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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舜民

七朝文物旧江山。水如天,莫凭阑。千古斜阳,无处问长安。更隔秦淮闻旧曲,秋已半,夜将阑。争教潘鬓不生斑?敛芳颜,抹幺弦。须记琵琶,子细说因缘。待得鸾胶肠已断,重别日,是何年?

作者

*张舜民,字芸叟,号浮休居士,又号矴斋,邠州(今陕西彬县)人。生卒年不详。进士出身,哲宗朝做过监察御史,徽宗朝为吏部侍郎,以龙图阁待制知同州。后以元祐党籍,贬商州(今陕西商县)卒。善画,亦能诗文,有《画墁集》。存词四首。

鉴赏

《江神子》,一名《江城子》,原为单调,宋人多依原曲重增一片。这首词写于元丰六年(1083),岁次癸亥。舜民在灵武诗有“白骨似沙沙似雪”,及官军砍受降城柳为薪之句,坐罪谪监郴州酒税,词为南贬途中经金陵登赏心亭作。友人陈和叔,即陈睦,嘉祐六年(1061)进士,累迁史馆修撰。是年秋,与舜民会于赏心亭。亭在城西下水门城上,下临秦淮,为观赏胜境。起句“七朝文物旧江山”,写江山依旧、文物已非的兴亡感慨。杜牧诗:“六朝文物草连空。”“六朝”,指东吴、东晋、宋、齐、梁、陈。这里却说“七朝”,系包括南唐而言。宋灭南唐,完成统一局面。降及北宋后期,国势日趋衰颓,六朝、南唐,“殷鉴不远”(《诗经·大雅·荡篇》),意义尤为深刻。亭上西望长江,水天一色,风景不殊,想到国事,则忧心忡忡,而不忍凭栏凝望了。“莫凭阑”,“莫”字重笔,带出下句“千古斜阳,无处问长安”。杜牧诗:“秋草樊川路,斜阳覆盎门。”欧阳修诗:“朱栏明绿水,古柳照斜阳。”诗词中的“斜阳”,除写实景外,亦往往用以抒写兴亡之感、沉沦之痛,或伤迟暮,或悲衰颓。此句“斜阳”加上“千古”,自寓沧桑之感。“无处问长安”,长安(今陕西西安)为汉、唐故都,此处借指汴京(今河南开封)。作者此时身在江南,而犹恋京阙,足见对国事关怀的殷切。“更隔秦淮闻旧曲”,忽又转到即景怀古。“旧曲”,指的就是乐曲《玉树后庭花》,为陈朝的末代皇帝后主陈叔宝时所作,反映其耽于声色的奢靡生活,被视为亡国之音。“淮水”,指秦淮河。杜牧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此用其意。“秋已半”,月到中秋分外明,秦淮月色,照人无眠。“夜将阑”,言两人在亭上聚会直到深夜。这两句言外之意,无论就国事和个人来说,都饶有迟暮之感。过片从自己落笔。想到国事蜩螗,身世坎坷,怎能教自己的青鬓不变成白发呢?“争”,犹怎。“潘鬓”,用潘岳典故。潘岳,晋朝人,富文才,美容仪。潘岳三十二岁开始有白发,后世即以“潘鬓”指中年鬓发斑白。“敛芳颜”句是说收起笑颜,显出一种端庄矜持的神态。“抹幺弦”,“抹”,弹琵琶的一种手法。“幺弦”,指琵琶的第四弦。这两句是回忆往事,所以下面接着就说“须记琵琶,子细说因缘”。白居易诗:“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韦庄词:“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晏小山词:“琵琶弦上说相思。”花解语,弦亦解语。自来认为精于音律,通晓弦语者谓之知音,而怀才不遇者总是苦于难得知音。词句中写的琵琶奏弹着美好的因缘,自然令人难以忘怀。对自己来说,这只是美丽的回忆。“因缘”,佛家语,指产生结果的直接原因及促成这种结果的条件。因此相契谓之有缘,相乖谓之无缘,而通常就有缘分的说法。词中“子细说因缘”是寓过去的政治顺境,而眼下的现实却是处于南贬途中。“待得鸾胶肠已断”,“鸾胶”,据《武帝外传》:“西海献鸾胶,武帝弦断,以胶续之,弦两头遂相着,终日射不断,武帝大悦,名续弦胶。”这里暗喻期待有朝一日能得朝廷重用再回京师。犹如断了的弦,获得鸾胶就能重新胶好。但对这种期待毕竟感到渺茫,于是发出长叹,那恐怕要等到肠断了。结句六字是对同游者的告别之辞,谓此别之后,何年再得重别呢?不言再会,而说重别,意思更为深沉。这首词上片写登临怀古,忧心国事。下片回思往事,嗟叹来日。上以景结,下以情结,写法错落有致。抒怀古之情,寓伤今之慨,多从景色描摹反映。而追溯往事,寄慨身世,则托诸琵琶弦音。婉曲蕴藉,情意深厚。

(王明孝)

题岳阳楼

木叶下君山,空水漫漫。十分斟酒敛芳颜。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醉袖抚危栏,天淡云闲。何人此路得生还?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

鉴赏

宋神宗元丰六年(1083),张舜民因写诗讥议边事,为人攻讦,被谪监郴州(今湖南郴县)酒税。南行途中经岳阳,登楼感怀,填了两首《卖花声》词,这是其中的一首。

唐宋之际,朝官受黜,多远逐于今湖南、两广一带。岳阳地处南北水陆交通要道,为南窜官员的必经之地,正如范仲淹《岳阳楼记》所说:“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而岳阳楼自唐代张说兴建,宋初滕子京重修后,也就成为文人们登临题咏的胜地。张舜民这首《卖花声》,就是其中的名作之一。

“木叶下君山,空水漫漫。”词一起笔,便勾画出一幅洞庭叶落、水空迷蒙的秋天景象。岳阳楼下临洞庭,遥望湖中君山,词人自然想起屈原《九歌·湘夫人》中的名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漫漫”,在此处应读阳平,是空茫、渺远的意思。这萧瑟的秋景,正烘托了作者此时悲凉的心境。触目伤神,他只得把视线收回到身边歌女的身上。“十分斟酒敛芳颜。”她们殷勤劝饮,却神情肃然,不苟言笑。为什么呢?原来她们正演唱着一首令人断肠的千古离歌《阳关三叠》。歌声撩起了词人的乡愁。他的故乡在长安西北,而此时身为迁客,万里投荒,听到王维《渭城曲》“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凄凉之声,便觉百端愁绪,纷至沓来。欲西归而不得,故不忍听,此其一;岳阳南去,确“无故人”,又不忍听,此其二;此番登临,无人伴送,唯独酌自醉(《卖花声》其二“楼上久踌躇,地远身孤”一语可证),更不忍听,此其三。目不忍睹,耳不堪闻,此情此景,将何以遣?“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凄怆之情,溢于言外。

过片承“酒”而来,将视界再度拉回楼前。“醉袖抚危栏”,“抚”意为“拍”,在古音中同属双唇音。“危栏”,高楼的栏杆。词人借酒浇愁,在“十分斟酒”后,他已有几分醉意,凭栏独立,唯见“天淡云闲”。词在浓烈的抒情中插入这笔写景,犹如音乐中的休止,戏剧中的静场,使感情节奏得以顿宕,深得回旋纡徐之妙。从构思角度看,它还呼应了开篇的“空水漫漫”,启引了歇拍的“夕阳红尽”,使写景的意脉不断。在情思如九曲回流,略作渟蓄后,终于逼出撞击心扉的潮头:“何人此路得生还?”看来只有弃身蛮瘴,抛骨他乡了。负载着无尽的悲观与恸楚,他想到白居易当年《题岳阳楼》诗中的名句:“春岸绿时连梦泽,夕波红处是长安。”恰合此时心境,于是乎一声浩叹:“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这里的“长安”代指汴京)看来,作为一个“自是长安日下影,流落江湖”(《卖花声》其二)的朝廷命官,他是心有不甘的。对故乡的眷恋,对遭贬的怨愤,对君王的期待,在掌故的巧妙化用中,一并写出,含义浑厚。

张舜民这首《卖花声》,点化成语,自裁新篇,写得层次曲折,抑郁盘旋,深婉中又时显峭拔之气,在众多岳阳楼题咏中,艺术上堪称上乘之作。但察其内容,仍不出孔子“温柔敦厚”诗教的藩篱,正如周煇《清波杂志》所评:“岂无去国流离之思?殊觉婉而不伤也。”

(蔡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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