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
风流不把花为主,多情管定烟和雨。潇洒绿衣长,满身无限凉。文笺舒卷处,似索题诗句。莫凭小阑干,月明生夜寒。
作者
*张镃(1153—?),字功父,号约斋,西秦(今陕西)人。宋名将张俊之曾孙。曾任司农寺主簿、司农少卿等职。坐事追两官送广德军居住。后又坐扇摇国本,除名象州编管。卒。有《南湖集》《玉照堂词》。今存词八十六首。
鉴赏
这是一首咏物词。上片集中刻画了芭蕉跟其他一些花卉草木同中有异的风姿和品性。在人们的眼光中,“风流”“多情”“潇洒”是许多花卉草木所共有的,然而词人之所以特别欣赏和赞美芭蕉,却是由于它那与众不同的独异风姿。芭蕉并不以色彩斑斓、绚丽多姿的花朵来显示它的“风流”和“多情”,它那下垂的穗状花序毫不起眼,它也不在丽日和风中与群芳争妍。到了烟雨空濛和雨滴拍打的时刻,那些在丽日和风中以娇艳的花朵展露风流和多情的花木都黯然失色了,芭蕉,这才以一身潇洒的绿衣,显示出它那特有的风韵和情致,吸引人们观赏,撩拨人们的情思。一切繁喧炽热都跟芭蕉无缘,它浑身上下透出的是无限清凉。这样,我们从芭蕉的风姿中,依稀感受到词人的心灵。词人是赞赏芭蕉的,他从“满身无限凉”的芭蕉,观照出了一个风流、多情、潇洒而又清雅高洁的文人的形象。
过片顺着“绿衣长”“满身凉”的拟人化的描写发展,从外形深入到心灵。词人观赏芭蕉,情为之动;芭蕉得遇知音,也动起感情来了。看,那一片片开张伸展的硕大绿叶,就像是在我面前铺开的文笺,要请我在上面题写诗句呢!但我又能写什么呢?这时,明月已升到中天,清辉泻在芭蕉那略被白粉的绿叶上,好像生出了一层薄霜似的,袭来一阵又一阵寒气。唉,别再倚着阑干痴看了,还是回屋去吧!“莫凭小阑干,月明生夜寒”两句,淡淡地透露出词人在此情此景下若有所思、若有所悟的感触。词人的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呢?是芭蕉的清高与索句的催迫使他感到自愧弗如、无辞以对?是眼前的清冷触使他想到了趋炎附势的尘俗世风?还是“以其境过清”(柳宗元《小石潭记》),“凛乎其不可久留”(苏轼《后赤壁赋》),而只得悄然离去呢?词人没有明白说出,却留下了让读者充分联想、揣测的余地,读来更觉低回不尽,余韵无穷。
在诗词中,芭蕉常常同孤独忧愁,特别是离情别绪相联系。李清照曾写过:“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添字丑奴儿》)把伤心、愁闷一股脑儿倾吐出来,对芭蕉甚至还颇为怨悱。张镃这首词的感情抒发却相当蕴藉含蓄。他的哀愁和悲凉并没有直接倾吐,而是在雨丝烟雾里,在寒夜月色中,朦胧地流露出来。一缕淡淡的哀愁回肠九曲,大有欲吐又吞、含而难露的况味。词人通过对芭蕉独特风姿富有自我心灵观照的描写,使得所咏事物形、神、意兼备,具有丰富的象征意蕴,也增强了那一缕淡淡的哀愁的力度。
(程中原)
促织儿
月洗高梧,露
幽草,宝钗楼外秋深。土花沿翠,萤火坠墙阴。静听寒声断续,微韵转、凄咽悲沉。争求侣,殷勤劝织,促破晓机心。儿时曾记得,呼灯灌穴,敛步随音。任满身花影,犹自追寻。携向画堂戏斗,亭台小、笼巧妆金。今休说,从渠床下,凉夜听孤吟。
鉴赏
根据姜夔《齐天乐》(庾郎先自吟愁赋)小序的记述,在宋宁宗庆元二年(1196)深秋的一个夜晚,张镃同姜夔一道在张达可家饮酒,听到屋壁间有蟋蟀的声音,感触良多,便提议和姜夔都以蟋蟀为题写词,当场交给歌伎演唱。张镃先完成,就是这首《满庭芳·促织儿》。
蟋蟀作为歌咏的对象,最早见于《诗经·豳风·七月》。它对蟋蟀的活动规律观察得相当细致:“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那时古人已经觉得蟋蟀的鸣声同织机的声音相仿,时令又届深秋,因而就跟促人纺织,准备冬衣,以至怀念征人等联系了起来。蟋蟀被直接呼唤为“促织”,在古诗十九首中就已出现(“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到了唐代,从宫中以至民间,蟋蟀已经成为一种玩物。先是“听”:“宫中妃妾皆以小金笼闭蟋蟀置枕函畔,夜听其声。民间争效之。”(《开元天宝遗事》)以后是“斗”:“斗蛩之戏,始于天宝间,长安富人镂象牙为笼而蓄之,以万金之资,付之一喙。”(郑文焯校《白石道人歌曲》引《负暄杂录》)这种习尚,一直延续下来。在张镃生活的南宋,蟋蟀仍然身价百倍,“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姜夔《齐天乐》小序)。要听,要斗,当然要捉,习尚相沿,后来甚至发展到限令民间上交,不交问罪。清人蒲松龄笔下出现的成名之子化身蟋蟀的悲剧故事,就是这一现实的形象反映。不过,如果在蟋蟀之戏中去掉宫廷奢靡、官僚压榨、市侩暴利等现象,单就民间业余爱好特别是儿童玩乐来说,确是一项别有情趣、愉悦身心的活动。
张镃这首词既是由听到蟋蟀的声音而触发,当然从“听”写起。上片开头五句,描绘了一幅深秋月夜图。月明如水,高高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像被月光洗刷过一般,显得干净清亮。露水很浓,沾满幽深之处的草丛,在月光下隐约闪出晶莹的光泽。在画栋雕梁的楼上饮酒,感到楼外已经是深秋时节了!再看那边,翠绿的苔藓顺着墙根伸展,萤火虫就在那墙脚阴暗处飘忽起落。这五句,将深秋月夜的幽美、静谧,描写得十分细腻。这是蟋蟀鸣叫的环境,而蟋蟀的鸣声则已经传到了楼上,使饮酒的宾主不觉将视线集中到了墙根。接着便写词人凝神“静听”所得的印象及感受。“寒声断续”“凄咽悲沉”,既写出了促织声音的特点,又抒发了词人闻声有感的心情,物我融合,流露出词人伤时的感喟。这是听到促织的寒声微韵后的直觉。当词人从这种情绪中慢慢缓解过来,又产生了一系列的联想:蟋蟀的清音,是寻找伴侣的爱情之歌,还是劝勉思妇不要偷懒,及早准备寒衣,让她一直纺织到黎明呢?陆机《毛诗疏义》便云:“里语曰:‘趣(同“促”)织鸣,懒妇惊。’”
由于词人的情绪渐渐离开静听时直觉的悲凉感受而向相反方向流动,这样,儿时玩蟋蟀的愉悦生活就在脑海里逐渐苏醒过来,引出换头以后一段生趣盎然的回忆。啊,小时候听到蟋蟀的鸣声时是多么欢欣雀跃呀!听准了声音,蟋蟀就在这个洞里呢。快拿灯笼来照着啊!又忙将满盆、满桶的水往洞里灌进去。哟,蟋蟀跳出来了!快,捂住,灯照好了!唉,竟给它跑了。听,这不是,那机灵的东西在前面叫呢。我们屏住气,一点儿不出声,蹑手蹑脚,跟着它的声音去捉。一路追寻过去,直到夜深了,月光弄着花影,洒满一身,也不罢休,终于逮到了它。然后带到画堂上去戏斗,亭台虽小,但金丝笼子可精巧呢!这一“捉”一“斗”,或详或略,写来情态毕肖,栩栩如生,感情炽热,似乎到了忘情的境地。就在这感情的顶峰上,词人的思想又陡落下来,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今休说,从渠床下,凉夜听孤吟。”且不说中原沦丧已经八十余年,就是自己也已冉冉老大,在这深秋凉夜,听那蟋蟀的孤吟,哪里还会有孩提时代的那种情趣呢?儿时那段欢乐的回忆,只能徒然反衬出眼前的悲凉罢了。
这是一首咏物词。《历代诗余》引用周密的评语是“咏物之入神者”。词人写蟋蟀,对其形体并没有着一字,而只是从蟋蟀生活的环境和它那“凄咽悲沉”的鸣声落笔,并使两者有机地融合一处。这样,即使未见其形,蟋蟀那活蹦乱跳的形象就已进入读者的心田了。这正是词人手法高超之所在。“争求侣”三句,更作进一步的联想,让蟋蟀也富有人情味,甚至进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这就不仅丰富了蟋蟀的形象,而且能使读者一道展开遐想的翅膀。词人写到了赏玩蟋蟀的各种方式,他的感情也经过了一番忧而喜、喜而忧的起伏回旋,但全词一点没有散杂之感,因为无论是写“听”的不同感受,还是写“捉”和“斗”的无穷愉悦,都是为了对比与反衬出词人在此时此地不可更易的心情,别人儿时和自己儿时感情的异向的以至逆向的流动,愈显得词人此时此地感情之流的深挚真切。词人在这里是做到了“杂多的统一”,运用了“相反相成”的原理。
词句的运用也有较高的造诣。写“捉”与“斗”的动作,不仅描摹细腻,形神毕肖,而且还让读者通过动作触摸到人物的心灵,如“呼灯灌穴”时的兴高采烈,“敛步随音”时的紧张神秘,“犹自追寻”时的专注执著,“画堂戏斗”时的怡然自得,都写得活灵活现,极富生活情趣。
(程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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