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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汪元量

钱塘元夕

一片风流,今夕与谁同乐?月台花馆,慨尘埃漠漠。豪华荡尽,只有青山如洛。钱塘依旧,潮生潮落。万点灯光,羞照舞钿歌箔。玉梅消瘦,恨东皇命薄。昭君泪流,手捻琵琶弦索。离愁聊寄,画楼哀角。

作者

*汪元量,字大有,号水云,浙江钱塘人。约生于宋淳祐间,元至治前后尚在世。宋度宗时为宫廷琴师,元灭宋,随三宫被掳北上。以亲身经历,写下很多纪实诗词,人称诗史。后以黄冠放还江南,浪迹江湖以终。著有《水云集》《湖山类稿》。

鉴赏

宋德祐二年(1276)正月,元军进逼临安城下,宋太皇太后谢道清奉表乞降,元丞相伯颜率兵入城,指挥搜索宋廷宫女、内侍、乐官诸色人等,随宋少帝赵1358-01、皇太后全氏北迁,并令隆国夫人黄氏、朱美人、王昭仪以下百余人从行,太皇太后谢氏因病暂留临安。此词当作于少帝北遣前夕的丙子元夕,作为南宋宫廷乐官的作者亦在从行之列,在即将远离乡土故国之际,抚今思昔,自不免离愁千种,感慨万端。

首句以反诘语发端,表露出今昔之异、兴亡之感。“月”“花”切合元夕时令,“台”“馆”指称临安大内。花自风流月自圆,而昔年赏花玩月之所已是“尘埃漠漠”,正如同作者在《杭州杂诗和林石田》(其十七)中所云:“江山犹昨日,笳鼓又新元。黑潦迷行路,黄埃入禁门。”此夕钱塘,又能乐与谁同呢?“豪华”二字,概括出销金锅内多少莺歌燕舞,而归降以后,尽皆荡然无存,只有青山还在,仍然像洛中一样。“洛”,本指河南洛阳,这里借指中原地区。这两句是从唐代诗人许浑《金陵怀古》“英雄一去豪华尽,惟有青山似洛中”化出。故国周遭,青山环绕,钱塘江潮,朝生暮落,湖山依旧,而人事已非,此夕又有何乐可同呢?上阕借青山、钱塘之景,抒兴亡之感;下阕则写元夕事,道离别情。“万点”句,暗应“豪华荡尽”,且不言灯光万点映照舞榭歌台已不可再得,而以“羞照”二字烘托出“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深沉含义,从而突现出宋亡后的元夕景象。“玉梅”句,借景怀人,梅姿“消瘦”,似暗指“鹤骨癯貌”的王昭仪以及三宫嫔御;“东皇”,司春的神。“东皇命薄”,谓无力回春。国亡家破,尽被遣送北去,而无限悲伤、满腔愁怨,只有诉诸琵琶弦索,直如当年昭君出塞。至此,所追忆的“同乐”之人,已隐隐勾出。结句借画楼哀角,聊寄离愁,总结全篇,既点明题旨,又暗合词牌《传言玉女》本意。

(杨积庆)

淮河舟中夜闻宫人琴声

鼓鼙惊破《霓裳》,海棠亭北多风雨。歌阑酒罢,玉啼金泣,此行良苦。驼背模糊,马头匼匝,朝朝暮暮。自都门燕别,龙艘锦缆,空载得、春归去。目断东南半壁,恨长淮、已非吾土。受降城下,草如霜白,凄凉酸楚。粉阵红围,夜深人静,谁宾谁主?对渔灯一点,羁愁一搦,谱琴中语。

鉴赏

德祐二年(1276)二月,南宋少帝及全太后被元军遣送燕京,沿途押送的元兵戒备森严,少帝等每日三餐所进,只是不堪入咽的麦饭鱼羹而已。这种待遇,致使“宫女垂头空作恶,暗抛珠泪落船头”(汪元量《湖州歌》)。这首词就是北上的船只行经淮河,作者听到宫女弹奏的琴声后所写的。作者的另一首《湖州歌》也记叙了夜闻琴声这件事:“宫人清夜按瑶琴,不识明妃出塞心。十八拍中无限恨,转弦又奏《广陵》音。”

词的起句,借唐天宝时“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事,对沉溺于醉生梦死生活之中、导致国破家亡的南宋朝廷进行谴责。正当徵歌逐舞的欢娱时刻,元军已是“鞞鼓喧天入古杭”了。谢太后向元军进了投降表,任你“玉啼金泣”,也敌不过“北师有严程,挽我投燕京”(汪元量《北征》)。以下则细写此行苦况。“驼背”二句,化用杜甫《送蔡希鲁都尉还陇右因寄高三十五书记》诗中“马头金匼匝,驼背锦模糊”句,写沿岸监送的元军声势。“自都门”以下,则写北去水程之苦。龙形的船、织锦的缆装载的是宋王朝灭亡的命运。“龙艘锦缆”是夸张的描写,实际上少帝等所乘的船,并不很豪华。上阕以“春归去”收束,一面顿结北上行程之苦,一面又逗起下阕国破家残之恨,不仅使上下阕环扣紧密,而且也使深情远意融贯全篇。“目断”二句,言东南半壁国土尽丧,淮河两岸也早已不是宋朝的土地,怎能不哀伤痛惜?而繁华非常的临安都城,自受降以后,“陵庙成焦土,宫墙没野蒿”(《杭州杂诗和林石田》),满目凄凉,令人心酸。眼前这满船所载的“粉阵红围”,不分宾主都成了“臣妾”,自身的生死,尽操纵在别人手中。“谁宾谁主”一语,苦之极,痛之极!江山改色、陵庙荒凉、俱成臣虏,这三桩恨事,正是“春归去”的具体内容,也是“闻宫人琴声”所触发的感慨中心所在。结语进一步点题,似在写宫人清夜琴声低诉,却又像是作者自己在谱写心曲,直如孤鸿哀唳,悲婉凄绝,令人不忍卒读。

(杨积庆)

重过金陵

金陵故都最好,有朱楼迢递。嗟倦客、又此凭高,槛外已少佳致。更落尽梨花,飞尽杨花,春也成憔悴。问青山、三国英雄,六朝奇伟?麦甸葵丘,荒台败垒,鹿豕衔枯荠。正潮打孤城,寂寞斜阳影里。听楼头、哀笳怨角,未把酒、愁心先醉。渐夜深,月满秦淮,烟笼寒水。凄凄惨惨,冷冷清清,灯火渡头市。慨商女不知兴废,隔江犹唱《庭花》,余音亹亹。伤心千古,泪痕如洗。乌衣巷口青芜路,认依稀、王谢旧邻里。临春结绮,可怜红粉成灰,萧索白杨风起。因思畴昔,铁索千寻,漫沉江底。挥羽扇、障西尘,便好角巾私第。清谈到底成何事?回首新亭,风景今如此。楚囚对泣何时已?叹人间、今古真儿戏。东风岁岁还来,吹入钟山,几重苍翠。

鉴赏

汪元量逗留北方十二年之后,于至元二十五年(1288)南归,次年抵杭州。此词作于南归以后。德祐之变以前,他到过金陵,故题以“重过金陵”。

第一片,对比金陵今昔。头二句,赞美金陵最好,写昔日登临。因为金陵不仅是历史上几个朝代的都城,而且是南宋的留都。作者因而不用“故城”,而用“故都”。还因为金陵有连绵相接的壮丽楼舍,气势壮阔,不同寻常。第三句自称“倦客”。汪元量南归以后,常用这个称呼,或曰“江南倦客”,或曰“江淮倦客”。似乎历经劫难,厌倦世事,个人不过世间一过客。而实际则是,南归后他奔走各地,用他的深沉阅历观察社会,故国之念,没有淡漠。他重过金陵,就是明证。“倦客”一词,略寓自嘲于感伤之中,包含着对新朝的不屈服。四、五句写再登金陵高处,凭高望着槛(栏杆)外。“槛外”一词,出王勃《滕王阁诗》“槛外长江空自流”。作者此时当面江而立。江面已经冷冷落落,很少有诱人风景能够勾动起情怀。六、七、八句写向左右看,梨花落尽,杨花飞尽。原来,春也和人一样,老了,憔悴了,映衬出内心的悲凉。最后三句,写触目伤怀,唯有青山可以叙旧,向往三国、六朝时代的英雄人物和他们创造的业绩,照应首二句。

第二片,漫游金陵。“麦甸”三句,记所见。“麦”,燕麦,野麦。“葵”,兔葵,野菜。“麦”“葵”并举,出自刘禹锡《再游玄都观诗序》。“甸”,平地。“陵”,丘陵。一路上,到处是长满野草的废墟;一路上,到处是坍塌的台阁和残败的军垒,成群的鹿豕衔啃着干枯的野菜在这里奔跑:凄凉冷落。“正潮打孤城”二句,巧妙地运用了刘禹锡“潮打孤城寂寞回”的诗句,不着痕迹,点出天色将晚,继续漫游到石头城边,自然引出下文。听着城楼上笳和角哀怨的声音,想借酒浇愁,“未把酒、愁心先醉”,酒也喝不下去。作者继续漫游到秦淮河边时,已经渐渐夜深了。满月照秦淮,轻烟依旧笼罩着带着几分寒意的水面,令人怅惘。

第三片,秦淮抒怀。作者在秦淮停留下来,看秦淮,想秦淮。他恰当地引用了李清照《声声慢》的词句,表现了眼前灯火中的渡头市凄凉、惨淡、清冷的情景,有新意。江那边,商女(歌女)依旧唱着陈后主轻荡的《玉树后庭花》,透过水面,余音亹亹,长时间萦于耳际。这里和上片“月满”二句,引用了杜牧《泊秦淮》的诗意。杜牧感慨商女不知亡国恨,而眼前这个女子是亲尝了亡国恨的,时间不长,她竟忘了亡国恨!在汪元量,已经不单纯是感慨,而是“伤心千古,泪痕如洗”。秦淮一带,六朝时曾盛极一时。他来到东晋王、谢两大世族居住过的乌衣巷口,道路长满了青草,无人凭吊。王、谢馆第早已不在,倒是他们的旧邻里,还可以依稀辨认。也是在这一带,陈后主建起了豪华富丽的临春阁、结绮阁,与爱妃们享乐。现在,红粉(艳丽的女子)们早已成灰,二阁也早不存在了。白杨树发出飕飕的响声,眼前似乎一下子变得秋意萧条,好像大自然也在为秦淮感伤。

第四片,吊古伤今,归纳题旨。“因思畴昔”三句,写东吴。东吴想用铁锁横江阻挡晋军,铁锁枉沉江底,东吴灭亡了。“挥羽”二句,写东晋。庾亮权重,足以压倒王导。庾在石头(今南京市清凉山),王在冶城(今南京市朝天宫一带)。一天,大风扬起尘,王只是以羽扇拂尘,说庾那边的尘土弄得人不干净,没有采取对策。庾想东下,王说:如果他要来,我便戴好角巾(有棱角的头巾),回乌衣巷个人馆舍,不设防备。汪元量只是借用此事说明对敌对力量不能雅量,而不是评论引用事的本身。“清谈”五句,由东晋写至今。王衍谈老庄,不谈国事,周1362-01等人在离江不远的新亭上像楚囚(囚犯,指楚国钟仪被囚于晋事,见《左传》)那样哭丧着脸相对为国事流泪,但停留在口头上,也是清谈。现在,新亭风景依旧,而山河已经换了主人。清谈误国。“到底成何事”,揭露清谈误国之深。“何时已”,揭露清谈误国之久。从上述纷纭复杂的历史中,汪元量悟出一个共同的道理。东吴、东晋不谋从根本上增强国家实力,而只想依靠铁索和眼泪驱逐外患,实际是把国事当儿戏。把这个观察应用于南宋,德祐元年(1275)贾似道仓促上阵,遭到大败,德祐二年(1276)谢后仓促投降,也是把国事当儿戏。“今古真儿戏”一语,概括了东吴、东晋,特别是南宋亡国的惨痛教训,这就是题旨。结尾三句拈出“还”字,写钟山的层层山峰年年依旧苍翠。这是说出来了的。还有没有说出的,照应第一片“问青山”三句,钟山依旧是历史的见证。历史会不会重演,作者忧心忡忡地在这里暗示了这个问题,他当然希望人们能做出严肃的回答。耐人思索,余意无穷。

此词着眼于金陵的历史、人物、街巷、江河、城郭,抒写古今兴亡的大主题,寓南宋亡国的教训于其中,格调苍凉凄婉,意境深远,是作者的代表作,也超出了宋遗民的同类作品。全篇平铺直叙,近于赋体。

(孔凡礼)

幽州九日

官舍悄,坐到月西斜。永夜角声悲自语,客心愁破正思家。南北各天涯。肠断裂,搔着一长嗟。绮席象床寒玉枕,美人何处醉黄花。和泪捻琵琶。

鉴赏

宋恭帝德祐二年、元世祖至元十三年(1276)正月,宋太皇太后谢氏举国投降元军,元军入临安(今浙江杭州市)。同年秋初,继恭帝之后,谢氏亦被俘抵大都,即幽州(今北京市)。汪元量随谢氏行。此词作于初到大都的九月初九日。

上片由景入情。作者初到大都,住在专为朝贡使臣所设并有专人陪伴的官方馆舍——会同馆内,带着几分监视。第一句中的“官舍”,即会同馆。“官舍悄”,不仅静悄,而且阴冷。第二句写守月长坐,心情寂寞。第三句引用杜甫《宿府》诗的一句,写漫漫长夜,远处不断传来悲凉的号角声,好像自言自语倾诉着什么。杜甫此诗倾注了安史之乱后的思家情怀,而这也正是作者此时的情怀。这种情怀,原来深深地埋藏在心里,现在终于破露了出来。第四句中的“破”字,就揭示了这种隐衷。家在哪里?在南方。亡国贱俘,有家归不得。南方是天涯,北方也是天涯,眼前的会同馆也是天涯。举目无亲,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作者的忧愤,远较杜甫深广。末句“各”字随手拈来,很富表现力。

上片抒情,着重个人角度。下片着重抒发怀念故国的情怀。第一、二句承上,写思家愁苦之极,肝肠断裂,烦乱之极,搔首长叹。作者终于在烦乱中理出了一个头绪,他仿佛回到了临安的宫殿。“绮席”(丰盛的筵席)、“象床”(用象牙做的床)、“寒玉枕”(用质地寒冷的美玉做的枕头),一幕幕从眼前闪过。这些东西本身的价值,在这里无足轻重,重要的是,它们体现了故国的具体形象。作者更为注念的是“美人”,即君王(《离骚》有以美人喻君王之说)。从词句中,可以想象到,每年重九佳节,君王与臣下常常醉饮黄花(菊花)之下。现在,君王也成了阶下囚,无处醉黄花!这里,君王有两重意义。他是受难者,他已经失去权势,就这点说,和一般俘虏没有什么区别;但他又是遗民精神上的领袖,是故国的最高象征。后者更为重要。至此,个人、家、国融成了一体。眼前的现实,无法改变,无力改变,无可改变,只得和着泪水弹琵琶,多少抒发一点怀念故国的心情。

汪元量大都期间的词作,充满了乡国之思,而又往往和君王、宫女联系在一起。这就构成了他这一期间词作的特色。他和他们共同着命运。所作不事雕琢,自然真挚,哀恻动人,表达了遗民共同的心声。此词即其例。

(孔凡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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