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横山阁
百叠青山江一缕,十里人家,路绕南台去。榕叶满川飞白鹭,疏帘半卷黄昏雨。楼阁峥嵘天尺五,荷芰风清,习习消袢暑。老子人间无着处,一尊来作横山主。
作者
*李弥逊(1089—1153),字似之,号筠溪翁。连江(今属福建)人,居于吴县(今属江苏)。大观三年(1109)进士。曾任校书郎、起居郎、户部侍郎等职。主张抗金,反对与金议和,为秦桧所排斥。晚年归隐连江西山。著有《筠溪集》。
鉴赏
李弥逊是南宋初年的一个颇有志节的官吏,为人耿介。据《宋史》本传记载,他早年“以封事剀切,贬知庐山县”。“宣和末,知冀州。金人犯河朔,诸郡皆警备,弥逊捐金帛,致勇士,修城堞,决河护堑,邀击其游骑,斩首甚众。兀北还,戒师毋犯其城”。在国祚危殆之时,他曾提出“练兵以壮国势,量用以备军食,收民心以固根本,择守帅以责实效”的战略主张。南宋初,又因坚持抗金,为秦桧所忌恨,遭到排斥,抑郁不得志。晚年乃归隐连江,不复有仕宦意。此作写于隐居时。
这首词是词人登览横山阁(在今福州市区西南隅乌石山上)时有感而作。登临送目,远山近水,尽收眼底,荡人胸怀,怡人情性,难怪词人的诗兴勃发,挥毫命笔。本词首句就有吞吐万物之力:“百叠青山江一缕”,极为概括地将福州一带的特有景物采入词中。簇聚的山峦,层层叠叠,势如万马攒集。由西北流入福州境内的闽江之水,蜿蜒伸展,东注入海,由高处望,犹如一线横陈。这是远距离景物的摄取。随着目光的转移,又转入对近景的描绘。“十里人家,路绕南台去”,以极简省的笔墨,勾画出地处城南、临闽江而立的南台山(一名钓台山)十里长街、房舍栉比、人烟辏集的繁闹景象。上面几句,词人以粗笔浓墨,铺染出一幅辽阔雄浑的画面。下面则转入细笔勾勒:“榕叶满川”二句,近似电影艺术中的特写镜头,使纷纷坠落的枫叶、翩翩起飞的白鹭这些细小景物突现,同时给这静态的画面增添了动的色彩。“疏帘半卷黄昏雨”,显然是化用王勃《滕王阁序》“朱帘暮卷西山雨”,点出了南方多雨的气候特征,画面又由动景转入静景,层次分明,错落有致。词人壮怀吐壮语,连他笔下的山川景物也呈现出奔纵豪放的气势。
登高才能望远,下片里词人很自然地将笔触转到写横山阁高峻之势。“楼阁峥嵘天尺五”,这句以夸张的手法,将横山阁拔地而起、雄杰特出的奇观展现出来,给人以“高阁逼诸天,登临近日边”(岑参《登总持阁》)之感。“天尺五”,即去天只有一尺五寸,谓离天很近,这是从汉代谚语“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而来。本来不是很高的横山阁,在词人的笔下却是那么高大奇伟,这与词人的磊落壮怀不无关系。“荷芰风清,习习消袢暑”,那带有菱荷香气的清风轻轻吹来,凉爽宜人,使人感觉不到夏日酷热的威胁,故言“消袢暑”。“袢(fán)暑”,即闷热之意。词人流连忘返,似愿终老于是乡。“老子人间无着处,一尊来作横山主”,其寄情山水、放浪形骸的情态跃然纸上,看去似有玩世不恭之意,实则不然。在他放荡的言词中,分明郁积着一股不可遏止的不平之气。天地之大,何故独独无作者一人安身立命之所?联系其备受投降派打击的境遇来看,这里面的确融进了他徒怀壮志、无从施展的积愤。
这首词描绘了横山阁一带的壮观景色,表现出作者对祖国大好河山的由衷热爱。同时,也流露出他屡受排斥、被迫退隐、政治理想不得实现的苦闷和愤慨。本词的上、下片,分别写登横山阁之所见所感。“见”与“感”巧相连接,密合无痕。由“见”触发思机,引起所感;“感”则发之于“见”,以抒情作结,深化了词的内容。粗粗看去,本词是满心而发,肆口而成,为不经意的吟咏山水的即兴之作。其实,它是借托对山川景物的描绘,抒发了身世的感慨和对南宋统治集团排斥异己、推行投降政策的不满。激愤之情,以快语出之,愈见深沉痛切,正所谓“愈质愈厚”。
(赵兴勤)
江城烽火连三月,不堪对酒长亭别。休作断肠声,老来无泪倾。风高帆影疾,目送舟痕碧。锦字几时来?薰风无雁回。
鉴赏
南宋初年,金兵大举南下,逼近长江,情势异常危急。为避兵灾,词人送别妻子去南方,并作本词以志其事。
这首词的首句,采用杜甫《春望》诗中“烽火连三月”成句入词,点出了离别的特定环境。杜甫于唐肃宗至德二年(757)陷入安史叛军之手,被拘长安,家却远在鄜州,欲归不得,音讯隔绝,但这是始料未及的。这里的夫送妻、妻别夫,则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作生离,所以说“不堪对酒长亭别”。下面的“休作断肠声,老来无泪倾”二句,则从双方别离时的动态神情入手,描绘出一幅凄凄惨惨的离别画面。词人劝慰妻子的辛酸话语,则从侧面烘托出其妻涕泪交颐、哽咽出声的情态,也折射出词人内心不堪其悲的难言之隐。值此夫妻分别之际,词人却自称“无泪倾”,是饱经忧患后,满腹的忧伤已熬干了他的泪泉,还是其以极大的毅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不让泪水外流,故作旷达之态,以慰妻子别怀?或许二者兼有吧!
下片词人以渗透感情浪花的笔墨,铺染出伤别的图景:“风高帆影疾,目送舟痕碧。”妻子乘舟离去,心绪怅然的词人,凝望着舟船过后留下的波痕默默无语。在这静态的图景里,分明有词人感情的潮水在澎湃奔涌,蕴含了多少未曾出口的撕人肺腑的辛酸话语啊!丈夫不放心妻子只身远去,妻子也不愿抛丈夫于锋刃之间。立于船头的妻子,柔肠百折,满面戚容,顾盼含情,不胜伤悲。而站在岸上的丈夫,翘首凝目,五脏俱焚,步履蹒跚,失魂落魄。这就是词本身所提供给人们的感情的画图。“风高帆影疾”,既真实地展现了当时帆借风势、旋即离去的情景,也不能排除这可能是由于词人错综复杂的精神状态而产生的心理错觉。其实,“风”不见得“高”,“帆影”也并不一定“疾”,只是他不忍心妻子乘坐的船只很快地消失在烟波浩渺的水面,表现了对妻子的依恋之情。末二句“锦字几时来?薰风无雁回”,化用了“雁足传书”和“织锦回文”的典故。“薰风”,指南风。意思是说,眼下时值初夏,南风乍起,鸿雁早已飞往北地,妻子即使写就家书,也无法投寄。这两句近乎绝望的话语,透露出词人埋藏在心底的前程未卜的隐忧。此间分手,能否重得团聚,也难以预料,故而他想得更多、更远,虽然没有“未登程先问归期”,倒是早想着“锦字几时来”了。
这首词以铺叙和白描的手法,描述了送别妻子的全过程。以“烽火连三月”开头,创造出送别的浓郁悲剧氛围,以真情实感为意脉,统贯全词,层层铺叙。词人将自己的内在感情,“一毫不隐瞒,一毫不修饰,照那感情的原样子,迸裂到字句上”(梁启超《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故而能激动人心,催人泪下。
(赵兴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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