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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贺铸

半死桐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作者

*贺铸(1052—1125),字方回,号庆湖遗老。祖籍山阴(今浙江绍兴),生在卫州共城(今河南辉县)。出身于没落贵族家庭。初仕为武弁,曾任和州(今安徽和县一带)管界巡检。四十岁时改入文阶,曾通判泗州(今江苏盱眙一带)、太平州(今安徽当涂一带)。五十八岁时致仕,晚年隐居苏、常二州(今皆属江苏)。他才兼文武,但由于秉性刚直,不阿权贵,因而一生屈居下僚,用不极其才而老。其词题材较丰富,风格也多所变化,兼有豪放、婉约二派之长,善于融化前人成句,用韵特严,富有节奏感和音乐美。今传《东山词》一卷、《贺方回词》二卷,共二百八十余阕。亦工诗文,有《庆湖遗老诗集》。

鉴赏

有宋一代,诗坛是个“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爱情的花朵几乎都开放在词苑里。而宋词中的爱情,又几乎是清一色的婚外之恋——文士和妓女间的卿卿我我,言及夫妻之情的微乎其微。究其原因,殆为封建社会讲究门当户对,并不以性爱为婚姻的第一要义之故。但是,先结婚后恋爱,在同甘共苦的生活中培养出浓郁情感的例子总还是有,谓予不信,请看贺铸为其妻赵氏所作的这首悼亡词。

贺铸一生屈居下僚,经济上不很宽裕,而赵氏夫人勤俭持家,对丈夫十分体贴,夫妻感情甚笃。哲宗元符元年(1098)至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词人闲居苏州,中间曾于元符三年(1100)冬北上过一次,颇疑赵氏即殁于北行之前,此词则作于北行之返。汉枚乘《七发》:龙门有桐,其根半死半生,斫以制琴,声音为天下之至悲。故唐李峤《天官崔侍郎夫人吴氏挽歌》:“琴哀半死桐。”贺铸截用之为此词题篇,正取悼亡之意,寄托深沉的哀思。

本篇首二句用赋。“阊门”是苏州城西门。词人北行后回到苏州,想起和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已长眠于此,不禁悲从中来,只觉一切都不顺心,遂脱口而出道:“重过阊门万事非。”接以“同来何事不同归”一问,问得十分奇怪——夫人何尝愿意先词人而去呢?实则文学是讲情不讲理的,极无理之辞正是极有情之语,作者撕肝裂肺的哀毁,已然全包含在这泣尽以血的一声呼喊中了。

三、四句转而用比。唐孟郊《列女操》:“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贺词即以这连理树的半死、双栖鸟的失伴来象征自己的丧偶。“清霜后”云云,借岁之将暮以喻人之垂老。“头白”一语双关,鸳鸯头上有白毛,而词人此时已届五十,也到了青丝成雪的年龄。这两句很形象、很艺术地刻画出作者本人的孤独和凄凉。

宋孙光宪《北梦琐言》记名倡徐月英送人诗:“惆怅人间万事违,两人同去一人归。生憎平望亭前水,忍照鸳鸯相背飞。”又赵令畤《侯鲭录》载蔡确悼亡妾琵琶诗:“鹦鹉言犹在,琵琶事已非。伤心瘴江水,同渡不同归。”贺词上阕明显是从徐、蔡诗夺胎而出,然二诗今已鲜为人知,贺词却成为千古绝唱。宋叶梦得《贺铸传》称他“掇拾人所遗弃,少加隐括,皆为新奇”,可谓笃论。

过片六字承上启下,亦比亦兴。汉乐府丧歌《薤露》:“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贺词本此。用原草之露初晞指夫人的新殁,是为比,紧接上片,与“梧桐”二句共同构成“博喻”;又,原草晞露亦是荒郊坟场应有之景,是为兴,有它导夫先路,下文“新垅”乃不突兀。

以后三句重又回复到赋体。因言“新垅”,顺势化用陶渊明《归田园居》五首其四“徘徊丘垅间,依依昔人居”,牵出“旧栖”,下文即很自然地转入自己在“旧栖”中的长夜不眠之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这是全词的最高潮,也是全词最感人的两句。词人二十九岁在磁州(今河北磁县一带)都作院(管理军器制造的机构)供职时写过一首《问内》诗:“庚伏厌蒸暑,细君弄针缕。乌绨百结裘,茹茧加弥补。劳问汝何为,经营特先期?妇功乃我职,一日安敢堕?尝闻古俚语,君子毋见嗤。瘿女将有行,始求燃艾医。须衣待僵冻,何异斯人痴?蕉葛此时好,冰霜非所宜。”说的是妻子大伏天就忙着给他补裰冬天穿的破衣服了,问她何以如此性急,她便振振有词地说出一番道理:俗传古时候有个人临到女儿出嫁,才去请大夫灸治姑娘颈上的肿瘤;冰天雪地等衣穿时再来缝缝补补,岂不是和那人一样傻吗?全诗通过一件生活小事以及夫妻间的一段对话,活脱脱写出了妻子的贤惠与勤劳,写出了伉俪之情的温馨。糟糠夫妻,情逾金石,无怪乎词人当此雨叩窗棂,一灯如豆,空床辗转之际,最最不能忘怀的就是妻子“挑灯夜补衣”的纯朴形象!全词到此戛然而止,就把这哀婉凄绝的一幕深深楔入千万读者的心扉,铁石人也不容不潸然泪下了。

在文学史上,这首悼亡词是和晋潘岳《悼亡》三首、唐元稹《遣悲怀》三首、宋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并传不朽的。它们同以真挚、沉痛见称,俱有永恒的魅力。但据思想、艺术两方面分析,似乎各有短长。就艺术性而言,潘诗为五古,浑厚拙朴固其所善,惟略嫌铺张,一题洋洋洒洒四百数十字,未免使人产生长歌之号啕何如稀声之抽泣的慨叹;元诗是七律,形式易得板滞,其作情气深婉,读来不觉雕琢,已属难能可贵,但总不能尽去痕迹,臻于化境;苏、贺二篇得力于词体长在言情,样式上先沾了光,故而更见回肠荡气;而苏词三四五七言交错,一唱三叹,又较贺词基本为七言句式者更胜一筹。从思想性来看,元诗贺词反映出夫妇感情的基础在于患难与共、甘苦同尝,这一要素恰恰是潘、苏之作所缺少的;元诗其一:“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愧。”回忆贫贱夫妻当时情事,真切动人,惜末尾“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二句庸俗,损伤了全诗的格调;而贺词结句不唯声泪俱下、哀感顽艳,情趣也远较元诗纯洁,宜其为冠!要之,苏、贺二词凌驾潘、元六诗,堪称古代悼亡篇章中的双绝,论艺术性苏词差胜,评思想性贺作稍优,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钟振振)

夜捣衣

收锦字,下鸳机,净拂床砧夜捣衣。马上少年今健否?过瓜时见雁南归。

杵声齐

砧面莹,杵声齐,捣就征衣泪墨题。寄到玉关应万里,戍人犹在玉关西!

夜如年

斜月下,北风前,万杵千砧捣欲穿。不为捣衣勤不睡,破除今夜夜如年。

剪征袍

抛练杵,傍窗纱,巧剪征袍斗出花。想见陇头长戍客,授衣时节也思家。

望书归

边堠远,置邮稀,附与征衣衬铁衣。连夜不妨频梦见,过年惟望得书归。

鉴赏

北宋是中国历史上最孱弱的一个封建王朝,开国伊始,就不断受到边疆少数民族政权的侵扰(先是北方的辽,后来是西北方的夏),因此,经朝廷征发,远离家乡、亲人而驻守在北陲苦寒地带的戍卒数量巨大。封建统治者对他们的生死哀乐漠不关心,“谁知营中血战人,无钱得合金疮药!”(刘克庄《军中乐》)这虽然写在南宋,但据北宋士兵多次发生暴动的事实,可知当时军人的待遇也一样恶劣。他们既时刻面临战争和死亡的威胁,又得不到朝廷的爱恤,于是亲人对他们牵肠挂肚的思念,遂成为极正常、极普遍的社会现象。词人元丰七年(1084)冬在徐州亲眼见过“役夫前驱行,少妇痛不随。分携仰天哭,声尽有余悲”(见其《部兵之狄丘道中怀寄彭城社友》诗)的惨状。作为一名对人民疾苦抱有同情心的文学家,他不能不站出来代思妇征夫诉说他们的痛楚。上面所录的《古捣练子》组词,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作出来的。原词共六首,可惜第一首已经残缺,只好阙如了。

《捣练子》这个词牌,名称起源于晋、宋以来的习见诗题《捣衣》。古代一般纺织品的质地较粗硬,须用木杵在石砧上反复锤捣,使之柔软,方可制作和穿着。贺词写思妇捣衣寄远,用的正是词牌的本义。下面,我们一首首地来串讲。

《夜捣衣》“锦字”,《晋书·列女传》载前秦窦滔被流放到边疆地区,其妻苏蕙思念不已,遂织锦为回文旋图诗相寄赠。诗图共八百四十字,文辞凄婉,婉转循环皆可以读。“鸳机”,织机的美称。“床砧”,捣衣用的大石板。“马上少年”,指从军的年轻夫婿。《史记·陆贾列传》载汉高祖刘邦自称他的天下“居马上而得之”,“马上”,谓戎马背上。“瓜时”,《左传·庄公八年》载齐襄公派将军连称、管至父去戍守葵丘,当时正值瓜熟(即“瓜时”),襄公便许诺明年瓜熟之日派人去替换他们。谁知一年期满,襄公却自食其言,不准他们回来。本篇写一位思妇才下织机,又忙着将大石板擦拭干净,连夜捣衣,准备寄给戍边的良人。她一边劳作一边忐忑不安地思忖,不知丈夫现在身体可好?为什么役期已过,却只见大雁南归,不见征人北返呢?

《杵声齐》“玉关”,即玉门关,故地在今甘肃敦煌附近,北宋时属西夏。由于它在汉、唐两代是通往西域的重要关口,因此这里借用来泛指西北边防要塞。本篇大意是:年深日久,大石板的表面已磨得很光亮了。木杵一下接一下地锤击,声音很有规律。征衣捣成后打好包裹,用泪水研墨,题写上亲人的姓名。衣裳寄到玉门关,怕该有迢迢万里路吧?可夫婿戍守的地方,还要自玉门关再往西去!

《夜如年》夜深了,月儿已经西斜,思妇还在北风中捣衣不止。千杵万杵,厚厚的石板都将被捣穿。是不是因为手脚勤快,忙于捣衣而顾不上睡觉呢?不,是因为思念征人而睡不着觉,所以才起来捣衣,聊以打发这漫无尽头的长夜。

《剪征袍》“练”,本义为白绢,这里泛指衣料布匹。“斗”,拼合。“陇头”,又名陇山、陇首、陇坂,在今陕、甘两省交界处,北宋时在秦凤路境内,此处也是作为西北边戍的泛称。“授衣时节”,《诗·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毛传:“九月霜始降,妇功成,可以授冬衣矣。”本篇是说,捣好衣料,丢下木杵,坐到纱窗边上来为征人裁制战袍。开片时巧运心思,设法使不得不剪破的图案花纹,能够在缝纫时重新拼接复原。想来长年戍守在边塞上的夫婿,到了授衣的季节,也一定在思念妻子儿女吧?

《望书归》“边堠”,边防线上的土堡,用以侦伺敌情,属哨所性质。“置邮”,即驿车、驿马、驿站,古代的邮递工具和设施。“铁衣”,铠甲。“过年”,有的选本解为今之所谓过春节,说思妇“一心盼望得到征人回家过年的书信”。这是不对的,应释作“逾年”。汉桓宽《盐铁论·徭役》:“古者无过年之徭,无逾时之役。”可以为据。按古代文学作品中写思妇与征夫互通音讯之困难,每每有这样的句子。如梁刘孝先《春宵》诗:“敦煌定若远,一信动经年。”唐刘希夷《捣衣篇》:“缄书远寄交河曲,须及明年春草绿。”皆是其例。本篇略谓:边关遥遥,官家的驿车马匹却配备甚少。难得今天见到驿使,寄信之外,还附上自己赶制的战袍。有它衬里,良人披上铁甲便不会再感觉到寒冷。唉!一夜之间尽可以三番五次地和夫婿在梦里厮见,而事实上呢,明年能够收到他的回信,也就算如愿以偿了。

这一组词,无论就思想性还是艺术性而言,都是宋词里的上乘之作。

先谈思想性。在它们哀婉的笔调之下,隐藏着对于封建统治者的讽谴。如《夜捣衣》末句,“瓜时”已过,雁归而人不归,思妇还得捣衣寄远,征夫仍须在塞上越冬,朝廷之言而无信,任意延长役期的行径,不是昭然若揭吗?又如《望书归》,边堠再远,也不应是“十书九不到,一到忽经年”(唐贾岛《寄远》诗)的充足理由,思妇之所以今秋寄衣而不敢奢望明年以前能有回信,根本原因还在于执政者对戍人及其家属的苦痛置若罔闻。这层意思尽在“置邮稀”淡淡三字中。苏轼写供帝王后妃们享用的新鲜荔枝龙眼如何不远万里及时贡进,不是有“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飞车跨山鹘横海,风枝露叶如新采”(《荔枝叹》)之句吗?虽咏前朝之事,实刺当代的类似情况。用来反衬贺词,愈见轻描淡写中有微辞在,不可等闲看过。当然,这些都是笔者的以意逆志,或者以为求之过深,我们不妨退一步讲。即使词人毫无归咎朝廷之意,仅就这组词中倾注着的对思妇征夫之深切同情而论,它们也足可称为具有人民性的优秀作品。

再看艺术性。总体上说,这组词没有浪费一点笔墨去描写思妇的体态、容貌(如梁武帝萧衍《捣衣》诗“轻罗飞玉腕,弱袖低红妆。朱颜日已兴,眄睇色增光”之类),乃至照明设备(如梁王僧孺《咏捣衣》诗“雕金辟龙烛”之类)、裁缝工具(如北周庾信《夜听捣衣》诗“龙文镂剪刀”之类)等无关宏旨的物事,而是把所有的篇幅都用来展示思妇的感情波澜,把所有的笔触都用来刻画思妇的内心世界,这样,它们便产生了叩开读者心扉,使读者哀其哀、怨其怨的艺术感染力量,不像上举南北朝作家的同题材作品,徒以华丽的辞藻炫人眼目。具体而论,词人在传达思妇的复杂情感时,力避陈俗,全然不用那些描绘人物面部表情和身体形态变化(诸如泪眼愁眉、衣宽带减之类)的程式,而是将它们有机地糅进捣衣、裁衣、寄衣的一举一动,且这一举一动又无不经过词人的精心选择或提炼,具有可观的艺术张力。例如“巧剪征袍斗出花”,一方面,它把思妇对征人的柔情蜜意表现得十分细腻;另一方面,思妇所企图拼接的,又岂止是衣料上剪破的花朵?这难道不是她渴望花好月圆、夫妻团聚的象征吗?再如“捣就征衣泪墨题”,写思妇的哀戚也极为传神。类似的情景,我们在唐诗里看到过长孙佐转妻《答外》“结成一衣和泪封”之句,这仅仅是对生活现象的直观;而词人却让自己笔下的思妇以泪水濡墨染毫,题写封裹,艺术地对生活现象进行了再创造,显然更胜一筹。在摹写思妇的心理活动方面,词人也挖掘得比较深。例如“不为捣衣勤不睡,破除今夜夜如年”。思妇夜捣征衣,通宵达旦,若作关切征人冷暖、不惮一己辛劳来理解,本来也是合乎情理的;但如果光从这一方面着眼,即未免浅之乎也。词人偏让思妇自吐胸臆,明言这是为了宣泄内心的痛苦,挨过不眠的永夜,这样的写法,真可谓探骨取髓。因为,作者的目的并不是写一篇《女儿经》,宣扬封建的妇功、妇德,而是要写出封建兵役制度的残酷,写出一个在悲惨中挣扎着的灵魂!再如“连夜不妨频梦见。过年惟望得书归”。词人写思妇对于生活的要求,已经低到了不可能再低的限度:不敢想真的与征夫重逢,只希望梦中能多见几面;不敢想人归,只望书信归;不敢想回信之速,只寄希望于明年。其哀婉何以复加?在它的背后,正不知有多少个幻想变成过泡影,多少次热望化作了灰烬!显而易见,这比直接去写盼望征人早早归来,何止深沉千倍万倍!

近代著名学者夏敬观指出:“观以上凡七言二句,皆唐人绝句作法。”是的,它们确实不类宋调,丰神直追唐音。试观唐人同题材七绝,陈玉兰《古意》:“夫戍萧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又陈陶《水调词》:“长夜孤眠倦锦衾,秦楼霜月苦边心。征衣一倍装绵厚,犹虑交河雪冻深!”又张汯《怨诗》:“去年离别雁初归,今夜裁缝萤已飞。征客近来音信断,不知何处寄寒衣。”贺词与之相较,实可方驾玉兰,视陈陶、张汯辈犹觉冰寒于水。宋杨万里《颐庵诗稿序》云:“至于荼也,人病其苦也,然苦未既而不胜甘。诗亦如是而已矣。……《三百篇》之后,此味绝矣,惟晚唐诸子差近之。《寄边衣》曰:‘寄到玉关应万里,戍人犹在玉关西。’……《三百篇》之遗味,黯然犹存也。”笔者检《全唐诗》及其外编,未见这两句,若非原诗今佚,即是诚斋误记。如果真是误记的话,那就证明贺词酷肖唐诗,已经到了可乱楮叶的地步。

最后,我们再把这组词纳入唐宋词发展史的范围来讨论。像这样以思妇口吻、借捣衣寄远表达怀念戍人之情并讽谴封建统治者的题材,在敦煌民间词里是屡见不鲜的。“孟姜女,杞梁妻,一去燕山更不归。造得寒衣无人送,不免自家送征衣。”——词牌正是《捣练子》!艺术上是粗糙了些,思想意义的火花却很耀眼。后来到了某些文人手里,此长彼消,向着否定的方向发展。文人词中最早的一首《捣练子》系李后主(一说冯延巳)所作:“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写作技巧倒是提高了,而内容竟改变为封建知识分子夜听寒砧的悲秋情绪,这真是“维鹊有巢,维鸠居之”(《诗·召南·鹊巢》)!至于贺铸这组词,又来了个否定之否定。它们标明是“古”《捣练子》,五首中且有三首用韵与敦煌《捣练子》相同,从这些迹象来看,词人是有意汲取敦煌民间词的营养并向其复归。不过,他在学习和继承敦煌《捣练子》的同时,扬弃了它那质木无文的弱点,益之以文人词的成熟技法,做到了思想性和艺术性的统一,写出了新水平。唐宋文人词中,这种题材的作品非常罕见;达到和贺铸同样水准的,那就更难寻觅。吉光片羽,弥足珍贵,对于这组《捣练子》的价值,当做如是观。

(钟振振)

城下路,凄风露,今人犁田古人墓。岸头沙,带蒹葭,漫漫昔时流水今人家。黄埃赤日长安道,倦客无浆马无草。开函关,掩函关,千古如何不见一人闲?六国扰,三秦扫,初谓商山遗四老。驰单车,致缄书,裂荷焚芰接武曳长裾。高流端得酒中趣,深入醉乡安稳处。生忘形,死忘名,谁论二豪初不数刘伶?

鉴赏

这首词也是一篇以咏史来咏怀的作品,但所咏史事,并非某一历史事件,而是一种在古代社会中带有普遍性的历史现象;所咏怀抱,也并非与这一历史现象相契合,而是与之相对立,所以与多数的咏史即咏怀的作品的格局、命意都有所不同。

封建社会的统治阶级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和贪欲,总是不断地争城夺地,至少也是争名夺利。这种争夺的结果,不但使广大人民遭殃,也使统治阶级中某些道德和才能出众的成员受到压抑和排斥。贺铸就是其中的一个。他这类的作品,就是针对这种普遍存在的历史现象而发出的不平之鸣。作品中所表现的对于那样一些统治者及其帮忙、帮闲们的鄙视,是有其进步意义的。但由于阶级性和世界观的限制,他又只知道向“醉乡”中逃避,即采取不合作的态度,这种消极的生活态度和思想感情又显示了这种进步意义的局限性很大。

以愤慨、嘲讽的口吻来描写历史上那些一生忙着追求权势和名利的人,占了这首词的大部分篇幅。但起笔却从人事无常写起,这样,就好比釜底抽薪,把那些热衷于富贵功名的人都看得冷淡了,从而为下文揭露这些人的丑态,埋下伏线,同时,也为作者自己最后表示的消极逃避思想埋下伏线。

自然界的变化,一般比人事变化迟缓。如果自然界都发生了变化,那人事变化之大就可想而知了。沧海桑田的典故,就是说的这种情况。本词一上来六句,也是就自然与人事两方面合写这个意思。词句用顾况《悲歌》“边城路,今人犁田昔人墓;岸上沙,昔时流水今人家”,而略加增改。前三句写陆上之变化,墓已成田(用《古诗》“古墓犁为田”之意),有人耕;后三句写水中之变化,水已成陆,有人住。下面“黄埃”二句也从顾况《长安道》“长安道,人无衣,马无草”来,接得十分陡峭。看了墓成田,水成陆,人们该清醒了吧,然而,不。他们依旧为了自己的打算,不顾一切地奔忙着。函谷关是进入长安的必由之路。关开关掩,改朝换代,然而长安道上还是充满了人渴马饥的执迷不悟之徒。歇拍用一问句收束,讥讽之意自见。

过片两句,“六国扰”,概括了七雄争霸到秦帝国的统一,“三秦扫”,概括了秦末动乱到汉帝国的统一。“初谓”四句,是指在秦、汉帝国通过长期战争而完成统一事业的过程中,几乎所有人都被卷进去了。是不是也有人置身局外,即没有在这种局势中为自己作些打算的人呢?词人说,他最初还以为商山中还留下了东园公、0558-01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这四老。谁知道经过统治者写信派车敦请以后,就也撕下了隐士的服饰,一个跟着一个地穿起官服,在帝王门下行走起来了。(商山四皓最初不肯臣事汉高祖,后被张良用计请之出山,保护太子,见《史记·留侯世家》。南齐周彦伦隐居钟山,后应诏出来做官,孔稚珪作《北山移文》来讥讽他,中有“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尘容而走俗状”之语。又汉邹阳《上吴王书》中句:“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这四句专写名利场中的隐士,表面上很恬淡,实则非常热衷。隐居,只是他们的一种姿态、一种向统治者讨价还价的手段,一到条件讲好,就把原来自我标榜的高洁全部丢了。上面的“初”字、“遗”字和下面的“裂”字、“焚”字、“接”字、“曳”字,不但生动准确,而且相映成趣,既达到嘲讽的目的,也显示了作者的幽默感。不加评论,而这般欺世盗名的人物的丑态自然如在目前。

“高流”以下,正面给出本意。《醉乡记》,隋、唐之际的王绩作,《酒德颂》,晋刘伶作,都是古来赞美饮酒的著名文章。在《记》中,王绩曾假设“阮嗣宗、陶渊明等十数人并游于醉乡,没身不反,死葬其壤,中国以为酒仙”。在《颂》中,刘伶曾假设有贵介公子和缙绅处士各一人,起先反对饮酒,后来反而被专门痛饮的那位大人先生所感化。“高流”,指阮、陶、刘、王一辈人,当然也包括自己在内。末三句是说,酒徒既外生死、忘名利,那么公子、处士这二豪最初不赞成刘伶那位先生,又有谁去计较呢?肯定阮、刘等,也就是否定“长安道”上的“倦客”“裂荷焚芰”的隐士。(“生忘形”,用杜甫《醉时歌》:“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死忘名”,用《世说新语·任诞》载晋张翰语:“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均与“高流端得酒中趣”相切合。)方伯海《〈文选〉集成》评《酒德颂》云:“古人遭逢不幸,多托于酒,谓非此无以隐其干济之略,释其悲愤之怀。”这首词以饮酒与争权势、夺名利对立,也是此意。

张耒《〈东山词〉序》曾指出贺词风格多样化的特点:“夫其盛丽如游金、张之堂,而妖冶如揽嫱、施之祛,幽洁如屈、宋,悲壮如苏、李,览者自知之。”这首词和前几首截然不同,也可证明此点。从这些地方,我们可以看出,苏轼的作品在词坛出现以后,其影响是相当广泛的。

(沈祖棻)

台城游

南国本潇洒,六代浸豪奢。台城游冶,襞笺能赋属宫娃。云观登临清夏,璧月留连长夜,吟醉送年华。回首飞鸳瓦,却羡井中蛙。访乌衣,成白社,不容车。旧时王谢,堂前双燕过谁家?楼外河横斗挂,淮上潮平霜下,樯影落寒沙。商女篷窗罅,犹唱《后庭花》!

鉴赏

这是一首金陵怀古词,“台城游”为作者改题之新名。“台城”,本系东吴后苑城,东晋成帝时改建作新宫,遂成为宫城,历宋、齐、梁、陈,皆为台省(中央政府)及宫殿所在地,因此专名台城。故地在今南京鸡鸣山南、干河沿北。

“南国”两句,言南方风景本即秀丽,而偏安江南的六朝君主一个比一个豪华奢侈。上句从宋孙浩然《离亭燕》金陵词“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一作张昪词)化出,下句则变用刘禹锡《台城》诗:“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浸”,渐进之意。“结绮”“临春”是陈后主(叔宝)兴建的两座宫中楼阁,刘禹锡认为六朝帝王中数陈后主最奢侈荒淫,贺词亦秉承其旨,接以下五句,专写后主这个典型。

据《南史·陈本纪》,后主荒于酒色,不恤政事,左右嬖佞之臣五十,美人千余。宫中宴会,常使张贵妃(丽华)、孔贵嫔等八名宠姬夹坐,江总、孔范等十名佞臣与宴,号为“狎客”。先令八妇人襞(折迭。又若以为“擘”的通假字,也可通)彩笺作诗,十客赓和,文思稍慢,便要罚酒。君臣酣饮,通宵达旦,习以为常。“襞笺”句即谓此事。“能赋”,《诗·鄘风·定之方中》毛传:“升高能赋”。唐孔颖达正义:“谓升高有所见,能为诗赋其形状,铺陈其事势也。”“云观”句,云观即齐云观,后主祯明二年(588)所建高楼。这是倒装句,谓夏日登齐云观以避暑。“璧月”句,后主选择宠姬、狎客所赋艳诗,配乐歌唱,其中名句有“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多半描写张、孔二妃的美丽姿色。刘宋何偃《月赋》:“满月如璧。”“留连”,同“流连”。此句谓沉湎良宵女色,流连忘返。“吟醉”句,叙说这一干昏君幸臣在吟咏酣醉之中消磨日月。

“回首”二句,写陈朝灭亡。祯明三年(589),北方的强敌隋军南下,攻破陈都建康(今南京)。隋将贺若弼乘胜进军陈宫城,烧北掖门。“飞鸳瓦”即喻陈宫门被毁,用杜甫《往在》诗意:“往在西京时,胡来满彤宫。中宵焚九庙,云汉为之红。解瓦飞十里,行中图0560-01帷纷曾空。”“鸳瓦”,华丽建筑物上覆瓦的美称,语出《三国志·魏书·方技传》:魏文帝“梦殿屋两瓦堕地,化为双鸳鸯”。“却羡”句,用杜牧《台城曲》:“谁怜容足地,却羡井中蛙。”陈宫城破后,后主躲入井中,隋军窥井,扬言欲下石,后主惊叫,于是隋军用绳索拉他出井。始则怪其太重,拉上来才知道还有张、孔二妃。“井中蛙”,《庄子·秋水》篇有寓言讲塪井之蛙坐井自大,向东海之鳖夸耀井中为至乐之地。这里用来讽刺后主穷途末路,求为井蛙亦不可得了。

整个上阕,开头一笔带过六代繁华竞逐于金陵这个尽人皆知的史实,继而铺叙南朝风流天子之最——最后也是最能挥霍的一个败家子,如何骄奢淫逸,旋以其狼狈不堪的下场作结束,予人国莫亡于侈的深刻历史教训。

过片三句,更用昔日簪缨聚居地今竟降为贫民区这一重大变迁,唤起人们的历史兴亡之感。“乌衣”即乌衣巷,在秦淮河南,东吴时是乌衣营驻地,故名。晋南渡后,王、谢等名门豪族居住于此。“白社”,洛阳地名,晋高士董京常宿于白社,乞丐度日,得破布烂絮结衣蔽体,这里用为贫民区的代名词。“不容车”则是截用古乐府《相逢狭路间行》:“路隘不容车。”

“旧时”二句,化用刘禹锡《乌衣巷》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改成疑问句,夹在上下文陈述句型中间,是一种调剂,这样全篇就不至于呆板。

“楼外”三句,突然插入一组萧瑟的秋景,渲染气氛,烘托主题,是生花之笔,极苍凉浑莽之致。先写天,秋夜星空,银河自东南至西北横斜于天,北斗之柄指北,下垂若挂;次写地,秦淮河上,秋潮涨满,霜华点缀大地;再次写人,水边商旅舟楫,樯桅为月光所照耀,投影沙滩,霜月交辉,沙滩一片惨白,倍添凄清,故曰“寒沙”——布景既出,演员随即登场,这就逗出了下两句:“商女篷窗罅,犹唱《后庭花》!”

结尾的这两句,仍用杜牧诗——《夜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陈后主宫廷里制作和演唱的靡靡之音,《隋书·音乐志》记载其音甚哀,辞曰:“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当时人们认为这是歌谶,是陈亡国的预兆。“商女”,旧说多认为是歌女,实应解作商船上的商人妇,宋叶桂女《咏江州琵琶亭》“明月满船无处问,不闻商女琵琶声”可证。贺词“篷窗罅”云云,也是说商船窗缝里传出歌声。当然词人未必真的听到商女在唱《后庭花》,这里是用典,遥遥绾合上阕,再次申明主题:陈后主殷鉴不远,宴安鸩乐的统治者们,不能重蹈覆辙啦!

宋代积贫积弱,国势远逊汉唐,而统治阶级的腐败堕落,则与六朝相仿,是以王安石先有“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之叹。贺词用意,正与王词《桂枝香》类同,针砭时弊,借古讽今,具有积极的思想意义。

从艺术成就上看,本篇除了用典贴切,融化前人诗句有天衣无缝之妙,最显著的特色是音乐感极强。龙榆生先生《论贺方回词质胡适之先生》评曰:“《水调歌头》,普通作家,皆叶平韵,不叶仄韵。东坡之‘明月几时有’一阕,‘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去’与‘宇’叶;‘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合’与‘缺’叶;已视他作为美听矣。而方回此调,不独平仄两叶,而又句句皆用同部之韵,声情越发妙不可阶。……全首皆用第十部韵,而又以‘麻’‘马’‘祃’三声通叶。麻韵本为发扬豪壮之音,宜写悲歌慷慨,激昂蹈厉,吊古伤今之情,更以‘马’‘祃’之上去声韵,相间互叶,轻重相权,何等嘹亮亢爽!声调组织之美,吾于贺氏此作……真有‘观止’之叹。”

总之,此作辞情俱佳,在北宋同题词作中,可与王安石《桂枝香》、周邦彦《西河》鼎足而三。

(钟振振)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鉴赏

作者晚年退隐苏州,住在横塘附近。此词当是其时其地所作。它表面似写相思之情,实则是发抒悒悒不得志的“闲愁”。上片,情之间阻;下片,愁之纷乱。上是宾,下是主。

起三句用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之语。凌波微步,不过横塘,是其人没有来;面对芳尘,只能目送,是自己也不能去。“但”,犹言仅、只。她没有来,己不能去,则极目远望,只能从所见到的一片芳尘之中,想象其“凌波微步”的美妙姿态而已。

“锦瑟”一句提问,直用李商隐《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问她美好的青春与谁共度,亦即悬揣其无人共度之意。点出盛年不偶,必致“美人迟暮”,暗暗关合到自己的遭际。

“月桥”两句,是想象中其人的住处。“只有”句是说其地无人知,自然也就更无人到。“月桥花院”写环境之幽美,“琐窗未户”写房室之富丽,由外及内,而结以“只有春知处”,就从绚烂繁华的时间和空间里,显示出其人的寂寞来。这三句,共有两层意思:其一,其人深居独处,虚度华年,非常值得同情和怜惜;其二,深闺邃远,除了一年一度的春光之外,无人能到,自己当然也无从寄与相思、相惜之情。这也完全与词人自己沉沦下僚,一辈子不被人知重的情况相吻合。

过片“飞云冉冉”,是实写当前景色,同时暗用江淹《休上人怨别》“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以补足首句“凌波不过”之意。“蘅皋暮”,是说在生长着杜蘅这种香草的泽边,徘徊已久,暮色已临,也是实写,同时又暗用曹植《洛神赋》“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曹植就是中途在那儿休息,才遇到洛神宓妃的。这就补充了词中没有写出的第一次和其人见面的情节。细针密线,天衣无缝。

“彩笔”一句,承上久立蘅皋,伊人不见而来。由于此情难遣,故虽才情富艳,有如江淹之曾得郭璞在梦中所传的彩笔,而所能题的,也不过是令人伤感的诗句罢了。提起笔来,唯有断肠之句,都是由万种闲愁而起,所以紧接着就描写闲愁。先以“几许”提问,引起注意,然后以十分精警和夸张的比喻作答,突出主旨,结束全篇。

这首词当时非常出名。黄庭坚寄作者诗云:“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唱一杯?(秦观《好事近》:“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解道江南断肠句,只今唯有贺方回。”诗作于秦观死后,意思是说,当今词手,就只有他了。而结尾三句,尤其为人传诵,以致作者被称为“贺梅子”(见周紫芝《竹坡诗话》)。

结尾之好,历来批评家多有论及,现加以概括,列举如下:

首先,它们是用具体而生动的景物表现了抽象的、无迹可求和难以捉摸的细致感情,使这种感情转化为可见的、可闻的,因而是可信的事物,使读者可以从闲愁的形象中受到它的感染。本是言情,而作者却借景抒情,而所写之景,又极其鲜明而且多样化,使人觉得此愁简直充塞天地,无所不在。沈谦《填词杂说》所云:“不特善于喻愁,正以琐碎为妙。”正是此意。

其次,这些比喻都不沿袭前人。罗大经《鹤林玉露》云:“诗家有以山喻愁者,杜少陵云:‘忧端如山来,洞不可掇。’赵嘏云:‘夕阳楼上山重叠,未抵闲愁一倍多。’是也。有以水喻愁者,李颀云:‘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李后主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秦少游云:‘落红万点愁如海。’是也。贺方回云:‘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盖以三者比愁之多也,尤为新奇,兼兴中有比,意味更长。”所谓新奇,即富于创造性。所谓兴中有比,即不仅比闲愁之无尽,亦以兴身世之可悲,因为三者都属于暮春和初夏,即“春去也”的光景,对于词人的晚境欠佳,是有其象征性的。

其三,如罗大经所略举,他人言愁,或以山喻,或以水喻,大都只限于用一个比喻,本词却连设三喻;而且这三个比喻,又都不是单纯的事物如山或水,而是复合的景色。“草”是烟雾中的草,而且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的烟草。(一川即满川,川在这里是平原之意,即杜甫《乐游园歌》中“秦川对酒平如掌”之川。)“絮”是在空中飞动的絮,而且是韩翃《寒食》中“春城无处不飞花”之花絮。“雨”是梅子黄时下个不停的、如雾如烟的雨。(《潘子真诗话》尝举寇准“杜鹃啼处血成花,梅子黄时雨如雾”之句,以为是贺词所本。)这都是它们跨越了前人同类句子的地方。所以沈际飞在《草堂诗余正集》中评为“真绝唱”。

顺便提到,像以多种事物比譬一件事物这样的夸张手法,虽在文人词中少见,写得像本词这样新奇的更是不多,但这却是民间文学中常见的。由汉代民歌一直到清代京戏剧本中都有。如《铙歌》中汉代民间诗人所写的《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又敦煌卷子中唐代民间词人所写的《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前者以高山变平、江水变于、冬天打雷、夏天落雪、天地合并五种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后者以青山烂坏、秤锤浮水、黄河干枯、参辰昼见、北斗南回、三更见日六种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来比譬爱情之不可能“绝”和“休”,其联想之丰富,比拟之奇特,感情之深沉,风格之浑厚、纯朴、刚健,又把贺铸这三句比下去了。虽然这三句更其工巧,而且仍不失为佳作。

其四,这三句本是虚景实写,目的在于用作比譬,但所写又确系春末夏初横塘一带的景物,它本足以引起纷乱的愁绪,所以写来就显得亦景亦情,亦虚亦实,亦比亦兴,融成一片。先著《词洁》评本词为“工妙之至,无迹可寻”,正是指的这种地方。

作者大概是在横塘附近曾经偶然见到过那么一位女子,既不知其住址,也无缘与之相识,甚至也没有一定想要和她相识,但在她身上,却寄托一些遐想、一些美人迟暮的悲哀。《蓼园词选》说此词下片“言幽居肠断,不尽穷愁,惟见烟草、风絮、梅雨如雾,共此旦晚,无非写其境之郁勃岑寂耳”。这一见解是符合词意的。所以,它虽写了相思,却并非以爱情为主题的作品。

(沈祖棻)

国门东

车马匆匆,会国门东。信人间、自古销魂处,指红尘北道,碧波南浦,黄叶西风。候馆娟娟新月,从今夜、与谁同?想深闺、独守空床思,但频占镜鹊,悔分钗燕,长望书鸿!

鉴赏

离别相思是素以“婉约”为“正统”的词里写滥了的题材,似乎它是体操比赛中的“规定动作”,人人都得表演一番。惟其如此,要想在这题目上出头,真是难乎其难。贺铸此词,偏是同题作品中因难见巧的一篇。

上阕写离别。起二句,谓行者与送行者的车马匆匆会集在都城之东门外。“国门”即都门。“信人间”句用梁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销魂处”,即离别处。“处”本指地,有时亦用若“时”,说见王锳《诗词曲语辞例释》;这里则兼“时”“地”二者而言。“多情自古伤离别”,前人早已说过,着一“信”字,表示赞同并重申。接下去三句,即具体描绘离别之地与时,循惯例作鼎足对。“红”“碧”“黄”为颜色,“北”“南”“西”为方位,都是的对,异常精秀工稳。而“北道”“南浦”“西风”除相互为对外,又与上文“门东”遥遥照映,半首之内,四方毕见,可谓匠心。然其妙处还不尽在此。清陈廷焯《词则·别调集》曰本篇上下阕末三句“俱有三层意义,不似后人叠床架屋,其病百出也”,所评甚有见地。“红尘”句谓陆路,谓北方:北地交通多赖陆上车马。“碧波”句谓水程,谓南国:南方交通多倚江湖舟楫。就这层意思说,它是承上,是上联的对句。但从另一层意思来说,它又是括用《别赋》“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隐有春日离别之意。这就兼启下文,成为下句的出联,顺理成章地逗出了“黄叶西风”——秋天的别离。十二字错落有致,概括力是很强的。

无论行者所去为南为北,取道是水是陆,首途在春在秋,其为离别则一,故下阕即进而表现行者的道里之思。“候馆”是官办的客站。“娟娟新月”语出南朝宋鲍照《玩月城西门廨中》:“娟娟似蛾用。”行者在客馆里看到初弦月一钩弯弯,酷似美人纤细的黛眉,自然会联想到闺阁中人。杜甫《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贺词曰“从今夜、与谁同”,不啻是说“今后候馆月,客中只独看”,用杜诗而稍有翻换。“想深闺”以下,不言我思闺人,而曰闺人思我,透过一层去写,则行者的千万思量,已然尽寓其中。《古诗十九首·青青河畔草》:“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末三句正是“荡子”对闺人“独守空床”之心绪的悬想。古代铜镜背面多铸飞鹊,故称鹊镜,思妇有用其占卜行人回归与否及回归日期的风俗。唐王建《镜听词》:“重重摩挲嫁时镜,夫婿远行凭镜听。……嗟嗟0566-01下堂阶,独自灶前来跪拜:‘出门愿不闻悲哀,身在任郎回不回。’月明地上人过尽,好语多同皆道‘来’。……可中三日得相见,重绣镜囊磨镜面。”贺词“频占镜鹊”即谓此类事。着一“频”字,思妇盼望荡子早早归来的心情就更见迫切。又,古代妇女首饰有玉钗雕作燕形者,称燕钗。情侣分袂,女子往往将钗掰为两股,一股留给自己,一股赠与男子当做信物。“悔分钗燕”,即追悔轻别之意。至鸿雁用若“信使”,在古诗词中则更属习见。“长望书鸿”,无非是深盼行人来信。这三句一句一意,幽闺心情,幽闺动作,摹写殆尽。措辞之别致,尤令人叫绝。按文义,“鹊”“燕”“鸿”三字本不必有;然若径作“频占镜,悔分钗,长望书”,便生气全无;若依正常语序作“频占鹊镜,悔分燕钗,长望鸿书”,亦味同嚼蜡。惟倒作“镜鹊”“钗燕”“书鸿”,则原先物化为钗、镜的燕、鹊重新获得了生命,本来附属于书信的鸿雁重新恢复了自由,呆板的对仗句也就变得活泼了。南宋吴文英《莺啼序》:“暗点检、离痕欢唾,犹染鲛绡,亸凤迷归,破鸾慵舞。”其中“亸凤”即已分之钗,“破鸾”即半面之镜,与“鲛绡”同为亡妾的遗物。这种腐草化萤的修辞手法,显然是借鉴贺词又加以演进(索性将“钗”“镜”字都泯去了)。清周之琦《十六家词录》论贺词一绝云:“他日四明(吴文英系四明人)工琢句,瓣香应自庆湖来。”信然!

(钟振振)

一幅霜绡,麝煤熏腻纹丝缕。掩妆无语,的是销凝处。薄暮兰桡,漾下苹花渚。风留住。绿杨归路,燕子西飞去。

鉴赏

这是一首爱情词,写情侣乍别的悲伤和思念。词人流寓苏州时,曾与一歌妓恋爱并订终身。别后她专情相候,蓬头垢面,再不与外人交际,竟不幸夭折。词人闻讯悲恸万分,写过两首悼亡词。本篇不知是否与这段爱情经历有关。

上阕写女方,写居者,写别时。“霜绡”是白手绢。“麝煤”是熏炉中燃烧的香料。女子伤离哭泣,手绢浸湿,故须在熏炉上烘烤。言“熏腻纹丝缕”,足见伤情之甚,手绢干了又湿,不知熏焙了多少次。“掩妆”谓用手绢捂住脸。“无语”从柳永《雨霖铃》“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出。王实甫《西厢记》长亭送别一折,莺莺对张生左叮咛右嘱咐,那是舞台表演的需要,光哭不唱,观众就会哄场。而词篇幅有限,贵凝练简洁,故万语千言以“无语”语之。表现手法殊途异趣,艺术造就却同归化工。“的是”句谓确是伤情之时。此句尤重拙,唯其不搔首弄姿,故更见深厚,语意愈尽而其情愈无穷。

下阕写男方,写行人,写别后。古俗,女子每于春日佳节郊游,采白苹花赠情人。贺词《夜游宫》有“初过寒食一百六,采苹游,湔香裙,鸣佩玉”的场景。“薄暮”二句写傍晚放舟远行,一“漾”字炼,见出不忍骤离,故随波逐流,决不肯急帆快桨。无意中,船儿漂向长满白苹的小洲,苹花蓦地勾起甜蜜的回忆,触发了不可遏止的相思,这就引出了下三句。“风留住”,写人不愿行,故稍遇逆风即泊岸系缆。妙在不直说,而借助拟人手法,将无情之风写得极有人情味。“绿杨”二句,用唐顾况《短歌行》“紫燕西飞欲寄书”句歇后。刚上旅途,就迫不及待地捎信给心上人,而所托之信使,又非更为习见的“鲤鱼”,大约是嫌它太慢,不寄“航空快件”何以表达词人此时霹雳火一般的炽烈相思?写到这里,我们想起《西厢记》莺莺两句唱辞:“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做重重叠叠的泪!……久已后书儿信儿,索与我恓恓惶惶的寄!”其张本莫不即在贺词中?不同者,揾泪、寄书都等不到“从今后”“久已后”。

词中向有疏、密两派。张炎《词源》:“词……若堆迭实字,读且不通,况付之雪儿(歌女)乎?合用虚字呼唤。……若能尽用虚字,句语自活,必不质实。”他是主疏的,从自己的审美观立论,未免偏颇。贺铸此词几乎全用实字,不靠虚字呼应贯串,使的是潜气内转法,层次演进从画面转换中见出,筋脉都在暗处,灭尽针缕之迹。初读之,不知所谓;吟味至再,滋味愈嚼愈出。谁说质实一定不能成为佳作呢?

(钟振振)

牛渚天门险,限南北、七雄豪占。清雾敛,与闲人登览。待月上潮平波滟滟,塞管轻吹新《阿滥》。风满槛,历历数、西州更点。

鉴赏

据宋王灼《碧鸡漫志》,本篇词牌应是《朝天子》,《天门谣》是作者改题的新名。它辑自宋李之仪《姑溪词》,李有和作,题曰“次韵贺方回登采石蛾眉亭”。采石镇在太平州(今安徽当涂),濒长江有牛渚矶,绝壁嵌空,突出江中。矶西南有两山夹江耸立,谓之天门,其上岚浮翠拂,状若美人蛾眉。熙宁年间,郡守张瓌在矶上筑亭以观览天门奇景,遂命名曰蛾眉。词人崇宁、大观年间曾通判太平并与编管在此的李之仪过从甚密,词或作于这一时期。

用小令写登临怀古的题材,不能像长调那样铺陈具体史实,而须高度概括,遗貌取神。试与前录《台城游》比较,两篇写法是不同的。

“牛渚”二句,开门见“山”。太平地理形势之险要,历史地位之重要,只用十二字道尽。偏安江左的小朝廷,每建都金陵,凭恃长江天险,遏止北方强敌的南牧。当涂踞金陵上游,牛渚、天门正是西方门户,故宋沈立《金陵记》云:“六代英雄迭居于此,……广屯兵甲,代筑墙垒。”词言“七雄”,当是兼括了南唐。“清雾”二句,谓雾气消散,似有意让人们登览。“与”字下得妙,足见炼字不必定求奇丽,寻常字面调度得当,一样能够神采飞扬。上阕这两个语意层次,前者追昔,剑拔弩张,气势苍莽;后者抚今,轻裘缓带,趣味萧闲。小令体制本即短小,而半首之内,如此大起大落,笔力何其健也!

下阕,若常人为之,当承上“登览”二字,展开描写眼底风光,词人却不落旧巢,江声山色,无一语道及,偏说要等到月上潮平、笛吹风起之时,细数石城古都报时的钟鼓。章法出奇,妙不可言。试想,作者登矶在上午雾散后,竟日览胜而兴犹未已,更欲继之以夜,那好山好水的魅力,岂非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李之仪和作上阕末云“称霜晴披览”,下即直陈“披览”所见:“正风静云闲平潋滟,……杳杳落、沙鸥数点。”固然也风流蕴藉,不愧佳作,但若以兵法为喻,这是堂堂之阵,正面出击;而贺词则是迂回包抄,出奇制胜,两相对比,遂有将才与帅才之分。复就词笔而言,李词盖目击口占,而贺词“待”字以下纯属想象之辞,难为他把江月笛风、遐钟远鼓写得垂手可掬、倾耳可闻。一是实景实写,一是虚境实写,写生与创作,对画家来说,也还存在着难度大小的区别。

更重要的是,贺词并非普通的模山范水之作,它的主旨在凭吊前朝的兴亡。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天险挽救不了六朝覆灭的命运。“七雄豪占”的军事要塞,今竟成为“闲人登览”的旅游胜地,读者不难从中得到江山守成在德不在险的深刻历史教训。又金陵距当涂毕竟有一百几十里之遥,“西州更点”岂可以“历历数”?词人卒章牵入六朝故都(西州,此代指金陵),是否觉得人们必须牢记这历史的晨钟暮鼓,以六朝为戒呢?好就好在不曾和盘托出,让读者自己作三日想。

还有一件趣事,百年后,岳飞之孙岳珂在镇江北固山也写了一首怀古词《祝英台近》,结尾即整用贺词的“历历数、西州更点”。同一处金陵钟鼓,二人一在北宋,一在南宋,分别从上游和下游两个不同的方向去谛听。贺词原唱即佳,岳珂信手拈来,竟如天造地设,真堪击节!而贺词对南宋豪放派的影响,也由此略见一斑。

(钟振振)

闲把琵琶旧谱寻,四弦声怨却沉吟,燕飞人静画堂深。欹枕有时成雨梦,隔帘无处说春心。一从灯夜到如今。

鉴赏

在封建社会里,礼教束缚着男女青年,剥夺了他们自由交往和恋爱的权利。这种对于人性的扼杀,给女子带来的痛苦尤甚,古诗词中写闺怨的作品比重之大,可以为证。本篇就是一首很好的闺怨词。

“闲把”句用韦庄《谒金门》(春漏促)“闲抱琵琶寻旧曲”,写一位少女百无聊赖,抱持琵琶重弹旧曲。“寻”通“0570-01”,重温之义。“四弦”句言琴声凄怨哀沉。“却”字是词眼,见出她抚琴本为解闷,殊不料反增其愁。看来“旧谱”不能简单理解为过时的曲子,它当指往日与恋人聚会时曾奏之曲。那时人合,故琴欢;如今两情隔绝,虽更弹旧曲,企望用美好的回忆来自我安慰,但无论如何也奏不出旧日的愉悦之音了。“燕飞”句:少女幽居闺中,只有梁燕做伴。燕子似乎不忍听此哀弦,飞走了。少女本人也不能终曲,放下了琴拨。闺中恢复到先前那死一般的沉寂。淡淡七字,写尽了主人公的孤独与怅惘。

过片“欹枕”二句对仗。上联写少女情思之炽热:梦中会得像宋玉《高唐赋》里那位“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的巫山神女一样,飞到情人身边。下联写客观现实之冷酷:一道门帘就像沉重的棺盖,使闺中人与世隔绝,无处诉说她的怀春相思之心。两句形成强烈的对比。“一从”句:“灯夜”即元宵节,农历正月十五前后几天,城市处处张灯结彩,通宵达旦。平日“藏在深闺人未识”的姑娘们,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可以获准外出嬉游。“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就在如此良宵,不知发生过多少个青年男女冲决封建礼教的网罗而自由恋爱的故事。本篇所写,亦属此类。主人公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恋人,也就是在元夜,从那以后,再没有机会相聚,故而魂牵梦绕,郁郁至今。

《浣溪沙》末句最为难写,单句叶韵,收束全篇,短短七字,须独立见意,精彩出场,功力稍有不至,即难免凑拍趁韵之讥。然而贺铸此作,却偏偏以末句著称。清代著名词学评论家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中说:“贺老小词工于结句,往往有通首渲染,至结处一笔叫醒,遂使全篇实处皆虚,最属胜境。”并举本篇为例曰:“妙处全在结句,开后人无数章法。”我们试看前五句,当然句句不苟,也构成了很幽索凄厉的意境,表达出极缠绵悱恻的情怀,但它们总还是个平面;而末句给出上述种种状况的时间持续度,点明“雨梦”“春心”由来已久。以数学拟之,前五句好比底数M,末句则有如它右上角的n次方号,读来寻常七字,殊非警策,然其功效之大,陡使前五句所抒情怀的厚度成倍翻番。白雨斋可谓深得此词三昧。

(钟振振)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间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鉴赏

《东山词》中的压卷之作,恐怕非这首闪耀着爱国主义光辉的《六州歌头》莫属了。

关于本篇的写作时期与时代背景,向有大同小异的两种解说。二说都把它定在徽宗宣和七年(1125),亦即词人七十四岁,临死的那一年。不过一说为抗金而作,一说为抗辽而作,又略有分歧。据笔者考证,它实应作于哲宗元祐三年(1088)秋,当时贺铸三十七岁,在和州(今安徽和县一带)管界巡检(武职,负责地方上训治甲兵、巡逻州邑、擒捕盗贼等事宜)任上;而词的要旨,则与抗夏有关(详见拙撰《贺铸〈六州歌头〉系年考辨》一文,载《中华文史论丛》1982年第四辑)。

西夏本是中国的一部分,党项族也是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成员之一。北宋建国初,党项族首领李彝兴接受了宋太祖授予的太尉头衔,并继续保留着唐以来的建难军节度使、后周以来的西平王等职称和爵号,他所统辖的地区,显然是隶属于宋朝中央政权的少数民族地方自治领。仁宗景祐五年(1038)十月,李元昊建国称帝,号为“大夏”,随后即不断入寇北宋,掳掠汉民族的人口、财物。这种分裂的做法破坏了民族团结,无论是给汉族人民还是给党项族人民,都带来了深重的灾难。缺乏战斗力的宋军对付不了强悍的夏人,屡战屡败,朝廷只好向夏人岁纳大批银、绢,换取苟安局面。熙宁、元丰间,宋神宗在位,王安石等新党人物执政,变法革新,整军抗战,且能从战略角度考虑根绝西北边患问题,主动出击西夏党项族政权的侵略势力,并曾一度取得“熙河战役”(熙宁五年,1072)的重大胜利,使宋夏边界的形势初步改观。尽管后来在“灵州战役”(元丰四年,1081)、“永乐战役”(元丰五年,1082)中遭到严重损失,但终神宗之世,北宋对西夏的抗战态度是坚决的。不料神宗死后,哲宗以幼龄即位,由高太后听政,旧党上台,却尽反王安石变法时之所为,对西夏的侵略采取妥协姿态。元祐元年(1086)春,司马光公然提出要把米脂、浮屠、葭芦、安疆等西北边防要塞拱手让与夏人。刘挚、苏辙、范纯仁等随声附和,文彦博更主张连同熙河路全部地区以及兰州等战略要地一齐奉送。一时间,妥协之声甚嚣尘上。身为下级军官的贺铸,人微言轻,又在远离京城的地方上供职,自然不可能有机会登陛廷对,慷慨陈词,留下彪炳史册的忠言谠论;可是他将自己英雄报国无战场的一腔抑塞不平之气,吐而为词,表达了人民和爱国将士迫切要求反抗侵略、反对妥协派的强烈呼声,在以轻音乐为主的北宋乐章磁带上,录下了振聋发聩的一声雷鸣。

下面,就让我们去追寻这一道闪电运行的轨迹吧。

和北宋绝大多数著名词家不同,贺铸出生在一个“以才武显”的军人世家(宋程俱《宋故朝奉郎贺公墓志铭》),从他的七代祖贺景思一直到他的父亲贺安世,共七世担任武职。贺铸本人的长相与性情也颇威武豪放,他“仪观甚伟,如羽人剑客”(程俱《贺方回诗集序》),“貌奇丑,色青黑而有英气,俗谓之‘贺鬼头’”(陆游《老学庵笔记》),“豪爽精悍”(《墓志铭》),“少时侠气盖一座,驰马走狗,饮酒如长鲸”(《贺方回诗集序》)。他的仕宦生涯,也就从武职开始。神宗熙宁元年(1068)或二年(1069),词人十七八岁,离开家乡卫州共城,来到首都东京,靠着门荫,当上了一名低级侍卫武官。从熙宁初至熙宁八年出监临城县(今河北临城)酒税日止,词人在东京过了六七年倜傥逸群的侠少生活。本篇上阕就是对这一段生活经历的追忆。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两句化用李白《赠从兄襄阳少府皓》诗“结发未识事,所交尽豪雄”及李益《从军有苦乐行》“侠气五都少”句。按汉以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为五都,见《汉书·食货志下》;三国魏以长安、谯、许昌、邺、洛阳为五都,见《三国志·魏书·文帝纪》刘宋裴松之注引《魏略》;唐以长安、洛阳、凤翔、江陵、太原为五都,见《新唐书·肃宗纪》;这里则泛指北宋的各大都市。此二句是整个上阕的总摄之笔,接着就扣紧了“侠”“雄”二字来作文章。

“肝胆洞”至“矜豪纵”凡七句,是概括地传写自己和伙伴们的“侠”“雄”品性:他们肝胆相照,极有血性和正义感,听到或遇到不平之事,马上怒发冲冠;他们性格豪爽,侪类相逢,不待坐下来慢慢细谈(“立谈”,语出汉扬雄《解嘲》:“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间而封侯。”谓站立而谈,喻时间很短暂),便成为生死之交;他们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答允别人的事,决不反悔(“一诺千金重”,语出《史记·季布栾布列传》:“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季布一诺。’”又唐虞世南《结客少年场行》:“结友一言重。”李白《叙旧赠江阳宰陆调》诗:“一诺许他人,千金双错刀。”),推崇的是出众的勇敢(“翘勇”,《说文·羽部》:“翘,尾长毛也。”引申为突出义),并且以豪放不羁而自矜。

“轻盖拥”至“狡穴俄空”凡九句,则是具体地铺叙自己和俦侣们的“侠”“雄”行藏:他们轻车簇拥,联镳驰逐,出游京郊(“斗城”,汉京城长安的俗呼,因其城南为南斗形、北为北斗形而名,见《三辅黄图》。此处借指北宋东京);他们闹嚷嚷地在酒店里豪饮,似乎要把大海喝干(“春色”,唐吕岩《七言》诗:“杖头春色一壶酒。”“垂虹”,南朝宋刘敬叔《异苑》:“晋义熙初,晋陵薛愿,有虹饮其釜澳,须臾噏响便竭。愿辇酒灌之,随投随涸。”);他们间或带着鹰犬到野外去射猎,霎时间便荡平了狡兔的巢穴(“白羽”,白羽箭。“狡穴”,《战国策·齐策》:“狡兔有三窟。”)。

上两个层次,既有点,又有染;既有虚,又有实;既有抽象,又有形象:这就立体地向我们展现了一轴弓刀武侠的生动画卷。夏敬观《手批东山词》赞曰:“雄姿壮彩,不可一世。”无限神往,可谓情见乎辞了。

上阕末句“乐匆匆”三字、下阕首句“似黄粱梦”四字,是全词文意转折、情绪变换的枢纽。青少年时代的游侠生活朝气蓬勃、龙腾虎掷,虽然欢快,可惜太短促了,好像唐传奇《枕中记》里的卢生,做了一场黄粱梦。寥寥七字,将上阕的赏心乐事连同那兴高采烈的气氛收束殆尽,骤然转入对自己二十四岁至三十七岁十三年来南北羁宦、沉沦屈厄的生活经历的陈述,急泪迸流,一发而不可收。

“辞丹凤”至“忽奇功”十句:“辞丹凤”,截用唐东方虬《昭君怨》诗“掩泪辞丹凤”。“丹凤”即“丹凤城”之省,宋赵次公注杜甫《夜》诗曰:“秦穆公女吹箫,凤降其城,因号丹凤城。”诗词中每以喻指京都。词人于熙宁八年(1075)离京出监临城酒税,任满后回京;元丰元年(1078)改官滏阳(今河北磁县一带)都作院(管理军器制造的机构),任满后于元丰四年(1081)回京;旋于次年七月赴官徐州宝丰监(采铜铸钱的矿区),任满后于元祐元年(1086)二月回京;又于次年十一月赴官和州。本句即谓此四次辞别东京。“冗从”,《汉书·枚乘传》颜师古注:“散职之从王者也。”词人出任各地差遣时,官阶为右班殿直至西头供奉之间的低级侍卫武官,其性质略相当于汉代所谓的“冗从”。“鹖弁”句化用汉李陵《答苏武书》:“猛将如云。”“鹖弁”,本谓武将的官帽,此处代指武官。这一段文字大意是说:离开京城到外地供职,乘坐一叶孤舟飘泊在旅途的河流上,唯有明月相伴。官品卑微,情怀愁苦,陷入了污浊的官场仕途,如鸟在笼,不得自由。像自己这样的武官成千上万,但朝廷重文轻武,只将武士们支到地方上去打杂,劳碌于案牍文书堆里,不能够杀敌疆场,建功立业。十来年的郁积,一肚皮的牢骚,不吐不快。因此这十句恰似黄河决堤,一浪赶过一浪。起先还只是嗟叹个人的怀才不遇,继而扩大到替包括自己在内的众多武士呐喊不平,终于把锋芒指向了埋没人才的封建统治阶级上层。随着词人激愤情绪的一步步高昂,词的主题也在不断地深化。

至“笳鼓动”六句,全词达到了最高潮。“笳”和“鼓”都是军乐器,《渔阳》则是军乐曲。隋薛道衡《奉和月夜听军乐应诏》诗:“笳声喧《陇水》,鼓曲噪《渔阳》。”《思悲翁》本也是武曲名,《晋书·乐志》:“汉时有《短箫铙歌》之乐,其曲有《朱鹭》《思悲翁》……,多序战阵之事。”这里词人一语双关,“悲翁”又是自呼,他在《答致仕吴朝请潜登黄鹤楼见招》一诗中写道:“城隅黄鹤莫登临,端使悲翁动楚吟。”可证。古人每每中年称“老”称“翁”,贺铸元祐三年诗中自称“老生”(《游金陵雨花台》)、“老夫”(《黄埭魏氏见江亭》),可与本词对参。“天骄”,《汉书·匈奴传》:“胡者,天之骄子也。”后人因以称北方少数民族。元祐三年三月,夏人入侵德靖砦,同年六月,又侵塞门砦。这消息传到僻远的和州,大约已经是秋天了。如果说,在太平时节,军人不能得到重用,还情有可原的话,那么,现在正是国家和民族的多事之秋,英雄总该有用武之地了吧?然而,朝中妥协派当道,爱国将士们依然壮志难酬。词人痛心地写道:军乐吹奏起来了,边疆上发生了战事。想我这悲愤的老兵啊,却无路请缨,不能生擒西夏的酋帅,献俘阙下,就连随身的宝剑也在秋风中发出愤怒的吼声!晋王嘉《拾遗记》:“帝颛顼有曳影之剑,……未用之时,常于匣里如龙虎之吟。”词人用这典故,分明是以剑喻人,它象征着自己和一切热血男儿,一“吼”字,“吼”出了爱国军人报国无门的满腔义愤,真是掷地能作金石声!千载之下,生气犹凛凛然。至此,一个飞鹰走狗的五陵侠少,已经完成了他向“位卑未敢忘忧国”的仁人志士的转变,形象更高大了,更丰满了;词中表达的思想感情,也升华到了爱国主义的境界高度。

最后三句,紧承上文,由浪峰沿自然之势作降落滑行,变激烈为悲凉,在火山喷薄后的平静中结束了全篇。“登山”句截用宋玉《九辩》:“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手寄”句似从魏嵇康《酒会》诗“但当体七弦,寄心在知己”句化出。“桐”,桐木为制琴的最佳材料,故以代琴。此句与下“目送”句联属,又是翻用嵇康《赠兄秀才入军》诗:“目送征鸿,手挥五弦。”句句都与送别有关。因此,本篇很可能是写来为一位友人赠行的,谓自己既不得志,只能够满怀恨恨然之情游山逛水,拊瑟送客,以此来作为宣泄了。

读完这首词,我们很容易联想到乐府古题《结客少年场行》。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引《乐府解题》曰:“结客少年场,言轻生重义,慷慨以立功名也。”又按曰:“言少年时结任侠之客,为游乐之场,终而无成,故作此曲也。”贺词显然是用此题材而实之以自己的真情切事,内容及情调亦近似于《乐府诗集》所录南朝宋鲍照、梁刘孝威、唐虞世南、虞羽客、卢照邻《结客少年场行》诸作,又与汉曹植、南朝宋袁淑、齐孔稚圭、梁徐悱、隋王胄、唐李白《白马篇》,王维、王昌龄、张籍《少年行》,梁何逊《长安少年行》,唐郑锡《邯郸少年行》,崔颢《游侠篇》,晋张华《壮十篇》等相类。不同的是,上举各篇除曹植、张华两篇外,一般都是因古题而制文,且均为第三人称叙述口吻。当然,个中也有些优秀作品寄托着作者本人靖边报国的赤诚,但假托他人,又何如以自己的喉管直吁胸中浩气呢?贺词的真切感人之处,恰在于此。

自唐五代以迄北宋,文人词中多倚红偎翠之作,极少直接反映国家和民族的大事件。北宋开国伊始,就不断遭受到北方少数民族政权的武装侵略和军事威胁。可是在北宋词人笔下,涉及反侵略内容的词作,今仅见十余首,只占现存北宋词总数的千分之二三。而像贺铸这样以戎马报国、抵御外侮为主题,并用第一人称唱出的爱国主义壮歌,又只苏轼一首《江城子·密州出猎》可以伯仲。“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苏词壮则壮矣,却没有贺词中那一股抑塞郁愤之气以及对妥协派的强烈控诉。当然,苏词作于抗战派王安石执政的熙宁年间,我们不应撇开具体的历史背景去吹毛求疵。但苏轼是活到了徽宗即位的,哲宗元祐时期妥协派猖獗一时,《东坡乐府》中却不见指斥之作,无论是未作抑或作而今佚,都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因此,贺铸这首《六州歌头》在北宋词坛上就显得格外珍贵了,称之为“铁树之花”,似乎并不过分。事实上,靖康以前,忧时愤事而能与后来岳飞、张元幹、张孝祥、陆游、辛弃疾、陈亮、刘过、刘克庄等抗衡的爱国词作,特此一篇而已。

在艺术上,本篇不但以笔力雄健警拔、神采飞扬腾翥见长,“不为声律所缚,反能利用声律之精密组织,以显示其抑塞磊落,纵恣不可一世之气概”(龙榆生《论贺方回词质胡适之先生》),也是一大显著特点。本调长达三十九句、一百四十三字,同时代人刘潜、李冠所作,只叶二十九韵,且其中还间入三部不同的仄韵;而贺词却平上去三声通协,连珠炮似地一气用韵三十四句,句短韵密,急管繁弦,读起来恰如天风海雨,飘然而至,惊涛骇浪,彼伏此起,激越的声情在跳荡的旋律中得到了体现,两者臻于完美的统一。龙榆生先生赞美词人“在东坡、美成间,特能自开户牖,有两派之长而无其短”(出处同上)。如果这是指苏轼词豪放而不屑守律,周邦彦词调谐而稍欠风骨,贺方回词却能兼顾两面,虽作壮词也不隳音乐声韵之道,甚且要求更加严格的话,我们应当承认,他的意见是有一定道理的。

(钟振振)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鉴赏

这是一首咏物词,所咏当是红莲花。比贺铸年长三十余岁的北宋理学家周敦颐在《爱莲说》中盛赞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并认为“莲,花之君子者也”。可是,贺铸词中的莲花,只因生长于回塘别浦,没有人发现她,更没有人欣赏她,她只能寂寞地开,又寂寞地落,犹如王维笔下的山中芙蓉:“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在不为人知的境遇中度过自己孤寂的一生。词中孤高幽洁的莲花正是一生怀才不遇的作者贺铸的化身。全词运用比兴手法,寄托遥深。起三句景物描写渲染环境。“回塘”是曲折的池沼,“别浦”是小水流入大水之处,都是指红莲生长的地方。红莲生长于绿波之上,有亭亭似盖的绿叶为衬托,有丝丝弄碧的垂柳为背景,又有活泼绚丽的鸳鸯为陪伴,则红莲之清丽芳洁自可想见。然而,如此美艳的莲花,只因她所处地方偏僻少有人到,不易为人发现、招人爱慕;又因地势僻静,水动迟缓,绿色浮萍又厚又密,以至阻断了采莲舟的来路:于是她就再也没有可能为少女的双手所采摘,为忠诚的情人所供养。“断无”两句承上继续渲染红莲花处境的可悲。她生长僻境无人能见,莲舟又为绿萍所阻不能前来,但蜂蝶能飞,该是会来吮芳采蜜的吧。然而那些蜂蝶却不知“幽香”之可慕,断然不来。“断无”二字加重语气,突出红莲因幽洁而绝无知音。当她“红衣脱尽”即花瓣凋落之后,结成莲蓬,每一颗莲子中央都有一瓣暗绿色的细芯:那被人叫做“薏”的带有苦味的“芳心”,就是红莲花一生痛苦的象征了。此词上片以莲花喻己,处处双关。以莲花之地处僻境喻己身居下位,以绿萍阻断莲舟喻为人汲引之难,以蜂蝶不来喻在上者对己毫不欣赏,以红莲瓣落喻己年华老大,以莲芯之苦喻己内心痛苦。既是写花,又是写人,一手两牍,一声两歌,笔墨经济,比兴有致。换头两句宕开,于情中布景,描绘夏秋傍晚之荷塘景色:金色斜阳照在荷塘绿波之上,迎来从浦口流入的潮水,天上的行云又洒下一阵微雨。词人以此寥落之景暗示红莲花日复一日,历尽阴晴朝暮而始终不为人知,亦喻自己多年以来,经历了多少炎凉世态,而始终未得一展抱负。结三句描摹红莲的神态与内心世界。“骚人”即诗人,此处应系作者贺铸自称。在词人眼中,他的身外之身——红莲似乎在向自己倾吐心曲,故红莲之语实际上是词人的内心独白。用一“似”字,摹写红莲欲语之神态虚而又活。“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短短两句正是红莲高傲品格和一生遭际的概括。唐代诗人曾以花之开于春天比作嫁给春风,如李贺《南园》“嫁与春风不用媒”,韩偓《寄恨》“莲花不肯嫁春风”,均系此意。莲花不肯与百花一样在春风中斗妍取怜,可见其不同于凡花的高洁品格。然而她却正因此而落得寂寞一生,一旦秋天来临,红衣脱尽,芳心独苦,没来由反而被秋风所耽误了。因此,红莲之悲剧不仅是环境所造成,也是她性格的必然结果。红莲的悲剧也就是贺铸的悲剧。史载贺铸才华过人,然因尚气使酒,好品评乃至丑诋权要,一生郁不得志。此词所写美艳幽洁的红莲终于只能孤芳自赏,自开自落,正象征着词人自己虽有才有德而不为时流知重,以致为环境所埋没。幸贺铸出身贵族,又与宗室赵克彰女结缡,虽一生沉沦下僚,与秦观等人比较总算遭际尚佳,未曾屡受贬谪,远窜蛮荒。故此词虽有失意的悲哀,却仍有“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的信念和自我慰安,不至于陷入秦观般的悲凉凄苦而不能自拔。

清代词论家陈廷焯谓:“此词骚情雅意,哀怨无端,读者亦不知何以心醉,何以泪堕。”(《白雨斋词话》卷一)的确,由于贺铸运用了传统的寄托手法,将自己的思想、性格、政治品质与社会环境凝聚成具体可感的红莲形象,使此词的思想内涵远较叹老嗟卑式的直接吐露为含蓄深广,其感人力量也因而增强,特别是封建时代怀才不遇的知识分子更易产生共鸣。陈廷焯对此词评价极高,原因就在这里。

(朱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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