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作者
*晏殊(991—1055),字同叔,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少以神童召试,赐同进士出身。出仕真宗、仁宗两朝,官至同平章事兼枢密使。范仲淹、韩琦、欧阳修等都出自他的门下。晏殊一生富贵优游,所作多为歌酒风月、闲情别绪,而笔调闲婉,理致深蕴,音律谐适,词语雅丽,是北宋词坛上的重要词人。有《珠玉词》。
鉴赏
这篇短小的令词,字面上明白如话,但历来人们对其内容的理解颇不一致。细玩全词,虽含伤春惜时之意,但实是抒怀人之情,尽管通篇没有着一句怀人之语。上片的“天气”“亭台”“夕阳西下”,因有“去年”二字,而为今昔之所同。为了突出去年欢宴情景的难忘,“一曲新词酒一杯”一句,领先前置,加重了念昔的分量。曲曲新词,杯杯芳酒,此中有当年唱者的动人,听者的动心,更有不能言传的动情场景。而今,暮春的天气,曾经晤聚过的亭台,分手时的夕阳西下景象,一切都与去年无殊。然而,“几时回”三字,却道出了今昔的迥异:去年人在,听歌饮酒,何等欢愉;今日景象如旧,人却杳然,岂能不令人触目神伤?在“几时回”的喃喃呼唤中,吐露了难以藏抑的怀人之情。
上片绾合今昔,叠印时空,重在思昔;下片则巧借眼前景物,着重写今日的感伤。“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两句对语精警工整,是晏殊的得意之句,被后人赞誉为“天然奇偶”(杨慎《词品》)。“无可奈何”,是多方护持而终竟无力挽转的叹惋;“似曾相识”,则是似是而又非全是的恍惚之感。“花落去”“燕归来”,是现实生活中常见的景,但一经与“无可奈何”“似曾相识”组合以后,普通的花、燕已非具体的确定的花、燕,而变为某种美好、熟悉的事物或感情的象征。“花落去”,可以是指芳春的匆匆归去,但又何尝不是惋惜美好生活的消逝;“燕归来”,固然可以看成是燕子回归旧巢的实际描写,但也可以是故地陈迹所引起的依稀之感。两句借物传意,融情入景,花落燕归之中,寄蕴着花落事已去、燕归人未归的深沉慨叹。其实,人生的盛衰浮沉,生死聚散,不也如同花开花落;抚昔怀旧,前尘影事,岂非如梦似幻?“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靓姿幽芳,飘逝无回,去者何其无情;残踪剩影,朦胧仿佛,遗存者又何其有情!这两句看似写实,却包含极为丰富之内容,实中有虚。最后以“小园香径独徘徊”作结,落英缤纷,残红满径,孤身只影,踯躅徘徊,是在去年携手同游的小径上再寻故迹,也是重温旧梦,往事隐约,新愁迷蒙,句中着一“独”字,点醒题旨,翻看前面的听歌、饮酒、天气、亭台、夕阳、落花、归燕,等等,无一不是“独徘徊”中所见、所忆、所感。全词没有香艳之语,不见雕琢之迹,却自然媚婉,笔姿摇曳,情韵动人。
(钟陵)
小阁重帘有燕过,晚花红片落庭莎,曲阑干影入凉波。一霎好风生翠幕,几回疏雨滴圆荷。酒醒人散得愁多。
鉴赏
宋仁宗庆历八年(1048)春,晏殊以故相之尊移知陈州(今河南淮阳),于西园隙地种植莎草,并作《庭莎记》一文,叙写自己“偃藉吟讽,无施不谐”的闲适自得之情,这首词也当是同年的春夏间所作。
词的上片,写闲适中所见。“小阁重帘”,居处孤高深静,恰是闲适之境。燕子本是阁中之物,酒酣人喧,心绪纷繁,哪里有暇顾及燕子,所以虽有若无;酒醒人散,环境闲静安适,才觉有燕子穿飞。燕子的有无,反映了物境、心境的变化,同时也暗示出人的心绪的流动,眼光的移转。“晚花红片落庭莎”,“晚花”,迟花、残花。“红”是色彩,“片”是形状。晚花片片飞红,与绿色的庭莎相映,色调对照十分鲜明。“曲阑干影入凉波”,黄昏时间,阑影斜映入波,透示出词人观察之细致,心情之闲逸。上片所写的小阁燕过、花落庭莎、阑影入波,这由内到外、自上而下、从空中到水面的视线变化,一系列图景的移转推现,需要多少时间去注视,需要何等雍容闲暇的心情!
下片的“一霎好风生翠幕,几回疏雨滴圆荷。酒醒人散得愁多”,写身上所感,耳中所闻。“好风”,是使人感觉舒适的轻风,词人从翠幕中溢散出的丝丝凉意,敏锐地察觉到好风之来。疏雨之声细碎,而疏雨飘滴新荷之声更为轻微,词人能够听到,而且能够“几回”听到,说明聆听之久,心境之闲。最后以“酒醒人散得愁多”一句叫醒全篇,表明前五句所写都是酒醒人散后的景象,而“得愁多”就是这一系列闲静景象所引起的缕缕愁绪。全词以动态的景象、声音,反衬闲静的境界和心情。燕过、花落、阑影的画面之外,隐露出一双闲静中人物的目光;疏雨飘洒新荷的细声,自然地显现了词人凝神聆听的神态。翠幕风生添轻寒,疏雨荷声增寂寥,在一片闲静气氛中荡漾着淡淡的哀愁。作者感受细腻,笔调婉雅,表现了独特的情趣。
(钟陵)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鉴赏
这首词抒写离别之情。一开始就以“一向年光有限身”的慨叹领起。“一向”,一霎,形容年光、岁月的迅疾,一切都在急速的移转变化之中。时不待人,而人生又复有限,两者相较,就更显得浮生的短暂。“等闲离别易消魂”,何况还要添上无端的离别,岂不令人觉得分外难堪!两句所写的时光倏忽、生命有限,以及蓦然分别,都是人生怅恨之事。“酒筵歌席莫辞频”,急管繁弦,浅斟低唱,看似沉浸于歌酒风月的欢娱,恣情地及时行乐,但与前两句联系起来看,这一句所写的实际是苦中作乐,“莫辞频”的连杯狂饮中,蕴含着难以抑制的感伤。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二句,紧承上片,进一步抒写离情,但境界却陡然一变。“满目”句从李峤“山川满目泪沾衣”句化出,李诗纯写眼前景情,晏殊这里所写的“满目山河空念远”,既是指当前的关山远别,倍增离思;同时也是说今后的关山远隔,更添愁情;而今日一旦分别,他日纵然相望相思,念远怀人,但因关山梗阻,一切也是徒然,含意层深,境界开阔空远,情调高亢悲凉。“落花风雨更伤春”,花落,是春将匆匆归去,而风雨使春去更加匆匆,这一风雨肆虐、万花零落的凋残景象,常常会触动人们惋惜繁华遽逝的哀伤之情,景象凄美,感情缠绵。念来日之远隔,则衬以山河满目,感分别之在即,则衬以风雨落花,情景映照,相得益彰。两句中的“空”字、“更”字,前后呼应,“更”是“念远”再加上一层“伤春”,形成双重感伤的组合,加浓了感伤气氛;“空”兼指“念远”、“伤春”都是徒然,是反复体认后的自我悟识。结拍“不如怜取眼前人”一句,用《莺莺传》诗:“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反映了词人在感情矛盾中的自我挣扎,它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强自慰解的选择:与其忍受伤春惜别、念远怀人的痛苦煎熬,倒“不如怜取眼前人”。
就这首词的表面意思,可以理解为念远伤春,因而对眼前人更增怜惜之情,但词中“满目山河”“落花风雨”的形象,与“空念远”“更伤春”的惆怅哀伤之情组合在一起之后,却触引人去联想与此仿佛的人生理想追求的渺茫、生活道路的坎坷。晏殊词所以能引起不同角度的理解和感受,这是因为他所写的不只是含义狭窄的表面现象,而是含蕴丰富的意象,具有比较深广的现实生活体验,这种理致深蕴的特色,使晏殊词更加耐人寻思。
(钟陵)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无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鉴赏
这首词也是写离别相思之情,时间由夜到晓,地点由室内、室外而到楼上。
上片写词人在清晨时对于室内、室外景物的感受,由此衬托出长夜相思之苦。首句写景物,不但点明了时令——秋天,并且描绘了环境的幽美,借以暗示人物的闲雅。菊而曰“槛菊”,则是在庭院廊庑之间。菊花笼着轻烟,兰花带有露珠,则是在清晓。用“愁”来表达菊在“烟”中所感,用“泣”来解释兰上何以有“露”,说的是菊与兰的心情,实际上是通过菊与兰的人格化,来表明人的心情,亦物亦人,物即是人。这一句只有七个字,但却写出了景物、地点、季节、时间和人物的情绪、感觉,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或可有可无的,可谓精练。假如我们将这一句写成“黄菊初开兰蕊吐”,同样是写了秋天的景物,写了菊、兰,可是形象和意境就单薄多了。即使只改成“槛菊含烟兰带露”,那也不成,因为两字之差,就抽掉了恰恰是词人所要着重表达的对景生情这一点。它就不能一开头便笼罩全篇,使读者即时体会那种充满了离愁别恨的气氛。
第二三句写清晨燕子从帘幕中间飞了出去。古代富贵人家,堂前多垂帘或幕。燕巢梁上,进出必须穿过帘幕。“轻寒”,是新秋早晨的气候,而“双飞”则反衬人的孤独。一清早,燕子自管自地穿过帘幕,双双飞走了,却不顾屋里还有一个孤独的人,就含有燕子无情之感,从而暗中过渡到下文对明月的公然埋怨。
第四五句写在天亮以后,还有残月的余辉斜射房中,因而回想起昨夜的月光,竟是这样地整整照了一夜,使人无法入梦,直到现在,它还不肯罢休。它之所以这样,不正是因为不知道离别的痛苦吗?这种无理的埋怨,正是无可奈何的心情的表现。明月本是无知之物,可是作家却赋予它以生命和感情,使它为自己的创作意图服务。所以同一明月,晏殊可以说“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而张泌则可以说“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寄人》)。同一杨柳,刘禹锡可以说“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杨柳枝》),而韦庄则可以说“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台城》)。但不管作家的感觉如何,这种艺术手段总是可以使景与情交织起来,从而更具体和深刻地表达他们自己的心情。
下片写这首词的主人公,也就是作者,经过一夜相思之苦以后,清晨走出卧房,登楼望远。当他“独上高楼”的时候,最先收入眼底的是一片空阔,连远到天边的路也可以看到尽头,什么遮拦阻隔都没有。于是才回想起昨天那个不眠之夜里所听到的风声、落叶声,恍然悟出,是昨夜西风很强劲,一夜之间,把树上的叶子都吹落了。“高楼”伏下句“望尽”。“独上”是说人之寂寞,与上“燕子双飞”对照。三句总写登高望远,难遣离愁,境界极为高远阔大,与旧题李白《菩萨蛮》“平林漠漠”等四句相近。
结两句承“望尽”句来。虽“望尽天涯路”,终不见天涯人,那么,相思之情,只有托之于书信了。然而,要写信,又恰恰没有信纸,怎么办呢?这里“彩笺”即是“尺素”。一个家有“槛菊”“罗幕”“朱户”“高楼”的人,而竟“无尺素”,这显然是他自己也不相信的、极为笨拙的推托。而其所以写出这种一望而知的托辞,则又显然出于一种难言之隐。比如说,她是否变了心呢,或者是嫁了人呢?他现在是无法知道的。所以接着又说,即使有尺素,可山这样连绵不尽,水这样广阔无边,人究竟在什么地方都不明白,又何从去寄呢?这两句极写诉说离情的困难和间阻,将许多难于说,或不愿说的情事,轻轻地推托于“无尺素”,就获得了意在言外、有余不尽的艺术效果。一本“无”作“兼”,则是加重语气,说是寄了“彩笺”,还要寄“尺素”,以形容有许多话要说,义亦可通,但不如“无”字的用意那么曲折、深厚。
作者另有一首《踏莎行》云:“碧海无波,瑶台有路,思量便合双飞去。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绮席凝尘,香闺掩雾,红笺小字凭谁附?高楼目尽欲黄昏,梧桐叶上潇潇雨。”拿来和本词一比,我们就可以看出,其主题、题材、人物、景色、情事无不相同或极其相似。然而,在晏殊的笔下,这两首词却各自成为一个完整的、不可重复的艺术形象。古典作家这点本领,很可供我们借鉴。
(沈祖棻)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
鉴赏
全词以景写情,秋色明丽之中,暗含悲秋之情。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金风,就是秋风,作者不是一般地叙说,而换以具有色彩感的描述。“细细”,形容风力的轻微,但毕竟是萧瑟的秋风,所以梧桐临风而坠叶。俗语说:“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梧桐的“叶叶”飞坠,说明秋意已深,二句点出季节特点。风的细细,叶的片片,是人的察觉和感知,反映出人的心情的闲适和恬静。然而,“情以物迁”(《文心雕龙·物色》),秋声秋色,自然会引起人的秋情秋感。“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绿酒飘香,正应痛饮,却“初尝人易醉”,似乎是不胜酒量,其实并非绿酒的醉人,而是因秋而来的秋情使人自醉,“一枕小窗”,无聊浓睡。字面上无一字明说,只是从人物的动作、神态中,含蓄地表现出人物内心的感情活动。
“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紧承上片,写浓睡醒来所见的庭院景象。紫薇、朱槿夏秋间开花,颜色鲜艳,深秋逐渐凋谢。“花残”,是美好者消逝;“斜阳却照”,是无限怜惜和眷恋之情。是斜阳惜花,也可能是斜阳自惜,眼前的景物都处在迅速的变化和即将消逝之中。“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委婉点出燕归的深秋时节,同时以双燕之去、银屏生凉,暗衬出孤独寂寞的情怀。全词借景抒情,“情景相副,宛转关生,不求工而自合”(先著《词洁》),自然细腻,情致动人。
词中所摄取的都是细小的景物,“细细”是风的细轻,“叶叶”是落叶的细碎,“初尝”是酒的细饮。笔触也极为细致:斜阳是“却照”,双燕是“欲归”,银屏则是“微寒”。语气、程度、分量上,都极见斟酌推敲之功。有些事物看起来很平凡,但在作者的笔下却寓意幽微,花残、叶落、燕归,写的是季节之暮;斜阳投照阑干,写的是一日之暮;而绿酒初尝易醉、小窗独自浓睡、银屏昨夜生寒,则是因秋而来的节序代换、岁月流逝之感,写的是人生之暮。所写的事物虽都细小,然而却妙,“虽小却好”(刘熙载《艺概·词曲概》),细小的事物,细致的笔触,却巧妙地表现了细腻的感情,细微的意蕴。这首词的另一特色是善于敷彩设色,“绿酒”“紫薇”“朱槿”,绿酒荡漾,朱紫纷呈,相映成趣,其他如“金风”“银屏”,以及梧叶的飘黄,斜阳的落红,或是明点,或是暗写,色彩各异,明丽斑斓。
(钟陵)
细草愁烟,幽花怯露,凭栏总是销魂处。日高深院静无人,时时海燕双飞去。带缓罗衣,香残蕙炷,天长不禁迢迢路。垂杨只解惹春风,何曾系得行人住?
鉴赏
晏殊的词一般都写得凄婉而且温润,不为激言烈响的劲切之辞,而却极其富于深微幽隐的感发之作用,这首《踏莎行》词,便是颇能表现出此种特色的一首好词。开端“细草愁烟,幽花怯露”,表面上看来只是景物的叙写:小草上的烟霭迷蒙,花蕊上的露珠泫照。所写都是外在的景象,而内含的却是极锐敏的感受。他所用的“愁”字和“怯”字,表现了极细腻的情思,且与形式上细密的对偶形式完美地结合为一体。你看,春天里,那些细草在烟霭之中仿佛是一种忧愁的神态,那朵幽花在露水之中仿佛有一种战惊的感觉。用“愁”来表达草在烟霭中的感受,用“怯”来描写花在晨露中的感受,表面上说的是花和草的心情,实际上是通过草与花的人格化,来表明人的心情,亦物亦人,物即是人。晏殊另一首《蝶恋花》之“槛菊愁烟兰泣露”句,可以与此相参看,境界相同,只是一个是秋景,一个是春景,但同样是在细小的形象中,表现了观察之纤细、幽致、锐感和善感的诗人特质,投注了他细腻幽深的情思。下面一个七字长句“凭栏总是销魂处”,是前两个四字短句的总结,是感情上的一个总的叙述。这个结句告诉你:“细草愁烟,幽花怯露”,是诗人靠在栏杆上所见到的景物。凭栏远眺是常人的习惯,但人人都凭栏,人人都看风雨,人人都看江山,人人都看草,人人都看花,却唯有晏殊看到了细草在那春天的烟霭中有忧愁的意味,小花在晨露中有寒怯的感觉,并且竟触发他感到“销魂”。你说“销魂”,不是悲哀愁苦才销魂吗?可是晏殊却只因草上的丝丝烟霭的迷蒙,花上的点点露珠的泫照,就能“销魂”,这才更显出情意的幽微深婉。后面紧连两个七字句把上片总结起来:“日高深院静无人,时时海燕双飞去。”前面由写景转而写人,这两句则是以环境的衬托进一步写人。“静无人”,实是有人,有一个凭栏销魂的人在。“日高深院静无人”的环境,衬托着人的寂寥。“时时海燕双飞去”,则是以“海燕双飞”反衬人的孤独,海燕是双双飞去了,给孤独的人却留下了一缕绵绵无尽的情思,在“日高深院”里萦回盘旋,渲染出一种孤寂之中的深沉的怅惘。
下片“带缓罗衣,香残蕙炷”,由上片的室外转向室内,仍在写人。《古诗十九首》曾云“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写因怀念远去的人而消瘦、憔悴,这里的“带缓罗衣”,以衣服宽大写人的消瘦,也暗示着离别。“香残蕙炷”,“蕙”是蕙香,一种以蕙草为香料制成的熏香,古代女子室内常用;“残”是烧残;“炷”是香炷,即我们常说的“一炷香”的“炷”。“香残蕙炷”是写室内点的蕙香,一段段烧成残灰,这又暗示着室内之人心绪的黯淡。秦观《减字木兰花》上片云:“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以断香比拟自己内心千回百转的愁肠已然断尽,比拟自己的情绪的冷落哀伤,可以在这里作注。但晏殊并没有像秦观以“篆香”比“回肠”这样清楚地表明自己内心之情,他只是客观地写出“带缓罗衣,香残蕙炷”,不明显,不激动,很含蓄。一般人念起来,因为很容易读懂,所以会一带而过,不再去作深一步体会。但晏殊的词是非细心体会不可得其妙处的,一读而过,他有多少离别相思的情意因为没有直说便会被你忽略了,岂不是入宝山而空手归的憾事?《古诗十九首》所说的离别相思、秦观《减字木兰花》所写的愁肠断尽,都说出了各自的原因,《古诗十九首》里是因为离别的人“相去日已远”,结果才“衣带日已缓”;秦观是因为“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结果才断尽了回肠。而晏殊却没有说。那么,他那一份怅惘怀思的情意,就果真是指现实的人与人的离别、怀念、相思吗?唯其不直说出来,所以才不受个别情事的拘限,才会使你想到整个人生该有多少值得你相思怀念的美好的情事,该有多少美好的人、事、物值得你交托、投注你的感情!这两句给人无限深远的想象与联想。
我们再接着看下一句的“天长不禁迢迢路”,这是一个长句,为上两句作结,与上片的前三句句式相同,两个对偶的双式紧接一个单句,严密而完整。“不禁”是不能阻拦。“天长”与“迢迢路”,是上面天长,下边路远,二者结合得很好,天长路远,这是没有什么办法阻拦的。“不禁”二字,所表现的是对已消逝的远去的一切无法挽回的哀伤。紧接在“带缓罗衣”的思念与“香残蕙炷”的销磨之后,更增加了对于已经失落的无可奈何之感。结尾两句“垂杨只解惹春风,何曾系得行人住”,以疑问的口吻出之,问而不答,留下了无尽的情意。杨柳柔条随风摆动,婀娜多姿,在晏殊看来,这多情、缠绵的垂柳,不过是在那里牵惹春风罢了,千条万缕的杨柳柔条,虽然从早到晚不住地摆动,但它哪一根柔条能把那要走的人留住?哪一根柔条能把那消逝的美好的往事挽回?这里象征着对整个人生的无可奈何的深刻感受,其中寄托有极深远的一片怀思怅惘之情,是要仔细吟味,才能体会得出的。
可能会有人认为,晏殊这里无非是表现了一种伤春的情绪,欣赏起来,于现实并无怎样重大深远的意义。当然,我们这里欣赏晏殊的词,并非是要大家同去伤春落泪,而是在晏殊的伤春情绪中,实在是有一种对时光年华流逝的深切的慨叹和惋惜存在,而且更在极幽微的情思的叙写中,流露出了很深挚又很高远的一份追寻向往的心意,这种情意,虽然表面看来也许只不过是伤春怀人之情而已,但是隐然间却可以使读者的心灵感情感受到一种提升的作用,这种言外的引人感发联想的作用,正是词这种韵文所最值得注意的一种特质和成就。而五代时南唐的冯正中,和北宋初年的大晏、欧阳,则是在这方面表现得最富于高远深厚之含蕴的几位作者。
(叶嘉莹)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翠叶藏莺,珠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鉴赏
这首词,黄昇《花庵词选》题作“春思”,全词写晚春景象,表现了春愁的主题。
上片描绘如画的春郊景色:近处缀点残红的小路,远处一片绿色原野,绿树浓荫中隐现的楼台,空中蒙蒙的飞絮,自近而远,由低到高,境界不断拓宽并渐趋虚灵,感情的色彩也逐步加深。一幅晚春景色,虽然含有春之将尽的感伤,但这是生长中的谢落,繁茂中的凋零,是浓浓绿意之中的淡淡红情,仍然显得生意盎然。作者的感情不是直接的袒露,而是托寄于对春风的怨恨,“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既怨春风不禁杨花而引起春去的感伤,更怨春风不禁杨花而触动离怀。杨花的蒙蒙,是春天消逝、行人离别的象征,怨责春风,看似无理,但却有情。“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韦庄《台城》),怨物的“不解”和“无情”,都是为了更有力地衬出人的多情。
下片转写院落景象。“翠叶藏莺,珠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树浓叶密,莺声隐约不清;楼深帘垂,燕子分隔难见,自外而内,由远而近,自然的景物逐步转换为人物的环境,室内轻灵淡薄的炉香,缕缕不绝,丝丝回旋,袅袅上升,并高与空中飘荡的游丝相接。轻柔细淡的物态,既表现出境界的闲静,更反映了人的空灵缥缈的心理状态。“几时心绪浑无事,得及游丝百尺长”(李商隐《日日》),作者的心绪外化为细淡若无的炉香,仍然系连空中的游丝回转,细腻地反映了词人对春天即将消逝的关切和眷恋。结拍“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二句,最后点示“愁”字,写伤春伤别的惆怅,春去人离,所以愁而饮酒,以至醉梦,但最难堪的还是酒醒梦回后的旧愁未消,新愁更生。深院静,小庭空,自有一种寂寞情怀。斜阳映照下的景物,闪烁着动人的光辉,它使人留恋,更引人思索:春的匆匆归去,人的无端离散,斜阳也将在转瞬间坠没,一切都在变化、消逝之中。景境朦胧凄清,词人的心境也如炉香斜阳一样的幽微迷茫。
(钟陵)
赠歌者
家住西秦,赌博艺随身。花柳上,斗尖新。偶学念奴声调,有时高遏行云。蜀锦缠头无数,不负辛勤。数年来往咸京道,残杯冷炙漫销魂。衷肠事,托何人?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
鉴赏
这首词在晏殊词中是一种变调,与他平时不为激言烈响的温润的风格颇有不同,因为这首词表现了一种颇为激切的感情,这在晏殊词中是一种例外。而同时这首词前面还加了一个“赠歌者”的题目,这在晏殊一贯并无标题的小词中,也是一种例外。
有些诗人、词人,喜欢把激动的感情明显、直接、强烈地表现出来,喜欢把自己血淋淋的伤口展露给别人看。晏殊作为一个理性词人,有了痛苦也不肯把血淋淋的伤口毫无遮掩地呈现给别人看,而是深藏起来,只借某一件情事曲折地表达。所以我们以为这首词表现出的激情和加一个“赠歌者”的题目这样两个例外,结合起来又表现了晏殊词里一个值得注意的特色,即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郑骞《词选》),迂回地表达了自己激动不平的心情。那么,晏殊为什么有如这首词里所表现的激动和不平的心情呢?我们知道,晏殊曾因为在仁宗朝给李宸妃撰写墓志,未言及宸妃生仁宗之事,而被贬出,辗转在颍州、陈州、徐州各地任职,后来又曾“知永兴军”。这件宫闱秘事即是戏曲中《狸猫换太子》所依据的史实:宋真宗时,他的一位妃子——李宸妃怀孕了,而刘后未孕也假说有孕在身,当李妃产下一子之后,刘后即勾通宦官,抱走了李妃之子,并谣传李妃生的是个怪胎,使李妃失宠于真宗。而刘后抱养的李妃之子,就是被立为太子以后承继了帝位的仁宗。显然,这是封建宫廷中的皇后、妃子争宠,以保存自己的牢固地位。晏殊被真宗朝这件宫闱秘事牵涉,是在仁宗继位之后的事。当时李妃死了,仁宗命宰相晏殊为李妃撰墓志,由于刘皇后尚健在,晏殊没敢把仁宗是李妃所出这件史实记在李妃的墓志中。其实当时尽管许多人都在传说、议论着宫闱秘事,但却没有人敢直接说出来。不只是晏殊,换了别人撰写李妃墓志也不敢直接揭露此事。可是当刘皇后死了,大家都敢说这件事了,也不复再是宫闱秘事了,于是就有人对仁宗指说晏殊在当初撰写李妃墓志时不敢直言,于是晏殊就被贬了。另外,晏殊还曾驱使官兵为自己大兴土木,建置官舍。这在宋代官吏中本是极普遍的,但也成了晏殊被贬的一个罪名。从《宋史》晏殊的传记看,晏殊被罢相贬出,很多人同情他,以为“非其罪”,所以晏殊本人当然有更为激动不平的心情。
晏殊的词集名《珠玉词》,这与他的词的圆柔、温润的风格特色是很相称的。出现《山亭柳》这样一首特殊风格的词,是晏殊词风格的一个变调,自有它独特的、多种的形成因素。台湾出版的郑骞所编的《词选》,以为“此词云‘西秦’‘咸京’,当是知永兴军时作,时同叔年逾六十,去国已久,难免抑郁”。这种写作的背景和心情,自然是使这首词形成如此激越之风格的重要因素;而另外则就其标题之“赠歌者”来看,则当时也应该确实有一个歌者,曾经以她的身世经历引起了晏殊的感动和共鸣,因而才有此感慨激情。但晏殊毕竟是理性的,他依然对如此冲动的感情作了反省、节制和操持,采取了适当的安排和处理,即以“赠歌者”的题目,艺术地把自身与感情拉开一段距离,像演双簧一样,自己站在幕后,让歌女站在台前表演,自己浓烈的感情,变成歌女的台词抒发出去,传达感染于人。白居易《琵琶行》描写的琵琶女和诗中“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坐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的感情境界,可以与晏殊这首《山亭柳》中的情事相参看,大有异曲同工之妙。
晏殊《山亭柳》词的变调,要结合两点特色来看:一个是激动的感情,为一变;再一个是以“赠歌者”的题目把感情的慷慨激昂推远一步,又为一变。这两个“变”的结合,有如代数中的“负负为正”一样,使这首《山亭柳》词与晏殊《珠玉词》中的风格特色相反相成,并未破坏晏词风格的统一。
下面我们具体欣赏讲析词的内容。
首句“家住西秦,赌博艺随身”,是歌女自述的口气,是自信、自负的。“家住西秦”是写实,因为下面有“数年来往咸京道”的句子,歌女当是住在陕西。“赌”是比赛竞争之意,读时要将此一字单独顿开,读成“赌——博艺随身”。这两句是歌女述说自己的出身,自言具有多种浪漫的艺术技能,敢和人比赛、竞争。有些版本写“博”为“薄”,以为既可以免除字面上“赌博”的误会,又能讲为歌女的自谦之词,说她自己有一点微薄的技艺随身。自谦,说自己有点薄技不敢随便献丑,这是一般的常情,合于一般人的情理,但是在这里却不恰当。因为下面“花柳上,斗尖新。偶学念奴声调,有时高遏行云”,都是歌女十分自负的口气。而且说成自谦在字面上虽然讲得通,但却与整个词的内容意义相悖。“花柳上,斗尖新”,“花柳”,代指一切歌舞艺术才能技巧。“斗”,仍是竞赛之意。“尖”是高处,是过人之处。“新”,不是陈陈相因的旧套。合起来,这是歌女说自己在多种艺术才能上敢和大家竞赛,并且比别人高超,新颖独创,绝不去俗。“偶学念奴声调,有时高遏行云”,是具体形象地夸述自己的才能如何。“偶”,有随便之意。“念奴”是唐天宝年间有名的歌女。这里说我偶尔随便一唱当年念奴曾经唱过的歌,能让天上的行云停住听我歌唱,足见我唱得有多么美、多么动听。“高遏行云”,语出《列子·汤问》,说古有歌者秦青“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前面这几句,是失意时回忆当年得意情事,所以,每一句自负的、向上扬的情绪背后,都有一种反衬中的失意的悲慨。自负的口气,实在是自负的不平。“蜀锦缠头无数,不负辛勤”。写当年得意之时,自己只要卖力气唱,歌声一发,人们为我响遏行云的歌声倾倒,纷纷酬答我,从不辜负我的辛劳。“蜀锦”,是四川的丝织品,在当时很名贵,当时歌女多以锦缠头。白居易《琵琶行》:“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可以参看。
下片首句“数年来往咸京道,残杯冷炙漫销魂”,是失意后的凄凉冷落的境遇写照。我们前面曾论述过晏殊这首词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从词里的“西秦”“咸京道”地点上看,当是晏殊被贬知永兴军时,慨叹自己的不平境遇而作的。所以,这首词的整个口吻都寄托着感慨。杜甫《赠韦左丞》诗:“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是写当年身困长安时遭受的冷落。晏殊这里的“残杯冷炙”,语正出自杜甫这首诗,境界是同样的可悲,令人销魂。“衷肠事,托何人?”古代的歌者,多数是女子,因为封建社会女子没有独立的地位,都盼望能找一个可以终生相托的人。特别是一个歌女,一旦“暮去朝来颜色故”,便没有人再欣赏她了,做歌女总不是下场。其实还不仅是女子,即使男子也是盼望找到一个足以托身的所在,可以安身立命,终生为之奉献而不改变。古人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也是相同的意思。“衷肠事”,是指内心的事,这里是指终生相托的大事。接着下句说:“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仍是以歌女的口气自述:我终身的事托给谁?谁又是我可以终生相托的人?假如有一个知我心的人“见采”(“采”是选择、接纳,如果我被这个知音者选择、采纳),那么,我将唱尽高雅美好的《阳春白雪》的曲子,把自己一切最美好的都奉献给他。这虽然是一个歌女的口吻,但又实在是中国旧知识分子、封建士大夫的传统品德,即如果有一个人以国士待我,我一定以国士报之。因为中国人有这样的传统,都希望找到一个能够了解和欣赏自己的人,找到一个知音。《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诗云:“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便写的是这种情意。晏殊这里的“若有知音见采”,“若有”是实无,也就是悲叹找不到知音。那么,你纵然有奉献的感情,纵然愿意“不辞”,愿意“遍唱”,又有谁接受你的殷勤,接受你的美意?所以就“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了。可以想象得出,这个歌女在酒筵前唱歌,想起当年得意之时的满堂彩声,眼下却这样凄清冷落,不禁当即流下了眼泪。晏殊当时在这个筵席前,可能看到了这个老大伤悲、不得其所的歌女之悲哀,引起了对自身遭贬受逐、客居外乡的境遇的悲感。而晏殊所托喻的是歌女,如就歌女而言,则还有更深一层的悲哀,那就是歌女是“卖笑”的,是要以笑语欢歌博取人家的欢喜、人家的报酬,所以,内心即使有悲哀,眼中有泪水,也要“重掩罗巾”,不能让人看到。“重掩”,是屡次流泪,屡次擦干。屡次感到悲哀,而又屡次不能让人看到悲哀,而强作笑颜,这正是一种极为深重的悲哀。
晏殊这首《山亭柳》,感慨很深。我们在欣赏当中,像欣赏其他作品一样,征引了许多旁人的诗、词作参照、作映发,不是徒然的,因为一定要这样,你才能把晏殊词里十分深刻的、沉重的感发的生命力传达出来,把中国古典诗词中几千年的感发生命的传统表达出来。
(叶嘉莹)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巧笑东邻女伴,采香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原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鉴赏
这首词写的是古代闺阁中少女们春天生活的一个片段。词人用写生的妙笔,在读者面前展开了一幅仕女图,而美丽的春光则是它的背景。景色是那么鲜明,人物是那么生动,全篇充满着青春的欢乐气息。这在古代描写妇女生活的作品中是不多的。在封建社会中,妇女们都是受压迫的,就是上层社会的妇女也不例外,因而她们的苦难是特别深重的。许多作品反映了她们悲惨的遭遇和坚决的反抗,也就显示了她们对于生活的热爱,对于美好理想的向往。而少女们又是特别富有乐观精神的,尽管在重重压迫和束缚下,其青春活力也不会完全被封建礼教势力所窒息。这首词通过闺阁中日常生活的描绘,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这一点。
词以上片写景,下片写人。它以一联对句开头,写景而兼点明季节。用“燕子”“梨花”带出“新社”和“清明”两个节日。社日是祭社神——土地神的日子,有春、秋两社,新社即春社,是在春分前后的戊日。古代上层妇女是不劳动的,但平常也要做些针线活。每逢社日,就可以放下针线活,外出游玩,所以张籍的《吴楚歌词》说:“今朝社日停针线。”清明在春分后十五日,是古代上坟祭祖的日子,也是妇女们可以出门踏青游玩的日子。从春社到清明,都是春光最好的时候。词人将人物安排在这个特定的时间里,就已经使读者感到春气的融和与春景的绚烂,仿佛置身在暖洋洋的春光中,看到燕子飞翔、梨花飘落一样了。如果我们对古代上层妇女在封建礼教压迫下深闭幽闺的生活有所了解,体会到她们乍从闺阁走向园林、走向大自然的怀抱时,对于春天的美好和新鲜的感觉,以及得到暂时的精神解放后轻松愉快的心情,那么,我们就能够分享词中少女们的欢乐了。《牡丹亭》中杜丽娘游园时,不也是以“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这样充满惊喜的口吻开场吗?
三四两句仍用对偶,描绘出一个极其幽静的园子来。园中有个小小池塘,池边疏疏落落地点缀着那么几点青苔。在茂密的树林里,时时有黄鹂在枝叶的深处偶然啼叫那么几声,来打破这静寂的空气。歇拍(上片的结句)写春天的日子,在这幽静的环境里,更显得特别悠长。而在这寂寥的长日里,似乎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有一些柳絮在空中飘来飘去。这就将上面几句所写情景一起烘托了出来,有前人所说的“画龙点睛”之妙。
下片写人物,头两句的意思是从上片贯穿而来。在这样美好的春天、这样漫长的日子、这样寂寥的环境里,年轻人又怎么耐得住呢?于是,就想要到东边邻居家里去找女伴来游戏了。恰好,就在边走边采摘花草的小路上,那位姑娘也正带着笑容走了过来。“巧笑”,写出东邻那位姑娘笑眯眯地带着聪明而调皮的神气;“采香”,则暗示出下文斗草的情事。
下面三句写两位姑娘斗草。斗草是古代妇女玩的一种游戏,体现出她们对于名花异草的知识和爱好。敦煌卷子中有《斗百草》四首,是唐代的大曲,可见这种游戏,唐时已盛行于民间。《红楼梦》第六十二回中也曾有详细的描写,虽然宋代的斗草和清代的斗草细节可能有所不同,但大体上总差不多,可以参看。斗草赢了邻居,使得这位少女充满了欢乐。她忽然想起:怪不得昨天晚上做了那样一个好梦,原来是今天斗草要赢的兆头啊!越想越高兴,脸上就显出得意的笑容来了。“笑从双脸生”,将笑写得非常自然天真。这是少女的毫无做作的笑,从内心深处发出的笑。仅仅因为赢了斗草,就这么高兴,这也只有感情纯洁得像水晶一样的少女才会这样的。
下片人物的活动,主要是斗草,然而作者却有意避开了对于斗草场面的正面描写,而只写了人物在斗草前后的活动和心情,因为抒情词并不是小说,更不是一本指导如何玩斗草游戏的书。这个道理不用多讲。
这首词纯用白描,展示了古代少女的纯洁心灵。笔调活泼,风格朴实,与主题相称。
(沈祖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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