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望日,与客习射西园,余偶病不能射。
霜降碧天静,秋事促西风。寒声隐地初听,中夜入梧桐。起瞰高城回望,寥落关河千里,一醉与君同。叠鼓闹清晓,飞骑引雕弓。岁将晚,客争笑,问衰翁。平生豪气安在,走马为谁雄?何似当筵虎士,挥手弦声响处,双雁落遥空。老矣真堪愧,回首望云中!
作者
*叶梦得(1077—1148),字少蕴,号石林居士,吴县(今属江苏)人,居乌程(今浙江湖州)。绍圣四年(1097)进士。徽宗时,累官龙图阁直学士。南渡之初,官江东安抚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总四路漕计,为支援抗金作过重要贡献。词风简淡,感怀国事之作有雄杰之气。
鉴赏
这首词的小题,曾慥《乐府雅词》作:“九月望日,与客习射西园,余偶病不能射。客较胜相先。将领岳德,弓强二石五斗,连发三中的,观者尽惊,因作此词示坐客。前一夕大风,是日始寒。”以此参验词意,知为九月十五日西园习射,有感于将领之勇而自伤衰老、无力报国之作。其具体写作年代不可确考,大约作于绍兴八年(1138)再次知建康府时期。当时,北方大片国土为金兵所据,南宋王朝只拥有半壁山河,建康已成为扼江守险,支援北伐军需的重镇。词中所写的秋事、习射等均与宋金战事有关。词的上片,写夜饮西园的情景。首句写时届深秋,寒霜遍地,碧天清肃。在这寥廓凄清的夜晚,阵阵西风牵引出诗人复杂的思绪,先写出一句“秋事促西风”。所谓“秋事”,指秋收、制寒衣等事。据《宋史·文苑传》载,叶梦得在兼总四路漕计期间,补给馈饷,军用不乏,故诸将得悉力以战。可见词中的“秋事”二字表达了诗人在西风相催,寒冬将至之际,对前方将士的深切关注之情。西风使诗人想起秋事,而西风带来的寒声则使他心绪纷乱,于是又写出“寒声隐地初听,中夜入梧桐”。在这两句中,形象地写出了寒声由微弱到响大的过程。“入”字用得极好,生动地描绘出寒声不是一响而过,而是直入梧桐的枝叶深处,鸣响不止。它既点出西风的劲疾,又点出寒声的繁杂。本来,西风中的寒声,万籁俱作,奇音异响,类状殊多。但诗人不写别的单写梧桐之声,这是因为梧桐叶大而薄,风起响处,声大而杂,尤其在寂静的夜半时分,格外恼人。所以在古人笔下,风鸣桐叶往往是触发愁绪的媒介,有所谓“秋思满梧桐”的说法,叶梦得的立意也在于此。正是这使人烦恼、凄凉的桐叶寒声,勾起了诗人内心深处的沉忧,于是他起身离座,迎着西风,登上城楼,回望中原故土,只见“寥落关河千里”,满目凄凉,冷落不堪。一种国土沦亡、山河破碎的沉痛感情,顿时涌上心头。可是,他既无力挽狂澜于既倒,又难以排遣心中的痛苦,只有借酒消愁,与客同醉,因而以沉痛之笔写了一句“一醉与君同”。从词意来看,西园饮筵是度过了一个不眠的夜晚,故歇拍处依时间顺序写了清晓习射的情景:“叠鼓闹清晓,飞骑引雕弓。”所谓“叠鼓”,指鼓点紧而密。当诗人与众客酣饮之际,军中响起密集的鼓声,在一片喧闹声中,报告东方欲晓,演武场上走马驰射。此刻,场面是紧张而热烈的,诗人的感情又奋扬起来。
词的下片承续上片,写西园习射的情景。诗人写这首词时,已经是六十开外的人了,又因为身体不好,不能习射竞武,感慨本来就很多。加上座中宾客正当壮年,武场较胜,欢谈笑语,争相夸美,心境更为苍凉。尤其是虎士岳德当筵竞射,三发中的,箭术精湛,轻松自如,膂力过人,不禁引起诗人对往事的回忆。当年,他走马驰射,争雄沙场,豪气如虹,而今已是垂暮之年的老翁,不能像岳德这样骁勇竞射了,因而以自问语气写下了“平生豪气安在,走马为谁雄?何似当筵虎士,挥手弦声响处,双雁落遥空”。在这几句中,既有英雄已老的喟叹,又有对虎士的赞叹;感叹自己壮志未酬而身已衰老,羡慕岳德英武骁勇当报国有期。这说明诗人虽然自叹英雄已老,但内心依然蕴藏着热望报国的雄豪之气,所以才能在结尾处写出“老矣真堪愧,回首望云中”的词句。这两句写得慷慨悲凉,是全篇的感情重点。前一句写诗人因年老无力报国而惭愧莫名的心情,后一句写他身虽老衰而志节不衰的精神。句中所说的“云中”,指云中郡,为汉代北方边防重镇。魏尚、李广都曾在这里抗击匈奴,为国立功。诗人写“回首望云中”是借以表达抗击金兵、收复中原的心愿。他在自己的词作中曾多次诉说过这种愿望,如:“谁似东山老,谈笑静胡沙”“老去情怀,犹作天涯想”。以此验证本词之意,足见诗人直至晚年仍没有忘却恢复故土的宏愿大志。
这首词是叶梦得的代表作之一。笔力雄杰,词情沉郁而又苍健。词中上片言“回望”,结句说“回首”,前后贯通,反复言说,系念国事,北伐中原之意至为深切,充分反映了诗人“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情怀。
(臧维熙)
秋色渐将晚,霜信报黄花。小窗低户深映,微路绕欹斜。为问山翁何事,坐看流年轻度,拚却鬓双华?徙倚望沧海,天净水明霞。念平昔,空飘荡,遍天涯。归来三径重扫,松竹本吾家。却恨悲风时起,冉冉云间新雁,边马怨胡笳。谁似东山老,谈笑净胡沙!
鉴赏
叶梦得晚年,退居于乌程卞山。那里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北临太湖,奇石森列,又有藏书数万卷。他终日读书赏景,啸咏自娱,生活是很悠闲的。可是,作为一位爱国词人,他不能忘却抗金战事,时刻牵挂着国家的安危,这首词就是诗人自叙平生、抒写怀抱之作。词的上片,写秋景和山居情趣。开头四句,先写秋景,后写环境。第一句“秋色渐将晚”的“晚”字是形象化写法,言暮秋景物渐呈苍老深暗之色。第二句“霜信报黄花”的“霜信”,指降霜的信息。“黄花”,即菊花。古人以黄色为菊花正色,故每以黄花代称之。此句言菊花开了,报来降霜的信息。第三句“小窗低户深映”,言简陋古朴的小屋掩映在花木的深处,点明诗人所住的小屋环境幽雅而芳洁。第四句“微路绕欹斜”的“微路”,指山上的小路。“绕”字既点明小路盘山之状,又点明路小而长。“欹斜”,犹言倾斜,表明小路依山上延,山斜路亦斜。这四句总起来描画出一幅清丽幽静的卞山小筑秋景图,很有诗情画意。接下去的五句,以自问自答的方式抒写卞山隐居的情趣:第一句“为问山翁何事”的“为”字是助词。“山翁”,此为诗人自谓之辞。第二句“坐看流年轻度”的“坐看”,犹言空看、徒观。“流年”,指流逝的岁月。“轻度”,即轻易度过之意,语感比“虚度”要淡些。第三句“拚却鬓双华”的“拚却”,意为不惜、不顾。“鬓双华”,形容两鬓白发如霜花。这三句,以“为问”二字呼起,以“何事”二字就事设问,然后又续出“坐看”两句,加强反问,这就说明所问的“何事”必是牵动着诗人感情的。这其中虽有流年轻度、鬓发双华的感伤,但主要的则是因为“徙倚望沧海,天净水明霞”。所谓“徙倚”,乃低徊留恋之意。“沧海”,借指太湖,言其水域广大,浩渺如海。后一句的“明”字,写太湖之水映出的青空霞光,色彩鲜艳明丽,说明天净水清,天光水色都很美。写到这里,上文的“何事”二字所指者豁然显露。原来,诗人之所以不惜两鬓花白而坐看时光流逝,乃因深深地迷恋着太湖风光之美!从而揭示出诗人晚年卜居卞山的深远意趣。
词的下片,写平昔生活和归隐后系念国事的心情。过片以“念”字勾起回叙,领写三句:“念平昔,空飘荡,遍天涯。”其中的“空”字言其平昔无所建树。“飘荡”,言行踪不定,暗示社会动乱。“天涯”,喻平昔飘荡之远,前面着一“遍”字,则表飘荡之广,也寓含时间之久。从这三句章法来说,第三句补叙第二句,而二、三两句又是第一句“念”字的意向所在和“平昔”二字的注脚。在词情上,“念”“空”“遍”三字分量都较重,由这三字组成的三个三字句,语急情促,笔下流出一股凄怆悲凉之气。这里既有对事业未成的喟叹,也有对赵宋王朝压抑人才的不满。诗人立志报国,而结果却是“空飘荡,遍天涯”,一事无成,而终至因老衰不得不退居故乡,于是顺手在回叙中推挽出两句:“归来三径重扫,松竹本吾家。”这两句与上片的卞山幽居环境互相映衬。句意系由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三径就荒,松竹犹存”点化而成。“三径”,指隐士庭院间的小路。“松竹”,代指山林隐居处,含有贞节自持之意。“本吾家”,既点明重归,又表明夙愿。这两句表达出诗人长期飘泊、事业无成而重返故园的喜悦心情。接下去,词意又是一折,用“却”字倒转,以“恨”字切入,连出三句:“却恨悲风时起,冉冉云间新雁,边马怨胡笳。”所谓“悲风”,指秋风,因使人有悲寒之感,故称之为悲风。“冉冉”,渐飞之貌。“新雁”,指南归之雁。“边马”,指边地军马。“笳”,乐器名,以竹管制成,其声哀怨凄厉。因产于北方胡人地区,故名曰“胡笳”。这三句脱胎于蔡琰《悲愤诗》的“胡笳动兮边马鸣,孤雁归兮声嘤嘤”。自汉朝以来,胡人南扰多在秋天,诗人临秋风,望归雁,联想起金兵南下,不禁又点燃起忧恨的火种,心情更加不平静了。第一句中所用的“恨”字,是一个笔意极为沉重的字眼,倾注着诗人满腔的郁愤。正是基于这样一种爱国抗金的激情,所以词的末尾才振笔疾呼:“谁似东山老,谈笑净胡沙!”“东山老”,指东晋谢安(字安石),因他曾隐居东山,故称。“胡沙”,犹言胡尘,指代胡人发动的战争,此借指金兵侵宋。这两句化用了李白《永王东巡歌》的“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公元383年,前秦苻坚统兵百万南下,谢安以征讨大都督命谢石等挥师北上迎敌,大破前秦兵于淮淝之间,此即著名的淝水之战。相传当苻坚兵至之日,东晋朝野震恐,而谢安却毫无惧色,他一面从容指挥,一面谈笑自若,邀集亲朋,驾车出游,在别墅与张玄(一说谢玄)对弈。及前秦兵溃败时,谢安仍围棋如故。叶梦得括用谢安大破前秦兵故事,一方面表示内心自愧,不能像谢安那样谈笑间从容破敌;另一方面也是对南宋将无良材、无计却敌的感叹,表现出深切的爱国忧国之情。同时,这两句也暗含一个“恨”字,与前面的“恨”字暗应,所以下片的后半段,写的既是身恨也是国恨。从叶梦得当时的心情来看,退隐与国事是矛盾的。他想在卞山以山水自娱,但又无法忘怀国家的危难,时刻惦念着抗金战事。这种复杂的思想感情,在下片中得到了充分而深刻的反映。而在他矛盾复杂的感情中,对国家命运的关注是主要的,所以词的结尾才显得词情激越,呼号出悲凉而高亢的心音。
(臧维熙)
寿阳楼八公山作
故都迷岸草,望长淮、依然绕孤城。想乌衣年少,芝兰秀发,戈戟云横。坐看骄兵南渡,沸浪骇奔鲸。转眄东流水,一顾功成。千载八公山下,尚断崖草木,遥拥峥嵘。漫云涛吞吐,无处问豪英。信劳生、空成今古,笑我来、何事怆遗情?东山老,可堪岁晚,独听桓筝!
鉴赏
寿阳即今安徽寿县,本秦寿春县,东晋改为寿阳,战国楚考烈王和汉淮南王刘安均曾都此。八公山在城北,相传刘安时有八仙登此山,遂以为名。一说八公指刘安门客左吴、朱骄、伍被、雷被等人,世以八公为仙人乃误传(见《资治通鉴·晋纪》胡三省注)。
这是一首怀古伤今的作品,从词意来看,当是绍兴十一年(1141)宋、金达成和议以后所作。
叶梦得在北宋末到南宋初和金人的激烈斗争中,坚决地站在主战派一边。他曾两次任江东安抚使兼知建康府(今江苏南京),因筹措粮饷得力,军用不乏,沿江诸将得以全力赴敌,挡住了金兵向江南的进攻,对于抗金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宋、金结成和议后,两方以淮河为界,抗金名将岳飞、岳云、张宪等皆被冤杀,他本人也受到秦桧的压制。绍兴十四年(1144),他在福建安抚大使兼福州知州任上,被迫上疏告老,退居湖州。他在许多诗、词里抒发了对时局的感慨以及爱国情怀,这首《八声甘州》是其中的一首。
上片着重叙事。起句“故都迷岸草,望长淮、依然绕孤城”,写寿阳的自然形势。“故都”,指寿阳,因曾两次作都城,故云。“迷岸草”,为淮河岸上的草所迷,极言城的荒凉。淮河从河南桐柏山迤逦而来,流经寿阳之北,东注大海。“孤城”也指寿阳而言,“孤”字形容其处境孤危。当宋、金划淮河为界后,淮东沿河重镇是淮阴,淮南重镇即寿阳,而南宋君臣只图苟安,不思恢复,即使临边重镇也日趋荒凉,成为孤城,敌人可以随时牧马南下。在起首两句中已经透露出南宋的衰弱形势,言下不胜感慨。由今日的荒草凄迷的孤城,想起了历史上这里曾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抗击北来敌人的战争。“依然”二字隐隐逗出下边的词意。“想乌衣年少,芝兰秀发,戈戟云横。”这几句写淝水之战大破苻坚军的前锋都督谢玄。“乌衣”,巷名,在建康秦淮河南,为东晋谢氏家族聚居之地。“年少”即指谢玄。淝水大战时,谢玄年四十,言“年少”,是相对于其叔谢安辈而言的。谢安尝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未有言者,谢玄说:“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见《世说新语·言语》,亦见《晋书·谢玄传》)词里就用谢玄回答他叔父的话,来称赞他的才略就像“芝兰秀发”。“戈戟云横”说他带领雄兵。“戈戟”本是两种武器,这里代指军队。“云横”极言其多。在淝水之战前,谢玄是徐、兖二州刺史,率军镇守江北重镇广陵(今江苏扬州)。太元八年(383),苻坚大举南下,晋帝调谢玄为前锋都督,与征讨大都督谢石(谢安弟)、辅国将军谢琰(谢安子)、西中郎将桓伊等共八万人进军寿阳,抗击苻坚。“坐看骄兵南渡,沸浪骇奔鲸”,“坐看”的主语是谢玄,形容他的从容镇定。“骄兵”以下写苻坚南下时的强大声势。苻坚离长安攻晋时,有步卒六十多万,骑兵二十七万,合计兵力达九十万,号称百万。进军中旗鼓相望,前后千里。规模之大远远超过了赤壁之战时曹操的实际兵力,为中国战争史上所罕见。苻坚在攻晋之前曾经说过:“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晋书·苻坚载记》)自以为吞并江南,稳操胜券,气焰嚣张,不可一世。决计攻晋后,下诏以司马昌明(晋孝武帝名)为尚书右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并在长安起第宅,为安置晋朝君臣之所。词里用“骄兵”二字概括苻坚之军,最为精确,同时还暗示了苻坚必然要遭到惨败。但它的声势毕竟是浩大的,说它使水中的波浪为之沸腾,鲸鱼为之惊奔,是对它的声势夸张性的描写,为下文写谢玄的取得胜利蓄势。“转眄东流水,一顾功成。”写谢玄高妙的指挥韬略,顾盼之间就击败了强大的敌人,大功成就。
下片着重抒感。换头“千载八公山下,尚断崖草木,遥拥峥嵘”,从回忆往事回到现实中来。从淝水之战到作者写此词时有七百六十多年,说“千载”,是举成数。这几句是说,尽管往事已过了千年,但八公山下断崖石壁之间的草木仍然卫护着高峻的山峰,也就是说,八公山仍然屹立,形势不减当年。因为作者是在寿阳城楼看八公山的,所以用“遥”字。下边词意陡转:“漫云涛吞吐,无处问豪英。”“云涛”应上片的“东流水”,以形容波浪之高;“吞吐”形容波浪起伏之状。“豪英”指谢玄。词意是说,尽管淝水波浪起伏,仍似当年,但像谢玄这样的英雄人物却不可得见了!这两句寄慨遥深,涵情无限,表面上是慨叹英雄人物的不可得见,实际上是对南宋朝廷只图偏安,压制英杰的委婉的谴责,还寄托了南宋衰微的隐忧。英才是任何时代都有的,问题在于识与不识,用与不用。例如岳飞,论军事韬略,绝不在谢玄之下,而在南宋王朝对敌妥协退让政策的指导下,落得悲惨结局,词里似乎含有悼念岳鹏举之意。下边宕开一层说:“信劳生、空成今古,笑我来、何事怆遗情?”“劳生”用《庄子》“劳我以生”语意,言谢玄艰苦驰骋,创下了丰功伟绩,都已成了陈迹,自己为什么还要抚事伤情呢?“笑”是自笑,这是从沉思悲怆中清醒过来以后一种感情的流露。这是一扬,下面再转:“东山老,可堪岁晚,独听桓筝!”再次借古抒慨。“东山老”是指谢安,他在未出仕前曾隐居浙江上虞的东山,故云。淝水之战,谢安有决策、筹划的大功。后来他的女婿王国宝和会稽王司马道子勾结,向孝武帝进谗言,并煽动一批小人散布流言蜚语,造成了孝武帝对谢安的猜忌。“桓筝”,指桓伊之筝。桓伊在反击苻坚之战中曾立战功,他善音乐,称为江南第一。一日,孝武帝召伊饮宴,谢安侍坐。伊抚筝而歌曹植《怨诗》曰:“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公佐成王,《金滕》功不刊。推心辅王室,二叔反流言。”诗意很切合谢安的情况,特别是最后两句好像是为谢安而发,而且桓伊“声节慷慨,俯仰可观”,安深为感动,泪下沾衣,“乃越席而就之,捋其须曰:‘使君于此不凡!’帝甚有愧色”(《晋书·桓伊传》)。叶梦得在词的歇拍里所以要追述这件往事,是因为他本人也受到秦桧之流的压抑,和谢安有类似的遭遇。悲惋之情,溢于言外,悠然有不尽之意。
怀古、咏史一类的诗词,最难的不是抒发感慨,而是点化史实,大篇、长调尤其如此。太实则板滞,太虚则空疏,必须能提得起,放得开,而又能收得住,事在虚实之间,而又情从事出,方臻高境。叶梦得这首词在叙事中,无一笔实写,全是形象的概括,连一个历史人物的名字都未出现,只用“乌衣年少”代指谢玄,以“骄兵南渡”代称苻坚军,以“东山老”代称谢安。写淝水之战,也只就谢玄方面“转眄”“一顾”两句写出,而前后气势连贯,脉理清晰,跌宕起伏,感情深沉。仔细体味,可以看出在写法上曾受到东坡《念奴娇》的影响,如“乌衣年少”三句很容易使人想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转眄”“一顾”两句,使人想到“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但影响只是影响,并非模仿,仍显出作者提炼史迹、锤炼语言的深厚功力。宋人关注称赞叶梦得的词说:“其词婉丽,绰有温、李之风。晚岁落其华而实之,能于简淡时出雄杰,合处不减靖节(陶渊明)、东坡之妙。”(《题石林词》)《八声甘州》就是一首“简淡时出雄杰”的作品。
(李廷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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