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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人杰

问杜鹃

为问杜鹃,抵死催归,汝胡不归?似辽东白鹤,尚寻华表;海中玄鸟,犹记乌衣。吴蜀非遥,羽毛自好,合趁东风飞向西。何为者,却身羁荒树,血洒芳枝?兴亡常事休悲,算人世荣华都几时?看锦江好在,卧龙已矣;玉山无恙,跃马何之?不解自宽,徒然相劝,我辈行藏君岂知?闽山路,待封侯事了,归去非迟。

作者

*陈人杰(1218—1243),又名经国,号龟峰,福建长乐人。少时寓居临安(今杭州),曾以幕客身份浪游两淮、荆、湘等地,卒于临安。词多慷慨忧国,为宋末辛派词人。今存《龟峰词》一卷,共三十一首《沁园春》,多为其最后几年旅食临安时作。

鉴赏

这首词,从向杜鹃设问说起。——古代的一个神话传说:周朝末年,蜀君杜宇死后,他的魂魄化为杜鹃,鸣声凄哀,听来像频频说:“不如归去。”词的首句就是说:杜鹃啊,你为什么拼命催人归去,而自己却不回蜀国去呢?下两句引用两个典故,说明人们总是怀恋家乡的。“似辽东白鹤,尚寻华表”二句,用《搜神后记》中说的丁令威这个人在灵虚山学道,后来化成仙鹤,千年之后还飞返家乡辽东,止息于城门前面的石柱(华表)上的故事。“海中玄鸟,犹记乌衣”,“玄鸟”即燕子,《摭言》上说,燕子有其家乡,名乌衣国。以下紧接首句“汝胡不归”,你从这里(指京城临安,即杭州,古为吴国的地方)返回蜀国,道路并不遥远呀;而且你还有完好的羽毛,尽可以乘着东风飞返西方。你为什么还要停留在荒凉的树林里,在枝上啼血呢?——上阕,借问杜鹃,极写自己应该归乡之情。

下阕一转,写自己不能归乡之理。首先陈述别人对他的劝告:每一个朝代都有它的兴亡,你何必为它的危殆而悲伤?一个人即使求得荣华富贵又能够享受多久呢?你看,锦江(在今四川)依然流淌着,可是被称为卧龙的诸葛亮早就没有了;玉山(即蓝田山,在今陕西)还是好好的,可当年“跃马而称帝”的公孙述(王莽时人),早就不知哪里去了。词的最后是作者的答复:你不用宽解我了,你的劝告也是徒劳的,我们这些人的志向你怎能理解呢!“闽山路,待封侯事了,归去非迟。”作者是福建人,“闽山路”,是说要踏上家乡的道路,要等到“封侯事了”,还不算迟啊!古人往往把成就功业和功名连在一起,如陆游《诉衷情》词云:“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从陈人杰存下的词作来看,他是一个要拯救国家危亡的志士,而不是一个热衷于高官厚禄的人,因此,“封侯事了”这话,主要应从他要成就抗蒙功业来理解。

这首词的特点是作者自设问答,上阕问杜鹃,固然是虚的;下阕别人的劝告,也未必真有其事。可能是作者在归乡还是不归的问题上,有他自己内心的矛盾。有着这种内心的矛盾,就用自设问答这种形式来表达。显然,内心矛盾斗争的结果,是建功立业的决心取得了胜利。

(杨重华)

诗不穷人,人道得诗,胜如得官。有山川草木,纵横纸上;虫鱼乌兽,飞动毫端。水到渠成,风来帆速,廿四中书考不难。惟诗也,是乾坤清气,造物须悭。金张许史浑闲,未必有功名久后看。算南朝将相,到今几姓;西湖名胜,只说孤山。象笏堆床,蝉冠满座。无此新诗传世间。杜陵老,向年时也自,井冻衣寒。

鉴赏

自从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历数古来圣贤身遭困厄、发愤著书以来,人们逐渐认识到杰出的著作,特别是优秀的文学著作总是与作者不幸遭遇联系在一起的,于是使得一些庸俗的士人视文学著作为不祥之物,认为它会导致灾难,即所谓“不有人咎,必有天殃”。因此北宋欧阳修在《梅圣俞诗集序》中说:“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颠水涯,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结,其兴于幽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驳斥了诗能使人“穷”的论点,也解释了诗人为什么在“穷”时多能写出优秀作品。这里所指的“穷”是穷通之穷,即政治上没有出路。词人从这段话中受到启发,并结合自己的感受写下了这首词。

“诗不穷人,人道得诗,胜如得官。”词人指出诗并不使人“穷”——这个“穷”,可解释为穷通之穷,也可理解为穷富之穷。“得官”是显达和富有的标志,有人说得优美的诗句胜于得好官呢!这里是化用唐人郑谷名句“相门相客应相笑,得句胜于得好官”,词人对郑谷诗是充分肯定的。词的开篇就以简单而明确的语言,把作诗和做官对立起来,并且强调了诗和诗人的价值,这是我国古代优秀作家在各种艰难条件下能够坚持不懈地进行创作的一个重要的精神支柱。“有山川草木、纵横纸上;虫鱼鸟兽,飞动毫端。”此四句化用上述欧阳修之语,言诗人胸中蕴藏着广大世界,笔端能驱使山川草木、虫鱼鸟兽,万事万物无不可入诗篇。这里的“纵横”和“飞动”两个动词非常传神,把郁郁苍苍的山川草木和生意盎然的虫鱼鸟兽表现得十分充分,勾勒出气象万千的艺术形象世界。“水到渠成,风来帆速,廿四中书考不难。”“考”,吏部每年对官员考察,任满一周年为一考。“中书”,即中书令,唐代中书省最高长官,为宰相。唐中叶时郭子仪一身系国家安危者三十余年,累官至太尉、中书令,封汾阳王,号“尚父”,权倾天下,其中为中书令之时间最长,得二十四考。这些不仅为世俗的目光所羡慕,即在正统史家看来也是难能可贵,可是词人用“水到渠成,风来帆速”两个浅显而形象的比喻,言其为客观形势促使而成,即通常所谓“时势造英雄”,并不难至,也没有什么可珍异之处。对于传统上所公认的忠臣良将,词人尚如此看待,那么那些因人成事的宵小奸佞则更不在他的眼下了。词人如此用笔,目的还在于衬托诗人之难得,并进一步把为官和作诗来进行比较。做到大官都不难,什么才难呢?词人答道:“惟诗也,是乾坤清气,造物须悭。”“清气”,指俊爽超迈之气,曹丕在《典论·论文》中指出:“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他认为文章随作者气质不同,分清浊二体。这里词人把秉沉浊之气者摒出诗人行列,认为诗是天地间清气的集中表现,因此,造物者是吝于给予的。言外之意是诗才难得,只有摆脱了世间的庸俗气息,才能得到天地间清气,写出清明澄澈的诗篇。词人把写诗与天地赐予联系起来,这就将世间富贵比垮了,把诗人举到了高峰。

过片又从世间权贵不足贵说起。“金张许史浑闲,未必有功名久后看。”金日1295-01、张汤之后,世为贵显,与外戚许氏、史氏相埒,是西汉宣帝时的四大家族,他们或是高官,或是贵戚,都曾煊赫一时,为人们所欣羡,而在词人看来简直平常得很,这些当时的大人物,被词人用“浑闲”二字一笔抹倒。的确,在当时炙手可热的人物未必有什么对社会、对人类有益的“功名”,他们随着时光一起流逝是完全合理的。“算南朝将相,到今几姓;西湖名胜,只说孤山。”这一韵把历史上的权贵和历史上的诗人作了对比。“南朝”,指宋齐梁陈,这些朝代都建都于建康(今南京),偏安江左,故称南朝。当时将相多为腐朽的高门士族,王、谢、庾、顾几大姓之间轮流执政掌权。他们当时活跃在政治舞台上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可是到今天有哪几个豪门贵胄为人们所记忆呢?这里(包括上韵的“金张许史”)说的虽是古代的权贵,实际上指南宋王朝的权贵奸佞如史弥远、贾似道者流,他们或是已死,或正在气焰熏天,世人为之侧目,词人认为这些人早晚要被人们所唾弃。与此相反,那位宋初隐居于西湖孤山、妻梅子鹤的诗人林逋,虽然他也没有什么“功名”,但就因为他不慕富贵,写下一些清丽的诗篇,因之便为人们永远记忆,他的居住之地也成为西湖名胜,为湖山生色。此韵和辛弃疾赞美陶潜的诗篇类似,“千载后、百篇存,更无一字不清真。若教王谢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尘”,都是通过赞美为人类创造精神财富的诗人,以贬低功名富贵,抒发词人蔑视权贵的激情。到此词人意犹未足。“象笏堆床,蝉冠满座,无此新诗传世间。”“笏”,为古代官员上朝所执之手板,有事书此以备忘。“象笏”,为五品以上高官所执。唐玄宗时崔承庆一家,皆至大官,每岁时家宴,其子婿毕至,“组佩辉映,以一榻置笏,重叠其上”。后多用以形容官僚子弟为高官者众多,清代有传奇名《满床笏》。“蝉冠”,汉代皇帝侍从官员之冠以貂尾蝉文为饰,后作为显贵之代称。此二句言贵族之家尽可安排自己的子弟占有高位,盘踞要津,可以传给他们财富权势,但不可能给他们以才华(也许正相反,正如汉代疏广所说给子弟以财富,则使得子弟“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他们不会有新鲜美好的诗句流传在人间,他们没有给人类增加精神财富。写到这里,词人充满了作为诗人的自豪感,这也是作为精神财富创造者的自豪,因之,他举出了最能引起诗人骄傲的杜甫,“杜陵老,向年时也自,井冻衣寒”。这位诗国的明星,精神财富创造者队伍中的巨人,他为人们留下无比丰厚的财富,他终生关注着国家的命运和人民的苦难,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诗,可是他在世间所得极少,一子一女冻饿而死,自己最后也死于贫病交加。词人所举出的诗句是杜甫被安史叛军困于长安之时,至德元载(756)之冬所作,他无衣无食,写下了这篇著名的《空囊》。其中有句:“不爨井晨冻,无衣床夜寒。”(诗人故意把辛酸说得很幽默,仿佛不是因为无钱无粮而不举火烧饭,而是因为天寒井冻之故。)与杜甫同时的有多少横行一时的“五陵少年”、公侯卿相,乃至风流天子,不都为人们所忘记了吗?可是这位当时只“留得一钱看”的诗人却以他对人类的贡献,在宋代就受到普遍的尊敬(宋有人将杜甫比喻为集大成的孔子),许多诗人以他为榜样。词人用这位诗国的权威压倒了人间(封建社会)以富贵势力为支撑的权威,使全词达到高潮,就此戛然而止。这三句不仅和词的起韵相照应,也表明词人最尊崇的诗人是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诗人。

这首《沁园春》看来是表达自己对诗歌的见解,论述诗人的地位,实际上是抒发自己在穷困潦倒之中坚持创作的激情,并且以贬低权贵作为陪衬以表明词人的坚定,全词充满了为诗歌创作的献身精神,表现出不为穷困压倒的豪情。词的基调是乐观的、昂扬的,其气势磅礴,笔意跳动。词人把诗人和权贵反复对比,而且一层深于一层,权贵越来越降级。“廿四考中书”的郭子仪真正是国家的功臣,平安史之乱,拒吐蕃入侵,勋劳卓著,而“金张许史”则半是功臣,半是外戚,功臣也只是忠诚于汉室,和安邦定乱关系不大,这比郭子仪就差了许多。“南朝将相”则祸国者多,定乱者寡,而且多是腐朽的士族。到“象笏”“蝉冠”,虽非确指,而是指托庇父祖之荫的纨绔子弟,这些更是等而下之不足数了。而用作对比的诗人,则从一般诗人(包括作者自己)到隐逸诗人林逋,再到杜甫,逐步升级。词人这种安排对突出主题起了很大作用。与表现内容相适,作者用词也掌握好了分寸,对郭子仪这样的功臣,只言达到也“不难”,只要客观条件具备。对“金张”等人则用“浑闲”,有轻视之意。对“南朝将相”则用了一个“算”字,有“何足算也”之意(算,数也,《论语》“斗筲之人,何足算也”)。对贵族子弟则一笔否定。由此看来,此词用字、用词虽然朴素、通俗,但却富于表现力。

(王学太)

丁酉岁感事

谁使神州,百年陆沉,青毡未还?怅晨星残月,北州豪杰;西风斜日,东帝江山。刘表坐谈,深源轻进,机会失之弹指间。伤心事,是年年冰合,在在风寒。说和说战都难,算未必江沱堪宴安。叹封侯心在,鳣鲸失水;平戎策就,虎豹当关。渠自无谋,事犹可做,更剔残灯抽剑看。麒麟阁,岂中兴人物,不画儒冠?

鉴赏

蒙古灭金后,发兵南侵:遣阔端等入蜀,忒木1297-01等攻襄汉,口温不花等犯江淮。宋军战多败绩,襄、汉、淮、蜀告急。宋理宗赵昀惊恐之余,命草诏罪己。但大片南宋土地,仍纷纷失陷。后幸有江陵、真州及安丰诸守将士卒奋力死战,暂挫敌军,淮右以安。这就是词题中“丁酉岁”(理宗嘉熙元年,1237)那几年的事。但其时南宋朝廷已腐败不堪,当权者终无良策以挽回危局。作者面对这种形势,深感痛心和愤慨。他写词猛烈地抨击了当道的误国,同时也抒发了内心渴望能为国请缨、杀敌立功的热情。

词的开头说:“谁使神州,百年陆沉,青毡未还?”意谓中原大片国土,沦于敌手,久久不得恢复,这究竟是谁的责任?理正辞严,大义凛然。这里用《晋书》中两个典故合在一起,极为妥当。“陆沉”,是无水而沉沦的意思,比喻土地被敌人占领。西晋时,王衍任宰相,正值匈奴南侵,他清谈误国,丧失了很多土地。桓温愤慨地说:“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王衍的字)诸人不得不任其责!”(《桓温传》)这话用来斥责南宋当权者正合适。又王献之夜睡斋中,有小偷进到他房里,偷了他所有的东西。献之慢吞吞地说:“偷儿,青毡我家旧物,可特置之。”小偷吓得跑掉了。(《王献之传》)这里以“青毡”喻中原故土,将敌人比作盗贼,说国土遭掠夺后,没有归还。反用典故,十分灵活。

接着,词由愤慨转为惆怅,对国事局势发表评议。他说,如今北方有志之士已寥若晨星,所存无几;南宋的半壁江山也如落日西风,难以久长。朝廷里有些人因循保守,懦怯无能,光会坐着空谈;有些人则又好说大话,妄取虚名,行事轻率冒进。这样,转眼间就白白丧失了克敌的良机。“东帝”,喻岌岌可危的南宋。战国时,齐湣王称东帝,自恃国力,不审时势,后被燕将乐毅攻破临淄,他在出奔中被杀。“刘表”,喻空谈的保守势力。三国时,曹操攻柳城,刘备劝荆州牧刘表乘机袭击许昌,刘表不听,坐失良机,后来悔之莫及。曹的谋士郭嘉说:“(刘)表坐谈客耳!”(《三国志·魏书·郭嘉传》)“深源”,是东晋殷浩的字(本作渊源,唐人因避高祖讳,改“渊”为“深”),他虽都督五州军事,但只会高谈阔论,徒负虚名。曾发兵攻前秦,想收复中原,结果所遣先锋倒戈,他便弃军仓皇逃命。(《晋书·殷浩传》)这里用比草率用兵的冒进者,也是很恰当的。《沁园春》是一个有淋漓酣畅特点的词调,在句式上,它要求有“领字”和特殊对仗。所谓“领字”,即以一字起头而统领数句。如这里用“怅”字领起(下阕中的“叹”字也是),直贯七句。这种一气流注的句法,用于议论,便有滔滔不绝之势,用于抒情,也足增悠悠难尽之致。对仗的特殊,在于这七句之中,除最后一句是散句外,余六句都要求对仗,而前四句(领字不算),在多数情况下,又要求用隔句的对仗(亦称扇对),即第一句“晨星残月”与第三句“西风斜日”对;第二句“北州豪杰”与第四句“东帝江山”对;然后五六句“刘表坐谈,深源轻进”自成对。下阕亦如此。用在这里,论说南与北的形势、战与和的失算,又恰好形成对照,有助于表达两难的困境。再用散句“机会失之弹指间”一结,遗憾怅恨之情弥深。

“伤心事,是年年冰合,在在风寒。”上阕末尾,词情再转而为哀伤。“在在”,即处处。“冰合”“风寒”,比喻南宋遭北方强敌的不断威胁和进攻,长期屈辱苟安,处于严酷的现实之中。这是恢复故地的机会丧失的必然结果。词中论说时事形势,多不实说某人某事,必用比喻借代。这倒不是因为实说有所顾忌,而是艺术表现上的需要,要尽量避免用语直露,力求含蓄有味。前面说北地英杰寥寥,南国江山可危,都从衰飒景物取喻。至于借“青毡”“东帝”“刘表”“深源”等典故史事讽今,用意也在于此。此外,造语次序亦有讲究。比如词人不顺着说“怅北州豪杰,(如)晨星残月;东帝江山,(如)斜日西风”,必倒装为“怅晨星残月,北州豪杰;西风斜日,东帝江山”,始语雅句健,曲折多姿。它与杜牧《阿房宫赋》中“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语序相同。“年年冰合,在在风寒”的设喻,与“晨星”“残月”“西风”“斜日”均属同一门类事物,前后协调一致,用心十分细密;而在前面冠以“伤心事”三字,便不致产生歧义,不会使人误以为这是说自然界的冷空气南下。

下阕自抒抱负,但仍与上阕紧密关联。先以“说和说战都难,算未必江沱堪宴安”两句过片。出现和不能安、战不能胜的情势,固然由当时客观条件所决定,但当道者在和与战问题上,并无切实可行的主张,只是各执己见,争吵不休,不想真正有所作为,这也使有识之士无可施其技,不知如何才能说动他们,使之清醒起来。这样耽于安乐的局面是难以持久的。“江沱”,指代江南。“沱”,是长江的支流。语出《诗经·召南·江有汜》。“宴安”,享乐安逸。这两句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下面就说到自己有志难酬。

“叹封侯心在,鳣鲸失水;平戎策就,虎豹当关。渠自无谋,事犹可做,更剔残灯抽剑看。”这是叹息自己空有建功雄心,而身处困境,无用武之地;想上书陈述恢复大计,无奈坏人当道,又有谁能采纳自己的意见?词人接着说,这是他们自己无能,没有办法挽救危局,其实,形势并未到绝望地步,国事尚有可为,当勉力图治才是。所以自己深夜里挑灯看剑,仍希望能为国杀敌立功。“封侯”,诗词中的常用语,本汉代班超投笔从戎时说过的豪言;它已成了从军立功的代词,并非真为谋求爵禄。陆游就说过:“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诉衷情》)“鳣”“鲸”,都是大鱼,倘若离了江湖大海,它就会为蝼蚁所欺。贾谊《吊屈原赋》说:“彼寻常之汙渎(臭水沟)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词正用此意。“平戎策”,即打败敌人的建议。《新唐书·王忠嗣传》:“因上平戎十八策。”“虎豹当关”,语出《楚辞·招魂》:“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渠自无谋”,暗用打胜长勺之战的曹刿说过的话:“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左传·庄公十年》)这几句都用两两对照、一扬一抑的写法,文势起伏不定:“封侯心在”是扬,“鳣鲸失水”便抑;“平戎策就”扬,“虎豹当关”抑;“渠自无谋”抑,“事犹可做”扬。恰好能表达出作者内心感情波澜的激荡,而“更剔残灯抽剑看”一句,尤为精彩。全词在议论中抒情,虽有众多比喻,使语言不流于质直浅露,但毕竟还不能构成主体形象。有了这一句,一位深夜不寐,在灯下凝视着利剑、跃跃欲试的年轻爱国志士的英姿,才突然显现在我们眼前了。此句措词也精警,不减于稼轩的“醉里挑灯看剑”。“更剔残灯”四字,耐人寻味。被重新“剔”亮的,虽说是“残灯”,实在也不妨看做是心灵中本来暗淡了的火光。

词结尾说:“麒麟阁,岂中兴人物,不画儒冠?”汉宣帝号称中兴之主,曾命画霍光等十一位功臣的肖像于未央宫内麒麟阁上,以表扬其功绩。所以作者说,难道只有武将们才能为国家中兴立功,读书人(儒冠)的肖像就不能画在麒麟阁上吗?这与放翁诗说“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太息》),属同样的感慨。词的情绪由伏而起,最后再变而为奋发高扬,不信此生已矣,事不可为。作者写词时才二十岁,年轻人的锐气处处表露出来。一个布衣儒冠,却自比江海鳣鲸,还以万里封侯、图像麟阁自许,而极端鄙视朝廷中朱衣紫服的肉食者,所以在自述怀抱时,始终不离抨击当局的无能。全词上下阕内容前后呼应,有机地组成了一个整体。虽说作中兴功臣的豪语,在当时已无实现的可能性,它只不过是一种被爱国热情激发起来的幻想和愿望,但词的可贵也正在于有这种积极向上的精神。

(蔡义江)

次韵林南金赋愁

抚剑悲歌,纵有杜康,可能解忧?为修名不立,此身易老;古心自许,与世多尤。平子诗中,庾生赋里,满目江山无限愁。关情处,是闻鸡半夜,击楫中流。淡烟衰草连秋,听鸣1301-01声声相应酬。叹霸才重耳,泥涂在楚;雄心玄德,岁月依刘。梦落莼边,神游菊外,已分他年专一丘。长安道,且身如王粲,时复登楼。

鉴赏

这是首咏愁的词,摅写“忧愁”是我国抒情诗的传统题材。汉乐府《古歌》中就有“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的名句。但不同的时代,遭遇不同,其“愁”的内容也绝不会相同。从题目上看,这首词是应酬之作,但它抒发了作者的真情实感,并带有鲜明的时代色彩。“抚剑悲歌,纵有杜康,可能解忧?”词一开篇就使我们联想到战国时齐国孟尝君门客冯谖对待遇低不满因而弹铗(剑)作歌的故事。陈人杰也是个江湖游士,他出入豪贵之门,想也受够“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种种难堪,但这首词并没有就此申说,而是笔锋一转,反用曹操《短歌行》“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酒)”语意,言即有美酒,也不能销愁,反而是“举杯销愁愁更愁”,用此以表现自己的内心苦闷无法排遣,但这个否定句词人以疑问句出之,使词句摇曳多姿。“为修名不立,此身易老;古心自许,与世多尤。”“修名”,美名。“尤”,怨咎。这不是因某件具体事物引起的忧愁和悲哀,而是词人的整个人生态度与世俗发生了冲突。人们纷纷追求金钱财富、权势地位之时,而词人却追求建立美好的名誉,而且这种追求是在不合时宜的“古心”支配下产生的,它“顽固”而强烈,这必然要和实际可能相冲突。因此,词人感到自己可能如屈原一样“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离骚》)。另外以纯朴之心对待当时纷纭复杂的时世,不免会引起物议非难,而自己的追求又不可能改变,内外交攻必然会给词人带来无穷的痛苦,这种痛苦带有根本性质,一切烦恼皆由此产生,因为词人看不开,所以忧愁就不能避免。此韵表面上是写愁,同时也是揭露社会黑暗、人情之凉薄,因之对于正直的、有理想的人们不能容纳。“平子诗中,庾生赋里,满目江山无限愁。”“平子”,为东汉文学家张衡之字,张因当时政治衰败,郁郁不得志,为寄托其对国事的关怀和忧虑写下了著名的《四愁诗》。“庾生”,指南朝梁庾信,他为梁使臣出使北周,梁乱,庾则羁留北周,在北朝期间他无时无刻不怀念故国、故乡,写下了《愁赋》,描写自己不可摆脱的忧愁(此赋已佚,仅存残句)。词人用此二典以表明自己的“忧愁”是和国家多难、政治黑暗相联系的,因此,自然而然引出“满目江山无限愁”。国家多难,半壁江山尚沦于敌手,此残山剩水好像也为无限愁云所笼罩,其前途亦是岌岌可危,因此词人十分激动地写出:“关情处,是闻鸡半夜,击楫中流。”词中用了晋刘琨、祖逖之典,这两位爱国者在他们还没有成为著名将领时,中夜闻鸡起舞,以安定中原、匡扶晋室互相勉励。后祖逖率部曲百余家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这是最能激起志士奋发有为之心的故事,词人借以表现自己的爱国激情,并表明他所追求的“修名”不仅是个人修养的纯美和品德的崇高,而主要是要通过报效国家、拯民水火而标名青史。上片在词人情感极其高昂时结束了,宛如一支乐曲在急管繁弦中戛然而止,其余音尚萦于耳。

“淡烟衰草连秋,听鸣1302-01声声相应酬。”这是一幅秋光惨淡的画面,衰草连天,烟雾迷蒙,伯劳鸟声声不断,仿佛是相互唱和。“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在这无边的秋色中怎能不激起游子离人的愁怨呢?词人想起自己“弱冠”以来的生涯(弱冠,为二十岁,陈人杰只活了二十四五岁,写此词时约为二十三四岁),他奔走漕闱,依人作幕,已经走了不少地方。“叹霸才重耳,泥涂在楚;雄心玄德,岁月依刘。”“重耳”,指春秋时五霸之一的晋文公,他在未为晋君之前飘零十九年,先后流亡在齐、楚、秦等国,用“泥涂”以形容其奔走道涂的艰辛。“玄德”,指刘备,三国时蜀汉的开国之君,他虽素怀大志,但在未成帝业时曾依靠刘表(荆州刺史)。这里用重耳、刘备之典,不仅用以形容其颠沛流离、寄人篱下之苦辛,而且用以表现自己报国之心和建立功业之志,照应上片所写的“满目江山无限愁”,并申说国家多难更激起自己对建功立业的向往与憧憬。但对于游子来说,家乡田园之思,也难以遏制,“梦落莼边,神游菊外,已分他年专一丘。”“莼”,为水葵之一种,可作羹,味道鲜美。西晋时吴人张翰在洛阳做官,秋风起而思念家乡的莼菜羹、鲈鱼脍,因之命驾而归,后遂用此典表现对家乡的怀念和对仕宦的厌倦。“菊外”,是用陶潜《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语意。此韵前两句写词人乡思之强烈,家乡风物,梦萦魂绕,田园庐舍,神思常游。用“莼”“菊”二典,把乡思表达得十分具体而高洁,令人联想到江南水乡的旖旎秋色,和与竹篱茅舍相映衬的绿野青山。“已分”,言在意料之中。“专一丘”,指简朴的田园生活,语出《汉书·自叙传》“若夫严夫子者……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宋王安石也有“我亦暮年专一壑”的诗句。将来归隐在意料之中,而眼下家乡只能形诸梦寐,用思想上的矛盾以表现词人痛楚之深。“长安道,且身如王粲,时复登楼。”此韵又转到当时的现实。“长安”,指临安(杭州)。“王粲”,为东汉末年文士,由于中原战乱,他避乱荆州,依靠刘表十多年,但也没有受到刘的信任与重用,因之他格外思念家乡,希望中原早日安定,并向往为此而立功,他把这些心情写入《登楼赋》,其中有句云:“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当词人登上楼时眺望“满目江山”,万感中来。因国家分裂而产生的悲痛,对偏安一隅而腐朽不堪的南宋小朝廷前途的忧虑,以及寄人篱下,理想不能实现的苦闷等等复杂心情都借“王粲登楼”一典充分表达出来,这不仅与开篇之“抚剑悲歌”相照应,而且总结了全篇,表现了咏愁之意。

此篇咏愁之词虽抒发的是个人愁思,但都围绕着国家的忧患,并把不能为国家建功立业看成是苦闷根源之所在,因此他的强烈而深广的忧愁就具有了深厚的基础,这首词之所以感人原因也在这里。

这首词几乎句句用典,似乎晦涩了些,这是因为词人思想感情矛盾复杂,在这短短一百多字的词里要得到充分的表现,必须通过用典方能做到。如词人思乡,感时念乱,对朝政的不满,对建立功业的向往,以及因不能实现理想而产生的苦闷等等很难一一说清楚,但词中用张衡、庾信、刘琨、祖逖、陶潜、王粲等人之典,就把这种忧愁描述得十分具体,表现得非常充分,这是用直抒方法很难做到的。词中用典虽多,但却十分流畅,作者能以充沛的情感调动这些典故,把用典和叙述、描写结合在一起,所以不给读者以破碎、生硬之感。

(王学太)

南金又赋无愁。予曰:丈夫涉世,非心木石,安得无愁时?顾所愁何如尔。杜子美平生困踬不偶,而叹老嗟卑之言少,爱君忧国之意多,可谓知所愁矣。若于着衣吃饭,一一未能忘情,此为不知命者。故用韵以反骚。

我自无忧,何用攒眉,今忧古忧?叹风寒楚蜀,百年受病;江分南北,千载归尤。洛下铜驼,昭陵石马,物不自愁人替愁。兴亡事,向西风把剑,清泪双流。边头,依旧防秋,问诸将君恩酬未酬?怅书生浪说,皇王帝霸;功名已属,韩岳张刘。不许请缨,犹堪草檄,谁肯种瓜归故丘?江中蜃,识平生许事,吐气成楼。

鉴赏

词人的朋友林南金咏完愁之后又写了一首咏无愁的词,陈人杰不同意“无愁”的说法。他指出:“丈夫涉世,非心木石,安得无愁时?”人生有愁是必然,但愁的内容却大有区别。杜甫一生潦倒不遇,四处漂泊,但他时刻担忧的是国家多难,很少为个人命运发愁。词人肯定了杜甫这种伟大的愁怀,鄙薄那些为了个人贫富而忧愁的人,因而他写了这篇与林南金唱反调的词。这首小序不仅表明了词人的立场观点,也反映他的胸怀与志向。

“我自无忧,何用攒眉,今忧古忧?”此韵是接林南金词而来,从“无忧”写起。通常所说的“愁”表现为思维活动的是忧虑、担心,表现为感情的是悲哀、悲痛。因林南金词为咏无愁,所以起句就说自己本来无忧无虑,自在快活,何以攒起眉来,忧今忧古呢?只三句便从“无忧”,过渡到有忧。“叹风寒楚蜀,百年受病;江分南北,千载归尤。”用“叹”字领其一组排偶,以描写“今忧”。“楚蜀”,指荆襄、两淮、四川一带,这些地区在南宋初年(十二世纪初)受到金朝南侵的破坏,现在(词人写此词时为十三世纪初)蒙古灭金后又分三路大军南侵,上述地区又饱受战乱之害,词人用“风寒”二字点明由战乱给地方造成的凄凉景象,并指出这种影响是长期的。“江分”二句,言宋金战争造成了南北分裂,它违背了中国传统的大一统观念,词人认为这段历史将永远为人们所责备。人们在抒发自己忧国忧民之情时,一般都是从国家、人民所受危害的角度给以关注或同情,而词人在这里是从历史责任感的角度去考虑战争的影响,以摅写自己的情怀,这是他的高明之处。“洛下铜驼,昭陵石马,物不自愁人替愁。”《晋书·索靖传》中说,索靖知道天下将出现大乱,曾指洛阳皇宫门前铜驼说:“会见汝在荆棘中耳!”“昭陵”,为唐太宗陵墓,其陵前有八骏马。传说唐玄宗时安史叛军攻打潼关时,唐军败退,忽有神兵助阵,后来发现昭陵石马浑身流汗,曾前往助战。人们把自己对国事的担忧注入了铜驼、石马这种无知物身上,因之给它们涂上悲哀的色彩。这三句是写词人的“古忧”,通过吊古而伤今。公元1234年蒙古与南宋联合灭金后,南宋日衰,蒙古日强,南宋正面临着崩溃的边缘,词人这种预感后来为历史发展所证实。对未来灾难的预感,对当前国事的忧虑,词人的愁化成了悲哀。“兴亡事,向西风把剑,清泪双流。”想到古往今来历史兴亡的教训,在一片西风萧瑟之中,临风把剑,悲从中来,热泪双流,把感情推到了高峰。

上片由“无忧”说到有忧,并一直写到悲痛之深,意思似已说完,过片宕开一笔,从抒情转到叙述:“边头,依旧防秋,问诸将君恩酬未酬?”“防秋”,指防止敌人侵扰,古代入侵中原的主要是游牧民族,他们用兵多在秋高马肥并能掠取秋收庄稼之时。此韵点明金人虽灭,但元人又虎视眈眈,边警并未除,而且日益紧急,词人用了“依旧”二字点明了当时的形势。“问诸将”一句,表现了词人对那些尸位素餐、擅权有方、御敌无术的将帅和当权者的嘲讽,体现了他对国事危急的忧虑。“怅书生浪说,皇王帝霸;功名已属,韩岳张刘。”南宋国事艰难之际,空谈性命的道学家受到一些有见识的书生的批评,他们多爱讲皇王帝霸之学,注重事功,如陈亮、叶适等人,这些人往往是身处江湖,或居卑位,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其学说也往往流于空谈。功名事业,只能由武将如韩(韩世忠)、岳(岳飞)、张(张俊)、刘(刘锜)等人去建立。此韵虽是叙述南宋以来的政治局面,实际上也包含有词人的感慨,他本人就是好谈“皇王帝霸”的人,在咏愁的那首词中他说重耳,谈刘备,这些都是“皇王帝霸”。可是这些并不为统治者所重视,即便抗敌,他们也完全寄希望于武人。因此,词人的感情由怅惘转向激愤:“不许请缨,犹堪草檄,谁肯种瓜归故丘?”“请缨”,为汉终军故事,他曾对汉武帝说:“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后多用之称自请从军杀敌。“草檄”,起草檄文,檄文多为声罪致讨之用,这是军中文士所从事的工作。“种瓜”,为秦东陵侯召平事,秦亡后,他以种瓜为生,在长安东门外有其瓜地。此韵愤怒地质问统治者,为什么不许请缨杀敌,甚至作随军文士也不可,只能如召平一样归隐种瓜呢?统治者不肯重用坚决主战的人,不仅是轻视人才,而且是由他们畏敌如虎的投降主义路线决定的。词人的忧愁又转化为愤怒,这愤怒指向了南宋最高统治者。至此,词可以作结了,但笔锋又一转:“江中蜃,识平生许事,吐气成楼。”“蜃”,指大蛤蜊,海面上由于光线折射所形成的楼台城郭的幻影,古人认为是蜃吐气而形成的。由于报国无门,词人满怀愤懑,其怒气郁勃在胸,于是他忽发奇想,言如果江中之蜃知道了社会上种种不平之事和我壮志未伸的苦闷,也会十分抑郁,这些怒“气”如果倾吐出来必定化为楼阁,高高地插入云天,用江蜃替人发愁以形容其愁苦之广大,如庾信《愁赋》中的“愁城”终难攻破了。全词结穴在此,与杜甫《咏怀五百字》之结尾相似,和反“无愁”之题意相应。

此篇反林南金所咏“无愁”之意,阐明人生有愁,是一首带有论辩性质的词。但词人并没有把这个道理硬塞给读者,而是通过对当时岌岌可危的形势和自己报国无门遭遇的描写来表现这个道理的,词人想象那些无知物——铜驼、石马,它们本不发愁,而人见生愁,何况满怀报国愿望的书生?词人在叙述和描写中去论析人生不能无愁的道理,使读者不觉得是议论,因其带情韵而行,反而给人以痛快淋漓之感,词中把叙述、描写、抒情、议论很好地结合在一起,因而产生了较强的艺术感染力。

(王学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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