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残红欲尽时,乍凉秋气满屏帏。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调宝瑟,拨金猊,那时同唱《鹧鸪词》。如今风雨西楼夜,不听清歌也泪垂。
作者
*周紫芝,字少隐,自号竹坡居士。宣州(今安徽宣城)人,生卒年不详。高宗绍兴中登第。历枢密院编修官、右司员外郎、知兴国军。有《太仓稊米集》。
鉴赏
这是一首秋夜怀人的词。“一点残红欲尽时”,写夜阑更深,残灯欲灭。“残红”,指即将熄灭的灯焰。一本作“残”,即残灯,意更明豁;但“残红”兼有一星残火闪烁欲灭的视觉感,以及无边夜色中唯一的一点温暖感,故义较胜。写残灯而倚灯不眠之人,已宛然可想。“乍凉秋气满屏帏”,则写出这位不眠之人在残灯欲灭之际,所突然产生的一种心理感受。他感到一股秋天的凉意穿过重重屏幕,而迅速扩散到整个居室。夜凉如水,而心头的凉意更甚。这是写环境氛围,也是写心境感受。一个“满”字,暗示凄凉的秋气无处不在,也无计可以回避。接着笔锋一转,由室内写到室外,把秋意的感受更扩大和加深:“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秋雨正敲打着窗外的梧桐,发出一片凄凉的秋声;秋雨也敲打着窗内失眠者的心扉,使充满离别相思之情的心灵发出痛苦的叹息。那绵绵不止的梧桐秋雨,不正是离人连绵不断的相思之泪吗?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梧桐夜雨,常用作抒写离愁别恨的触媒,有其特定的情感内涵,这方面的例子不胜枚举。这两句则化用温庭筠《更漏子》词:“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尽管其意象有所承袭,在具体意境的创造上却仍具特色;作者善于把室内外的环境气氛和长夜失眠的心理感受融成一片,化叙述为抒情,点出“别离”二字,既为上片作一结穴,又自然地开出下片对当年欢聚情景的追忆。
“调宝瑟,拨金猊,那时同唱《鹧鸪词》。”这是一个温馨而美好的回忆。大概也是秋天的夜晚吧?作者与心爱的女子对坐调瑟,同唱象征爱情美满的歌词;欢乐中的夜晚过得真快,似乎没有多会儿,要拨动炉中香料,使其充分燃烧。“金猊(ní)”,狮子形的铜制香炉。《鹧鸪词》,当指歌唱男女恋情的词。因鹧鸪雌雄双栖,故以相喻。唐罗邺《放鹧鸪》诗云:“好倚青山与碧溪,刺桐花竹待双栖。”温庭筠《菩萨蛮》词云:“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这里正以鹧鸪双栖,喻男女欢配。这三句所写的情调气氛,与上片恰成鲜明的对比。由今夜的梧桐秋雨,想到当年的宝瑟欢歌,企图以温馨的回忆驱除心头的凄凉,求得片刻的慰藉。然而这美好的一幕毕竟已成过去,欢娱梦醒,却更增添了心中的痛苦。于是从回忆又跌回冷酷的现实中来:“如今风雨西楼夜,不听清歌也泪垂。”清歌已渺,秋雨凄凉;伊人不见,旧梦难温。请问这是一种什么滋味?“不听清歌也泪垂”,意谓而今未见其人,未闻其歌,尚且默想追忆而流泪,倘若重闻清歌,重缔旧欢,其悲喜交并为何如?“如今风雨西楼夜”,紧接“那时同唱《鹧鸪词》”,极写欢娱之情难久;“那时”“如今”,转眼之间,情景顿异。同时又回应上片“梧桐叶上三更雨”,完成了二度时空的转换,浓化了抒情基调。终片处一语喝醒,更觉怅然不已。
这首词写秋夜怀人,回环婉曲,情景相生,而吐语天成,毫无着力痕迹。孙兢评周紫芝的词“清丽婉曲”(《竹坡词序》),移评此词,亦可谓中肯之语。
(吴战垒)
情似游丝,人如飞絮,泪珠阁定空相觑。一溪烟柳万丝垂,无因系得兰舟住。雁过斜阳,草迷烟渚,如今已是愁无数。明朝且做莫思量,如何过得今宵去?
鉴赏
这是一首别情词。上片写别时,下片写别后。
开头两句,用两个比喻。“情似游丝”,“游丝”,空中青虫一类吐出的绵长纤细的丝,比喻离情别绪缱绻缠绵。“人如飞絮”,以暮春时漫天飞舞、飘扬不定的柳絮,比喻人飘零聚散,别会无常。周邦彦《玉楼春》:“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粘地絮。”不仅设词相同,且意境亦可互参。“泪珠阁定空相觑”,描绘出离别双方在临别之际的情态。泪水盈盈,停留在眼眶里,只是空自定睛相对,默默无语。这时,任何语言也表达不了复杂的感情。“泪珠阁定”的形象,比“泣涕零如雨”(《古诗·迢迢牵牛星》)似的泪水滂沱,更能表现离人的凄惨心情。“一溪烟柳”两句承次句来。行人乘舟离去了,夹溪两岸的杨柳,披拂着千万缕细软的枝条,但也没有法子系住客船,表现了他们不得不分离时悲痛难禁又无可奈何的情景。这两句写刚分离之后居者的情态。“柳”音谐“留”,汉唐以来,有折柳赠别的风俗。柳丝系船正是从这一风俗联想引发出来的。这种即景生情的刻画抒写,怨柳丝未曾系住行舟,含蕴着居者彷徨凄黯的伤别意绪。
过片仍写居者在行人走后的凄怆情怀。“雁过斜阳,草迷烟渚”两句不直接抒写离愁,而宕开写景。它们是居者远望所见。空中的大雁在苍茫的余晖里向天边飞去,不知它将到何方,栖息于何处?沉沉暮色中,烟雾弥漫的洲渚上,青青的草色凄清迷离。这些景物迷蒙凄黯的色彩,飘零无定的态势,是对行人羁旅生活形象的比喻和刻画,其中也含蕴着居者迷惘的情怀和不堪离别的慨叹。这样借景寓情,比起直接抒发离情来,更含蓄,更有强烈的感染力。正因为如此,下句“如今已是愁无数”这一惊魂摄魄的情语,才具有深沉的力量。“愁无数”,无限的愁思就包蕴在上述景物的描绘之中。愁思如此地茫茫无际,使居者深深地陷入痛苦之中。“明朝且做莫思量,如何过得今宵去”,她感到愁思无法排遣,今宵不知怎样才能挨过去,明朝的事姑且就不要去想了。深沉的别恨,凄怆的情怀,被最充分地表达了出来。这里直抒别情之所以能打动人,仍与前面对薄暮黯淡景色的描写所起的渲染烘托的作用分不开。
词的上片先抒情,末则情景交融,景语的点缀为情语服务;下片不同,先写景,后抒情,使全词具有错综的长处,结体颇见整中有散、统一中求变化的特色。就周紫芝词的一些名篇看,说他的乐章“非苦心刻意为之”(沈雄《古今词话》引孙兢语),并不符合实际情况。
(王锡九)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