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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李煜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作者

*李煜(937—978),字重光,初名从嘉,号钟隐,南唐中主第六子,公元961年嗣位,史称南唐后主。徐州人。在位十五年。他即位后,尊崇宋朝,贪图享受,以求苟安。宋太祖开宝八年(975),宋军攻破金陵(今南京),他出降,被俘到汴京(今开封),封违命侯。据说他在生日七夕于寓中作乐,又作词有“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句子,宋太宗便用牵机药把他毒死。他在南唐写的词,反映宫廷的享受生活,风格柔靡。国亡后写的词,反映亡国之痛,题材扩大,意境深远,感情真挚,富有感染力,在唐末五代词中具有极高的成就。

鉴赏

这首词,是李煜被俘到汴京后所作。开头说,春花秋月的美好时光,何时了结?因为一看到春花秋月,就有无数往事涌上心头,想到在南唐时欣赏春花秋月的美好日子,不堪回首,所以怕看见春花秋月。在东风吹拂的月明之夜,金陵的故国生活不堪回顾了。那里宫殿的雕栏玉砌应该还在,只是人的容貌因愁苦变得憔悴了。倘若要问有多少愁苦,恰恰像一江春水向东流去,无穷无尽。一江指长江,用一江春水来比愁,跟南唐故国金陵在长江边相结合,充满怀念故国之情。宋代王铚《默记》卷上:“后主在赐第,因七夕,命故妓作乐,声闻于外。太宗闻之,大怒。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及‘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句,并坐之,遂被祸云。”王国维《人间词话》:“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徽宗)《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然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李煜被毒死,跟他写这首词有关,这真是用血写的。所谓“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就是说,李煜这样的词,不光是写他个人的愁苦,还有极大的概括性,概括了所有具亡国之痛的人的痛苦感情:如怕看到春花秋月,怕想到过去的美好生活;再如故国的美好景物已经不堪回顾。故国的景物像雕栏玉砌等还在,但人的容颜因愁苦改变,这里还含有人事的改变,人的主奴关系的改变。再像以一江春水来比愁。整首词正是反映了有亡国之痛的人的感情,担负了所有这些人的感情痛苦。这正说明这首词具有高度的概括性、代表性,这正是这首词的杰出成就。

宋朝陈郁《藏一话腴》:“太白(李白)曰:‘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金陵酒肆留别》)江南李后主曰:‘问君还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略加融点,已觉精彩。至寇莱公(准)则谓‘愁情不断如春水’(《夜度娘》),少游(秦观)云‘落红万点愁如海’(《千秋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矣。”这里对这首词用“一江春水向东流”来比愁作了评论。李白的诗句是写别情的长可以跟“东流水”比,诗是在金陵写的,这个“东流水”是指长江。李煜的词,是在汴京被拘禁中写的,他看不到长江,长江成为他怀念故国的一部分。因此李白的诗是用眼前景物来作比,李煜的词是用远离自己的长江来作比,在这个比喻里就有怀念故国之情,情思更为深厚。再说,“一江春水向东流”,比“东流水”的形象更为鲜明。又“东流水”是比“别意”的“短长”,“一江春水向东流”是比愁的无穷无尽。这是两者的不同处,说明李煜的故国之痛更为深沉,并不是“略加融点”。寇准词曰:“日暮汀洲一望时,柔情不断如春水。”这是用“春水”来比“柔情”,这个“柔情”也指别意,跟李白的句意相同,可以说是摹仿李白。“如春水”,也不能与李煜词句相比。秦观词曰:“春去也,落红万点愁如海。”是写“离别宽衣带”的离情别绪,再加上伤春,加上“镜里朱颜改”的憔悴,配上“落红万点”,确是名句。不过李煜的词写的是亡国之痛,比离情别绪更为深沉;也写“朱颜改”,是结合亡国之痛来写的;加上“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形象鲜明壮阔,从情思到形象,也不是秦观的词句所能比拟的。

(周振甫)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帐暮烟垂。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鉴赏

这首词,是李煜在围城中作的。开宝七年(974)十月,宋兵攻金陵,第二年十一月城破。词当作于开宝八年(975)初夏。词中字句,各本有出入,词尾缺十六字,据陈鹄《耆旧续闻》所录补足。全词意境,皆从“恨”字生出:围城危急,无力挽回,缅怀往事,触目伤心。“樱桃落尽春归去”,写初夏的典型景物以寓危亡之痛。《礼记·月令》载,仲夏之月,天子以含桃(樱桃)先荐寝庙。《汉书》载,惠帝尝出游离宫,取樱桃献宗庙。李煜此时,宗庙莫保,樱桃难献,而樱桃又随“春归去”而“落尽”,伤逝之感良深。这里的“春”,应包含“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破阵子》)“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玉楼春》)的和平豪华的帝王生活,“春”既“归去”,悔恨何及?紧接着“蝶翻轻粉双飞”,与上句的情境极不调和,以粉蝶无知,回翔取乐,反衬并加深悔恨心情。“子规啼月小楼西”,“子规”,相传为失国的蜀帝杜宇之魂所化,这就加深亡国的预感。这句与“蝶翻”句,从相反的方面刻画矛盾心境。这里“西”字,不是简单地表示方位,而是宋兵自西而来,故于“小楼西”特别关注。词人被俘入汴京以后,其心意则常向东方:“小楼昨夜又东风”“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虞美人》)。可与此词相对照而窥见其心理变化。“玉钩罗幕”,点明词人以上见闻所及,是从小楼窗口获得的。倚窗销愁,愁偏侵袭,望暮烟之低垂,对长空而惆怅。这里“惆怅”,是明点此时此地的复杂心境:宋兵围城,朝不保夕,为国势失望而自伤。“暮烟垂”,形象地表现这种沉重的“惆怅”。

上片写外景,视线由内向外,时间自日至暮;下片写内景,视线由外转内,时间自暮入夜。“别巷寂寥人散后”,写小巷人散初夜寂寥的景况,是顺着上片的时序,着重突出“寂寥”,以渲染环境气氛。“烟草低迷”,是“暮烟垂”的扩展与加深,冠以“望残”二字,刻画出凄然欲绝的寂寥人怅对寂寥天的形象。此处是一转折:窗外已无可望,亦不忍望,只得转向室内。“炉香闲袅”,本是宫廷中的寻常事,而在此一瞬间却产生特异的敏感作用:危急的心情,乍遇炉香闲袅,似乎得到一晌的平静,然一念及“一旦归为臣虏”(《破阵子》),则愈觉惶惑难安。况且炉香是闲袅着“凤凰儿”的,更是凄婉万分。“凤凰儿”,应是衾褥上的文饰(施肩吾《抛缠头词》“一抱红罗分不足,参差裂破凤凰儿”),同时也暗喻小周后(下句的“罗带”,《古今词话》《历代诗余》均作“裙带”,似以喻小周后为宜)。小周后的形象在这里隐约一现,是符合逻辑的,能完整地显现出词人的内心世界。在词人眼底,往日经常出现她“绣床斜凭娇无那”(《一斛珠》)的媚态,而今却见她“空持罗带”的愁容。江山如此危殆,美人如此憔悴,怎能不“回首恨依依”!结处明点一“恨”,倒贯全词,“凄凉怨慕,真亡国之声”(苏子由评此词语)!

李煜词,无论是写豪奢生活,或写亡国哀怨,无不深切感人,闪耀艺术光焰。这主要是由于他博学多能,而又不失其赤子之心,故虽用赋体直抒胸臆,而皆形象鲜明,性灵炳焕。今天,我们研究李煜词,倘能采撷其精髓,必将大有益于词坛。

(许永璋)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鉴赏

此词是李煜归宋以后的作品。自写早起忆梦时的怨恨,抒发亡国之痛的思想感情。

起句“多少恨”,写词人早晨从梦中苏醒,兀自满腔怨恨。这是开门见山、直抒胸臆的写法。然而这究竟为什么呢?很自然就给读者造成悬念,急切希望作者做出回答。

次句“昨夜梦魂中”,写其怨恨之由。原来是昨夜做了一个梦。一个“中”字,说明梦里有很多使人产生怨恨的情节。词人在这里欲言又止,并没有把怨恨的根由和盘托出。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足见第一、二两句言词虽短,却一句一意,纡回曲折,百态千姿,令人牵肠挂肚,非巧于艺术者不能道。

第三、四、五句,如行云流水,一泻千里,将梦中情景原原本本倾吐而出。本来词人此时已经做了大宋王朝的阶下囚,独居赐第,不得与外人接触。一言一行,都有人监视,不得自由,过着“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的痛苦生活。但是,昨夜梦中好像还是在做江南国主,一日游览上苑,满朝文武大臣,后宫后妃嫔娥,迤逦随行,一路上车如流水,马如游龙,络绎不绝。这时正值春光明媚,春花烂漫,春风和煦。游兴正浓,白昼不足,又继之以夜。此夜月圆如镜,月色如银,月明如水,月圆花好,其乐无穷。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这里用了袁宏《后汉纪》马皇后诏中的一句话。诏书斥责她娘家的人,每逢年节都要前来朝拜,兴师动众,大讲排场:“车如流水,马如游龙”。词里这个典用得十分贴切。然而一觉醒来,方知是黄粱一梦,立刻想到现实的处境。两两相较,能不“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吗?词章写到这里,亡国之痛已经溢于言表。然而语言含蓄,感情蕴藉,颇耐人寻味。

(王沛霖 傅正谷)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鉴赏

此词写离情。乾德四年(966),后主弟从善入宋不得归,后主思念深苦,遂有此作。然词中并不拘泥落实于此一情事,而是虚笔点染,写一种感情的境界及氛围,具有高度的艺术概括力和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能够引起读者的强烈共鸣。词的开端,点明事由与季节。“春半”本是春意正浓、春光明媚之时,何以说“触目柔肠断”呢?原来“别来”之阴影笼罩了一切,触目之景乃是“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白梅似雪,落英缤纷,使人为之黯然神伤。“砌下”“还满”写出落花之多、伫立之久,表现了词人无限悼惜哀伤的情怀,从中亦可见出作者状物之生动。这两句描绘出一个冷清静寂的画面:天空纷纷扬扬地飘着残英,一个面容憔悴的人痴立在这雪白的世界中。这幅图画空灵脱俗,毫不沾滞。从中人们自可想到,在这样美丽的季节,这样美丽的花朵竟遭到了“朝来寒雨晚来风”(《相见欢》)的侵袭而凋零,不正寓示着人的生命也正受到这样无情的摧残吗?物象的冷寂,也正反映了词人内心的冷寂。与其说是对落花的怜惜哀伤,毋宁说是一种生命的哀伤。这一层意思,就不是一般画面所能画得出的了。这两句是写实,更是写意。景为情使,情胜于景。从章法上说,它是承“触目”二字而来,又是“柔肠断”三字的形象补充。

下片轻轻一转,仍承“别来”二字。“雁来音信无凭”,从景物来看是转换,从情感来看是深入。古人谓鸿雁可以传书,但如今雁来信不来,雁归人不归,徒增愁恨。睹物伤情,沉挚之至。“路遥归梦难成”,又翻进一层,是替自己所怀念之人设想。梦之成否,与“路遥”何干?却偏咎之,语意奇特,无理而妙,委婉之至。这是反折笔法,借人映己。这两句前实后虚,笔势为之跌宕,情思为之悱恻。它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笔法极写自己对离人的眷念和怀想,确非至情不能道出。结句:“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以远接天涯、绵绵无尽、无处不生的春草,来比喻离别的愁恨,生动形象,自然贴切。这里,春草的景色触发了词人的心情,而春草的形象又体现了词人的心情。“春草”既是喻象,又是景象,更是心象。词人外体物情,景为情而设;内抒心象,情由景而生。这种奇特的象喻由于作者赋予深情,自然产生出情景交融、情景合一的艺术效果。《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乐府《相和歌辞·饮马长城窟行》“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等句,均与此意近。结句在句法上是一波三折,在语意上是一唱三叹。顿挫有致,情韵俱生。与《虞美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之一气直下,各逞其妙。

这首词上片即景生情,情景交融,感情的流露极为真挚自然;下片虚实交织,交映迭生,感情的抒发又极为缱绻婉转。语言的运用上多用白描,淡笔勾勒,明净自然,流走如珠,极有韵致。后主词所撷取的喻象多系身边日常所见之物,但往往产生神奇的艺术效果,这是他的独到之处。周之琦说:“予谓重光天籁也,恐非人力所及。”确系深识后主词者之精当评骘。

(李希跃)

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频欹。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

鉴赏

这首词,是抒写对一个所钟爱的美人别后思念的情怀。李煜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王国维语)的皇帝,故于女性总不免魂牵梦萦。词以“梦回”为结穴:通首全写梦回后的情景,梦中多少事,不着一字,只留下“芳草思依依”的朦胧的梦影残痕,而这残痕,却仍是梦回时的迷离之感,这颇与李商隐“庄生晓梦迷蝴蝶”的意境相似。既已确定产生意境的基点,便可由此深入意境,而获得多层次的美感。

上片,写彻夜梦思的情状,妙在以逆势翻腾。多情伤别,梦寐萦怀。正惺忪睡眼,怅对遥空;叹芳草天涯,依依别恨。远天传来几声雁唳。这里的“雁声稀”,指音信难凭;“芳草”,喻指离恨。《清平乐》中“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与此相印证,意趣更加明晰。这两句,扩大了空间,增强了离恨,心情尤觉不宁,所以只得频频欹枕,默默无言。静对窗外,却见晓月坠沉,宿云微漠。这两句,写拂晓的景象,映衬出沉重的离情与隐微的愁绪。“晓月坠,宿云微”这一对偶句,本是表现梦回后的惆怅,而置于开头,便从逆势中暗示出由入梦至梦回的全部过程与心理状态。而坠月余辉,微云抹岫,又与梦里残痕,天边芳草暗相融洽,使人感到曲折深邃,缥缈汪洋。

下片,写寂寞的暮春景象,表示怀人的迫切心情。这里顺势走笔,从寂寞中生出波澜。“啼莺”,上接“雁声”;“余花”,遥映“芳草”;“画堂深院”,便是“梦回”寄情的处所,也是以此为主体刻画出寂寞的环境。独处画堂深院,孤寂难堪,而啼莺自散,余花乱落,更增添冷寂的气氛,明示伤春之情,暗寓怀人之苦。“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二句,从平易中拓开奇境:字疏而意密,语淡而情浓,逐步深入,擒纵生姿。“片红”满地,本极寻常,吩咐“休扫”,便深入了一层;“尽从伊”,又深入一层;“留待”,是把近象送到远方;“舞人归”,是把远影摄入近处。此中意蕴深沉绵邈:“片红休扫”,既是伤舂,又是惜春;无限春情,既是执著,又是飘逸。“尽从伊”与“舞人归”,是把两种极不调和的意象融在一起,不仅深化了伤春惜春之情,而且寄寓一种美好的想象:保留着这天然地毯,总有一天,舞人归来,重新出现“红锦地衣随步皱”(《浣溪沙》)的美妙舞姿。过片起处以“啼莺”的实景唤起春情,结尾以“舞人归”的虚像隐约地填补梦中的空白,曲折地表达思念的深情。写得惝怳飘忽,极饶烟水迷离之致,而其自然灵妙尤不可及。

(许永璋)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鉴赏

这是一首即景抒情的小词。词人通过描绘春残花谢的自然景象,抒发了人生失意的无限怅恨。它是李煜后期词的代表作之一。

词的上阕,描写在寒雨急风的摧残之下,林花凋谢,春去匆匆。字里行间,寄寓着词人因感到人生短促、好景不长而产生的极度哀伤。首句“林花谢了春红”,写出了春残花谢的衰败景象,叫人好不惋惜伤怀。这里,景中寓情,情绪强烈。更接以下句“太匆匆”三字,使这本来就已十分强烈的惋惜情绪更加强烈了。末句“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是对“林花”何以匆匆谢了的原因的直接描叙。大自然的变化是有规律而又无常的,时而晴,时而雨,时而暖,时而寒。那朝之寒雨、晚之急风,不就是使百花过早凋谢的摧残者吗?这里的“朝”和“晚”,应是复指,是朝朝晚晚之意。它说明寒风急雨次数之多,对“林花”施以淫威时间之久、摧残之酷和打击之重。“寒雨”的“寒”字,点出使“林花”凋谢过快的气候原因,也写出“雨”的冷酷无情。“风”字虽未明言其“寒”,但天晚气寒,则晚来之风,其寒急也就可想而知。“无奈”二字,是说在寒雨急风阵阵袭来之时,“林花”无力抗拒,春天匆匆归去。故就其在上阕中的作用来说,它既是对在朝雨晚风袭击下“林花”凋谢的必然性的揭示,也可视为凋谢的“林花”的自叹与词人的哀叹,在这里,“物”“我”已浑然一体了。

词的下阕,抒写好景不再的哀愁和人生痛苦的怨恨。首句“胭脂泪”,是拟人手法。“胭脂”,本是女子搽脸的红粉,此则指凋零的“林花”,亦即所谓的“谢了春红”。胭脂和泪,是说那飘落遍地的红花,被夹着晚风吹来的寒雨打湿,犹如美人伤心至极而和着胭脂滴下的血泪。“谢了春红”的“林花”本不会落泪,泪是词人赋予它的。从这个角度说,这泪既是“林花”哀伤自己匆匆凋谢的眼泪,也可以说是词人自己的惜红伤春之泪。不言而喻,这一切都是以词人自己的生活经历为基础的。究其实质而言,是词人有感于昔日的帝王生活,在那“朝来寒雨晚来风”的袭击下——在宋兵的刀枪威逼下,过早被断送,因而流下伤心之泪。王国维说:“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这“胭脂泪”不就是“以血书者”吗?正因为李煜是寄托着自己人生的痛苦经验,倾注着自己的全部心血去写词吟哦的,因此,他能够移情于物,赋予外物以人的思想感情,使物我融合,浑然一体。王国维在论及词的境界时,曾提出“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区别。他说:“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其实,除王氏所说外,还有兼此二境者:既是“有我”,又是“无我”,是入我于物而又物中有我的。试看此“胭脂泪”,到底是何种境界呢?从胭脂不能有人之泪来看,显然,词人是“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的;但从寒雨湿花、胭脂滴泪来看,又是“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的。下句“相留醉”,是谁与谁“相留”呢?是花自留,花留人,还是人留花呢?仔细体味词意,可以说都是。所谓花自留,就是说,即使在寒雨急风的连续袭击下,“林花”亦不甘早谢,而愿长留芳菲于人世。所谓花留人,就是说,那被寒雨急风摧残“谢了春红”而正伤心落泪的“林花”,仿佛在哀求人们再多看它几眼,而不要狠心离去,故有的版本亦作“留人醉”,将此意明确点出。所谓人留花,就是说,眼看着这胭脂滴泪,不由人情动于中,久久流连于残花之中,冀花长留常开,故留花亦即留春,要留得春之长在。那么,“醉”字呢?联系前后文来看,这里是指心醉,即感情上的陶醉。一方面是花自醉,是匆匆“谢了春红”的“林花”,在其繁茂之时也曾自我陶醉过,如今虽已花残红碎,但仍然余醉未消;另一方面是使人醉,是赏花人曾为那繁花满林的景色所陶醉,现在虽已落红遍地,但仍欲重见昔日那令人心醉的美景。然而,落花有意,风雨无情,人虽有心,美景难再,故下句才以“几时重”的疑问句式,哀叹花谢之不再重开。表面上,词人仿佛只是在问“林花”何日重开,实际上却是词人问失去的帝王生活何时重来。只有这样的理解,才能明白词人为什么在全词的末尾,写下“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样极度哀伤的词句。这是一个一气呵成的九字长句。“东”字与上阕的“红”“匆”“风”,以及前面的“重”等字协韵,字音响亮,节奏感强。在句式上,它与上阕末句同为连贯的二四三式的九字长句,而它的感情凝重又一以贯之,仿佛是从刚刚打开的闸门中夺路奔流的江水,是词人从肺腑中倾泻而出的感情激流。词人在这里明明白白地宣称,他的“人生长恨”是有如“水长东”一样的无穷无尽、无止无休的。两“长”相加,不是长而又长吗?当然,这里的“人生长恨”无疑是指他从昔日之帝王变成了今日之囚虏的痛苦经历,是由此而产生的痛惜与悔恨之情。但这“人生长恨”却又远远超出了李煜自身经历的范围,而具有普遍意义,它是那些在人生道路上有过无限恨事者的共同的体验,共同的感情。这是它主题特别深刻之处,是必须着重体会的。

这首词语言清新,情调哀怨,意味深长。它写林花凋落,景象鲜明。又通过“太匆匆”“无奈”“胭脂泪”等词,把主观感情灌注于自然景物之中,使情景交融,物我一体。末句则直抒胸中悔恨,以写物开始,以写人结束。词人还巧设比喻,以花开花谢喻人生的盛衰、苦乐。从全词看,其意可分四层:一、以“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喻自己帝王生活结束之快;二、以“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喻国亡家破,是由于外力的打击;三、以“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喻帝王生活一去不返,企其重来之不可得;四、以“水长东”喻自己的愁苦不断,怨恨无穷。四层意思层层相接,全词的意境也就豁然可见了。

(傅正谷 王沛霖)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鉴赏

这是一首本义词。白练是一种丝织品,制作过程中要经过在砧石上用木棒捶捣这道工序,一般都是由妇女操作的。这首词的词牌即因其以捣练为题材而得名。作者通过对一个失眠者夜听砧上捣练之声的描绘,写出了抒情主人公内心的焦躁烦恼。但作者却为这种忐忑不宁的心情安排了一个十分幽静寂寥、空虚冷漠的环境。头两句乍一看仿佛是重复的,后来汤显祖在《牡丹亭》里就写出“人立小庭深院”的句子,把“深院”和“小庭”基本上看成同义词,其实这两句似重复而并不重复。第一句是诉诸听觉,第二句是诉诸视觉。然而尽管耳在听目在看,却什么也没有听到和看到。这样,“静”和“空”这两个字,不仅在感受上给人以差别,而且也看出作者在斟酌用词时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至于“深院”,是写居住的人远离尘嚣;“小庭”则写所居之地并非雕梁画栋,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小小天井,不仅幽静,而且空虚。头两句看似写景,实际是衬托出主人公内心的寂寞无聊。只有在这绝对安静的环境里,远处被断续风声吹来的砧上捣练之声才有可能被这小庭深院的主人听到。

第三句是这首词的核心。自古以来,砧上捣衣或捣练的声音一直成为夫妇或情人彼此相思回忆的诗料;久而久之,也就成为诗词里的典故。比如李白在《子夜吴歌》的第三首里写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杜甫的一首题为《捣衣》的五律也说:“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已近苦寒月,况经长别心。宁辞捣衣倦,一寄塞垣深。用尽闺中力,君听空外音。”李杜两家所写,是从捣衣人的角度出发的。而李煜这首词却是从听砧声的人的角度来写的。这个听砧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总之是会因听到这种声音而引起相思离别之情的。不过要提请注意的是:第三句虽连用两次“断续”字样,涵义却不尽相同。一般来说,在砧上捣衣或捣练,总是有节奏的,因此一声与一声之间总有短暂的间歇,而这种断续的有节奏的捣练声并没有从头至尾一声不漏地送入小庭深院中来。这是因为风力时强时弱,时有时无,这就使身居小庭深院中的听砧者有时听得到,有时听不到。正因为“风”有断续,才使得砧声时有时无,若断若续。这就把一种诉诸听觉的板滞沉闷的静态给写活了。下面两句,明明是人因捣练的砧声搅乱了自己的万千思绪,因而心潮起伏,无法安眠;作者却偏偏翻转过来倒果为因,说人由于夜长无奈而睡不着觉,这才使砧声时断时续地达于耳畔。而且夜深了,砧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是伴随着月光传入帘栊的。这就又把听觉和视觉相互结合起来,做到了声色交融——秋月的清光和捣练的音响合在一起,共同触动着这位“不寐”者的心弦。然而作者并没有绘声绘色,大事渲染,只是用单调的砧声和素朴的月光唤起了读者对一个孤独无眠者的惆怅和同情。这正是李煜写词真正见功力的地方。

前人评论李煜词的特点,都说他不假雕饰,纯用白描。其实李煜写词何尝不雕饰?只是洗尽铅华,摆脱了尘俗的浓妆艳抹,使人不觉其雕饰的痕迹而已。这首小词无论结构、布局、遣词、造句,都经过了严密的构思和细致的安排,而读者在读词时却仿佛作者只是在自然流露。一个作家能于朴实无华之中体现匠心,才是真正的白描高手。

(吴小如)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鉴赏

这首词真实地记录了李煜前期所过的腐朽的帝王生活。

词的上阕起首两句,点出时间,写出环境。其时红日高高升起已经超过三丈,金制的香炉里熏香将尽,尚在依次添香。言外之意,歌舞还要继续进行。可以想见宫廷里的歌舞,不仅通宵达旦,而且是夜以继日的。从而使人们清楚地看到:词人沉迷于享乐腐化的生活竟达于何种程度。“金炉”本来可以解释为金属制作的兽形香炉,但结合词人的帝王身份,这个兽形香炉,很可能就是黄金制作而成。说明宫中陈设、用物的华贵,亦可表明物主身份的高贵,生活的奢靡。第三句描写歌舞尚在沉酣进行。你看,红色锦缎制成的地毯随着翩跹舞步起了皱纹。

下阕首句,写词人眼中的佳人舞姿。这时佳人身慵力乏,但是为了满足君王的享乐要求,不能不强整精神,随着音乐的旋律、箫鼓的节拍,使舞步左右腾挪,前后旋回,终于使头上的发髻松散,金钗滑脱。读者可以从佳人的舞姿之中,看到观赏者的赏乐之情。从写作技巧上说,下阕首句如此顺接,与上阕连成一片,天衣无缝。“酒恶”一句,笔锋一转,转向饮酒听乐之人即词人自身的情形,亦即对自己享乐生活的进一步描写。如果说前面一句是在描写视觉上的享受,那么这一句则是在描写嗅觉方面的享受了。很明显,词人一面观赏舞蹈,一面饮酒作乐,彻夜不眠,饮酒至醉(“酒恶”,即“中酒”,亦即酒醉),因而感到慵倦,只好不时拈起花蕊,凑到鼻子跟前闻闻,这样可以使人大脑清醒一点。这虽然是词人的生活实际,但他是怀着自我欣赏、自我陶醉的心情来描写的。作者当然认为这是一件美事,然而在读者看来,词句所表现的却是一个无道昏君的形象,它所显露出的是一个空虚丑恶的灵魂。结尾一句“别殿遥闻箫鼓奏”,是从更广阔的另一角度描写宫廷里的管弦箫鼓的喧闹的。其他的宫殿也飞起一阵箫鼓之声,可见宫苑之内,到处都是如此,这就进一步说明宫廷生活的极度奢靡。

这首词是李煜的前期作品。词的技巧是很高的,语言是华丽的;但是描写的生活却是空虚腐朽,情调低级庸俗。与他后期的那些感人的作品相比,简直有天渊之别。为什么会这样呢?显然是词人前后期的生活经历不同、思想感情变异所致。由此可以反证李煜后期词作的感染力量主要还是来自生活。如果李煜没有国破家亡的生活经历,没有思想感情的巨大变化,他一辈子只能写出这种庸俗的作品。

(王沛霖 傅正谷)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绿,满城飞絮滚轻尘,忙杀看花人。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鉴赏

这两首同调的词,描绘了两幅江南美景。江南四季,各有特色,但词人只是选取春秋两季景色为代表去着力描绘。而且不是直写眼前所见的实景,是采取梦幻的形式,将虚景与实景融合为一。

第一首写春景。“南国正芳春”句,概括写出广大的江南地区,正是春暖花开的美好季节。春之名“芳”,使人如见百媚千娇的花容,如闻馥郁的花香。词人从三方面具体描写了这“芳春”美景。首先是春风拂面、水波荡漾的春江。“船上管弦江面绿”的“江”,当是流经南京城的长江支流秦淮河。春满金陵,石城生辉,秦淮河上绿波荡漾,画船游舫,来往穿梭,船上丝竹相和,飞扬出舷的乐声飘荡于水波之上,动人心魄。这里,词人仅在一句之中,就把有形之物、无形之声和鲜明之色集合调配绘制成一幅水上音乐会的画图。句末的“绿”,乃是春天的颜色,是生命力的象征,它既写水色,亦状春色。它与“春风又绿江南岸”中的“绿”字一样,一下就将生机勃勃的江南春色概括无余。其次,词人又把目光转向陆地,抓住春风杨柳、飞絮满城的典型景色,进一步写出江南春景之美。“满城飞絮滚轻尘”,是实景的形象描写,同时还是对春风的暗写。词人并未直接写春风,但从那一“飞”一“滚”之中,却已使人觉得扑面的春风是无所不在了。“轻尘”翻滚,除春风吹拂的自然因素外,更主要的是人为的因素造成的。春色美好,人人皆欲观赏,游人多了,自然也就践起轻尘滚滚,故“滚轻尘”乃借物写人,说明游人之多。只有这样,才能与下面的描写自然地衔接起来。“忙杀看花人”:春是百花盛开之时,观赏众芳,确是赏心悦目的快事,所以,写春是很难不写花的;但词人却不直接写群花如何美丽动人,而只说把看花人“忙杀”了。一个“忙杀”,则百花之美,看花人兴致之高,人之多,场面之大,不都尽在其中了吗?

第二首写秋色。“南国正清秋”,词人笔下的江南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其总的特色是一个“清”字。“清”,兼有清澈明朗和清爽凉快之意,它概括出秋天的景色和气候两方面的特点。正因为“清”,词人才能将这秋景(无论是近、中、远景)看个清清楚楚,也才能将这秋景生动地描绘出来。在总括秋色之“清”后,接着,也是从三方面对之加以具体描写。首先是远景,词人从大处(深远广阔的背景)着墨,给“千里江山”敷上一层“寒色”,勾画出一幅江山秋晚图。所谓“寒色”,乃清冷之色。“寒”与“清”,其义是可以合二而一的。“寒色远”的“远”,既说明是远景,又是对千里江山皆寒色的一个模糊的数的量度,它还与“闲梦远”的“远”在内容上有内在的联系,即以在一片“寒色”掩映之下的“千里江山”之“远”,来说明“闲梦”之“远”(梦长且多)。其次是中景。“芦花深处泊孤舟”,既是写自然景物,也是写人的活动。“舟”之谓“孤”,除从数量上指舟乃独木一叶外,也暗点出舟中人的孤独,使人想象出其身世之漂泊凄苦,心情的酸楚悲凉;如再看这“孤舟”乃泊于芦花深处,则其孤独、凄苦,就更是可想而知了。它在情调上与前面的“清”“寒”是完全一致的。“笛在月明楼”,是说秋月当空,银光如泻,高楼之上,笛声忽起,那悠扬的笛声,忽高忽低,时断时续,如泣如诉,它说明吹笛人的心灵是在怎样颤动,听笛人的心潮是在怎样激荡啊!这吹笛的人和听笛的人究竟是谁?或者,这吹笛者和听笛者乃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或者,他们都不过是词人在梦中所生的幻影,是词人一身幻化的两个化身?或者……总之,不管怎样说,它都是与词人的经历和心绪直接相关的。不是吗?古代诗人,大都以笛声写离别之思,表哀怨之情,故向秀思旧,有感于邻人吹笛之发声嘹亮,叹而赋曰:“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唐人亦有“吹笛秋山风月清,谁家巧作断肠声?……故园杨柳今摇落,何得愁中却尽生”(杜甫《吹笛》)之句。由此可见,词人在这里所表达的也是一种思念故国(当然是一个亡国之君的)的眷恋难舍之情。不过,它不像前面那样是由“清”“寒”“孤”等字予以点出,而是隐含于笛声之中。我们只有明了了这一点,才算把握住了此句内容的实质。

总之,这两首词的写法是基本相同的,即都是先对景色的特点作总的概括,然后再从三个不同方面加以具体描写;所不同者,是它们的色调和情调,即前者色暖,后者色寒,前者欢快,后者凄清,由此造成的意境也有所不同。至于两词皆以“闲梦远”起首,除说明词中之景乃是以梦忆的形式出现外,这一“闲”一“远”还寓有深意焉。“闲梦”的“闲”,是清闲,是空闲,是无所事事、整天闲得难受的“闲”,这就清楚地说明了梦的性质,即这梦乃是从昔日的“不闲”到现在的“闲”的产物,是从帝王之尊降为阶下之囚后的恋旧,是往日的繁华化为如今的冷清后的追忆。至于“远”字,除说明梦的悠长、梦的地域的广大外,还说明所梦者乃远逝的过去。故此两字皆隐隐透露出一种思旧怀故之情,并由此可以判定,这两首词当是李煜归宋以后之作。其词描写江南风景愈美,则愈可见其故国情思之苦。古人论词,贵在含蓄蕴藉。刘熙载说:“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艺概·词曲概》)从这样的要求来看,李煜的这两首《望江南》不正是寄故国之思于梦景中的绝妙好词吗?

(傅正谷 王沛霖)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桁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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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是李煜被俘后在汴京所作的。开头回思往事,只堪悲哀,对着当前的景物,难以排遣。这即是《虞美人》的怕见“春花秋月”,因为见了要想起过去的美好生活。这里写出他在汴京的生活,住处有庭院,庭院里苔藓侵阶,珠帘不卷,整天没有人来。宋代王铚《默记》卷上,写李煜住处“一老卒守门”,“卒言有旨不得与人接”。他被监禁,不能与外人接触,所以没有人上门。词里婉转地写出这种没有人上门的生活。下半阕回想往事。“金锁”即铁锁链。《晋书·王濬传》:“吴人于江险碛(水中沙石)要害之处,并以铁锁横截之,又作铁锥,长丈余,暗置江中,以逆距船。”“濬乃作大筏数十”,“以筏先行。筏遇铁锥,锥辄着筏去。又作火炬长十余丈,大数十围,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锁燃炬烧之,须臾融液断绝,于是船无所碍。”这是以三国吴用铁锁链来抗拒晋军的失败,借指南唐抗拒宋师的失败。宋军用船在采石矶作浮桥渡江。《宋史·南唐李氏世家》:“煜初闻朝廷作浮梁,语其臣张洎。洎对曰:‘载籍已来,长江无为梁之事。’煜曰:‘吾亦以为儿戏耳。’”可见三国时的吴国还作铁锁链横江来抗拒晋水军东下,南唐连这点也没有。这里只借指江防的失守。“壮气蒿莱”有两层意思:一、指金陵的王气消失了。刘禹锡《西塞山怀古》:“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指南京)。”“金锁”句即指“铁锁沉江底”,“壮气”句即指“王气黯然收”。二、指抗拒宋军的壮志消失了。《江南别录》:“兵初起,议者以京口(今江苏镇江)要害,当得良将。侍卫厢虞侯刘澄,旧事藩邸,后主尤信任之,乃擢为润州(即镇江)留后。”刘澄到润州,就投降了。宋人史温《钓矶立谈》称后主派卫殿卿陈大雅突围去洪州(今江西南昌),令朱令赟出军来救,“大雅驰还台城(指南京),辛勤冒矢石,才得潜入,君臣相持,喑呜泣下。大雅曰:‘令赟军必无成。’于是使(陈)乔草降表焉”。当时已无抵抗宋军的壮志,壮志已付给草野了。接下再写到眼前,“晚凉天净月华开”,天上无云,月光照耀,对月向往金陵的宫殿楼阁,在月下徒然投影在秦淮河上。“玉楼瑶殿”状宫殿楼阁的美好。秦淮指横贯南唐都城的秦淮河。这首词,写出了李煜在汴京被拘留的凄苦生活,写出了他怀念故国的痛苦心情。

(周振甫)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堂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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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是李煜被俘后拘留在汴京时作的,反映他在拘留中的生活。宋太祖开宝九年(976)正月,李煜被俘到汴京(今河南开封),封违命侯。十月,宋太祖死,太宗即位。十一月,改封李煜为陇西公。宋朝王铚《默记》称太宗派徐铉去看李煜,有老卒守门。徐铉说奉旨来见,“老卒往报。徐入,立庭下”。可见李煜住处实况。“又后主在赐第,因七夕命故妓作乐,声闻于外。太宗闻之大怒。”李煜赐第中还有故妓,能作乐。这首词里正反映了这种生活。开头称春风又回到小院里来,院子里的草又绿了。院子里的柳条上新生柳叶,细长如人睡眼初展,这样的柳叶在春天到来时,连续着生出来。这里写出小院中春天的信息,可以从庭草的绿色里,从柳叶的舒展和相续生出中看出来。“柳眼春相续”,写得很细,是诗人的观察,也透露出他的寂寞之感。他在《玉楼春》里写在金陵时的春天景象:“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是盛极一时,跟被拘留中的寂寞正好构成对照。想起当日的情况,靠着栏杆半天没有一句话,透露他对故国之思的痛苦心情。这时想替自己排解,说风吹竹子的声音和新月的照耀还像当年。想来小院中还有竹子,春风吹来,还有竹声。不过跟《玉楼春》写的“醉拍阑干情未切”相比,这时的“半日独无言”又构成鲜明的对照了。

下半阕写他在赐第里还有故妓,还可以奏乐。笙歌未散,酒杯还在,还可以喝酒。春天到来,池面冰开始融化了。就他的处境来说,是否也像东风解冻呢?“烛明香暗画堂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用“烛明香暗”来陪衬“画堂深”,用“满鬓清霜残雪”的霜雪来反衬东风解冻的“冰初解”。“画堂深”是深沉,看来故妓的奏乐也是寂寞中的聊以自慰,不能跟“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相比,所以无法解除寂寞,因此有画堂深沉的感觉。东风解冻透露春天的气息,但对他说来,春天永远过去了,这表现在四十岁光景的人已经是满鬓霜雪了,这里含有对故国的怀念、亡国的痛苦难以担负。这首词,结合被俘后的生活来反映故国之思,写春天的到来,东风的解冻,都无法减轻他的痛苦。

(周振甫)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未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鉴赏

这首词是李煜在亡国前享乐生活的真实写照。

词的上阕,描写春夜宴乐的情景。开头两句,写嫔娥妆成,等待歌舞的开始。“晚妆”二字,既点明时间,又可使人想见嫔娥妆扮之盛——个个精心打扮,人人巧施粉黛,同时,又与下阕的夜归在时间上前后呼应。“初了”二字,点出晚妆刚刚结束,歌舞又尚未开始,只有此时,才最能显示出嫔娥肌肤的白嫩明丽。以“雪”喻“肌”,本已使人感到嫔娥肌白之美,再加一“明”字,显得肌肤更加洁白了。“春殿”的“春”,点出时辰之美:春宵良辰,正是宴乐的最好时刻。再以“春”饰“殿”,则殿内有如春风暖吹,百花吐艳,殿之华美可知。“鱼贯列”是对嫔娥行进队列的形象比喻,它不仅说明众多嫔娥行列的整齐,且使人从而想象出嫔娥行进时步履轻盈、腰肢闪动的优美姿态。值得注意的是,这看似纯客观的描写之中,实则隐含着李煜对此极为欣赏的主观感情,是景中带情手法的典型运用。下边两句,描写听曲观舞的快乐。“凤箫吹断水云闲”是说悠扬急促的乐曲声,飞出殿堂,飘上云空,沉入水底,在水云中回荡,仿佛水云也在应节而歌,随曲起舞。“水云闲”的“闲”,是以对水云形态的生动描写去突出“凤箫吹断”的音乐效果。“重按《霓裳》”,是说一再按奏《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本唐玄宗时的宫廷歌舞曲,唐末已残缺不全,李煜与大周后曾整理过此曲。“歌遍彻”,指演奏完大曲中的最后一遍。大曲,即整套的歌舞曲。沈括《梦溪笔谈·乐律》说它“凡数十解,每解有数叠者”。又据白居易《霓裳羽衣歌》自注说:“《霓裳》破凡十二遍而终。”说明其结尾部分称“曲破”,而“破”又有多遍。所谓“彻”,即指曲破的最后一遍。这里,“重按”除说明曲多之外,还含有听曲者兴致极高,一定要听完全曲方休之意。由此可见,精通音律的李煜对于自己和大周后的共同杰作,是何等欣赏和得意啊!

词的下阕,描写乐终醉归的情景。开头两句,写词人为歌舞所陶醉。“临风”的“风”,是春夜的风,宫女或太监在高处往下撒百合香,随风飘散。“谁更”二字,是故作疑问之词,只闻其香而不知其人,实则其人已在这“香屑”之中。至于“更”字,是承接词的上阕而言的,是说在目观、耳听的美的享受后,更有嗅觉美的享受。“醉拍阑干”的“醉”,是指酒醉,即口享之福,但与手拍阑干相连,则又含有为神曲妙舞、浓香所陶醉之意,是酒醉加心醉——身之快感和心之欢乐相融合的表现,“情未切”是对此时身心欢娱的最好表述。结末两句,写宴散乐终,词人骑马踏月而归的情景。“归时”句,是说在回寝宫时,要侍从不要点燃红烛来照明通路。“休放”二字,乃吩咐、命令的口吻,它显示了词人地位的尊贵。为什么令其“休放”?是“烛花红”不明亮、华美吗?是厌惧这火红的烛光吗?不,都不是。词人是为了要尽情地欣赏这春夜月色才这样做的。因此,“待踏马蹄清夜月”句,是对“休放”原因的解释,是从宴乐之欢的闹境进入到赏月的幽境。“待”,即“要”。“踏马蹄”(一作“放马蹄”),是策马随意缓行之意。一个“踏”字,不仅能使人如见醉归人骑马缓行之景,如闻马蹄声,而且还能使人仿佛若见满地月华,被马蹄踏碎,想见骑马者是如何被这清夜月色所陶醉!至于“清夜月”之“清”,是一字两义的:既指夜清,也指月清。夜清,是说环境清静;月清,是说月光清明。夜因月色而清幽,月因夜暗而生辉,于是,这夜与月的交融,便构成了一个月光皎洁、夜色清幽的极富诗意的境界。它与前面所描绘的嫔娥晚妆、凤箫吹断、《霓裳》重按、风飘香屑、尊满酒醉、手拍阑干,是两种不同的色调和情趣。前者浓,后者淡;前者华贵,后者素雅;前者喧闹,后者幽静,形成鲜明的对比。也可以说,词人的描写是由“浓”而“淡”的。可见他既醉心于宴乐,又寄兴于夜月,前者是帝王享乐生活的写照,后者是文人雅兴逸致的表露,而一个文人皇帝的形象,也就在这浓淡相映之中,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通观全词,词人描写的是帝王的享乐生活,表露的是着重于享乐的思想情绪,内容虽然是不足取的,但它写景真,情味切,文笔生动,善于设喻和对比,能准确地表现出场景的转换和情绪的变化,却清楚地显示出词人艺术技巧的高明。当然,全词带有浓厚的富贵气、脂粉香,它的着重于雕饰的风格,比起其后期词作的清怨自然的格调来,也不能不说是稍为逊色。

(傅正谷 王沛霖)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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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是李煜被俘虏以后写的,所以愁苦得腰也瘦了,鬓发也斑白了,不是被俘时写的。李煜在被俘前的围城中又怎样呢?陆游《南唐书·后主本纪》:“长围既合,内外隔绝,城中之人惶怖无死所。后主方幸净居室,听沙门(僧)德明、云真、义伦、崇节请《楞严》《圆觉》经。用鄱阳隐士周惟简为文馆《诗》《易》侍讲学士,延入后苑,讲《易·否卦》,赐惟简金紫。群臣皆知国亡在旦暮,而张洎犹谓北师已老,将自遁去。后主益甘其言,晏然自安。”可见李煜在围城中还是听人讲经,相信臣下的蒙蔽,认为宋师就会撤退,并不愁苦。愁苦得腰瘦发白,应是被俘以后的事。这词又说“最是仓皇辞庙日”,是追叙被俘辞别宗庙之日的口气,不像被俘时所作。

南唐始祖李昇建国,经过中主李璟,到后主李煜为宋所灭,共三十九年,从937年到975年,按成数称“四十年来家国”。南唐疆土,后晋时有江西全省及江苏、安徽两省境内淮水以南地,后周时并有福建省极大部分,因称“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指金陵城中的宫殿楼阁,上面装饰着龙凤。“连霄汉”言连接天上的银河,夸张地说楼阁的高。“玉树琼枝”指宫廷中所种的珍贵树木。“烟萝”,烟雾萝藤,指山林隐士的处所,即宫廷中的各种树木,引起人们在山林隐逸生活的感想,即把宫廷和山林结合起来。李煜号钟隐,又称钟山隐士,他虽然身为君主,但向往隐士的生活。李煜爱好作词,工书法,善画,工画翎毛墨竹,通音律,不懂政事。陆游《南唐书·后主纪》:“国主以军旅委皇甫继勋,二事委陈乔、张洎,又以徐元瑀、刁衎为内殿传诏。而遽书警奏(紧急军书)日夜狎至(接连送来),元瑀等辄屏不以闻。王师(宋师)屯城南十里,闭门守陴,国主犹不知也。”李煜不懂政治军事,又任用非人,受到蒙蔽,所以说“几曾识干戈”,即不曾懂得战争。下半阕讲到一朝作为俘虏,“沈腰潘鬓消磨”。《梁书·沈约传》载沈约与徐勉书:“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皮带围腰,“移孔”指腰瘦。《文选》潘岳《秋兴赋序》:“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即鬓发花白。李煜被俘后显得瘦了老了,精力衰退,人憔悴了。最使他记起的是慌张辞别宗庙的时候,宫廷里的音乐机关教坊还在奏别离的歌曲,自己对着宫娥掉泪。“仓皇”指慌张。“教坊”,掌管女乐的官署。《东坡志林》卷四:“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与人,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宫娥,听教坊离曲!”樊若水,在南唐不得志,决计投宋。他在采石山筑石塔,夜系绳于石塔,摇小船引绳到江北,测量江面宽度。他到宋,向宋献渡江策。宋军即在石塔处建浮桥渡江(见陆游《入蜀记》)。《谈苑》:“城陷,(曹彬)整军成列,至其宫城,后主方开门奉表纳降。”(见夏承焘先生《唐宋词人年谱·南唐二主年谱》)可见李煜出降时,在宋军的包围中,不易接触百姓。他离开宫城时,所听见的是教坊奏的离歌,所看见的是宫娥。百姓不住在宫城,一出宫城即在宋军包围中了。这首词,上半阕概括了南唐经历的年代,南唐疆域的大小,归到自己不懂战争,断送了国家,有愧悔意。下半阕写被俘的生活。在愁苦中,对被俘时的情境印象深刻,特加叙述。

(周振甫)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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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西清诗话》说:“南唐李后主归朝后,每怀江国,且念嫔妾散落,郁郁不自聊。尝作长短句云(词略),含思凄婉。未几下世矣。”由此可知,这是李煜亡国后的作品,以当时的囚徒生活和片刻欢乐的梦境对比,表现他思念故国的哀痛心情。

词的上阕说帘外潺潺的雨声惊醒了作者,他觉得春天即将衰残消逝,丝绸被子怎能抵御五更天的春寒袭击呢!由于梦醒,他才更加留恋梦中的一切,因为只有在梦里才忘记了自己是个“客”(俘虏),也只有在梦里还能贪恋一下片刻的欢娱生活。这是倒叙法。首句写景,以下抒情。“五更寒”既指自然界的气候,也是暗喻内心的凄凉哀痛。原来李煜身为南唐国主,过着骄奢淫逸的帝王生活。但是“一旦归为臣虏”(《破阵子》),带着个“违命侯”的封号,过着难堪的囚徒生活,他悲叹“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子夜歌》),感到“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浪淘沙》)。因此梦中越是欢乐,就越反衬出现实的冷酷凄凉,何况帘外雨声又在诉说着春光即将消逝呢!

下阕说不要独自一人凭栏远眺,“无限江山”当指“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破阵子》)而言,谓南唐山川。“别时容易”指金陵城破,仓皇辞庙,被押北上。然而那是亡国,是江山易主,再想回到金陵已是不可能了,所以说“见时难”。这是无可奈何的苦语,它饱含了作者无穷的痛苦和悔恨!所以最后脱口说出“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这结句是照应开头的“春意阑珊”,同时也是逝者如斯、时不再来的慨叹。而“流水”“落花”“春去”三事又都是一去不复返的,帝王变囚徒,不也是天上人间的差别吗?无限凄苦之情,欲吐还吞,戛然而止,余味无穷。

这首词艺术上也别具特色,首先是具有鲜明的形象性。它塑造了一个失去故国,一梦醒来无限辛酸的不幸者形象。词中人物的心理活动,人生愁恨等抽象情绪,也是通过艺术形象表现出来的。如以“流水落花”形容欢乐的一去不复返,以“天上人间”概括今昔生活的对比,都是最好的形象比喻。其次,其语言有高度的概括性。它概括了人生中一些典型的、共通的、容易打动人心的东西,如喜怒哀乐、离愁别恨等,人们容易感到共同之处因而共鸣,却不易区别彼此间的差异,如“梦里不知身是客”,不就是概括了很多他乡作客之人的共同感受吗?再次,白描手法、对照比喻手法,语言精练自然,音韵和谐流畅,都提高了词的表现力。当然,对于李煜词的思想意义,过高的评价是不恰当的;然而只注意他是南唐皇帝,忘却了他还是个多情善感的杰出词人,或者认为他的词伤感情绪较浓厚而加以贬低,也是不恰当的。李煜在政治上虽然是个亡国之主,然而“在词中犹不失为南面王”(沈雄《古今词话》)。其作品的艺术成就应当加以肯定。

(高梦林)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鉴赏

此词一般认为系后主降宋后所作,系其代表作之一。近来或认为系其亡国前之作,然细研词意,此说恐尚难使人信服,兹不详论。

后主从一个“几曾识干戈”的风流皇帝“一旦归为臣虏”(《破阵子》)后,备受凌辱,过着囚徒般的生活,“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李煜自语,见《默记》)。这首词正是抒发了他深切的故国之思、亡国之恨。笔调沉重,一韵一顿,凄婉欲绝。开端一句“无言独上西楼”,意蕴极为丰富。“无言”二字,画出了后主无人共语、孤寂无欢的惨淡愁容。“独上”是写动作,词人一步一叹、步履沉重自可想见。这里是因“独上”而“无言”,抑或因“无言”才“独上”,二者难辨因果。“西楼”二字联系下句,见出夜之深,已是更残漏尽之时,后主此刻不在梦里“一晌贪欢”(《浪淘沙令》),而独上西楼“凭栏半日独无言”(《虞美人》),可见正是因为“无奈夜长人不寐”(《捣练子》)。虽然他也警告自己“独自莫凭栏”(《浪淘沙令》),但偏偏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正可见出后主愁恨之深重及矛盾复杂的心境。接着回过头来写景,“月如钩”,与愁人的悲凉心境相符,月是残月,有一定的象征意义。况且“夜月似秋霜”(萧纲《玄圃纳凉》),多么凄清、幽冷!再者,冷森森的月光把现实的悲惨景况映照得分分明明,既照见愁人“无言独上西楼”,也照见失去的“三千里地山河”(《破阵子》),这一切在冰凉澄澈的月光下失去了任何遮掩,不容人不正视这严酷的现实人生。词人举头是“月如钩”,俯首是“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这样的氛围,置身其间,确是使人“肠断更无疑”(《望江南》)。清秋的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只有淡淡月光透过斑驳的秃枝凌乱而冷寂地洒在地上。这写的是实景,但更是词人的心境使然,带有浓重的感情色彩。在词人眼里,似乎所有的萧瑟的秋意都集中浓缩而“锁”在自己所处的深院之中,在清秋的侵袭和摧残下,人“无言”,“月如钩”,深院“寂寞”。一个“锁”字,既生动形象,又蕴含着词人的万千愁绪,悲冷至极。其实,被“锁”在深院里的何止是“清秋”啊!着一“锁”字,真可谓境界全出。上片依次点出人物、地点、时间、环境、季节,十分精练。后主所写之景,无不倾注着他强烈的主观感受,不言愁而愁自见。诚如王国维《人间词话》所说:“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下片直抒愁情。换头三句:“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愁恨本是主观抽象之物,这里通过比喻使之变得具体可感。就思绪的纷繁复杂无法理清而言,愁情像一团乱麻,无始无终,越理越乱;就其无法解脱及没完没了而言,却又比乱麻更深一层。快刀斩乱麻,麻丝纵乱总还是可以剪断的,但愁情却是剪不断的,就像流水一样,“抽刀断水水更流”(李白诗)。这是以有形喻无形,它使看不见摸不着的思维活动及其因素,获得了神奇的立体感和可视性,使所要表达的愁情更鲜明更深刻。结句“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是词人深沉的感叹。上面所说的“愁”总还是可以明确感觉到、并可以通过具体形象表达出来的,而这里所说的就不单是一个“愁”字所能概括得了的了,它是似乎不可捉摸、但又隐约感觉得到的未曾经历过的另一番滋味,这是以无形喻无形。这种无形只是词人难以说破或不愿说破而已,亦即稼轩词所谓“欲说还休”,正可见出作者体验之深、愁情之苦。明沈际飞云:“七情所至,浅尝者说破,深尝者说不破。破之浅,不破之深。‘别是’句妙。”(《草堂诗余续集》)下片前三句用喻较实,后一句较虚,词人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侧面来表现自己的愁情,显得格外深挚浑厚,感人肺腑。然而,后主词虽然广取形象、博采比喻,却只是为了使其抒情来得更为生动有力,其动人的力量与感人的魅力还是来自情感的真实。

这首词章法与句法都很简单,感情自然真切,纯以白描见长。善于用平常、朴素而又富于表现力的语言,表现出深刻而真挚的思想感情,创造出一个和谐完美的艺术整体——无技巧的艺术境界。“李重光之词,神秀也”,王国维如是说并不过誉。

(李希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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