的悲痛心情。

(林新樵)

冻云黯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渡万壑千岩,越溪深处。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泛画鹢、翩翩过南浦。望中酒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纱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语。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

鉴赏

这首词也分三叠。第一叠写旅途经历;第二叠写所见人、物,都是写景;第三叠抒感,是写情。它是词人浪迹浙江时所作,所以用了许多与浙江有关的地名和典故。“越溪”明指越地,不用说。“万壑千岩”语出《世说新语·言语》,顾长康赞会稽(今浙江绍兴)山川之美:“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乘兴”语出《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居山阴,雪夜乘小船到剡县访戴安道,到了门外,又不去看他,说是“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的故事;“怒涛”语出枚乘《七发》形容曲江之涛,“有似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诚奋厥武,如震如怒”,“声如雷鼓,发怒庢沓”等句;“樵风”语出《后汉书·郑弘传》注引《会稽记》所载郑弘从神人求得若耶溪的顺风为他采薪后的运输提供方便的故事。以上都与浙江有关,足见作者用词的细密。若是囫囵看过,未免有负他的匠心。

第一叠首句点明时令,二、三句写旅中出发情况。“渡万壑”以下,都是写开船之后,乘兴在船中欣赏景物。溯江上行,景物愈来愈美,而总以“万壑千岩”括之,这是用顾长康赞美会稽一带风景的话,已见上引。只有知道这个出典,才可以引起丰富的联想。“怒涛”句承上“江渚”来,江口有涛,涛息才可行船。“樵风”句承上“扁舟”来。郑弘早上出去砍柴,要坐船由南而北,晚上运柴回来,要由北而南,所以他要求神人在若耶溪上赐与“旦,南风;暮,北风”,果然如愿。故“樵风”也就含有顺风的意思。有了顺风,才能“乘兴离江渚”,也才能“片帆高举”。“更闻”一句,写出商人途中之繁忙,以衬自己的孤独。“泛画鹢”句,鹢是一种水鸟,古代船家画鹢于船头以作装饰。这里即用作船的代称。“翩翩”,轻快貌。“南浦”字出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这里已暗逗下文怨别,但总的来说,作者开始出发时,心情还是轻快的。

第二叠写所见。首句即明说“望中”,以下都是望中所见,有人有物。“酒旆”三句,岸上之物;“残日”句,江中之人。“鸣榔”,是一种以敲木作声来捕鱼的方法。“败荷”句,又江中;“衰杨”句,又岸上。“败荷”两句,均写景;“岸边”三句,均写人。人与物,岸上与江中,往复交织,构成一幅非常生动的秋日江干暮景的画面。在极其萧飒荒凉的景物中,忽然出现一群天真活泼的、一面含羞避客一面又笑又说的浣纱姑娘,这使景物增添了生气,但也使作者牵动了离愁。这群姑娘,是无忧无虑的,可是在途中的旅客,却由于看到了她们,而想起自己心爱的人来。杜牧《南陵道中》云:“南陵水面漫悠悠,风紧云轻欲变秋。正是客心孤迥处,谁家红袖凭江楼?”苏轼《蝶恋花》云:“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写的都是这种微妙的心理。但柳词在这里只提到所见为止,而所感则留在第三叠中去写。

第三叠由景入情,以“到此因念”四字领起。本来是“乘兴”沿途览景,景物清佳,虽然身在旅途,而离愁尚可借佳景以资排遣,但是,一群浣纱游女的忽然出现,却打破了这种暂时宁静的心理状态,把离愁都勾引出来了。“绣阁”句,悔当初的分别,考虑不够周详;“浪萍”句,比今天的行踪,仍然漂流无定。“叹后约”以下,直抒胸臆,而以“惨离怀”句怀乡里之爱妻,“凝泪眼”句忆汴京之仙子分承。古代诗词中归期、归舟等归字,都是指归回家乡。柳永当时落魄江湖,以情理说,不可能携带家眷同行,更不能把家眷安置在汴京,而独自出游浙江,故知“惨离怀”与“凝泪眼”,乃是各念一人。许昂霄《词综偶评》说此词“第三叠乃言去国、离乡之感”(古人常称京为国,去国即是出京)。以去国与离乡分言,深合词意。而对此两人,又同有“绣阁轻抛”、后约无据之感,故以“断鸿”句作结,以景足情。“断鸿”之“远”、“长天”之“暮”,与“离怀”之“惨”、“泪眼”之“凝”,情调气氛,结合密切。

这首词前两叠平叙,从容不迫,所反映的情绪也很稳定,末叠则突然转为急促,一句一意,愈引愈深,所反映的情绪也变为激昂。前松后紧,前缓后急,前两叠之松缓,正为末叠蓄势,从而使矛盾达到高潮。可以想象得到,当时歌唱起来,也是声情相应的。

(沈祖棻)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0289-01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鉴赏

经过八十多年的休养生息,北宋王朝到了仁宗在位的时代(十一世纪二十至六十年代),人民生活已较安定,生产力有较大的发展,出现了国家富庶、经济繁荣的局面。在一些大城市,尤其显得突出。柳永由于在这个特定的时代中长期地过着都市生活,便很自然地在他的一些词中反映了这种景象。同时,由于他本来最善于用慢词(长调)的形式和铺叙的手法,写这类的题材也就显得得心应手。这首词正可以代表他在这方面的成就。

据罗大经《鹤林玉露》的记载,这首词是词人写来献给当时驻节杭州的两浙转运使孙何的。但主要的内容仍然是咏叹杭州湖山的美丽、城市的繁华。上片一上来两个四字对句便点明了这两方面,指出杭州地理位置的优越,它既是东南一带形势重要的地区,又是三吴(吴兴、吴郡和会稽的合称)最繁华的名城。紧接着,第三句又交代了这个位置在钱塘江畔的名城,历史悠久,但一直保持着繁华,不曾衰落。这一起三句,入手擒题,以阔大的气势笼罩着全篇,就为以下这两方面进一步交错地加以铺叙而铺平了道路。

“烟柳”两句,又是一对。湖上架着彩色画饰的桥梁,桥边栽着含烟惹雾的杨柳,这是城外的观赏之地;窗上悬有挡风的帘,室前挂着翠色的幕,这是城中的居住之区;而总以“参差”一句,就使人进一步体会到这个大都市物阜民康的面貌。

接着,词人要我们将注意力转向从城市东南流过的钱塘江。“云树”句,写入云的高树环绕着江堤的沙路,是江边。“怒涛”句,写奔腾的江涛翻卷着雪白的浪花,是水上。再接上“天堑”句,补足钱塘江的雄伟、广阔和险要。这就把这条大江的面貌完全刻画出来了。这三句是关于自然形胜的进一步描写。“市列”二句,则是关于社会繁华的进一步描写,它只拈出珠宝众多和服装精美两点,来形容这个消费城市的特色,其余自可想见。

下片分两层。“重湖”三句,就西湖本身写。“重湖”,指西湖兼有里湖、外湖之胜,就湖说;“叠0290-01”,指绕湖重重叠叠的峰峦,就山说;而总以“清嘉”二字赞之。“三秋桂子”,写桂子飘香之久,又和“叠0290-01”相应;“十里荷花”,写荷花种植之广,又和“重湖”相应。湖和山、荷花和桂子、夏季和秋季,参错交织,极见匠心。“羌管”三句,就湖上居民写。笛声在晴天荡漾,菱歌在夜空飘浮。钓鱼的老汉、采莲的姑娘(莲娃)都面带笑容,生活得很愉快。这里写的只是城市普通人民的生活,而且多少带有粉饰的成分,却也暗示了那些达官、贵人、地主、豪商的逸乐。这六句是一层,重点地描写了西湖。

“千骑”三句,是对孙何的称颂。成千的马队拥簇着高大的牙旗,只这一句,就形容出了他煊赫的声势;而这位高官在公退之余、醉酒之后,就听听音乐,欣赏和吟咏风景,则是写他日常行乐,从而烘托出当时太平无事的情况。最后的“异日”两句,是对孙何的良好祝愿。“凤池”即凤凰池,是唐、宋时代中央政府最高行政机关——中书省的美称。宋代实行中央集权政策,政治局势是内重外轻,所以祝愿他内调中央。但是,曾经住过杭州的人,即使高升了,又如何舍得这个美丽的城市呢?只好将它画下来,带进京去,夸示于同僚了。这五句又是一层,虽是题中应有的应酬话,但仍归结到对于杭州的赞美,也就达到了《文心雕龙·熔裁篇》所谓“首尾圆合”的要求。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赞美柳词,说它“音律谐婉,语意妥帖,承平气象,形容曲尽”。这一论点有助于对此词的理解。有人认为,这类描绘太平景象的词“没有什么意义可言”。但封建社会历朝出现的短期太平景象,也是有其物质基础的。其物质基础就是由于广大人民的斗争,生产力获得某种程度的解放,又由于人民的勤劳和智慧,才创造了丰盈的物质财富,太平景象的出现才有可能。我们从对这些描写太平景象的作品中,正可以看出广大人民伟大的创造力和他们为祖国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所作出的直接或间接的贡献。就这一方面来说,它是仍然有其认识作用的。

在这里,想说几句题外的话。

我们读了上面这几首柳词,很容易得出如下两点意见:第一,柳永是一位词人。第二,柳永爱写,而且长于写羁旅行役、男欢女爱、别恨离愁。这是对的,但又不完全对。

今天我们说某一位古代作家是词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大概也不外乎两点:一是他只写词,不写其他样式的作品,或者虽然写过,但没有流传,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是他的词;二是他也写过其他样式的作品,我们也能看到,但认为只有词写得好,对于他来说,最有代表性。根据这两点,主要的是根据第二点,就称他为词人。

但是,这只是我们今天的看法,并不完全符合历史的真实。因为词在其还与音乐结合在一起,没有分离的时候,它既是一种抒情诗,又是一种流行歌曲的唱词,而后者,在当时是更其主要的、被重视的。在我国封建社会里,并没有现代这种专业作家。作家们绝大多数都是大大小小的官吏。他们的文学活动,必须从属于政治活动,首先要适应统治阶级的政治需要。任何被我们今天称之为作家的古人,都得把他的主要精力放在统治阶级所首先需要的正统文学样式上面。在宋代,被统治阶级所重视的,仍然是骈散文、五七言诗。所以宋代作家们也得首先重视诗、文的写作,然后才以余力来作词。这就决定了,绝大多数人绝不是只会作词,他们必然会作诗、文,而且把诗、文看得比词更重要。王灼《碧鸡漫志》赞美苏词“高处出神入天,平处尚临镜笑春,不顾侪辈”,但首先却要说“东坡先生以文章余事作诗,溢而作词曲”。刘辰翁明明知道辛弃疾也会作诗,还知道他的诗远不及他的词,而在《辛稼轩集序》中,他却说:“稼轩胸中今古,止用资为词,非不能诗,不事此耳。”一个说,苏词乃其诗的余事,而诗又为其文章的余事。一个说,辛弃疾是不高兴作诗,否则,他的诗也会和他的词一样好。这不都正好说明词在宋人眼中的地位吗?因此,今天被称为词人的某些古代作家,除了少数一部分是只有词传世的之外,其余大多数的就完全依据我们的判断。我们断定他的词在其作品中最有代表性,就称他为词人,而不称他为诗人或散文家、骈文家。而据以判断的标准,又主要是艺术的,而非政治的。但是,目前我们的研究工作还停滞在搜集材料的阶段,而且也还做得很不够,至于整理材料,系统地研究文学现象的变化过程及其相互关系,就更需要不断地努力。已经出版的一些文学史在论述宋代文学时,除了对像欧阳修、苏轼这类大家曾比较全面论及其文、诗、词之外,像陆游,就只论其诗、词而不谈他的散文了。对秦观、李清照,则只论其词,不仅是散文,就连其写得很好的诗都不提了。这就使青年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只会作词。这显然没有如实地反映文学历史的真实。

从上述这种错觉又导致了另外一种错觉,即认为某些作家的词既可以代表其全部创作,则其词的题材、主题,也就反映这些作家全部的或至少是重要的思想感情,从而据以对之进行全面评价。这可以说,是一个更其严重的误会。这一误会的产生,一方面,如上所述,是由于没有将这些作家的现有全部作品加以考察,联系起来,全面研究;另一方面则是忽略了古代作家对于样式和题材、主题的关系,有他们传统的观点、处理习惯。

词从中、晚唐以来,逐渐上升到文人手中以后,主要是当作流行的歌曲在酒筵中供妓女歌唱的。它与酒筵中行令有关。小词称为小令、令词,即表明其出于酒令。在那样一种场合里,安排了那样一种用途,就使它不适宜容纳本来也未尝不可以容纳的更为广阔和较为严肃的题材,而常常局限于男女相悦之情、相逢之乐、相别之恨。宋人在苏、辛以前,尤其是在辛以前,词人大体沿袭了这种传统,因而在词里所表现的,往往只是这些儿女情长的题材。如范仲淹是一位有抱负、有功业的政治家,在著名的《岳阳楼记》里,他曾宣布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种崇高的思想,而在其词里,却出现了什么“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御街行》)和“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苏幕遮》)这一类的腔调。秦观的诗,早年就被王安石和苏轼所赞赏(见《苕溪渔隐丛话》),晚年更是“严重高古,自成一家”(《吕氏童蒙训》);李清照的诗,具有极其强烈的反对民族压迫的感情和激烈喷薄的风格,更是有目共睹;都与其词完全不类。再就柳永而论,长久以来,由于流传的佚事和其词中所表现的内容,人们都把他看成了一个典型的风流浪子。然而他仅存的一首诗——《煮海歌》,却对苦难的盐业工人表达了深刻的同情。这使我们知道,柳永也不完全是个对人民痛苦漠不关心,只知道谈情说爱的人;又使我们知道,在他的笔下,也出现过他在词中大加歌颂的仁宗时代太平盛世的阴暗面。叶梦得《避暑录话》说:“永亦善为他文辞,而偶先以是得名,始悔为己累。”可见这位词人不但不止工于词,甚至还认为工于词对他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些事实告诉我们,作家们将某些思想感情,例如男女悲欢离合之感,写入词中,只是因为词更适合于表现这一类的生活,并不是除了这一类的思想感情之外,就再也没有被他们关心和注意的、更广泛的、更有社会意义的、更愿意反映的生活了。所以,仅仅根据作家们的词来对他们进行全面评价,往往是不全面的,因而也是有欠公正的。

总之,理解多数词人并非只是作词,而其词中所反映的又往往并非其全部的或最有社会意义的因而应当被认为是最重要的思想感情,对于全面地评价这些作家,绝非是无关紧要的。鲁迅先生告诉我们,论人要顾及全面。他曾举陶渊明为例,这位作家除了《归去来辞》《桃花源记》以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之外,也还有《闲情赋》“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那种“大胆的”、“胡思乱想的自白”,“也还有‘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类的‘金刚怒目’式,在证明着他并非整天整夜的飘飘然”。他说:“这‘猛志固常在’和‘悠然见南山’的是一个人,倘有取舍,即非全人,再加抑扬,更离真实。”(《“题未定”草(六)》)在另外一篇文章里,他又说:“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题未定”草(七)》)这些教导,是应当经常记住的。

(沈祖棻)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水风轻、0294-01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难忘。文期酒会,几辜风月,屡变星霜。海阔天遥,未知何处是潇湘。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鉴赏

《玉蝴蝶》一词,是柳永的代表作之一,风格与他的《八声甘州》相近,故许昂霄《词综偶评》说它“与《雪梅香》《八声甘州》数首,蹊径仿佛”。

《玉蝴蝶》的主题是怀念远方的故人,它通过描绘萧疏、清幽的秋景,来抒写对朋友的思念之情。

词的上片以景生发。在深秋季节的雨后,在斜阳残照、日近黄昏之时,词人面对凄凉的秋景,凭阑远望,触景生情,由悲秋而兼及怀远,写出了思念故人的惆怅与哀感,以景为主,景中有情。下片插入回忆,以情为主,而情中有景。情与景回环往复,前后照应。

起句“望处雨收云断”,以写景入题,写即目所见之景,可以看出天边风云变幻的痕迹。“凭阑悄悄”四字,十分切景。凭阑远望,最易伤情,词人在《八声甘州》中说“不忍登高临远”,正是这个原因。这里又加“悄悄”一词,更增加了孤独之感。柳永暗用李后主“独自莫凭阑”句的意境,以此来引起他的万千思绪。“目送秋光”四字,是泛写眼前所见秋景,点明时届秋天。“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两句,承接上文,面对向晚黄昏的萧疏秋景,很自然地引起悲秋的感慨,想起千古悲秋之祖的诗人宋玉来。“悲哉!秋之为气也,草木摇落而变衰,……贫士失职而志不平,……羁旅而无友生”(宋玉《九辩》)的悲秋情怀和身世感慨,这时都涌向柳永的心头,引起他的共鸣。“堪动宋玉悲凉”一句,以少总多,概括了这一切。“水风轻、0294-01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数句,乃承首句而来,但写景方法与首句不同。首句写远望之景,此句写近景,视线由远而近,写景也渐入精细。这几句勾勒了一幅很有诗意的画面:秋风轻轻地吹拂着水面,白0294-01花渐渐老了,月寒露冷,梧桐叶在霜露的浸染下变黄了,正在一叶叶地轻轻飘下。“一叶惊秋”,自然使人产生衰飒凄清之感。“轻”“冷”二字,写出了清秋的季节感受。“0294-01花渐老”,也暗寓词人的漂泊无定和光阴易逝的感慨。“梧叶飘黄”的“黄”字用得很好,可谓一字传神。“飘”者有声,“黄”者有色,“飘黄”二字,写得有声有色,有静有动。“黄”字渲染了气氛,点缀了秋景,突出了梧桐叶飘落的形象,着一“黄”字,而境界全出。“遣情伤”一句,是由上文的景物描写中来,由景及情,在词中又是一个转折,并进而点出情伤的原因,即歇拍的“故人何在?烟水茫茫”两句。这两句承上启下,统摄全篇。“烟水茫茫”四字,写景阔大而浑厚,迷蒙而不可望穿的景色同因思念故人而产生的茫茫然的感情,交融在一起。

下片换头,插入回忆,写怀念故人之情,波澜起伏,错落有致。作者回忆起昔日与故人在一起时的“文期酒会”,那赏心乐事,至今难忘。分离之后,彼此天各一方,已经物换星移、秋光几度了。“几辜”“屡变”,旨在加强语气,突出久别后的怅惘。“海阔天遥,未知何处是潇湘”与歇拍“故人何在?烟水茫茫”相呼应,这两句化用了柳宗元《得卢衡州诗因以诗寄》“非是白0294-01洲畔客,还将远意问潇湘”的意境,这里借用“潇湘”,虚指故人所居之地。“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写出了因思念故人而产生的无可奈何的心情。欲通音讯,眼下无人可托,盼友人归来,却又一次次地落空。谢朓诗有“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之句,温庭筠词有“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0294-01洲”的艺术描写。柳词借用谢朓的诗句,化用温词的意境,创造出新的诗歌形象。看到天际的归舟,疑是故人归来,但到头来却是误识归航,好像在捉弄自己,这一描写,把极盼友人的心情写活了。

结穴处以景结情。以断鸿的哀鸣,来衬托词人的孤独怅惘,可谓妙合无垠,声情凄婉。“立尽斜阳”四字,画出了抒情主人公的形象,他久久地伫立在夕阳残照之中,如呆如痴,感情完全沉浸在回忆与思念之中。一个“尽”字,道出了伫立凝望之久,言有尽而意无穷,与李白的名句“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有异曲同工之妙。

(刘文忠)

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临岛屿、蓼烟疏淡,苇风萧索。几许渔人飞短艇,尽载灯火归村落。遣行客、当此念回程,伤漂泊。桐江好,烟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游宦区区成底事,平生况有云泉约。归去来、一曲仲宣吟,从军乐。

鉴赏

词上下片都是先景后情,情景交互抒写。“伤漂泊”与“云泉约”,为上下片之主旨,而核心思想则是归隐。柳永总结他的平生遭遇,在及第已老、游宦已倦之时,写下了这首词。

词一开始,“暮雨”三句,写雨歇川静,日暮舟泊,人是小休。“临岛屿”两句,则系舟中所见之蓼苇景色,秋景萧索,景中含情。“几许”两句为流水对,写渔人之归家。引出“遣行客”两句,以“伤漂泊”结束上片。

换头再以景起。“桐江好”四句写江山之美。“绕严陵”两句,不禁怀想严子陵的高隐,看鹭飞鱼跃之乐,又自然地引来以下“游宦”两句,这就引出了看淡利禄后的归隐之思。一结“归去来”两句,以王粲从军诗告终,似感突然,实际上是怀想而已。

这首词,是柳永景祐元年(1034)登第后,任睦州团练推官到任时所作。据宋僧文莹《湘山野录》记载,这年九月“范文正谪睦州,过严陵祠下。会吴俗岁祀,里巫迎神,但歌《满江红》,有‘桐江好,烟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之句。”足见此词是为范仲淹所知悉的。《福建通志》卷一八九曾记载柳永到睦州后,为州守吕蔚所赏识,曾奏请朝廷提职,但以侍御史郭铨认为任职不久,未见政绩,作罢。本来,柳永功名蹭蹬,这时得官,已叹老嗟卑,难有作为,产生归隐思想,是非常自然的。这一阶段他所写的词,如《安公子》称“游宦成羁旅”,《定风波》称“奈泛泛旅迹,厌厌病绪。迩来谙尽,宦游滋味”,《思归乐》称“晚岁光阴能几许?这巧宦不须多取”,都和这首词是同调的。

柳永晚年的词,确多具退隐思想,他的《凤归云》词表现得尤为突出,词云:“驱驱行役,苒苒光阴,蝇头利禄,蜗角功名,毕竟成何事,漫相高。抛掷云泉,狎玩尘土,壮节等闲消。幸有五湖烟浪,一船风月,会须归去老渔樵。”这都和他的《满江红》在思想上是一致的。

柳永写归隐思想的词为数不少。在他写羁旅行役之词以后,写出这些词也是很自然的。他以慢词来铺写这些内容,又以这些内容来充实慢词,使慢词丰富起来,风格亦多样化。他对慢词的奠基作用厥功甚伟。

(金启华)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鉴赏

这首词,上片写景,下片抒情,脉络极为清楚。

柳永写别情的词,这首也是很出色的。开始以“对”字领起,写雨后的江天清澈如洗,词句也极洗练,而又大气磅礴。“渐霜风”三句,再以“渐”字领起,直贯而下,写风紧残照之关河楼头,境界绮丽而悲壮,声响尤其动人。难怪苏轼叹为“唐人佳处,不过如此”(赵令畤《侯鲭录》引)。这正说明宋词可与唐诗比美,而柳永更是代表作者。“是处”两句,跌到眼前近景,叹息花木万物凋残。“惟有”两句再宕开,写江流之无语东流,人也沉默隐忧。上片全系写景,惟景中含情,寄寓离别之思。

换头后,即景抒情,大开大合,呼应、问答、对照,各种手法运用自如。如“不忍”句与“望故乡”两句,系前呼后应;“叹年来”句与“何事”句,自问自答;“想佳人”两句与“争知我”两句,两相对照。这都是一层深入一层,一步紧接一步,在章法上是如此密接而又宕开。其中有些句子的领字,如“不忍”“望”“叹”“想”“误”“争知”,均贴切异常。而其中“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从艺术构思上是学习杜甫《月夜》思家的“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的手法,从对方写起。而句子又沿用谢朓的《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天际识归舟”,然加上了“误几回”,意思完全相反,句子更为灵动。“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又为对方设想自己,然后戛然而止。

这首词,梁启超曾云:“飞卿词‘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此词境颇似之。”这词的上下片前后情景,确实具交相辉映之美,于壮丽的景色中含有无限柔情。其首尾之呼应,尤在有形无形之中,如末尾之“倚阑干处”是把凭栏明写出来,而开头之“对潇潇暮雨洒江天”所观之景,实亦凭栏所见,唯不写出栏杆字样而已。这词的本事原只为离人凭栏见景抒情,而翻腾出来,似乎使江天、关河统为变色,红绿万物尽供驱使,统统为情所笼罩,柳永写离情实具有天地境界。有人曾认为“‘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即《敕勒》之歌也”(刘体仁《七颂堂词绎》)。这是可以同意的。而“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当具有杜甫《秋兴》诗之“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的意境。“杜诗柳词,皆无表德,只是实说。”(项安世《平斋杂说》)以柳词与杜诗相提并论,在某些技巧方面是可以这样说的。他的“长调尤能以沉雄之魄,清劲之气,寄奇丽之情,作挥绰之声”(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论》)。在这首词里表现得很充分。柳永不愧为慢词的奠基人,他开创了长短句式格律词的新局面,在中国词史上有崇高的地位。

(金启华)

一叶扁舟轻帆卷,暂泊楚江南岸。孤城暮角,引胡笳怨。水茫茫,平沙雁,旋惊散。烟敛寒林簇,画屏展。天际遥山小,黛眉浅。旧赏轻抛,到此成游宦。觉客程劳,年光晚。异乡风物,忍萧索、当愁眼。帝城赊,秦楼阻,旅魂乱。芳草连空阔,残照满。佳人无消息,断云远。

鉴赏

这首词,是作者对旅途所经过的地方、所看见的景物加以描绘,然后又即景抒情,情景交融。词上片写景,下片抒情,大的段落是非常分明的。

“一叶扁舟”两句,一起点明舟泊江南。一“暂”字说明是稍息此间,而此前旅途之跋涉自不待言。“孤城”两句,本愿宁静一下,却传来暮角声,引起胡笳愁怨,是突然插入来的。因声而引起视觉,“水茫茫”三句,以“雁”之惊散,也自然联系到人的漂泊。这是一个动景,掀起了词的波澜。“烟敛”四句,写林写山,以两个五、三句式出之,顿挫生姿,音响似鼓点。而展开的寒林、遥山,宛如图画,漠漠秾秾而又遥遥浅浅,是工笔与泼墨相结合的山水画法。

下片直接抒情,追想从前,伤心今日。“旧赏”两句,无限懊丧。“觉客程劳,年光晚”,感慨良多。我们知道柳永少负才名,但功名蹭蹬,及第已老,游宦更迟。这两句是他的亲身经历。“异乡”三句,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感叹。而“帝城”三句,各为三言,和上面两个三言句配合,意思却又一转,追想“帝城”“秦楼”,遥远而阻隔,自己“旅魂”乱而无主。三个三言句,一顿一挫,点点震动心魄,余响无穷。然而犹未终了,“芳草”四句,又来描绘芳草无边,残阳高照。佳人音杳,断云远逝,展开空阔画图。其音响又是五、三句式,两句连续,人在画外,情在图里,声声似为哀叹,结束全篇。这一首旅泊中写离情的词,在柳永写离情的词中,别出心机,以成就其丰富多彩。前人称其“尤工于羁旅行役”(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就其单篇词是如此,而其多篇词的写离情,各从不同角度、不同章法、不同音调出之,也当为我们所特别注意。

这首词,从写的内容看,是柳永老年游宦之作,颇有漂泊之感,和他的少年恋情之词颇有不同。以词风而言,虽亦铺叙开来,但多平淡之语,实由于绮丽之极而趋于平淡。以这首词而论,除第一、二句为六、七言外,余均为五、四、三言句,而以三言句为多,极显顿挫之至,而意义仍繁富。这一淡远顿挫之作,当是柳永晚年的代表作品。柳永晚年远离帝京,永别知音,深感游宦乏味,惆怅无聊,不免多哀楚之声。

(金启华)

拆桐花烂漫,乍疏雨,洗清明。正艳杏烧林,缃桃绣野,芳景如屏。倾城。尽寻胜去,骤雕鞍绀幰出郊坰。风暖繁弦翠管,万家竞奏新声。盈盈。斗草踏青。人艳冶、递逢迎。向路旁往往,遗簪堕珥,珠翠纵横。欢情。对佳丽地,信金罍罄竭玉山倾。拚却明朝永日,画堂一枕春酲。

鉴赏

这是一首描绘汴京清明节都人游乐盛况的词。清明是古代的重要节日之一,这一天是游乐宴赏的日子。都人不论贫富,倾城而出,车马塞路,四野若狂。柳永长期生活在汴京,清明时也常至郊外游宴。这首词当是他早期的作品,颇能再现当时汴京清明节的风貌。

词的上片,写清明景物的鲜丽和都人郊游的盛况。“拆桐花”三句,先点明时令,交代环境。“拆”,裂开。“拆桐花”,言开了桐花。清明是个多雨的季节,忽然下了一阵稀稀疏疏的春雨,郊外的景物如水洗过一般,显得更为清新、明丽。“洗”是柳永常用的一个字,最著名的如“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八声甘州》),那是写秋天的凄清是雨洗出来的;此处当同于写雨后海棠的“霏微雨罢残阳院,洗出都城新锦缎”(《木兰花·海棠》),是写春日花木经雨后颜色更加鲜丽。这一“洗”字,既补出“桐花烂漫”之由,又直贯下文。“正艳杏”三句,即以一“正”领起,用一四字的对偶句,写枝头红杏经雨之后,更加鲜艳,杏红似火,在绿丛中令人似有烧林之感;浅黄色的缃桃,远远望去,一处处仿佛绣在芳郊绿野之上。一个“烧”字,写足了杏之红艳;一个“绣”字,点出了浅黄嫩绿妙合无垠,都极生动形象。而后用“芳景如屏”作结,言远郊美景好像天然的画屏,以作为都人郊游之张本。故紧接着即铺写都人的郊游盛况。“倾城”三句,写游人之众,言全城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往郊外去踏青游春、寻幽访胜。“骤雕鞍绀幰”句,“骤”这里作驰解。“雕鞍”,以装饰华美的鞍代马。“幰(xiǎn)”,古代车上的帷幔。“绀幰”,以天青色的车幔代车。五字写车马之盛。宋时都人游春,“游人士庶,车马万数”,“贵家士女,小轿插花,不垂帘幕”(《东京梦华录》卷七)。“骤雕鞍绀幰”,盖为当时之实况。“风暖”二句,写音乐之盛。“风暖”,既是实写春风和暖,也是虚喻乐声之繁急。词的上片,从全景着笔,勾勒出了一幅汴京的清明郊游图。

词的下片,由全景、远景转入近景、特写,分别写士女的尽情嬉游欢宴。“盈盈”四句,是写妇女游春的特写镜头。“盈盈”,写女子之仪态,并兼有众多之意。“斗草踏青”,写妇女游春的活动。“斗草”也叫斗百草,是一种用草竞高低的游戏。“人艳冶”,写妇女浓妆盛饰。“递逢迎”,言连续不断地相遇,写游春妇女之多。这个特写镜头描绘了一队队风姿绰约的女子,盛妆华饰,艳丽妖冶,络绎不绝相遇于郊。她们或是在芳郊绿野嬉游,或是采集各种花草,玩斗草的游戏,纵情欢度清明佳节。“向路旁”三句,承前句写妇女服饰侈靡、嬉游尽兴。因为她们嬉游忘情,斗草用力,戴的玉簪和耳珰,都被震落路旁。这些失落的“珠翠”饰物,随处可见。这不仅进一层写出了服饰之美,游人之众,而且也写出了翠珠之多,游兴之足。“欢情”三句,与“盈盈”相对,另起一层,写男子郊游宴饮情景。《东京梦华录》云:“清明节,……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都城之歌儿舞女,遍满园亭,抵暮而归。”“信”,任,听任。“金罍”,刻有云雷纹的酒器。“罄竭”,空,尽。“玉山倾”,典出《世说新语·容止》,谓“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其醉也,傀俄(巍峨)若玉山之将崩”。此喻男子面对芳郊绣野,情绪欢畅,纵情饮酒,听任美酒喝尽而醉倒。“拚却”二句,“永日”,即整日。“春酲”,指病酒。如冯延巳“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之意,言不管明朝整日酒困倦卧,且图今朝一醉方休。这一结句既是叙事,亦为抒情;既是写游人,也是说自己,写出了郊游宴饮之酣畅,游人尽醉太平的欢乐情绪。

这首词反映了北宋之初,上下晏安的景象。宋人范镇曾说:“仁宗四十二年太平,镇在翰苑十余载,不能出一语咏歌,乃于耆卿词见之。”(祝穆《方舆胜览》引)柳永的一些节序词,多形象地反映了宋初这种“太平时、朝野多欢民康阜”的景象。这首清明词便是其中的一首。柳永不仅善写秋景,“工于羁旅行役”之词,而且也颇善于写春景,且写得绚丽多彩,不过往往为人们所忽略罢了。这首词在作法上也不同于一般上片写景、下片抒情的格局,而是上片写景叙事,下片叙事抒情,通篇铺叙衍展,备足无余。这是为了要表现“承平气象”,因而必须“形容曲尽”。内容决定形式,这也许是柳词多用铺叙手法的原因之一。

(丰家骅)

吴会风流。人烟好,高下水际山头。瑶台绛阙,依约蓬丘。万井千闾富庶,雄压十三州。触处青娥画舸,红粉朱楼。方面委元侯。致讼简时丰,继日欢游。襦温袴暖,已扇民讴。旦暮锋车命驾,重整济川舟。当恁时,沙堤路稳,归去难留。

鉴赏

柳永一生中游历过许多城市,写过不少反映都市繁华的词。其中最享盛名、传播最广的是歌咏杭州的《望海潮》。古城苏州也是他笔下不止一次写到的许多城市之一。他对这个“古繁华茂苑”十分神往,早就想一游为快。这首《瑞鹧鸪》就是他游苏州后所写的几首词中的一首。

词的上片描绘古城的风光,下片颂扬州官的政绩。

苏州是春秋时吴国的都城,湖山秀美,人烟繁富。上片起句“吴会风流”,“吴会”即指苏州。“风流”有两层意思:一是言古都的流风余韵,一是指今日城市的风貌。这是从历史和现状总写一句,统领全篇。“人烟好”两句转入具体描写。苏州西南临烟波浩渺的太湖,四野田塍交错,随高下悉为田户。其西南姑苏山上有姑苏台,相传是吴王夫差和西施游宴之所;西边灵岩山上有馆娃宫,是夫差特地为西施建造的宫苑。城内“万家绿水朱楼”(《木兰花慢》),市井繁华,曲水萦回。“人烟好”的“人烟”,原指住户的炊烟,这里泛指人家。“高下水际山头”,指城内外的房屋台榭高高低低,有的在水边,有的在山头,仍保留着旧日的风貌。“瑶台”二句,“瑶台”,是美玉砌成的楼台。“绛阙”,是朱红色的楼阙。“蓬丘”,即蓬莱,仙山名。《史记·封禅书》: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白)银为宫阙。”这是写城外高处的建筑,言楼台门阙之崇高、华丽,犹如仙山上的宫阙一样。“万井”二句,“井”,相传古制八家一井;“闾”,古代一种居民组织单位,“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周礼·地官·大司徒》)。此均指人口聚居之地。“雄”,称霸于一时。“十三州”,相传禹治水后,分中国为九州,汉武帝分置十三州,即并、冀、幽、兖、青、徐、扬、荆、豫、益、凉、交趾、朔方,此指全国。这是写城内市井的繁华,言苏州市区住宅密集,人民富庶,居于全国之首。这四句一用神山作喻,一用具体数字,从不同角度描绘出了这座名城的富丽堂皇和民丰物阜。“触处”二句,用层层缩小法更进一层,具体写苏州的“人物鲜明”、游宴之盛。“触处”,即到处、处处。“青娥”,以女子的眉黛代称漂亮少女。“红粉”,以妇女化妆用的胭脂代称艳妆美女,言人物之美。“画舸”,有彩饰的大船。“朱楼”,华丽的楼房,言欢游之事。这两句色彩绚丽,历历如画,描绘出了苏州到处都看到画船载着漂亮少女游赏欢宴,看到红楼上艳妆美女轻歌曼舞。这里虽没有点出“绿水”,但“画舸”已暗含“绿水”;“画舸”与“朱楼”对用,“绿水朱楼”的画境就自然而出了。苏州湖山之美、园林之盛,甲于东南。四时游客皆盛,春则西山踏青,夏则泛舟荷荡,秋则桂岭九日登高。“触处”两句就生动地反映了吴中士大夫画船携妓、朱楼招饮的嬉游生活,这也是“吴王旧国”的一种流风余韵。

下片以“方面委元侯”换头,转入对苏州守官政绩的称颂。“方面”,指一方的军政事务,这是承上;“元侯”,泛指善治的州牧,这是转下。言朝廷重视,“专命方面”,将苏州一方的军政事务托付给一位贤能的大员。这个大员是谁?柳永在《木兰花慢》中说:“乃眷东南,思共理,命贤侯。继梦得文章,乐天惠爱,布政优优。”梦得,是唐诗人刘禹锡的字;乐天,是白居易的字。他们二人都做过苏州刺史。能继他们之后的人物,疑是指范仲淹。范仲淹于景祐元年(1034)四月,因谏废郭皇后贬睦州(州治在今浙江建德),六月移知苏州。这年柳永进士及第,三月也往睦州任团练使推官,不久又调任定海,他可能在这时曾游苏州。范仲淹至苏“首建郡学,聘胡瑗为师,自是苏学为诸郡倡”(《苏州府志》);“大水,民田不得耕,仲淹疏五河,导太湖注之海”(《宋史·范仲淹传》),对苏州的学校教育和农业生产都有所建树。“致讼简”二句,是从州官施政方面称颂,谓由于委用了贤能的州官,致使诉讼案件少,年岁丰登,百姓“继日欢游”。“襦温”二句,再从百姓生活方面称颂,言百姓衣食丰足,讴歌播扬。这虽是赞颂州官的政绩,但也是写苏州的社会面貌、人物风流。“旦暮”二句,由州官政绩卓著,进而对州官前程表示祝愿。“旦暮”二句言旦暮即将命驾前锋之车开路,重整舟楫浮过巨川。“济川”,喻匡时济世,言不久即将重新得到重用,施展自己匡时济世的大志。煞尾三句是用典,喻将升任宰辅之职。“恁时”,那时。“沙堤”,是个典故。唐天宝三年,京兆尹萧炅请于要路筑甬道以通车骑,覆沙道上,称为沙堤。凡拜相,府县令民载沙铺路,从宰相私邸铺到子城东街,成为故事。“沙堤路稳”,语意双关,言稳可升任宰辅,回到京师。

这首词虽是描写苏州的湖山秀美、市井繁华,但与柳永其他的都市词相比,更偏重于“咏人物鲜明,土风细腻”(《木兰花慢》)。前半为泛写“人物鲜明”,后半颂苏州牧政绩,则为专叙人物。全词虽也是采用赋体结构,用了不少对偶句,但也用了不少单字散句,使词趋于散化,令人读来感到音律舒缓,错落有致。在同一类词中格调不一,见出柳永自是北宋词坛巨手。

(丰家骅)

远岸收残雨,雨残稍觉江天暮。拾翠汀洲人寂静,立双双鸥鹭。望几点、渔灯隐映蒹葭浦。停画桡、两两舟人语。道去程今夜,遥指前村烟树。游宦成羁旅,短樯吟倚闲凝伫。万水千山迷远近,想乡关何处?自别后、风亭月榭孤欢聚。刚断肠、惹得离情苦。听杜宇声声,劝人不如归去。

鉴赏

这首词是游宦他乡、春暮怀归之作。词人对于萧疏淡远的自然景物似有偏爱,所以最工于描写秋景,而他笔下的春景,有的时候也不以绚烂浓丽见长,如此篇即是。这当然和他长年过着落魄江湖的生活、怀着名场失意的心情是有关的。

上片头两句写江天过雨之景,雨快下完了,才觉得江天渐晚,则雨下了很久可知。风雨孤舟,因雨不能行驶,旅人蛰居舟中,抑郁无聊更可知。这就把时间、地点、人物的动作和心情都或明或暗地展示出来了。

“拾翠”两句,不过是写即目所见。汀洲之上,有水禽栖息,而以拾翠之人已经归去,虚拟作陪,更以“双双”形容“鸥鹭”,便觉景中有情。“拾翠”字用杜甫《秋兴》:“佳人拾翠春相间。”拾翠佳人,即在水边采摘香草的少女。张先《木兰花》也说:“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意中有人,有人的语笑;今惟余景,景又呈现人去后特有的寂静。鸥鹭成双,自己则块然独处孤舟之中。这一对衬,就更进一步向读者展开了作者的内心活动。

“望几点”句,写由傍晚而转入夜间。渔灯已明,但由于是远望,又隔有蒹葭,所以说是“隐映”。这是远处所见。“停画桡”句,则是己身所在,近处所闻。“道去程”两句,乃是舟人的语言和动作。“前村烟树”,本属实景,而冠以“遥指”二字,则是虚写。这两句把船家对行程的安排,他们的神情、口吻以及依稀隐现的前村,都勾画了出来,用笔极其简练,而又生动、真切。

过片由今夜的去程而念及长年行役之苦。“短樯”七字,正面写出舟中百无聊赖的生活。“万水”两句,从“凝伫”来,因眺望已久,所见则“万水千山”,所思则“乡关何处”。“迷远近”虽指目“迷”,也是心“迷”。崔颢《黄鹤楼》云:“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正与此意相同。

“自别后”以下,直接“乡关何处”,而加以发挥。“风亭”七字,追忆过去,慨叹现在。昔日则良辰美景,胜地欢游,今日则短樯独处,离怀渺渺,而用一“孤”字将今昔分开,意谓亭榭风月依然,但人不能欢聚,就把它们辜负了。“刚断肠”以下,紧接上文。离情正苦,归期无定,而杜宇声声,劝人归去,愈觉不堪。杜宇无知之物,而能劝归,则无情而似有情;人不能归,而杜宇不谅,依旧催劝,徒乱人意,则有情终似无情。用意层层深入,一句紧接一句。情意深婉而笔力健拔,柳永所长,其后只有周邦彦用笔近似。

(沈祖棻)

鹜落霜洲,雁横烟渚,分明画出秋色。暮雨乍歇,小楫夜泊,宿苇村山驿。何人月下临风处,起一声羌笛?离愁万绪,闻岸草、切切蛩吟如织。为忆,芳容别后,水遥山远,何计凭鳞翼!想绣阁深沉,争知憔悴损、天涯行客?楚峡云归,高阳人散,寂寞狂踪迹。望京国,空目断、远峰凝碧。

鉴赏

柳永一生仕途坎坷,只做过几任小官。宋代磨勘转官,“须至京引对”(《春明退朝录》上)。所以他踏上仕途后,经常被迫同所爱的人离别,过着一种飘泊不定的游宦生活。当时转职赴任,都是单人匹马或乘舟前往,旅途是十分孤寂凄凉的。每当他独自登程时,内心都有很多悲慨,写下了许多情景真切的羁旅行役、离愁别恨的词。这首词就是他在一个秋天乘舟赴任途中的伤远怀人之作。

词的上片写行役途中的景况。起三句,以秋景点明节令。“鹜落霜洲,雁横烟渚”句,“鹜”,水鸭。“雁”,属候鸟,秋来春去,飞时成群,常排成“一”字或“人”字。这是一个工整的对偶句,它描绘了一只只水鸭飞落到已经结霜的水中沙洲之上,雁阵横过笼罩烟雾的洲渚。“霜”降、“雁”飞,是秋天特有之景,故紧接着就总承以“分明画出秋色”,谓从舟中所见的这一自然之景,就像是画出的一幅秋天图画。秋天最易触动人的悲怀。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草木摇落而变衰”,“士失职而志不平”,“羁旅而无友生”。故在孤身远行时看到这幅秋色画,就已隐隐感到别离之恨、沦落之苦。“暮雨乍歇”三句,写乘舟的行踪。“小楫夜泊”,言泊舟之时。“楫”,船桨,这里代船。“苇村山驿”,言泊舟之地。“驿”,驿馆,古代供外出官员途中歇息的地方。作者原是乘着一叶扁舟,在潇潇秋雨中行进,黄昏时雨突然停了。入夜,小船停泊在一个长满芦苇的岸边,住宿在山村的驿馆里。秋夜,月下芦花飘白,风中荻声瑟瑟,使人有无限孤寂之感,而这时耳边忽又响起断断续续如泣如诉的笛声。“何人”两句,是写荒村中不知是谁在月下吹起羌笛,悠悠的笛声随风飘来。“羌笛”,又名羌管,相传为羌人(古代西北少数民族)所制。“羌笛何须怨杨柳”,笛声自古即令人有悲怨之感。在如此凄清的秋夜,离别自己所爱的人,孤身宿此山驿,夜闻笛声,就更易惹起无限的愁怀了。“离愁”两句,由隐而显,直接点出行役途中之愁怀。“万绪”,极言离愁之多。而这时却又听到岸边草丛中秋虫唧唧,就更愁上加愁。“羌笛”,是远处所闻;“蛩吟”,蟋蟀的叫声,则是近处所闻。夜深人静,低吟的虫声清晰可闻,见出写景之精细,也写足了离愁的“万绪”,虽是写景,却景中有情。

下片由景入情,直抒途中孤寂怅惘之感。换头从回忆写起。“水遥山远”,言别后与所爱的人相隔之远。相隔愈远,则思念愈深。我国古代有鲤鱼和雁足传书的传说。“何计凭鳞翼”,“鳞”,即指鲤鱼。“翼”,指鸿雁。“何计”,言无法。而今却无法传递消息,故两地相思,此情难诉!于是在无可奈何之中迂回开去,宕开一笔,从对面设想故乡的爱人对自己的思念。“想绣阁深沉”两句,“绣阁”,妇女住的闺房。“损”,周济《宋四家词选》云:“依调,‘损’字当属下;依词,‘损’字当属上。”其说极是。言她怎知飘泊天涯的“行客”为相思之苦而十分憔悴。这本是自己想念远方的佳人,却反说佳人未必知征人之苦,运实于虚,借人映己,使文势更为跌宕,情思也更为缠绵凄恻。“楚峡”三句,又从对方回到自己,写“小楫夜泊”的境遇。“楚峡”,巫山的代称。宋玉《高唐赋》载:楚王游高唐,于梦中和神女欢会,神女临别时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云归”即指佳人已去。“高阳人”,指高阳酒徒,《史记·郦生陆贾传》载:郦生求见汉高祖时自称:“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高阳人散”,即《少年游》中“酒徒萧索”的意思,言一起喝酒的朋友都离散了。旧日疏狂的踪迹像一场梦一样,欲寻无迹,只留下眼前的一片寂寞。笔势一纵一收,援昔衬今,把伤远怀人之情,表达得十分深透。收尾两句以景结束。“望京国”,写作者伫立月光之下,翘首遥望京城,感情完全沉浸在回忆与思念之中。但看到的只是一片“凝碧”的山峰,“往事已难重省”,只是空劳“目断”而已,令人感到无限怅惘。这种以景写情的结句,令人感到余味不尽。

柳永最善写景,“尤工于羁旅行役”(《直斋书录解题》)。他的这类词多用直笔,上片写景,下片抒情,一泻而下。但这首词却突破这一格局,写得腾起翻落、委婉曲折,别具一格。词的上片以景为主,但景中有情;下片以情为主,情中又有景。至于写景则由远及近,几经转折;目见耳闻,交相运用。抒情则时而自己怀人,时而设想对方念己,直笔曲笔,虚实并用。全词写得波澜起伏,跌宕多姿,收到了很好的艺术效果。

(丰家骅)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依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鉴赏

这首词的本事,据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引《艺苑雌黄》云:“柳三变喜作小词,薄于操行,当时有荐其才者,上曰:‘得非填词柳三变乎?’曰:‘然。’上曰:‘且去填词。’由是不得志,日与儇子纵游倡馆酒楼间,无复检率。自称云‘奉圣旨填词柳三变’。”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柳永虽然自称“奉圣旨填词”,实际上牢骚还是不小的。

这首词,明白如话,而却往复回环,心理描绘颇为丰富。一起即宣告自己榜上无名,这对多才的青年柳永是个沉重的打击。“明代”句暗含讽刺,不敢直斥。因为既称“明代”,应当是才人悉被录用,然而失望。怎么办呢?“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这就一任自己放荡吧!何必管它得失呢?内心痛苦,矛盾已极。“才子”两句,又作自我安慰,这也是不得已的解脱语。

下片从“恣狂荡”引申而来,在风尘女子中寻求知音,铺叙开来。“烟花”两句,点出慰藉地点。“幸有意中人,堪寻访”,这人是并不势利的,不以其落第而奚落他,同时和他依偎风流,享受青春。“青春都一饷”,真是青春不再,莫负当前。然而我们的词人,一结“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字面上是开拓了,达观了,实际上,一“忍”字,多少辛酸。“浅斟低唱”,又有多少不可告人的哀楚。证之柳永后来依然不忘功名,终于“及第已老”,我们这一分析是合乎情理的。同时,我们知道柳永和声伎打交道,曾写出她们是愿意“永弃却烟花伴侣,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迷仙引》)的,道出了她们的真情实意,和她们是知音,因而自己在功名不得意时,则访求她们以求慰藉,这是很自然的事,也是这首词的思想感情的基础。

(金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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