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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张孝祥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作者

*张孝祥(1132—1169),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历阳乌江(今属安徽和县)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第一。曾任中书舍人、显谟阁直学士,又任建康(今南京)留守,因赞助张浚北伐而被免职。后知荆南兼湖北路安抚使,治有政绩,遭罢。乾道三年(1167)起知潭州(今长沙),后致仕归芜湖,卒葬建康。他的词作,既饱含深厚的爱国思想内容,又写景抒情、挥洒自如。词风接近苏轼,气势豪迈,境界阔大。著有《于湖居士文集》和《于湖词》。

鉴赏

这首词作于孝宗隆兴元年(1163),是张孝祥任建康留守时所写。是年,南宋出师北伐的军队,在符离(今安徽境内)战败,朝野震动。孝宗的抗金意志一时动摇,朝廷中的主和派得势,并派人至金议和。在一次宴席上,孝祥对此义愤填膺,即席赋写这篇词章。这首词作,一气呵成,音调苍凉悲壮。上片着重写沦陷区的凄凉景象,下片抒发壮志未酬的忠愤之气。

词的开头“长淮”二句,从望远生愁落笔,起势苍莽,笼罩全篇。“长淮”即淮河。在绍兴和议时,宋与金的分界线,东以淮河为界。这里本是宋朝的腹地,如今成了边塞前哨。词人举目远望,淮河一带,草木茂密,已经高及关塞了。“征尘暗”三句,承上写景,勾勒出一幅荒凉肃杀的秋日画景。“黯销凝”以下七句直抒国土沦丧的无限感慨。“追想当年事”,这是从黯然伤神的意态中引发出来的。“当年事”,指靖康之难,徽宗、钦宗两帝被掳北去的可悲史实。这天翻地覆的历史大变动,大概是天意所定,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洙泗”即洙水、泗水,流经山东曲阜。孔子曾在此地讲学,后借指文化教育发达的地区,包含中原一带。“膻腥”,本是牛羊的腥臊气味,这里是说昔日的文化之地如今被敌人占领糟蹋了。

“隔水”以下三句,由追想当年转写淮河北岸的情景。仅仅是一水之隔,淮河北岸到处是驻扎金兵的毡篷。“落日”句借用《诗经·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来”的诗意,写暮色苍茫中一群牛羊归来的情景,这是金人游牧生活的真实写照。“区脱”,指土室,古代北方民族在边境上所筑,以供军事上侦察之用。这里是写金兵的防守工事。那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哨所,防守严密。“看名王”四句,进一层写敌人的嚣张声势。一个“看”字,领起下文。“名王”,泛指金兵的将领。他们在夜间行军出猎,一队队骑兵举着火把,把淮河之水照耀得通明。一阵阵笳鼓的声响,随着凄厉的秋风吹进对岸人们的耳朵里。“遣人惊”三字,笔力深重。一面是南宋朝廷置边境军备松懈于不顾,而急于遣使求和;另一面是敌人的哨所遍布,军势威武。这种鲜明对比怎不使人惊心动魄呢!

换头词人抒发报国无路的满腔悲愤。“念腰间箭”以下七句,直抒壮志难酬的感慨。此处用“念”字领起,直贯“岁将零”。由于朝廷执意求和,所以“腰间箭”与“匣中剑”,都成了闲置不用之物,白白地被蠹虫蛀蚀,积满灰尘。一个“空”字,倾注了词人心中的无比愤慨。“渺神京”以下四句,揭示出旧京收复的艰难在于签订可耻的和议。“神京”,指北宋都城汴京。着一“渺”字,极言渺茫遥远,又包含收复旧京的遥遥无期。“干羽方怀远”一句,借用典故来影射南宋朝廷。“干羽”(干,盾;羽,雉尾)是古代舞蹈者手中的道具。“怀远”是以礼乐来安抚怀柔远方的意思。传说虞舜时大修礼乐,不久有苗族部落前来归顺。这里是借以讽刺朝廷的妥协求和,从而暂且休兵,得以苟安一隅。“冠盖使”三句,大胆地揭露了宋、金互通使者,频频往来的勾当。“若为情”一语透露出作者对此感到难以为情,也表达了有民族正义感的人们的心声。“闻道”二句,词人的笔锋转向中原遗民,但用传闻的方式来表达。这在南宋诗歌里表露得更充分,如陆游《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然而久不见王师的现实使他们热切的心愿化为痛苦的失望。

歇拍三句,以情收结,忠义奋发,悲壮淋漓。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称此阕:“淋漓痛快,笔饱墨酣,读之令人起舞。”

这首词的感人之处就在于,作者面对严峻的现实,披肝沥胆,直抒情怀。词人形象地描写了当时的政治和军事的局势,深刻地揭示了广大人民渴望收复失地的意愿,使词境具有一种悲壮之美。宋无名氏《朝野遗记》云:“张安国在建康留守席上赋此阕,魏公为罢席而入。”“魏公”即当时抗金统帅张浚。他读此词而感动得为之罢席,足见这首声情激壮的词作现实意义是多么强烈,至今读来仍震撼着人们的心灵。

(曹济平)

泛湘江

濯足夜滩急,晞发北风凉。吴山楚泽行遍,只欠到潇湘。买得扁舟归去,此事天公付我,六月下沧浪。蝉蜕尘埃外,蝶梦水云乡。制荷衣,纫兰佩,把琼芳。湘妃起舞一笑,抚瑟奏清商。唤起《九歌》忠愤,拂拭三闾文字,还与日争光。莫遣儿辈觉,此乐未渠央。

鉴赏

乾道二年(1166),张孝祥在广西桂林任上,遭谗言而落职,不久放归。大约在是年六月下旬,词人泛舟于浩渺湘江之上,吟诵着屈原的诗句,纵笔放情,写下这首即景抒怀而独具匠心的词篇。

词的上片写行舟过湘水的情景。“濯足夜滩急”二句,既写出驾舟远行者的表象动态,又借以抒发自己高洁的情怀,并且贯穿全篇。这二句化用陆云《九愍·行吟》“朝弹冠以晞发,夕振裳而濯足”的诗意。“濯足”,洗脚。《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晞(xī)发”,指晒干头发。《楚辞·九歌·少司命》:“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北风凉”,这是用《诗经·邶风·北风》“北风其凉”的诗句。

“吴山楚泽行遍”二句,叙写自身舟行的路程。作者的足迹,从东南的杭州到广西的桂林,似乎行遍了南方的山山水水,可是唯独没有到过湖南著名的湘江。“潇湘”,湖南的潇水与湘水,二水合流处称为潇湘。这里指湘江。

“买得扁舟归去”三句,承上意而写此次舟行过湘江的心境。“天公”,本来是对天的尊称。“沧浪”,水名,一作汉水,此借指湘水。这里所说“天公付我”,从表象上看,大概是写天公为我作美,令我有此际遇,驾舟在久已向往的湘江之上。其实,作者是因谗言而罢官北归,词人此刻的心绪是异常复杂的,透过这幽默诙谐的词语,我们可以体察到词人埋藏内心的人生苦涩滋味。

“蝉蜕尘埃外”二句,自抒放浪江湖而清高闲远的情致。“蝉蜕”,即蝉出土后蜕去外壳。《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伟大诗人屈原身处浊世而不同流合污,这种高尚的人品正是作者的自喻。“蝶梦”,即梦蝶。《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水云乡”,古代多指隐者所居。苏轼《和章七出守湖州》:“方丈仙人出渺茫,高情犹爱水云乡。”

下片即景抒情。作者荡舟湘江,脑海里浮现出屈原的形象。屈原忠愤忧国的情操,优美多姿的诗句,撼动着词人的心扉。他情不自禁地运用《楚辞》中的诗句注入词篇,而落笔又是那么灵活自然,别开生面。“制荷衣”,用《楚辞·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的句意。“纫兰佩”,用《楚辞·离骚》“纫秋兰以为佩”的句意。“把琼芳”,用《楚辞·九歌·东皇太一》“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之意。

“湘妃起舞一笑”二句,由撷取成句到感情升华,由丰富的联想而产生飞动的意象。“湘妃”,指湘夫人,湘水中的女神。从《史记》到《水经注》以及张华《博物志》等书中都有关于二妃的记载,大意是说,虞舜南行,当时二妃没有同往。后来追踪到洞庭湖,得知舜已死于苍梧的信息,悲恸不已,乃溺于湘江。后人立祠祭祀,视为湘水女神。“清商”,清商曲,此指悲哀的声调。屈原《九歌》是一套组合民间祭祀神的乐歌,音乐与舞蹈并用,所以这里既写“湘妃起舞”的场面,又有“抚瑟奏清商”的舞曲。

“唤起《九歌》忠愤”三句,是进一层从屈原作品到人品的热烈颂扬。《九歌》,屈原所作,从《东皇太一》到《礼魂》共十一篇。南宋朱熹在《楚辞集注》中曾指出“以寄吾忠君爱国眷恋不忘之意”。这是词里所写“忠愤”的深刻含义。“三闾”,即三闾大夫,屈原最后所担任的官职。“三闾文字”是泛指屈原的作品。“与日争光”,《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结尾“莫遣”两句,寓怨愤于欢乐的气氛之中,余韵不尽。“儿辈觉”,王羲之曾对谢安说:“但恐儿辈觉,损其欢乐之趣。”(《晋书·王羲之传》)苏轼《与毛令方尉游西菩提寺》:“人生此乐须天赋,莫遣儿曹取次知。”“未渠央”,即未遽央。《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结尾两句是说,不要让儿辈知道纵情山水的无穷乐趣。

这首词作主要隐括《楚辞》成句,但独具匠心。词人运用时空交错手法,把六月下湘江的现实景象与湘妃起舞的超现实的虚幻之境组合成一种清旷高洁的优美境界。词中不仅变换奇横,富有浪漫色彩,而且表达婉转曲折,以清刚之笔写绵邈情思,深切地展示了作者忠愤、高洁的胸怀。

(曹济平)

金山观月

江山自雄丽,风露与高寒。寄声月姊,借我玉鉴此中看。幽壑鱼龙悲啸,倒影星辰摇动,海气夜漫漫。涌起白银阙,危驻紫金山。表独立,飞霞珮,切云冠。漱冰濯雪,眇视万里一毫端。回首三山何处,闻道群仙笑我,要我欲俱还。挥手从此去,翳凤更骖鸾。

鉴赏

本词题宋乾道本作“与喻才子同登金山,江平如席,月白如昼”,明汲古阁刊本作“舟过金山寺”,或作“咏月”。此据《全宋词》。

金山在江苏镇江。宋时矗立在长江之中,后经泥沙冲涨,遂与南岸毗连。山上之金山寺为著名古刹。张孝祥在乾道三年(1167)三月中旬,舟过金山,登临山寺,夜间观月。江水平静,月色皎洁,如同白昼。如此景色,触发词人心中的种种情思,写下了这首著名的词篇。

词的上片描写雄丽的长江夜景。“江山自雄丽”二句,既写出江山雄伟、壮阔的气势,又点明夜间登临的风露与春寒的感觉。

“寄声月姊”二句,用笔不凡。“玉鉴”,指玉镜。词人置身于雄丽江山之中,驰骋着奇幻的想象:他对月倾吐心声,欲借用她那珍贵的玉镜来瞭望这美妙的景色。“幽壑鱼龙”三句,承上意而具体描绘登山寺所见的各种物象。也许是借助着宝镜的神威吧,词人的视角不仅看到天上的无数星辰倒影在浩渺的江面上,随着微波摇动;山下的烟雾,一片迷漫,而且还能窥视躲藏在深水沟壑里的鱼龙不停地悲啸,大概是江中没有骇涛惊浪为之戏耍吧。

“涌起白银阙”句,进一层写月随波涌的奇特物景,就像一座精美的水上宫殿。“白银阙”,此指月宫。苏轼《开元漱玉亭》:“荡荡白银阙,沉沉水精宫。”“危驻紫金山”句,“危驻”,指高驻。“紫金山”,此指金山。山在江中,寺在山上,亦如水中涌起。

下片由自然景象描写转而抒发富有浪漫气质的感情。“表独立”三句,既是作者的自我形象素描,又是词人心胸的袒露。“表独立”化用屈原《楚辞·九歌·山鬼》“表独立兮山之上”句意,表现出词人屹然独立在金山之巅的潇洒出尘的神态。“飞霞珮”,韩愈《调张籍》:“乞君飞霞珮,与我高颉颃。”这是从服饰上加以描述。“切云”,古代一种高冠的名称。《楚辞·涉江》:“冠切云之崔嵬。”“漱冰濯雪”二句,承上进一层抒写自然外景沁入词人内心的感受。作者沉浸在犹如冰雪那样洁白的月光里,感到整个世界是那么广阔洁净,又是那么夐高幽远,似乎在万里之外的细微景物也能看得很清楚。

“回首三山何处”三句,由上面不同凡俗的气象,引出古代传说中的三神山。“三山”,古代传说中的三座仙山。《史记·封禅书》中记载渤海中有三座神山,即蓬莱、方丈、瀛洲。但这里不是李清照《渔家傲》词中“风休住,篷舟吹取三山去”的意象,而是把内心浓郁的感情移进虚拟的物象中,转化成为心灵的情致,创造出另一种艺术境界:听说神山上的群仙,一个个都在向我招呼,满面笑容地邀我去遨游那缥缈虚幻的世界。

最后两句分别化用李白《送友人》“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和韩愈《送桂州严大夫》“远胜登仙去,飞鸾不暇骖”的诗意。这里由不暇骖转化为骖鸾腾飞,登仙而去了。“翳凤”,以凤羽作华盖。“骖鸾”,用鸾鸟来驾车。词中结尾的虚拟与首起的实景,相辅相成,构成一个虚实相间、情景相融的整体。

陈应行在《于湖先生雅词序》中说:张孝祥“所作长短句凡数百篇,读之泠然洒然,真非烟火食人辞语。予虽不及识荆,然其潇散出尘之姿,自然如神之笔,迈往凌云之气,犹可以想见也。”所谓“非烟火食人辞语”,大体都指这一类词作。但是这首词的艺术构思,匠心独运。词人面对如此雄丽的江山、洁白的月色,心物感应由外在的直觉,渐渐地发展到内在的融合,相互渗透,从而创造出一种更为浪漫的飘然欲仙的艺术世界,显示出作者的奇特英气和旷达心胸。

(曹济平)

和庞佑父

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湖海平生豪气,关塞如今风景,剪烛看吴钩。剩喜燃犀处,骇浪与天浮。忆当年,周与谢,富春秋。小乔初嫁,香囊未解,勋业故优游。赤壁矶头落照,肥水桥边衰草,渺渺唤人愁。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

鉴赏

此词题宋乾道本作“闻采石战胜”。题中“庞佑父”,一作庞佑甫,生平事迹不详。他与张孝祥、韩元吉等交游酬唱。韩元吉有《水调歌头·和佑甫见寄》词,惜庞氏原作已佚。

本词作于绍兴三十一年(1161)冬。据《宋史·高宗本纪》:“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虞允文督建康诸军以舟师拒金主亮于东采石,战胜却之。”采石之战是关系到南宋安危存亡的重要战役,是一次振奋人心的重大胜利。孝祥得知战胜信息,满怀激情,写下了《辛巳冬闻德音》诗和这首词。

此词的主题是一曲豪迈悲壮的胜利凯歌,但艺术构思别具一格。作者没有运用彩笔浓墨来描绘战争的壮观,而是通过写景、记叙、抒情和借古颂今的手法,热情洋溢地讴歌战争的胜利,同时抒发爱国豪情。

开头“雪洗虏尘静”一句,笼罩全篇,概括了采石战胜。“雪洗”,指洗刷。这对靖康之耻来说也是一次洗刷。这次交战偏偏又在冬十一月,正是风雪交加的时节,故用雪字,又是即景写实。“风约”句是说风儿和云儿却把我留在了此地。一个“留”字,细致委婉地表述了词人未能参战的遗憾心事。他在《辛巳冬闻德音》诗中直率地道出:“小儒不得参戎事,剩赋新诗续雅歌。”

“何人为写悲壮”二句,叙写欢庆胜利的情景。“悲壮”,此指悲哀雄壮的战绩。“吹角”,本指奏军乐,这里象征着胜利凯歌。“悲壮”与“吹角”,上下相关联,渲染气氛,使一种充满胜利欢快的情绪,跃然纸上。

下面词人借用典故以自抒壮怀。一是“湖海”句以陈元龙自比。据《三国志·魏书·陈登传》的记载,陈登,字元龙。许汜说他是“湖海之士,豪气不除”。二是“如今风景”用《世说新语·言语》中周觊的故事。西晋末年,五胡作乱,中原人士相继过江避难。他们经常相邀新亭(今属南京),坐在草地上饮宴。周觊在聚宴中感叹说:“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满座皆相视流泪。这时唯独王导脸色变得很严肃,说:“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词人运用这两个典故,正是借以形象地表述自己渴望收复中原的心愿。“吴钩”,古代兵器。相传吴王命国人制作,后来的宝剑也泛称吴钩。韩元吉在《水调歌头·和庞佑甫见寄》中亦写过“长啸起舞看吴钩”。这里是词人从夜间剪烛抚剑的实景中,进一层抒发收复神州的豪情。

“剩喜”二句,承上而来,落到采石战场。“燃犀处”,指牛渚矶,即采石矶。“燃犀”是用《晋书·温峤传》中的故事。大意是说,温峤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人们都说水下面有许多怪物,于是温峤点燃了犀角照射水中。一会儿,只见水族中的各类怪物都着了火,奇形异状。后借指照妖。这里把金兵比作妖魔,以燃犀照妖比喻作战的胜利。

下片由写实景转入抒情。“忆当年”三句,文笔宕开。词人用一个“忆”字,引发出历史的遐想。三国的周瑜和东晋的谢玄都是作者所崇敬的历史人物。“春秋”,此指年龄。想当年周瑜在赤壁大战时年仅三十四岁,谢玄在淝水之战时年仅四十一岁。他们正处在大有作为的青壮之年。

“小乔初嫁”三句承上进一层叙写周、谢。三国乔公有二女,皆国色。大乔嫁于孙策,小乔嫁给周瑜。苏轼《念奴娇》:“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香囊未解”是指谢玄少年时的故事。据《晋书·谢玄传》说:“玄少好佩紫罗香囊,(谢)安患之,而不欲伤其意,因戏赌取,即焚之于地,遂止。”这二则旧事,即是上句“周与谢”的延伸,又落到他们从容不迫地为国建立勋业方面,并以此来比拟虞允文。因此词人不是随意撷取,而是借以抒发宏大的抱负。

“赤壁”三句,由回忆历史转入当前。“赤壁”是当年周瑜大败曹操的地方,在今湖北蒲圻县。“肥水”即淝水,是谢玄、谢石在此击败前秦苻坚大军的地方,在今安徽省。周瑜与谢玄都曾建立过不可磨灭的功勋,但现已成为历史的陈迹,如今的赤壁矶头夕阳斜照,淝水桥边一片衰草。这些冷落萧瑟的景象,引起了人们的无限愁绪。

“我欲”二句承上收束,悲中有壮。“乘风去”,见《南史·宗悫传》。宗悫少年时胸怀大志,曾对叔父表白自己的志愿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击楫誓中流”,见《晋书·祖逖传》。祖逖统兵北伐时,渡江至中流,击楫而发誓说:“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那种声色壮烈的神情,使部下人人叹服。词人借用这个典故是表明自己的豪情壮志。词末以“击楫誓中流”作结,既回应上片“风约楚云留”,又用积极奋发的音调振起全篇,使整首词有一种慷慨悲壮的“裂竹之声”。

这首词作及时地反映了具有历史意义的采石之战,使词篇的现实精神闪耀着时代的光彩。从艺术特色来看,词人在写景抒情中,展开丰富的想象,引出历史上的无数英雄豪杰,如周瑜、谢安、祖逖等。他们都是与战争的胜利联系在一起,因而融入词篇,用来衬托采石之战的重大胜利,不仅显得自然贴切,而且运笔层层递进,舒卷自如,充分发挥用典语言以少胜多的作用。

(曹济平)

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界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怡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鉴赏

自屈原以来,不知有多少诗人、词人吟唱洞庭湖的优美、宏伟和广阔。然而张孝祥这首词作却不落前人窠臼,写出了另一番奇特的境界。

这首词的上片写洞庭湖光月色交相辉映的壮丽的自然景色,下片抒发作者怡然心会的坦荡高洁的胸怀。这正是词人心迹的生动写照。张孝祥在乾道元年(1165)知静江府(今广西桂林)。据《宋史》本传说他“治有声绩,复以言者罢”。由于遭受攻讦而落职,心中充满愤恨不平,但又感到自身光明磊落。乾道二年(1166)八月,他罢官北归,路过洞庭湖,写下这首著名词篇。

开头“洞庭”二句,点明了地点与季节。“青草”,即青草湖,在岳阳市西南,与洞庭湖相接。杜甫《宿青草湖》:“洞庭犹在目,青草续为名。”时近中秋的洞庭湖月夜显得格外皎洁而宁静。“更无一点风色”,寥廓的湖面上没有一丝儿风;皓月当空,也没有一块纤云,周围呈现出一片明净的世界。这里以“一点”来形容湖中无风,笔力甚奇。

“玉界琼田”二句,进一层写湖面壮阔之美。前人有不少描写洞庭湖之气势壮阔的诗篇,如孟浩然《临洞庭》:“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这里是化用夏竦《雪后赠雪苑师》“玉界琼田万顷平”的诗句,加个“三”字,更突出湖面的宏伟、壮阔。在这一望无际的湖面上置放一只小舟,以大与小上下对举,又表现出一种空阔的境界,一幅意象的画面。

“素月分辉”三句抒写月光映照湖面的美妙景色。“明河”即银河。“表里”指上下。作者在《观月记》中说:“余以八月之望过洞庭,天无纤云,月白如昼。”这里的描写既是自然实景的刻画,又是心灵造境的写照。“怡然心会”二句,由景入情,收束上片。词人沉醉在大自然的优美环境之中,兴会洋溢。此中妙谛确是难以言传的。

换头“应念岭海经年”三句,承上转下,表明自己曾在广西仕官一年,这次经过洞庭湖乃是罢职。“孤光”指月光。词人借助月光自照,深感仕途失意而心中纯洁。“肝胆皆冰雪”一句,既与上片“表里俱澄澈”相照应,又显示出心胸坦荡,襟怀洒落。

“短发”二句转写眼前夜深清冷的景物与感受。“萧骚”,本指萧条凄凉,这里形容头发的稀疏。紧接着“尽吸西江”三句,奇峰突起,可谓神来之笔。“尽吸西江”,这是借用佛教禅宗语来写饮酒的豪迈胸怀(《景德传灯录》卷八)。“细斟北斗”,是把天上的星斗想象为人间使用的酒斗。这种富有浪漫色彩的想象,在屈原《九歌·东君》中就有“援北斗兮酌桂浆”的诗句。不过词人的奇特构思在于把洞庭月夜的景物幻化了,就像着了魔似地听候着主人的支配。宇宙万物顿时成了宾客,应邀前来细斟畅饮。满座的来客用天上的北斗斟酒,饮着长江之水,呈现出多么气势非凡的景象。这豪迈的气概,表明了作者早已把人间的富贵荣辱抛之九霄云外,正如南宋魏了翁在《跋张于湖念奴娇词真迹》中所写:“方其吸江酌斗,宾客万象时,讵知世间有紫微青琐哉。”(《鹤山题跋》卷二)

歇拍“扣舷”二句,总括上文,写湖上独自长啸。“不知今夕何夕”,是借用苏轼《念奴娇》“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的词句,而这里更达到一种物我两忘的超尘绝俗的境地,故王闿运在《湘绮楼词评》中说:“飘飘有凌云之气,觉东坡《水调》犹有尘心。”

这首词具有独特的艺术造就,在孝祥词集中也较突出。正如魏了翁所说:“洞庭所赋,在集中最为杰特。”(《鹤山题跋》卷二)这种“杰特”之处主要在于:一是“通篇景中见情,笔势雄奇”(唐圭璋师《唐宋词简释》)。词人在景中抒情,注入了更多的感情色彩。作者“从舟中人心迹与湖光映带写,隐现离合,不可端倪;镜花水月,是二是一。自尔神采高骞,兴味洋溢”(《蓼园词选》)。二是运笔空灵而富有神奇的幻想。词人抒发内心郁积的感情,既不忘“岭海经年”而仕途蹭蹬的现实,又展开想象的翅膀,把无形的心境化为超越现实的物象。“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这种奇特的幻境,正是词人轩昂豪迈、飘逸情怀的自然流露。以上所展示的夐绝尘寰的境界和浪漫手法。都足以与苏轼《水调歌头》中秋词相比美。

(曹济平)

霜日明霄水蘸空,鸣鞘声里绣旗红,淡烟衰草有无中。万里中原烽火北,一尊浊酒戍楼东。酒阑挥泪向悲风。

鉴赏

此词原无题,乾道本题作“荆州约马奉先登城楼观塞”。这首词是孝宗乾道四年(1168)秋在荆州(今湖北江陵县)时作。是年,孝祥知荆南兼荆湖北路安抚使,秋八月至荆州。在宋、金对峙时期,荆州处于南宋国防的前线。故《宣城张氏信谱传》称:“荆州当虏骑之冲,自建炎以来,岁无宁日。公(孝祥)内修外攘,百废俱兴,虽羽檄旁午,民得休息。”词中只是通过登楼城观塞的感触,抒发作者不忘中原失地的深沉的爱国思想感情。

起句“霜日明霄水蘸空”,从远处落笔,境界阔大。词人登城楼放眼眺望,秋日的天空,万里晴朗;远处的水面,在阳光照耀下,仿佛蘸着天空似的,水天一色,太阳显得更加明亮。这里虽没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塞上雄浑景象,但着一“蘸”字,形象鲜明地勾勒出一幅秋日明丽壮阔的自然画景。接着词人由远而近,写所见城楼下之情景。“鸣鞘声”,指用力挥动马鞭发出的声音。这里有声有色地描绘了“塞下秋来风景异”的雄壮场面:军营中的红旗挥动,战马奔驰,不断地传来马鞭的声响。这既符合当时荆州所处的战争环境,又表现了词人观塞所激起的情怀。然而南宋朝廷自隆兴和议以来,将军不战,空临边塞,给词人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淡烟衰草”的凋零冷落的自然景物,正烘托了这种悲愤的心境。

过片“万里中原”二句,对偶工巧,而词境一大一小,对比更为强烈。词人由上片的衰草冷落的景象联想到遥隔万里的中原地区。那里沦陷已有四十多年了,人民渴望收复,“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陆游《关山月》)而朝廷只求乞和苟安,根本不想收复中原。作者登楼观塞,思念及此,不禁黯然伤神。“一尊浊酒戍楼东”,在此痛饮浊酒一杯,聊以消愁吧!但是。“举杯消愁愁更愁”,酒已尽而愁未除。末以情收结,“酒阑挥泪向悲风”,看似情调低沉,实则寓壮于悲,振动全篇。这里,我们仿佛看到词人独立在萧瑟、悲凉的秋风中,一腔忠愤,满腹忧愁,禁不住的眼泪直掉落下来。这是爱国激愤的升华,既表现了极度悲愤的心理状态,又回荡着一股英雄报国无路的浩然正气。

这首小词以景起,以情结,景中寓情。词人通过“霜日”“绣旗”“衰草”“烽火”“悲风”等物景意象的转换,自然流露出深沉的爱国情思。全词自抒悲愤,但写得干练利落,苍凉悲壮,在南宋前期词坛上亦不多见。

(曹济平)

风帆更起,望一天秋色,离愁无数。明日重阳尊酒里,谁与黄花为主?别岸风烟,孤舟灯火,今夕知何处?不如江月,照伊清夜同去。船过采石江边,望夫山下,酌水应怀古。德耀归来虽富贵,忍弃平生荆布?默想音容,遥怜儿女,独立衡皋暮。桐乡君子,念予憔悴如许!

鉴赏

此词在宋本《于湖集》中未载,《全宋词》据陶湘景宋本《于湖先生长短句拾遗》收录。

这是一首送别女子的词作,但历来难以索解。宛敏灏先生据1971年江苏江浦县发现的张同之夫妇墓志进行考证,认为“词里送行者就是孝祥自己,而被送者是李氏和同之。出发的地点在建康(今南京),目的地是安徽的桐城。别离原因是遣返,大约作于绍兴二十六年(1156)的九月”。这个推论是符合词作实际的。

张孝祥与李氏是一对少年情侣,后来同居生下长子同之。这种违反封建礼教的风流韵事,他们一直隐瞒着,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又不得不分离。词中的离情别绪,正反映了作者的真挚爱情生活遭受压抑的痛苦心情。

开头“风帆更起”三句,点出了季节,也暗示送别地点。在南京江边送女子远行。词人无论怎样依恋惜别,小船终要扬帆行驶。一个“望”字,不仅刻画出送行者仰望寥廓秋色的神态,而且表现出不胜离愁之苦的心境。“明日”二句,由景入情。“黄花”,比喻李氏。这既符合重阳时令,又借以抒发“风里落花谁是主”的感慨。这句化用苏轼《九日次韵王巩》“明日黄花蝶也愁”的诗意。词人想起明日就是重阳佳节,而自己却不能与亲人团聚,共赏菊花。不日菊花便要凋落,又有谁来为她做主呢?心中更添一层愁绪。“别岸风烟”三句,由眼下的送行转向别后途中的情景。词人目送孤舟飘泊,已感到凄然欲绝,更何况随着江风雾霭远去的行舟,今宵还不知停靠在何处呢?正是恋情缱绻,实难忘怀。

“不如”二句进一层抒写内在的思绪。词人仿佛置身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心潮起伏。他多么想化身为江上的明月啊!张先《江南柳》词中写过:“愿身能似月华明,千里伴君行。”可是他自恨不如江月,不能清夜照着情人伴随同行。上片至此,极力渲染离别的愁绪,写得委婉缠绵,一往情深。

下片换头“船过采石江边”一句,承上转下。“采石”,即采石矶,在安徽当涂县西牛渚山下。这条上水船要经过采石矶。“望夫山下”二句,词人推想李氏到此一定会勾引起怀古的情思。望夫山在安徽当涂,靠近采石矶。这里有着美丽动人的民间传说——望夫化石的爱情故事。也许她会从这感人的真挚爱情传说中联想到自己被遣送的不幸命运,不堪悲苦吧!“德耀归来”二句,揭示词人内心深处难以明言的苦楚。他和李氏私下结合的时候,自己还是一位未沾功名的微贱的书生,可是她并不嫌弃,相敬相爱。“德耀”,德业光耀也,谓己中进士归来。他们之间恩爱情深,而如今自己虽然有了官职,算是富贵了,但怎能忍心抛弃这位曾经同甘共苦的贤妻呢?这是内心痛苦的呼唤,也是对遣返李氏的悔恨自责。虽然,他不忍心抛弃荆钗布裙之贤妻,但是在封建礼教的束缚下,终于无可奈何地忍痛分离了。“默想音容”三句,写词人独立在暮色苍茫的江边高地上,凝望着远去的行舟,脑海里浮现起她那音容笑貌,悲恨的脸色;遥念着幼稚的儿女,心里感到无比的惆怅恼恨。

最后“桐乡君子”二句,情意萦纡,缠绵悱恻。“桐乡”这里是暗示桐城。由于孝祥对遗弃李氏讳莫如深,所以不能用当时的地名来泄露她的真实去处。词人唯一的希求是:桐乡的君子,想到我在这心身憔悴而能体谅被迫拆散的苦衷。

这首送人词一气舒卷,倾诉词人被迫与恩爱情侣分离的哀怨愁恨,具有扣人心弦的艺术魅力。这不仅表现在词人从江边送别到明日重阳的时空转换,加深了离愁的思维深度,而且是感情真挚,柔肠百转,吐露心中的种种离恨,回肠荡气,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感人肺腑。

(曹济平)

丹阳湖

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寒光亭下水如天,飞起沙鸥一片。

鉴赏

本词原无题,此据南宋周密《绝妙好词》本增补,而厉鹗笺注则作“题溧阳三塔寺”。宋王象之《舆地纪胜》谓丹阳湖在当涂县东南六十九里。当时为建康和宣城之间内河交通的必经航道。黄昇《花庵词选》题作“洞庭”,显系疏误。按岳珂《玉楮集》有诗题《三塔寒光亭张于湖书词寺柱吴毅夫命名后轩》,所云“张于湖书词”,当指此篇。

这首词大约是绍兴三十二年(1162)春,张孝祥自建康还宣城途经溧阳时所作。三年前,孝祥在临安兼权中书舍人,后为汪彻所劾罢。不久知抚州(今江西临川),一年后又罢归。这样前后三年之内,两次遭罢。宦海风波,磨去了他那“少年气锐”的棱角,使他的心中蒙上了一层暗淡消沉的阴影。“一梦经年归去好,宦情全薄此情深”(《在临川追忆昭亭昔游用寄卍庵韵》),正是这种心境的自我写照。这与词中所吐露的人世感慨是相一致的。

词的上片写景,景中有情;下片抒情,融情入景。开头以“问讯”起笔,但并不是问人,而是问“春色”。“问讯湖边春色”一句把自然界季节春天人格化。这种拟人化的手法虽然不乏先例,但写得别有情味。北宋王观《卜算子》:“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黄庭坚《清平乐》:“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晁补之《水龙吟》:“问春何苦匆匆,带风伴雨可驰骤。”这些都是用拟人手法写留春不住的感受。这里不是写送春、留春,而是借问断肠春色,暗示着光阴荏苒,不觉又遇上了春光。紧接着“重来又是三年”,这是“问讯”的自答,但又不是一般地记叙故地重来的时间观念,而是蕴含着词人经受仕途坎坷后的十分复杂的感情。不过,他此刻的心绪不是在泄露自己的愤慨不平,也不是描述超脱尘俗的遐想,而是以一种消闲淡泊的态度自处,因而在他的笔端显露出清静美妙的自然景象:“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词人驾舟荡漾在广阔的湖面上,迎面扑来一股和暖的春风;湖边轻柔如丝的杨柳枝条,随风飘舞,不时地拂弄着面颊。境界是多么宁静优美,充满了诗情画意。

下片“世路如今已惯”二句,词人由景入情,直抒埋藏内心的深沉感慨。仕途升沉的遭遇,使他谙练人情世态,也已习惯世路的艰辛。但是对世事的淡泊不等于心境的平静。“宦情全薄此情深”,在闲淡自适中带有几分感慨的意绪从心中宕开,而与自然界的景物交融在一起,悠然自得。

最后“寒光亭下水如天”二句,以景收结,轻灵异常。“寒光亭”,在溧阳三塔寺内。在江南风和日丽的春天,词人泛舟湖面,只见寒光亭下水天一色。蓝天碧水,群鸥飞翔。这是一幅多么令人陶醉的美丽如画的景象!这种景语也就是情语,词人尽情地领略大自然清丽风光的恬淡心境,与陶渊明《归园田居》诗中所写“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情怀是一脉相承的。

(曹济平)

阻风三峰下

满载一船秋色,平铺十里湖光。波神留我看斜阳,放起鳞鳞细浪。明日风回更好,今宵露宿何妨?水晶宫里奏《霓裳》,准拟岳阳楼上。

鉴赏

这首词是在孝宗乾道三年(1167)作者离官潭州(今湖南长沙)时所作。明《百家词》题作“黄陵庙”,词句亦有数处小异,此据《全宋词》本。

张孝祥在给友人黄子默的信中说:“某离长沙且十日,尚在黄陵庙(在湖南湘阴县北的黄陵山上)下,波臣风伯,亦善戏矣。”(《于湖居士文集》卷四十)此词就是抒写作者离开长沙后途中为风雨所阻的情景,但却写得婉转清丽,想象丰富而饶有情趣。

词的上片写景,下片抒情,但是匠心独运,艺术构思新颖别致。词人没有正面描绘舟行所遇狂风恶浪的险境,而是侧重写怒涛渐息后的奇妙遐想。开头“满载”二句写孤舟所经的十里湖光。秋风萧瑟,烟水茫茫。在一望无际的广阔湖面上,有一叶扁舟在行驶。这里词人把秋色化为物质的东西满载一船,文思较新颖。紧接着“波神”二句,作者采用拟人化的手法,下笔更不同凡响。这里的“波神”赋予了人的主观想象,是人化了的自然,而在写法上也很别致。词人不直说行船为大风浪所阻遏,而是写波神风伯非常好客地邀请他留下来共赏湖面的动人景象:夕阳斜照在水面上,微风掠过,掀起鱼鳞般的片片细浪。这种奇妙的想象,也生动地表现了词人的旷达心境。

下片由写景转入抒情。“明日风回”一句,承上启下。从时间的观念来说,由上片的傍晚之景写到今夜露宿;从意脉的连贯上看,则是行舟待发。由于风浪的平息,夕阳的美好,词人设想明日的天气会更好,风势会更顺,因此心中更感到快慰。这样引出下句“今宵露宿何妨”显得非常自然而真实。正因为有着美好的明天,所以即使今夜露宿湖面,备受秋凉的侵袭,内心也是觉得惬意的。

“水晶宫里”二句,词人又展开想象的翅膀,造境奇特。“水晶宫”,此指古代传说中的水府。《霓裳》,即《霓裳羽衣曲》,是唐代流行的一种歌舞曲。这句从上片“波神”而来,前后照应。在那寂静的秋夜,湖水拍打着木船,发出阵阵声响,词人倾听这美妙的波涛音响,仿佛是欣赏水晶宫里演奏着的动人乐章。

末以“准拟岳阳楼上”作结,别有深情。“岳阳楼”,在湖南岳阳市西,俯视洞庭湖,历来为游览胜地。该楼在唐初为张说所建,北宋时滕宗谅贬官岳州,曾经重加修缮,范仲淹写了著名散文《岳阳楼记》。作者表示一定要登上岳阳楼观赏洞庭湖的美丽景色。这不仅是因为岳阳楼“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而且范仲淹记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深深地印在作者的脑海里。这种远大的理想抱负撼动着词人的心灵。

这首词作是一幅情景交融的有声画。词人运用丰富的想象,雄放的笔力,化景物为情思,写得虚实相生,情景相融。词中既有“十里湖光”“鳞鳞细浪”的景物描写,又有“波神留我”“水晶宫里”的奇妙想象,使人们在领略宁静的湖光水色时,似乎听到波涛的声响。这种静中有动的艺术效果,带有神奇的色彩,显示出词人所独具的艺术风貌。

(曹济平)

过岳阳楼作

湖海倦游客,江汉有归舟。西风千里,送我今夜岳阳楼。日落君山云气,春到沅湘草木,远思渺难收。徙倚阑干久,缺月挂帘钩。雄三楚,吞七泽,隘九州。人间好处,何处更似此楼头?欲吊沉累无所,但有渔儿樵子,哀此写离忧。回首叫虞舜,杜若满芳洲。

鉴赏

张孝祥平生多次经过岳阳楼,这首词作于何时?需略作说明。据词中的行向与时序,本词应作于乾道五年(1169)三月下旬。是年,孝祥请辞侍亲获准后,离开荆州(今湖北江陵),乘舟沿江而东归。当时他曾写过《喜归作》诗:“湖海扁舟去,江淮到处家。”归途中,阻风石首,滞留三日。同行诸公都填了词,孝祥亦用其韵作《浣溪沙》,词中有“拟看岳阳楼上月,不禁石首岸头风”云云。这些都与本词的意境相吻合。

词的开头“湖海倦游客,江汉有归舟”二句,从自身落笔,横空而起,抒发词人湖海漂泊而怀才不遇的情思。“倦游”,仕宦不得意而思退归。他曾在《请说归休好》诗中吐露过脱离官场的复杂心情:“请说归休好,从今自在闲。”又说:“田间四时景,何处不开颜?”这种宦海浮沉而从今归休的深切感受,贯穿全篇,使这首境界阔大、宏丽的词作中带上了沉郁的格调。

“西风千里,送我今夜岳阳楼。”承上意写作者经过长途的江面飘荡,终于来到了游览胜地岳阳楼上。“日落”三句,词人纵笔直写登楼远眺的景色: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夕阳斜照在广阔的洞庭湖面上,波光粼粼;沅水、湘水汇合处两岸的草木呈现出一片葱绿的春色。“岳阳楼上对君山”(黄庭坚《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那洞庭湖中君山四周萦绕着暮霭云雾。映入眼帘的这些春日明媚的自然景象,引起词人内心的深长感触,思绪翻滚,难以平静。“徙倚阑干久”二句,从傍晚到月夜的时空转换,更深一层地刻画词人倚栏凝思的种种意绪,而含蓄的笔墨又为下片直抒胸臆积蓄了情势。

换头“雄三楚”三句,承接上意而掉转笔锋,描绘岳阳楼的雄伟气势,由实入虚,跌宕飞动。范仲淹《岳阳楼记》云:“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三楚”,战国时期楚国地域广阔,有西楚、东楚、南楚之称,后泛指长江中游今湖南一带地方。“七泽”是泛指楚地的一些湖泽。“人间”二句概括了登岳阳楼而触发起古往今来人间悲喜的无穷妙谛,又有别处所不可企及的独具的地方特色。

“欲吊沉累无所”三句,进一层抒写凭吊屈原的深切情意。爱国诗人屈原执著追求“举贤才而授能”的进步政治理想,遭到楚国腐朽的贵族统治集团的仇恨与迫害,长期流放,后来自沉于汨罗江。“沉累”,即指屈原赴湘而死,亦曰“湘累”。无罪被迫而死曰“累”。西汉贾谊平生遭遇和屈原相类似,曾写过著名的《吊屈原文》。司马迁在《史记·屈原列传》里说:“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词人对屈原身处浊世而坚贞不屈的斗争精神,有着心心相印的关系。他欲敬吊屈原而不知其处所,心中虽没有陈与义《登岳阳楼》“白头吊古风霜里,老木苍波无限悲”那样沉痛,但有打鱼砍柴者那种自在闲散的情味。作者想到自己此次退归,犹如贬官外放,也将渔樵于江中沙洲之上,内心充塞着无限辛酸悲苦。写离忧,正是抒写这种郁结心中的不平情绪。

结末“回首叫虞舜,杜若满芳洲”二句,化用屈原《楚辞·九歌·湘君》的句意,别有韵味。帝舜与二妃是远古时期传说中的人物。《水经注·湘水》:“大舜之陟方也,二妃从征,溺于湘江,神游洞庭之渊,出入潇湘之浦。”在屈原写作《九歌》的时代,已经把民间神话传说湘水之神依附在他们身上,融化进诗篇里并表现出生离死别的爱恋之情,具有忧伤哀怨的悲剧气氛。《湘君》:“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芳洲”,指长着芳草的水洲。“杜若”,一种香草。“下女”,指湘君身边的侍女,希望她一通情愫。在这里词人借助屈原诗篇而展开了奇妙的遐想:如今芳洲已长满了令人喜爱的杜若,赶快叫虞舜来采撷赠送以寄深情吧!这使忧伤的气氛里渗透出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这首词写旅途登临的感受,语极悲壮。上片写登楼所见之景象,下片抒发吊古伤今的情怀。吊古是明写,伤今则见于言外。因为词人不是一般地抒写古今人事兴衰的感慨,而是从眼前“日落君山”的景物铺写,联想到屈原的政治遭遇和不同流合污的高贵品质,引起敬吊之情。

(曹济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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