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也!多谢洛城人。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浥露似沾巾,独坐亦含颦。
作者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人。贞元九年(793)进士。因参与政治革新,谪官朗州、连州、夔州、和州等地二十二年之久。晚年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其诗骨力豪劲,气韵沉雄,有“诗豪”之誉。他各体皆工,尤擅民歌体乐府诗,所作《竹枝词》等“独步于元和间”。也是中唐时期较早开始依曲填词的作家之一。
鉴赏
这是一首流溢着淡淡哀愁的春词,作于开成三年(838)作者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时。或许因为年届老暮、疾病缠身的缘故,其格调与作者写于壮年的《秋词》迥异。题下原有作者自注:“和乐天春词,依《忆江南》曲拍为句。”这是我国文学史上有关依曲填词的最早记录,标志着词体已由“选词以配乐”的萌芽形态发展到“由乐以定词”的成熟阶段。
这首词以伤春为基调,首句即漾出一片无可奈何的惜春之情。姹紫嫣红的春光即将逝去,而作者生命的春天也早已一去不返。他有心让春光长在,却又无力挽住春天的脚步。“春去也”,在这貌似平淡的叙述中,融入了作者几多叹惋,几许惆怅!次句“多谢洛城人”笔锋一转,复代春天致词。却原来春也有情,它既不能久驻,更不忍遽去,只好深情缱绻地向留恋春光的“洛城人”殷勤致意。这样着笔,就化平为奇,化直为曲,把惜春之情烘托得格外浓烈,格外深长。三、四两句借助细致的观察和丰富的想象,绘就一幅气韵生动的送春画面:柔弱的柳条随风轻摇,不胜依依,恍如一位妙龄女子正挥手举袖与春天作别;而为晶莹的露水所沾湿的“丛兰”则好似这位少女于款款惜别之际泪洒罗巾。这就将惜春之情又向深处推进了一层:惜春复伤春的岂止是领略过大好春光的洛阳人,那曾经受到春光滋润的“弱柳”和“丛兰”也因“春将归去”而黯然神伤。“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于是,末句变侧面渲染为正面描写,引出一位“独坐亦含颦”的女子作结。“颦”是皱眉的意思。这位女子之所以独坐一隅,紧锁双蛾,自是因为有感于百花萎谢、春意阑珊的缘故。那日渐逝去的春天的足音,叩响了她敏感而又脆弱的心弦,使她忧思郁结,枨触百端,情不自禁地生出韶华易逝、红颜易老的感叹。作者采用“遗貌取神,离形得似”的笔法,不汲汲于对其花容月貌的精细刻画,而着重点染其伤春意绪。“独坐”,已使人想见其落寞情怀;“含颦”,更将其愁态明白点出。一个“颦”字,虽已被古代诗文家用得烂熟,在这里却是传神写照的词眼,它使一篇全活,词的伤春主旨藉此披露无遗。
这首词笔法的摇曳多姿,得力于拟人化手法的成功运用。作者将人情物态糅为一体,相互映衬,相得益彰。在作者笔下,不仅“春天”饶有灵性,与“洛阳人”心息相通;“弱柳”和“丛兰”也“似花还似非花”,别具柔肠,一往情深,并仿佛使人想见其后出场的“含颦独坐”的女子的倩影。这样,前四句虽未写“人”,“人”却始终活动于其间。全词情调哀婉,语言工丽,却又不流于绮靡。因而况周颐《餐樱庑词话》称赞它说:“流丽之笔,下开北宋子野、少游一派。唯其出自唐音,故能流而不靡,所谓‘风流高格调’,岂在斯乎?”
(肖瑞峰)
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物至今愁。若问二妃何处所?零陵香草露中秋。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鉴赏
此调一作“清湘词”,写于作者贬居朗州(治所在今湖南常德)期间。理想受挫的痛苦和无辜被贬的怨愤,使作者“胸中之气,伊郁蜿蜒”,发为歌词,每如“饱霜孤竹”“带火焦桐”,于感怆中深蕴气骨。这两首词虽为祭祀潇湘神而作,其中却融入了作者自己的深沉情思。“潇湘神”即湘妃。传说舜南巡死于苍梧,葬于九疑,其妃娥皇、女英追至,望苍梧而泣,泪洒竹上,留下痕迹斑斑,旋溺于湘水,为湘水之神。作者化用湘妃泣竹的历史传说,以空灵之笔,抒哀怨之情。第一首写二妃魂归湘水,愁满苍梧,标出一个“愁”字。第二首写二妃心恋帝舜,怨诉瑶瑟,标出一个“怨”字。此“愁”此“怨”,正是词中不断变奏的主旋律。
作者善于移情入景,使情景妙合无垠。第一首以“湘水流,湘水流”的复沓形式开篇,不仅渲染了一种幽渺、凄迷的气氛,而且暗示出哀愁的绵绵不断和悠悠无尽。“九疑云物”句将自然景物人格化、诗意化,写湘妃的悲剧遭遇使山岳为之动容,时过千载,九疑群峦犹笼罩在愁云恨雾之中,可知其不幸“移人也远,感人也深”。“若问二妃”二句仍致力于景物描写,在凝重的笔墨中寄寓了对千载之上的湘妃的深切哀挽。清秋时节,但见白露横江,香草零落,哪里还能觅得湘妃的踪迹?登高凭吊,只能徒增感伤,别添幽恨。第二首从“斑竹枝”起笔,首二句写湘妃无力追回帝舜的亡灵,只能泪洒斑竹,聊寄哀思,其专一之情、贞洁之志借泣竹之举而豁然轩露。“楚客欲听”二句系自《楚辞·远游》“使湘灵鼓瑟兮”句化出。“楚客”乃泛指沅湘逐客,包括作者自己。“瑶瑟”是瑟的美称。湘灵鼓瑟,在人们的想象中,定能极哀怨之致,故钱起《省试湘灵鼓瑟》诗有“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句。当明月高照、夜深人静时,“楚客”独自徘徊于潇湘之滨,欲听茫茫水面上传来的声声瑶瑟,岂止是发思古之幽情、闻曲之雅兴?那充满离情怨思的瑶瑟声声,不也代他诉说着内心的忧伤和愤懑?这里,不仅历史传说与现实生活已糅合为一,而且作者的主观之情与客观之景也已水乳交融,而具有“象外之致”“味外之旨”可供读者寻绎。全词恰似那清冽的湘水,自然流走,浑然天成。
就体制而言,这两首词尚带有早期词体的特点:虽依曲拍为句,却以七言句式为主,形同绝句而稍加变化。《旧唐书》本传记刘禹锡在朗州时“蛮俗好巫,每淫祠鼓舞,必歌俚辞。禹锡从事于其间,乃依骚人之作,为新辞,以教巫祝”。可知这一词调当有所本,作者在制作中虽曾婉其节度,文其词句,并益以风神,却仍不失民间词调的风味。
(肖瑞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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