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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鼎

丁未九月南渡,泊舟仪真江口作

惨结秋阴,西风送、霏霏雨湿。凄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碛。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天涯路,江上客。肠欲断,头应白。空搔首兴叹,暮年离拆。须信道消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情无极。便挽取、长江入尊罍,浇胸臆。

作者

*赵鼎(1085—1147),字元镇,解州闻喜(今属山西)人。宋徽宗崇宁五年(1106)进士,官开封府士曹。高宗朝,官至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以争与金和议事,忤秦桧,被出知泉州、漳州(皆在今福建),移置潮州(今广东潮安)。再移吉阳军(今广东崖县),知桧欲加害,绝食死。孝宗朝,谥忠简。词颇疏朗豪健。有《忠正德文集》。

鉴赏

丁未,是宋钦宗靖康二年(1127),这一年春,北宋亡国。夏五月,高宗即位南京(今河南商丘),改元建炎;十月,移驻今江苏扬州。九月,赵鼎自中原南渡,泊舟仪真江口而作此词。仪真,今仪征,在江苏长江北岸,靠近扬州。

上片,写泊舟仪真所见。“惨结秋阴,西风送、霏霏雨湿。”写秋天阴雨气候。以“惨结”二字概括其情态。“结”更见阴寒凝积之久。“惨”,则气候、人心打成一片。起两句是总写,笼括全词;以下分写,逐层描摹。“凄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碛。”环顾四周,心情本已难受,再仰望天空,依然是凄凉一片,只有几行飞鸿,斜掠而下,向水边沙际投宿。这一层分写天空雁阵。“凄”字上承阴雨,下领雁阵,既指景的“凄凉”,又指情的“凄切”。远飞的大雁,又排有“几字”,投宿的空间是“沙碛”,时间是“暮”,不只落实“凄”字,还补充上文“惨”字。“征鸿”给人以飘零之感,但它还能成字阵飞,向晚还有固定的栖息之处;与之对比,作者奔亡异乡,栖泊无定,倍增孤独与思乡情绪,故接着写:“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妙在不直接写思乡,而以问语出之;不直接回答,而以写景出之。水云“浩荡”,故“南北”皆“迷”,既“迷”则乡关自然无法望见,只有徒思而已。“南北”,近指泊舟所在的大江南北,远兼故乡、故都所在的黄河南北。这里以境的开阔,写愁的“浩荡”;以水云之“迷”,写“乡关”之远。这一层分写水云。从眼前景看,水云实写,乡关虚写;从心中情看,水云虚写,乡关实写,虚实相生。“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这一层分写遥山。上面各层,写景都分明结合抒情,这一层似专门写景;唯着一“但”字,表示望乡不见,“只能”见到山色,景仍从情带出。上一层写景逼真,以开宕见笔力;这一层写的是若有若无的隐约之景,以缥缈见神韵。词句从王维《汉江临眺》诗的“山色有无中”,秦观《泗州东城晚望》的“林梢一抹青如画,应是淮流转处山”化来,用笔极轻,取境极美;“一抹”二字,能把上文的水云之“迷”,与此句中的山之“遥”与青之“寒”,融合体现出来,取神尤远。各层写景,都围绕作客与思乡之情,虽景有不同,笔有变化,而情的线索不变,所以最后的美景,仍然带着开头的愁情。

下片,直接抒情,由隐约含蓄转入明白倾吐。“天涯路,江上客。肠欲断,头应白。”四个三字句,一气直下;又分成两个对仗,一个对仗叙事,一个对仗抒情。流走倾泻中有节制严整的顿挫。用《满江红》词调填此四句,常有弱句、凑句;这里的四句,则锤炼浑成,不弱不凑,立即把下片的情调带向激扬。“空搔首兴叹,暮年离拆”说上面的遭遇,无法改变。这时作者只有三十四岁,并未真正进入“暮年”,只因家国残破,前路渺茫,便有壮志难酬的“烈士暮年”之感;加上与北方故土、亲人的“离拆”,无可奈何之中,便只能“搔首”而“兴叹”了。这里的“叹”,不是个人的叹老嗟卑,是个人命运与家国不幸连在一起的感叹,意境才显得深沉。一“空”字,对“叹”又作否定,表示不甘、也不能依靠它来消愁,然而事实又只能如此,终于否定不了,益发加重“叹”的可悲程度。“须信道消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情无极。”“兴叹”无益,只能相信通常说法,借酒“消忧”,可是“行”杯喝酒,其量有限,又怎能消除“无极”的愁“情”呢?只好“便挽取、长江入尊罍,浇胸臆”。这于生活为强烈的幻想,于艺术为大胆的夸张,但有其逻辑的必然:哪怕愁情分量多大,江水总能把它浇消得了;有其现实的联系:作者身在舟中,面对的正是滔滔不竭的长江流水。幻想也好,夸张也好,都是来自眼前事物的“起兴”,契机自然,有逾于间接的想象。“须信道”二句,一句翻腾,一句反跌;“便挽取”二句,倒挽作结,笔势盘旋夭矫,如神龙掉尾,力量巨大。这样,词的后半片,就以高亢的音节、丰富的想象、奇矫的笔力,使整首的基调进入雄健豪迈。

这首词以描写南方客地的凄迷景物,抒发怀念北方沦陷河山的沉痛心情,是南宋初年一篇出色的豪放词作,风格颇接近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一词。

(陈祥耀)

建康上元作

客路那知岁序移,忽惊春到小桃枝。天涯海角悲凉地,记得当年全盛时。花弄影,月流辉,水晶宫殿五云飞。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

鉴赏

据《宋史》赵鼎传,赵鼎南渡后累官至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一度罢官,以后又知平江府,不久又改知建康府,又移知洪州府。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赵鼎奉命知建康府(今江苏南京)在高宗绍兴二年(1132)九月,到任在十二月,转知洪州在三年(1133)三月。这样,赵鼎知建康府时在那里过了一个上元节。但这首词却不是在这个上元节写的。因为这时赵鼎身居地方官重任,据《系年要录》载,那时孟庾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韩世忠任江南东路宣抚使,都驻军建康,鼎以“刚正之风”,协助整肃二府军纪,使“民既安堵”,“商贾通行”;威望颇重,政绩甚著,与词中的“客路”之事和孤独之感都不相合。味其情感,疑是建炎元年(1127)他从北方到仪真之后,又自仪真到建康,二年(1128)上元在建康所作。

上片,写初到建康。“客路”二字,表示行程暂歇、征尘才拂之概,是初到口气。作者这次到建康,不是游览,不是一般行旅,是因北方国土沦陷,仓皇流亡而来的。心情痛苦,旅况艰难,“那知岁序移”,便不是纯粹夸张。第二句写看到枝上“小桃”初开,才晓得冬去春来,节序已换,叙事中既烘托作者心情,又点缀建康春意,微微渲染词的色调;“忽惊”二字,尤能曲传由茫然到陡觉的神情,有助于表达逃难作客的境况。“天涯海角悲凉地,记得当年全盛时。”从自己写到建康。建康在东南江滨,结合中原流亡者的心情,故称之为“天涯海角”。隋、唐、北宋,都城都在北方,建康比较冷落,读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周邦彦《西河·金陵怀古》等词,就可约略窥见,故称之为“悲凉地”,当然“悲凉”二字也是结合着作客者的心情的。眼前“悲凉”,“全盛”只在“当年”,即是建康的“六代豪华”的时期。“记得”此事,徒伤客子之情,何况可伤的又不只建康一地?

下片,上元忆旧。“花弄影,月流辉,水晶宫殿五云飞。”有花,有月,有宫殿。“五云飞”,五色彩云流动,形容上元夜花灯光采夺目。这是写建康吗?不是。这是回忆过去汴京上元夜灯月交辉的盛况。“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用《列子·黄帝》所写黄帝梦游华胥国的典故,以指北宋繁华已像梦境般地消逝,人们从表面升平中“一觉”醒来,虽惊心动魄,而天下事已不可挽救,亡国的命运已无法避免。面对建康今日的上元,回顾汴京往日的“东风”,自北到南,抚今追昔,不胜盛衰兴亡之感,自然要泪落“满衣”了。上三写景,尽作绚丽;下二句写情,倍感悲凉,以对比突出意境。

这一首词以建康节日所见所感,寄寓北宋亡国之痛,用笔轻淡而含情深挚,与作者的《满江红·丁未九月南渡,泊舟仪真江口作》一词,思想感情相近而笔调有异。

(陈祥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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