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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本中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作者

*吕本中(1084—1145),字居仁,号紫薇,人称东莱先生,寿州(今安徽寿县)人。靖康初官祠部员外郎,绍兴六年(1136)赐进士出身,历官中书舍人,权直学士院。因赞成恢复,倡政治清明,忤秦桧而罢职,提举太平观卒。诗学黄庭坚,曾作《江西诗社宗派图》。有《东莱集》《紫薇诗话》。其词今传二十七首。

鉴赏

今人钱钟书在《管锥编》中提出“比喻有两柄亦有多边”的命题,他说:作为喻体的某一事物,“或以褒,或以贬,或示喜,或示恶,词气迥异”,此为喻之“两柄”;又因其“非止一性一能,遂不限于一功一效”,以月为例,“形圆而体明”,意蕴甚多,“立喻者各取所需,每举一而不及余”,此为喻之“多边”。据此我们发现,吕本中这首《采桑子》,竟十分巧妙地将月喻之“圆”与“明”二边相互对立,成为相反的“两柄”,又和谐地统一在同一艺术整体中,创造出一首优美动人的爱情词,钱先生的论点在这里也得到了有力的佐证。

词描画了这样的情境:一位思妇,夜不能寐,独立江边楼头,遥望当空明月,寄情远人,亦怨亦慕,从心底发出一番深沉的浩叹:“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你看那轮明月,多像一位忠诚的伴侣,日日相随,依依不舍,而我的夫君却总是别家他去,让妾独守空房,踯躅江楼。在这里,月亮作为喻体,是正面形象,它温情脉脉,反衬出那位夫君的薄情。词的下片依然就月设喻,却掉转笔锋,另辟新境:“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这位思妇从分离的经久,又想到欢会的短暂,夫妻恩爱、厮守相对的时辰总是稍纵即逝,恰如月亮的阴晴圆缺,一月之中,缺有八九,团团当空,又能几时?在这里,月亮作为喻体,又成为反面形象,同样衬托出那位夫君的薄情。这互为矛盾的两种相反的意象,都被一条感情的纽带紧紧联结在一起,那就是上下片开端的那个“恨”字。这是民歌中“冤家”“对头”一类的所谓“冤亲语”,责詈声中更加重感情的分量。女主人公思夫不得,便寄情明月,正说反说,俱是愁痕,而“恨”之愈切,则“思”之愈深。

这首词写思妇怀远,就其内容而言已属司空见惯。作者选取的明月这一意象,也因被历代诗人们反复吟咏,多方立意,而近乎俗滥了。但是,艺术的高手就正在“用常得奇”处见真功夫。作者借喻之多边,正反设譬,又借词之分片,互为对比,除凡去俗,点铁成金,使得明月这一古老的意象重新焕发出新鲜的光彩,而思妇那一腔怨恨而又祝祷、渴望而又无奈的复杂心绪,也在月光的映照下被凸现得十分鲜明。“若无新变,不能代雄”(肖子显《南齐书·文学传论》)。只有生生不已的艺术创新,才能不断打破窠臼,为文艺百花园增添新的奇葩。吕本中的《采桑子》再次说明了这条定律。

(蔡毅)

驿路侵斜月,溪桥度晓霜。短篱残菊一枝黄,正是乱山深处、过重阳。旅枕元无梦,寒更每自长。只言江左好风光,不道中原归思、转凄凉。

鉴赏

这首词一题“旅思”,可知是写羁旅行役之感的。“驿路侵斜月,溪桥度晓霜。”词起笔便勾勒出主人公起早贪黑、披星戴月赶路的苦况。作者在这里运用了古典诗词特有的“凝缩”手法。乍看词句主谓宾似乎搭配不当,细涵咏之,却能看到这样的情景:山间驿路,溪上板桥,斜月西隐,寒霜满地,一个“侵”字,一个“度”字,生动而传神地描画出一个风尘仆仆的行路人的身影。“短篱残菊一枝黄,正是乱山深处、过重阳。”在山间早寒、一片萧瑟的秋景中,作者别具匠心地缀以一枝黄花,鲜艳夺目,唤起一种愉悦的美感。这种手法,在词家术语中叫做“刷色”,沉闷灰暗的氛围中透出些许亮色,便使画面显得丰盈多姿。然而,作者的真正用心,还在借“黄花”引出“重阳”。节逢重阳,却身在“乱山深处”,那就“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了。为什么呢?古人习俗,在九月九日重阳节这天,要登高、饮酒、赏菊,而这些活动,都是在家人团聚的境况下进行的。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诗中的名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传达的正是那种深厚的手足之情。作者从悦目的秋菊,联想到自己孤身跋涉,从而引发出对家乡欢乐往昔的回味和向往,对家人深切的关怀和思念。这种浓郁的乡愁,作者并没有直接道破,只借“重阳”二字轻轻点出,并把它作为伏笔,埋了下来。

换头仍以“旅”接前,时间却由昼入夜,有承有转,引出下片。“旅枕元无梦,寒更每自长。”“元”,同“原”。“寒更”,秋夜的更声。夜投旅舍,久未入梦,孤寂单调的寒更声声入耳,更感长夜难挨。日间旅途所见不觉浮现眼前:“只言江左好风光。”“江左”,江东,这里泛指东南地区。东南山水奇绝,风光秀美,曾使多少骚人墨客驻足流连,赞叹不已。但作者却没有那份情趣和兴味,如同三国时王粲在他乡登楼感叹“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登楼赋》),词在歇拍处也终于一语道破真情:“不道中原归思、转凄凉。”原来作者的故乡寿州,此刻正在金人南侵铁骑的蹂躏之下,他有家难归,满腔悲凉。我们再联系上片对山中重阳的感喟,恍然悟到:词中之“旅”,乃是作者在避寇南徙;词中之“思”,乃是深切的家国之恨。结末这凝练而又含蓄的一笔,犹如灵睛一点,使题旨豁露,情景俱出,整首词一并活了起来。而前面的种种描写,不过是铺垫、衬托而已,都是为末句的陡转做准备的。这就叫“卒章见志”,这就使该词与一般羁旅之作有了区别,打上了他那个动乱时代的鲜明烙印。至此,我们不禁为作者精巧的构思拍案叫绝,同时也更深切地沉浸到他创造的艺术氛围中去,感受到他那一片爱国热忱。

宋王朝南渡之际,面对国家残破、民族危难的严重局面,爱国词在词坛上大放光彩。作为这一词派的主旋律,当然是那些金戈铁马、踔厉奋发之作。但如吕本中《南歌子》一类低沉哀婉的作品,也能从一个侧面反映当时人们的爱国情绪,因而具有一定的认识意义。至于其在艺术上的创造,则更有值得借鉴之处。

(蔡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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