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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夔

丁未冬过吴松作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作者

*姜夔(1155?—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波阳(今属江西)人。在他所处的时代,南宋王朝和金朝南北对峙,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都十分尖锐复杂。战争的灾难和人民的疾苦使姜夔感到痛心,但他由于幕僚清客生涯的局限,虽然为此也发出或流露过激昂的呼声,而凄凉的心情却表现在一生的大部分文学和音乐创作里。姜夔深刻地细致地描写了自己的经历、心情和所见景物,推敲文字,斟酌声律,作品素以空灵含蓄著称。但他笔下刻意描写和飘忽的想象,有时使人有“雾里看花”之感。

鉴赏

“丁未”,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姜夔自湖州往苏州见范成大,道经吴松。范成大在南宋是一个富有爱国精神和改革精神的人物。他从淳熙九年(1182)请求解职退休,回到苏州,卜居石湖别墅。这时,宋孝宗早期的那一点振作精神已经完全没有了。南宋这个小朝廷的前途一片黯淡,而范氏也走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

起调说“燕雁无心”,实为有心。不然,于号称“天下绝景”的太湖,为什么毫无留恋而竟随云以去呢?这就是以无限伤感的笔调笼住全词。北来之雁都“随云去”,剩下的只是几个“清苦”的山峰耸立在黄昏里,酿造着一天雨意。“数峰”而着以“清苦”,没有感觉的东西而竟有了感觉。这当然是词人感情的投射。“商略”二字,卓人月《古今词统》以为“诞妙”。或以“数峰”为主语,言其酝酿着雨,恍如商量降雨,或雨之来何以自处;或以“燕雁”为主语,言其于“数峰”之间,黄昏雨来之际,商量着去留问题,而最后是“无心”恋此,“随云去”。倒转为辞。周邦彦《西河·金陵怀古》句:“燕子不知何世……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史达祖《双双燕·咏燕》句:“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亦不能说无据。读者自然也可以这样去想。然而,谓为“数峰”酿造一天雨意,在读者面前展开一个无限凄苦的境界,遥遥唤起歇拍,也许更为通达,留给读者的想象更多。陆游《卜算子·咏梅》上片云:“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其境似之。“梅”与“数峰”,都为静者,而陆词于“梅”,纯从静处写;姜词于“数峰”,则翻从动处写,各反映了一种富有时代和词人个性特征的心理状态,因而各臻其妙。

换头二句是设想,是放开写。自号“天随子”的陆龟蒙,也是个关心民瘼的人物,他处唐末,隐居吴江,外示旷达而内怀危惧。作者曾以陆氏自比。《除夜自石湖归苕溪》有句“三生定是陆天随,又向吴淞作客归”。但在这里,亦可以指居近“第四桥边”的范成大,说明作者向往之意。“今何许”陡然把笔锋收转,唤起歇拍,以示“共天随住”而未能。“凭栏”所见,如以与“数峰”两句所写者并观,则是:黄昏时候,燕雁已去;一天雨意,弥漫于“清苦数峰”之间;参差残柳,在暮色苍茫中,随风飘舞。这是何等的令人不知为怀!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以为“通首只写眼前景物,至结处……感时伤事,只用‘今何许’三字提唱。‘凭栏怀古’以下,仅以‘残柳’五字咏叹了之。无穷哀感,都在虚处。令读者吊古伤今,不能自止,洵推绝调。”这是说得颇为中肯的。有人以为陈氏“特别赏识”的,只是姜词“清空”的特征,“因而对这首空泛的怀古词评价过高”。不知其于空灵中见沉郁,未为知言。

(彭靖)

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鉴赏

这是一首怀人词,据考,作于宋宁宗庆元三年(1197),此时,姜夔四十多岁。作者二十多岁时,曾来往江淮间,在淮南的合肥逗留过。当时的文人,都有青楼调笑的习尚,作者在勾栏中认识了一对善弹筝琶的姊妹,由于“为大乔能拨春风,小乔妙移筝”(《解连环》),擅长音乐的作者与之相处甚欢。后来,大概是由于生计问题,作者不得不离开合肥而另谋他往,终于分手了。在以后的日子里,虽间有来往,但姜夔旅食于人,终难厮守。十多年后,青年时代的情侣亦离开合肥,作者惆怅地写下了“卫娘何在?宋玉归来,两地暗萦绕”(《秋宵吟》)。从此,分飞的劳燕始终动如参商,但心中的隐情却难以忘却。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之后,姜夔无复有合肥踪迹,但青年时的情事亦屡见于词,六年之后的元夕,故人又入梦中,作者在梦醒之后写下了这首《鹧鸪天》。

距初遇已有二十多年了,往事却又涌上心头,当初合肥的相爱,恰如种下了会结出红豆的相思树,爱情应该像东流入巢湖的淝水一样绵长。可是,水流虽无尽期,红豆也会春来发新枝,但我们相见无期,早知如此,真后悔当初的相见相识啊!久别难见,只能梦中重逢,梦中容颜依稀,尚不如画中之清晰可见,况且这依稀梦境又被山鸟啼声所扰,鸟惊人梦,梦亦不能久留。下片由元夕而想到春尚未至,好景未及睹,但鬓丝已白,这大概是别久愁深所致吧!离别“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江淹《别赋》),此处却说“别久不成悲”。难道是心情变得鲁钝冥顽了吗?不!每年元夕花灯满城之时(红莲指花灯,欧阳修、周邦彦等人词中都曾写到),依然触景生情,两地沉吟,作无穷怀想。

在这首词中,丝毫没有低下的情趣,作者一改《花间集》以来的绮靡格调,以清幽之笔写深挚之情,造就独特的面貌。词的首句既是点明初遇地点的实写之笔,又是亦兴亦比之意,水流无尽,而重见难期,反激起“不合种相思”,但欲罢不能,而有“梦中”之句,以应题面,山鸟惊梦,又回到现实。下片“岁岁红莲夜”,则进一步照应“元夕”题目,“两处沉吟”,结于有余不尽之中。全篇以短语写长情,确是“清虚骚雅,每于伊郁中饶蕴藉”(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其转换之妙,也确是去留无迹。

(邓乔彬)

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鉴赏

这首词与前一首《鹧鸪天》同一题材,但写作时间要早十年,从小序看,作于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元旦。在前一年冬天,姜夔随萧德藻(他妻子的叔叔,著名诗人)离开湖北,前往浙江湖州。小序中提到的沔州,即现在湖北武汉一带。他从沔州东部出发,乘船沿长江东下,丁未元旦时,道经金陵,在此遥望合肥,感梦而作,遂成此词。

首二句的“燕燕”“莺莺”出于苏轼赠张先的诗句:“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借“莺”“燕”以喻所爱的女子。“轻盈”,言其体态;“娇软”,言其声音。“分明又向华胥见”,这姿态、声音,却是梦中所见(《列子》载,黄帝昼寝,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后多以“华胥”代梦)。长夜无眠,薄情人怎知?当此元旦的初春之时,被相思所染,此情终入梦中。这两句从对方言自己深于情,又从正面表其感梦之情。过片的“别后书辞,别时针线”,是作者之所念、所珍,更是爱人所牵、所挂,否则,为什么会“离魂暗逐郎行远”,入于江上梦境呢?如今,离魂追逐郎行(情郎那边。行,háng)而相会梦中,但归程如何呢?途中一片阴暗的夜色,无人相伴,只有淮南上空的一轮皓月,她洒下的清光给千山带来冷意,照着爱人离魂的归路……

这首词上片所写的是自己的相思,因相思至深而入梦,而“夜长争得薄情知”一句,表现的是自己的怨。下片写爱人离魂逐己而入梦,而又怜其远行、独归,将怨转为深深的爱怜,“冥冥归去无人管”一句,则可见极为温厚的体贴、怜惜之意。全篇可谓在无理之中见有情,表现了真正是魂牵梦索的缠绵深情。

这首词很可见姜夔善以健笔写柔情的特点。“燕燕”“莺莺”“轻盈”“娇软”,未免些有软媚。但“又向华胥见”的以梦点明,则又化实为虚,转为清健。而“别后书辞,别时针线”,实是深情出以淡语,远无苏轼“春衫犹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青玉案》)的缱绻,当然更异于柳永、秦观、周邦彦等人的绮艳风格了。近代学者王国维认为姜夔词“隔”,“惜不于意境上用力”,于姜词只爱“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二语。我们说,前者未免失之偏颇,后者则可见其识力。因为这两句造就的是清幽之极而又颇见阔远的意境,表现的是怜念至深之情,而一“冷”字,更使词人的孤凄心境与外物相合,令全篇增色。

(邓乔彬)

绍熙辛亥除夕,予别石湖归吴兴,雪后夜过垂虹,尝赋诗云:“笠泽茫茫雁影微,玉峰重叠护云衣。长桥寂寞春寒夜,只有诗人一舸归。”后五年冬,复与俞商卿、张平甫、铦朴翁自封禺同载诣梁溪,道经吴松,山寒天迥,云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斗下垂,错杂渔火,朔吹凛凛,卮酒不能支。朴翁以衾自缠,犹相与行吟,因赋此阕,盖过旬涂稿乃定。朴翁咎予无益,然意所耽,不能自已也。平甫、商卿、朴翁皆工于诗,所出奇诡,予亦强追逐之。此行既归,各得五十余解。

双桨莼波,一蓑松雨,暮愁渐满空阔。呼我盟鸥,翩翩欲下,背人还过木末。那回归去,荡云雪、孤舟夜发。伤心重见,依约眉山,黛痕低压。采香径里春寒,老子婆娑,自歌谁答?垂虹西望,飘然引去,此兴平生难遏。酒醒波远,正凝想、明珰素袜。如今安在?唯有阑干,伴人一霎。

鉴赏

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姜夔从合肥归湖州,在归途中拜访范成大,赏雪观梅,写成《暗香》《疏影》两首自度曲,范为之激赏,赠以家妓小红。除夕夜,姜夔带着小红乘船回家,沿途作成《除夜自石湖归苕溪》十首七绝。在经过吴江著名的利往桥的垂虹亭下时,面对茫茫太湖、蒙蒙山峦、微微雁影,姜夔写下了春寒的寂寞。五年以后,作者与杭州的进士俞灏(字商卿)、南宋名将张俊的孙子张鉴(字平甫)及铦朴翁(即葛天民,字无怀,初为僧,名义铦,后还俗)等诗友从封山和禺山(今浙江德清西南)到无锡(别称为梁溪),途中经过吴松(即今吴淞江,源出太湖),又遇寒夜中清幽至极的境界,四人对景微吟,归家之后,各得五十余首。而姜夔这首《庆宫春》,竟是花了十多天时间才修改定稿,堪称力作。

词的上片写了垂虹桥的雪夜。“双桨莼波,一蓑松雨,暮愁渐满空阔”,写船的双桨荡起波浪,浪中还带着莼叶(莼菜浮生水面),词人披着蓑衣,看着烟雨迷蒙的景象,觉得入暮的轻愁渐渐弥漫于空阔的江面。“呼我盟鸥,翩翩欲下,背人还过木末”,说的是呼叫鸥鸟(居水乡似与鸥有约,故称盟鸥),翩然翻飞欲下,但转瞬又越人而过,飞过了树梢。“那回归去,荡云雪、孤舟夜发”,想起那年与小红除夕夜归去之时,一叶孤舟漂荡于云雪之间,这苍茫景象仍似在眼前。“伤心重见,依约眉山,黛痕低压”,此时重见这烟水云雪,远山如眉,暮色中似黛痕低压,颇使人伤心。下片从眼前所见转为悬拟之景,并发出兴衰之感。“采香径里春寒,老子婆娑,自歌谁答?”从垂虹桥下的烟水,想起苏州香山旁的采香径(小溪,吴王夫差曾让人在香山种香,使美人泛舟溪中采香)的碧波,我也曾在这里徘徊不去,引吭高歌。“垂虹西望,飘然引去,此兴平生难遏。”而此时,船儿正飘然往东,西望渐渐远去的垂虹桥,真使人逸兴遄飞,难以遏止。“酒醒波远,正凝想、明珰素袜。如今安在?唯有阑干,伴人一霎。”酒醒之时,去程已远,水波之逝,亦令人想起人世沧桑,那些采香径的明珰(女子耳饰)素袜的美人,如今又在哪儿呢?兴亡犹如幻梦,只有那垂虹桥上的栏杆,还能给人倚凭,陪伴人一会儿。

姜夔一生漂泊,对晚唐隐逸诗人陆龟蒙(号天随子)仰慕不已,“沉思只羡天随子,蓑笠寒江过一生”(《三高祠》),这两句诗是他的志趣所在。他厌倦尘嚣而深爱自然,太湖玉洁冰清的雪夜,更是荡尽胸中尘垢。这首词写了在乘舟徐行过程中,体味雪景,饮酒啸傲的浩然胸次,表现了超然物外、遗世独立的出世思想,在怀古之情中流露了淡淡哀愁,这种飘然山水、怡情歌酒的高士生活纵然无益于社会,但不愿混迹官场、同流合污,亦不无可取。

姜夔词大多幽韵冷香,高远峭拔,而又以这首《庆宫春》为最。序中的“山寒天迥,云浪四合”,“星斗下垂,错杂渔火,朔吹凛凛”,颇近《枫桥夜泊》笔致,是清超之极的意象,可见作者极工散文,此序曾被周密收入《澄怀录》中。姜夔极善移情于自然,因而自然物多具人的情感、姿态。鸥鸟亲切,远山依约美人眉黛,自是拟人妙笔;“暮愁渐满空阔”,亦可见感情移注之后的自我感觉,是情景交融的好例。姜夔在理论著作《诗说》中,主张作诗要“有气象、韵度”,要“深远清苦”,这首词就是理论的实践。全篇具有清幽而开阔的气象,飘逸而蕴藉的韵度,展现出的寒江、雪夜、远山、孤舟,以及通过时空大跳跃的怅想表现的兴亡之感,确实造就出深远清苦的意境,而这种意境又是晚唐绝句与江西诗风结合的果实,既有绵邈的风神,又瘦硬劲峭,仅许以“清空”是难以尽赅的。这首词很可见姜夔烹炼字句的技巧,“莼波”“松雨”云云都可谓修饰甚奇。当然,感情的忽而愁苦、伤心,忽而逸兴难遏,亦似起伏太大,语句也使人费解,此亦不必讳之。

(邓乔彬)

丙辰岁,与张功父会饮张达可之堂。闻屋壁间蟋蟀有声,功父约予同赋,以授歌者。功父先成,辞甚美。予裴回茉莉花间,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寻亦得此。蟋蟀,中都呼为促织,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

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

鉴赏

南宋大词人姜夔的作品不仅以“清空”名世,还以“精妙”著称。黄昇的《花庵词选》和纪昀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此有基本相同的评价。所谓“精妙”,不外指他的风格精炼生动,凝而不滞,清而不浮。之所以“精”者,体物之微;之所以“妙”者,善于运用语言节奏传达出词人心情和作品意境的节奏,善于运用巧妙的比兴手法咏物见志,从而使读者透过作者的心灵奥区和遥深寄托领略到意在言外而脉脉相通的美感。这种意在比兴和寄以情韵的手法,在中国诗歌中本有其长期传统;不过,到了南宋时期,就更被词人较多地使用,终于在艺术实践中有所丰富,有所发展。这正如蒋敦复所说:“词原于诗,虽小小咏物,亦贵得风人比兴之旨。唐五代、北宋人词,不甚咏物;南渡诸公有之,皆有寄托,白石、石湖咏梅,暗指南北议和事;及碧山、草窗、玉潜、仁近诸遗民,《乐府补题》中龙涎香、白莲、莼、蟹、蝉诸咏,皆寓其家国无穷之感,非区区赋物而已。”(《芬陀利室词话》)这首《齐天乐》正是“寓家国无穷之感”的一首精妙的咏物词。

这首词是姜夔四十一岁客杭州时所作。其时为宋宁宗庆元二年(1196),上距靖康之变整整七十年。南宋小朝廷心存苟安,本就没有光复失地的雄图。再加上宋光宗死后出现了一场政变,作为最高统治阶层的诸大臣相互间,出现了严重对立,比较有作为的一位右丞相赵汝愚受到排挤,朝政愈益动荡阽(diàn)危。这正是陆游所引为深忧并写下了“春残桃李尽,风雨闭空馆”(《雨夜书感》)的时节。就在这一年秋天,姜夔和他的朋友张镃在南宋都城杭州会饮之余,徘徊之际,沐浴着秋月清辉,闻到了阵阵茉莉花香,加上同饮的挚友张镃,又恰是抗金名将张俊之曾孙。此时此地,饱含着凄切商音的蟋蟀鸣声传到耳畔,词人又如何能不引起残山剩水的家国之愁呢?

蟋蟀的鸣叫,本无所谓悲愁,然而当它被一向有感于“黍离之悲”的姜夔听来,它便成为“凄凄”“私语”,从而愁上添愁了。

《齐天乐》这首词,通体就是写这一个“愁”字,是蟋蟀之愁,是姜夔长期漂泊中所深感的离人思妇之愁,也更是与陆游的沉郁有依稀仿佛之处的风雨如磐之愁;不同的只是陆游咏的是春残,而姜夔写的是秋声。

忧愁情绪在词中是层层加深,也是通过含蓄手法加以抒发的。开头先从听蟋蟀的人写起,像孤云出岫般地点出愁郁的词人自我。词人原来就已经为读了充满乡关之思的庾信的《愁赋》触动情怀,现在,再听到凄凉私语的蟋蟀鸣声,自然就更是加深了一层愁。前有“先自”,后有“更闻”,这正是体现诗人清空洒脱风格的遣词运句之法。紧接着,“露湿”“苔侵”“都是”三句,从听蟋蟀人之愁转入蟋蟀声之愁,再转而为主客体之愁融会为一。从“哀音似诉”到“夜凉独自甚情绪”,表明姜夔的章法结构的开合灵动。为了拓宽蟋蟀鸣声给听者带来的愁思的幅度,作者有意把笔触推开,写出了一位缅念远人的女性闻声后的惆怅,一种微妙的难以排遣的情绪。从思妇的感觉和含愁的意象说来,是“哀音似诉”;从思妇的含愁的行动说来,是因为睡不着觉,而起来找寻纺织工具,企图排遣忧愁的情绪;而当她看到了画着重重远山的屏风时,则更加深其离愁别恨,不由产生了一种难以言传的辗转反侧之情。一路写来,蟋蟀鸣声和听蟋蟀人的描写,大体有个分工:前五句侧重蟋蟀;后五句侧重听蟋蟀的人。但二者却又都是融成一气的。意境的脉络显得婉转流畅,一层层递进,加深了愁意的渲染:起初是“凄凄”“私语”,后来是“哀音似诉”,再后来则是“夜凉独自甚情绪”。既是思妇的自语,也是她喷发着激越之情的问天。

上片到此,愁情的抒发应该说已经非常饱满,那么,下片要进一步深化,就不能仅仅停止在骚人、思妇的境界了。这就需要极大程度地开拓,过渡到词中的核心部分,发掘那曾经长期萦绕在词人心底的家国之愁。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过渡呢?原来是作者把有关蟋蟀声的烘托推开一步:从室内引往室外。如果说上片还只是思妇彷徨于织机、屏风之间,那么,现在却是转移到西窗之外、溪流之边,使人们依稀想象到,在“夜凉”“暗雨”中,听到断断续续的捣衣声与蟋蟀鸣声相应和。也正因为这样,作者就更可以扩大蟋蟀愁鸣的天地:让它以愁鸣迎来充满离情的客馆之秋,也让它以愁鸣凭吊着曾为皇帝驻跸而目前业已荒凉的行宫之月。此情此景,此夜此声,词人的悲痛该是多么一言难尽啊!“别有伤心无数”,确乎是十分沉痛凄恻的感情升华,绝不寻常,并非一般离愁别恨可比。它很容易使人们联想到靖康之难和蟋蟀鸣声两种意象的重叠。在那次天崩地坼中,使臣被拘禁,皇帝被幽囚。这样的“候馆”,这样的“离宫”,引起了的“伤心无数”,自然绝不是“庾郎”和“思妇”的愁怀所可比拟了。写到此处,词情极紧,可作者却故作腾挪,虚宕一笔,来个“《豳》诗漫与”,表示他受了《诗经·七月》篇有关蟋蟀描写的触发,故尔即景填词,率然命笔,极跌宕曲折之妙。说他率然而成,自然也是对的,因为他的“黍离之悲”本非一朝一夕,情动于中,结果就不期而然地表现于外了。你看,结尾安排的这么一个插画也确乎是“漫与”之笔:“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原来孩子们提着灯笼翻泥打洞地去捉蟋蟀,是那么兴高采烈,可他们又哪里知道词人内心的痛苦呢?以乐衬愁,其愁愈甚。不过,这斜枝横逸的一笔,落墨并不多,很快就又归结到“愁”的主旋律之上:“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这就显然表明被作者谱成乐曲的弦声,比起原来的“凄凄私语”更为哀恻了。这已经不只是上片开头的“愁吟”,而是“更苦”了。

(吴调公)

《满江红》旧调用仄韵,多不协律。如末句云“无心扑”三字,歌者将“心”字融入去声,方谐音律。予欲以平韵为之,久不能成。因泛巢湖,闻远岸箫鼓声,问之舟师,云:“居人为此湖神姥寿也。”予因祝曰:“得一席风径至居巢,当以平韵《满江红》为迎送神曲。”言讫,风与笔俱驶,顷刻而成。末句云“闻佩环”,则协律矣。书以绿笺,沉于白浪,辛亥正月晦也。是岁六月,复过祠下,因刻之柱间。有客来自居巢云:“土人祠姥,辄能歌此词。”按曹操至濡须口,孙权遗操书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操曰:“孙权不欺孤。”乃撤军还。濡须口与东关相近,江湖水之所出入。予意春水方生,必有司之者,故归其功于姥云。

仙姥来时,正一望、千顷翠澜。旌旗共、乱云俱下,依约前山。命驾群龙金作轭,相从诸娣玉为冠。向夜深、风定悄无人,闻佩环。神奇处,君试看。奠淮右,阻江南。遣六丁雷电,别守东关。却笑英雄无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瞒。又怎知、人在小红楼,帘影间。

鉴赏

这首词的序很长,对前面所讲的音律问题可暂置而不作深究。作者说,他很想将仄韵的《满江红》改为平韵,但久未能成,此词之成,得之于泛巢湖之时,序中讲此事,颇有神话色彩。序中提到,作者在泛舟巢湖时,听到远岸的箫鼓声,问船夫,知道这是居巢(古邑名,《左传》作巢,《史记》始称居巢,在今安徽巢县东北)老百姓为湖神行祝寿礼。作者也为之祷祝,并许“以平韵《满江红》为迎送神曲”,结果不仅行程得神助而一帆风顺,词也顷刻而成,并抄以绿笺,沉在白浪中,这是绍熙二年(1191)正月最后一天的事。当年六月,又经过圣姥庙,将这首词刻在庙柱之上,结果居巢的老百姓在祭祀湖神时都能唱此。作者又说:当年曹操统兵伐吴,到濡须口(濡须为古水名,源出巢湖,东南流入长江,因为地当江、淮间交通要道,成兵争要地。曹兵侵吴前一年,孙权令人在此筑堡坞以拒之),孙权致信曹操,以“春水方生,公宜速去”晓以利害,用“足下不死,孤不得安”的奉承语满足曹操的虚荣心,于是曹操借梯下台,撤兵而还。宋龚相《濡须坞》诗:“南北安危限两关,迅流一去几时还。凄凉千古干戈地,春水方生鸥自闲。”即用此事。姜夔在词序中说,“春水方生”以令曹军退,当归功于巢湖圣姥,于是合史载的战事及自身体验,写了这首《满江红》。

词一开头,即从“春水方生”着笔。“仙姥来时,正一望、千顷翠澜。”这两句展现了很开阔的境界:这位女神与一望无际的绿色波涛共至。“旌旗共、乱云俱下,依约前山。”因为圣姥庙在巢湖北岸,与湖中姥山相对,仙姥从姥山而来,因而隐约见旌旗与乱云俱下。“命驾群龙金作轭,相从诸娣玉为冠。”仙姥以群龙驾车,龙脖子上套着金制的轭,侍从女子都戴着玉冠。原词在“相从诸娣玉为冠”句下有自注云:“庙中列坐如夫人者十三人。”“向夜深、风定悄无人,闻佩环。”仙姥降临后,夜深风定,悄无人语,只听得佩玉的声音。上片所写是仙姥降临的场面、气势,下片转写她的神威。“神奇处,君试看。奠淮右,阻江南。”这位巢湖女神有什么神奇之处呢?她奠定了淮西的胜局,阻遏了北兵向江南进发。“遣六丁雷电,别守东关。”还派遣火神(六丁,道教神名,火神),掌管雷电,守护东关(疑指濡须城)。“却笑英雄无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瞒。”曹操(小字阿瞒)虽是一代英雄,终被女神鼓起的浩荡春水驱走了。“又怎知、人在小红楼,帘影间。”谁能知道,这样一位驱风赶雷的英雄,她的塑像竟是安置在小红楼上,展现在帘影间!

姜夔讴歌的这位仙姥是怎样的一位女神呢?巢湖神话有这样的传说:巢湖古为巢州,某年巢州陷而为湖,有焦姥母女二人登山避水,母登之山后称姥山,女登之山称孤山。后来,当地百姓建庙以祠,尊焦姥为神,庙始建于唐,称圣姥庙或圣妃庙,与姥山隔湖相峙。晚唐诗人罗隐游此,曾赋《登巢湖圣姥庙》诗:“临塘古庙一神仙,绣幌花容色俨然。为逐朝云来此地,因随暮雨不归天。眉分初月湖中鉴,香散余风竹上烟。借问邑人沉水事,已经秦汉几千年。”最初登山避水的焦姥,在罗隐笔下一变为花容月貌的仙女,为什么到姜夔词中竟成为无敌的复仇女神、胜利女神呢?应该说,作者写此词非仅祭神,而是有曲折反映现实的企图。既然当年仙姥能驱春水而“走曹瞒”,金兵南侵时又岂无巾帼英雄击败顽敌?建炎二年(1128)秋,金兵分三路攻宋,金兀术所统领的一路下徐州、陷扬州,渡江而克建康、破杭州,但建炎四年(1130)春北返时,就在黄天荡遭韩世忠军截击,被困四十八天,在这一战斗中擂鼓督战的梁红玉,可谓战功赫赫,她难道不是现实中的巢湖仙姥吗?作者面对着“小红楼、帘影间”的神像,定然感慨良多,他多么希望仙姥能重新呼唤风雷,造就“奠淮右,阻江南”的抗敌局势啊!

《满江红》原用仄韵(且多入声),声情激越,姜夔改为平韵,则一变为舒缓昂扬,确为一个创造,声情、文情可谓高度统一。此词与作者常见的高旷清劲之作不同,气象开阔,充满浪漫主义的激情和色彩,节奏快捷,对仗工稳,设色明丽,确是姜词中别具一格的作品。

(邓乔彬)

予客武陵,湖北宪治在焉。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予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数得相羊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鉴赏

姜夔为人清高,他的同时代人称他“襟期洒落,如晋宋间人”(陈郁《藏一话腴》),后人读他的词,认为是“一洗华靡,独标清绮,如瘦石孤花,清笙幽磬”(郭麐《灵芬馆词话》),甚至有“幽韵冷香”(刘熙载《艺概》)之评。由于襟怀高洁,行近隐逸,读其咏物之作,可见姜夔所爱,常在梅荷二花。梅荷虽有冬夏之异,但前者斗风傲雪而不屈,后者出污泥而不染,都堪称孤高有节,这首《念奴娇》在写景状物之中,便流露了作者的情怀襟抱。

词序颇长,前面追述湘中之游,后面益以浙中之盛,所说均在于荷花。作者说,当年作客武陵(今湖南常德),在荆湖北路提点行狱的官署所在地,“古城野水,乔木参天”的环境,使他常起游兴,尤爱荡舟,靠近荷花饮酒,面对幽景,心意亦闲。秋水干竭之时,见荷叶离地有近一丈之高(寻,八尺),游览者排列着坐于其下,像伞盖般的荷叶挡住了阳光,清风缓吹,荷叶如绿云摆动,有时于缝隙中窥见人与小舟,颇得其乐。来到吴兴(今浙江湖州)之后,多次得以徜徉荷花中,又继而游览杭州,夜泛西湖,更感景色奇绝。作者由湘而浙,均深感荷花可爱,故写成这首词。整篇小序侧重于描绘环境,这样就能使词集中写荷,且亦荷亦人,以寄身世。

“闹红一舸”,词人以破空而来之笔写泛舟赏荷之举,“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击水之时,对对鸳鸯与船儿做伴。“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这许许多多水塘(三十六陂是虚解,非实地。陂,池塘)尚是人迹未到,只见水叶风荷无数(李贺《苏小小墓》“风为裳,水为珮”,写美人装饰,这里指荷叶、荷花)。“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翠绿的荷叶散发出清凉,荷花似美人的脸,酒意才消,尚带微红,当水草上洒上细雨之时,荷花、荷叶就为之增色了。“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荷花摇动,似美人的笑容,带着凉意的清香被写入了诗句。上片写荷之盛,下片转写其衰。“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日暮之时,青青的荷叶像伞一样亭亭耸立着,像美人般的荷花,尚未见到情人,怎么忍心凌波而去呢?这里用拟人写法曲折地写荷花将残。“凌波”,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形容女子步履轻盈。“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就怕像舞衣般的荷花花瓣易于凋零,这时愁思伴着西风来到南浦这送别之地了。“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因盛时已去,花容已难于留人,此时,连垂荫的大柳树、吞吐浪花的大鱼,都知道劝人留步花间。“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而游人呢?虽因日暮而不得不归,但几回游赏,沿着水畔踏着归路回去时,总会想起那田田的荷叶来(古乐府《江南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盛时的“水佩风裳无数”,衰时又剩多少呢?

姜夔在人们心目中似闲云野鹤,确实,他不是汲汲于功名的人,但并非没有怀才不遇之感,“少小知名翰墨场,十年心事只凄凉”(《除夜自石湖归苕溪》之九),因此常咏物而兼寄怀。这首《念奴娇》之咏荷,在盛衰对照,写众芳零落之时,隐隐寄寓了美人迟暮之感,因而读者可以体味由此生发出的作者身世之叹。

与之相应,这首词的艺术手法很值得称道。首先,写荷并不侧重于描形而是传神,在不粘不脱之中,通过应用拟人手法,给人以亦花亦人之感,从而诱发读者较为宽泛的联想。咏物之作,高者传神,次者描形,姜夔确不失为此中高手,词中不见直接写形、写色之句,却用拟人手法,以“水佩风裳”“玉容”“嫣然”“冷香”“亭亭”“凌波”“舞衣”等语,传递荷之“态”与“神”,不是画工之笔而有“化工”之妙。而“争忍凌波去”“舞衣寒易落”等语,由花而美人、而作者,使人悟到“心事只凄凉”之叹。其次,作者避直而取曲,非平面而立体,收创意新奇、清超绝伦之效。词中不是直写荷花的幽香,而是以“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变被动为主动,这是“取曲”的一例。又如不直接说荷花将残,却委婉出以“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这是又一例。荷花衰残,魅力自减,词以“高柳”“老鱼”的主动相留来侧写;又以归途中“田田多少”的萦念来逆写,这样的多角度确使荷花形象和人的感情更为鲜明、丰满,既反复缠绵,又新奇有致。读罢此词,我们并无“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生机蓬勃的印象,而是一种由审美静观带来的远寂清旷之感,而这,正体现了姜夔词一贯的特有的风神。

(邓乔彬)

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鉴赏

扬州自隋唐以来,即处于大运河和长江航运的枢纽地位,也是对外贸易港口之一,商业发达,市肆繁华。唐末著名诗人杜牧曾为淮南节度府掌书记,淮南道的治所设在扬州。他在这里写的诗篇,给姜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宋朝在这一带设淮南东路和淮南西路,扬州是淮南东路的治所。南宋建炎三年(1129),金兵大举南侵,攻破扬州、建康(今南京)、临安(今杭州)等城,烧杀掳掠,此后仍然不断地发动对南宋的进攻。绍兴三十一年(1161)、隆兴二年(1164),金兵又大举进犯淮南地区,烽火连年,扬州自然受到影响。淳熙三年(1176)冬至这一天,在一场大雪之后,姜夔路过扬州。他说:“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萧德藻)以为有《黍离》之悲也。”繁华的城市已变为一片断井颓垣。姜夔看到山河残破,不禁产生了《诗经·黍离》所反映的情感。他自比为周代的大夫,在西周颠覆之后,看见宗庙宫室的废墟上长满了庄稼,心里感到悲痛。

“予怀怆然,感慨今昔。”“今”,指眼前的扬州。“昔”,指杜牧笔下的扬州。姜夔用对比、衬托的方法,描绘出扬州的荒凉景象。扬州,唐城有两部分:子城(即内城)是官署区,在蜀岗上;罗城(即外城)是住宅区和商业区,在蜀岗下。两城毗连。杜牧《扬州》诗说:“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天碧台阁丽,风凉歌管清。”《题扬州禅智寺》诗说:“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又《赠别》诗说:“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座富庶的城市,楼阁林立,丝管纷纷,但到姜夔前来游历时已经面目全非。上阕说:“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淮左”,指淮南东路。“竹西”,指竹西亭,在蜀岗上禅智寺附近。词中首先指出扬州是淮南的著名都城,而竹西亭又是景色宜人的去处,衬托出姜夔在开始的旅程中驻马暂停,本来是抱着很大的希望来观赏古城的。但实际情况却是:“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当年垂柳夹道、春风弥漫的十里街衢,如今却是一片自生的荠菜和野麦,青色无限。这又衬托出,这里的居民大都在战乱中死亡或逃散,几乎看不到人们活动的迹象。这是什么缘故呢?“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胡马”,指金朝的骑兵。“窥江”,指两次打到长江北岸。从此以后,扬州也只剩下荒废的池塘和高耸的古树,而劫后幸存的人们至今感到愤恨,不愿再提起这种残暴的战争。姜夔有这样的体验:凡是有创巨痛深的经历的人,常常不愿意提起这种经历,因为怕引起痛苦的回忆,自己的心灵重新受到一次折磨。“犹厌言兵”,表示对这种战争的极端憎恶,这一句话刻画出创巨痛深的人们的复杂心理状态。至此,我们也才知道扬州还有幸存的居民,当姜夔和他们谈话时,他们做出了上述痛苦的表情。景况如此萧条,而暮色又悄悄降临。“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清角”,指发音凄凉的号角。戍楼上号角吹出的使人感到阵阵寒意的声浪,震荡着空城。号角的声音更显出这座空城的可怕的寂静。作者的痛苦心情层层增添,达到了高潮。

下阕说:“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杜郎”,指杜牧。姜夔认为他具有极高的鉴赏能力和写作技巧。但料想他如今重来,看到古城的沧桑变化,也必定大吃一惊。这几句衬托出,扬州所遭受的破坏远远超出姜夔的意料,因而在精神上受到强烈刺激,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下来。“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上引杜牧《赠别》诗中有“豆蔻梢头二月初”之语,以初春枝头的豆蔻花比喻美丽的少女。杜牧的另一首《遣怀》诗说:“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青楼”,指妓馆。杜牧的这两首诗是写他在扬州的荒唐生活的。现在有些词学家指出,姜夔在这里所说的“豆蔻词工,青楼梦好”,是指杜牧的才华和作诗的表达能力而言。姜夔对这时复杂的情感,自己认为已经不能表达了,即使杜牧重来,也难以为他表达出来。姜夔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这场灾难,但心情同样是创巨痛深的。夜晚,姜夔在月光下徘徊。“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二十四桥”也见于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二十四桥”,桥名。当年的明月夜,有多少人在桥上赏月,不时听到美人吹箫的声音;而今桥仍然存在,水中微波正环绕着月影荡漾,但冰冷的月亮却默默无声。还有谁来欣赏月光!多么寂寞的月亮!“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可怜桥边的红芍药,仍然每年盛开,还有谁来欣赏呢?多么寂寞的芍药!物尚如此,人何以堪,悲痛的心情又达到一个高潮。

本词层次清晰,语意含蓄,言有尽而意无穷。既控诉了金朝统治者发动掠夺战争所造成的灾难,又对南宋王朝的偏安政策有所谴责,它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阴法鲁)

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予深爱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鉴赏

这首也是惜别合肥情侣之作,写作时间大概与《淡黄柳》同,词人春天到合肥之后,东归忆别,写下此词。小序言先率意作词,然后协律作曲,可知是自度曲。再引庾信《枯树赋》的句子,突出“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合肥多柳,此处因柳而生情:昔年在汉水之南种下依依杨柳,如今在江畔潭边看到杨柳飘摇零落,同样为之凄怆。由树而及人,当年两下情笃正似树之初荣,现在人过中年,天各一方,而树的摇落之悲又岂非旧情难再之感,这就不难理解“此语予深爱之”了。

词一开头就点明了柳絮将被吹尽的暮春时节。继而写了地点:门户深隐在绿柳之中的人家。从《淡黄柳》小序所说合肥“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我们可推知这是写合肥。“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两句写景:远处的流水盘绕而去,入暮之时,孤单的帆影纷乱地向何处去呢?“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古时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人们多于长亭折柳送别,因而长亭的柳树确是“阅人多矣”。“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这是翻用庾信赋中语,树若有情,目睹行人的伤离惜别,也应为之忧伤憔悴,不会如此青翠。下片作了时空的大转换,从伊人所在的合肥转为自己现在所在之地,从昔时转为今日。“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此时天色正晚,远望高城已不可见,只有乱山重叠,难以尽数,既然高城都不可见,更何况城中之人呢?此处暗用唐人欧阳詹《赠太原妓》诗:“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此处“韦郎”“玉环”系用韦皋与玉箫之事。据《云溪友议》载:韦皋游江夏时,与青衣侍女玉箫相识并有情,分别时,玉箫将玉指环赠送韦皋,二人相约在七年后再会。到八年后,韦皋未到,玉箫绝食而死。经多年后,韦皋又得一歌姬,容貌极似玉箫,中指间似有戴过玉环的隐印。“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想起这些,即使有锋利的并州(今山西太原)剪刀,也剪不断这千丝万缕的离愁别恨啊!

这首词所写的情事可谓宋词的传统题材,可贵之处在于用情深挚,这在前面已多有分析,此处,不妨侧重将它的艺术性探究一番。宋人为词,使事用典可谓一条途径,尤其南宋词颇善于此,辛弃疾更是其中代表。姜夔词颇受辛弃疾影响,使事用典即是一端。这首词上片贯以桓温的“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并翻用庾信《枯树赋》语意,在写别离之中处处关合柳树,而柳树又是合肥所有,因此历史与现实圆满结合。至若桓温北伐时,因柳已十围而引起时光易逝的政治感慨,以及庾信的摇落之悲,在姜夔词中又表现为爱情转义的自然,这些都可以看出作者的创造力。在紧扣柳树以抒别情时,又能推人及物,使树带上人的心理,无情之物遂成有情,读来更觉缠绵。如果说词的上片用典而出新意,那么下片使事亦非袭旧,且收情韵兼胜之效。韦皋与玉箫的故事在诗词中常用,但姜夔用在这里并非浮浅,而是极其贴切。因为韦皋识玉箫发生在江夏(今湖北武昌),姜夔久居汉阳,常过江游武昌,因此合肥情事借武昌的故事,自是顺手拈来。作者写此,在一气贯注之中实可见感情甚深,在“强携酒、小桥宅”之后,离别而更觉相见之可贵,遂由冷而转热,成为难以遏止之情,真是缠绵婉转。非仅如此,前面的“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暗用了欧阳詹的诗句,乱山阻隔,连高城都难见,更何况人呢?情思悠远而韵味深长。而并刀难剪离愁,实是李煜“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词句的翻新,给人留下体味的余地。

这首词在结构和语言上也很有特色。佛家有“扫处即生”之说,此词亦有此特点。开头的“渐吹尽、枝头香絮”,似是柳已无甚可写,过片的“日暮,望高城不见”,亦似是难以再纵笔为之,但能另出别意,生发新句,曲折顿宕,引人入胜。至若“谁得似长亭树”三句,更被词论家推崇,如孙麟趾《词径》就评其为“路已尽而复开出之,谓之转”。全篇虽颇多曲折,但又流转自如。姜夔词本以语言琢炼著称,但这首词的一些句子被认为“不雅”“率”(如先著《词洁》所评),但正可以看出他在此词中有意使用自然朴素的语言,“玉环”的“分付”如果换为典雅的语言,难道能收到语愈浅易而情愈深切的效果吗?

(邓乔彬)

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因度此阕,以纾客怀。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鉴赏

这首词是抒发客中情怀之作。从小序中可知,此时姜夔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西,据考,该词作于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合肥赤阑桥是作者情侣的住地,他后来在《送范仲讷往合肥》这首七绝中写道:“我家曾住赤阑桥,邻里相过不寂寥。君若到时秋已半,西风门巷柳萧萧。”从诗中可见,此时伊人已去,因而过去的“不寂寥”变成“柳萧萧”了。但写此词之时,情侣尚在,远道来此,又得相聚。久别相逢,重叙旧情,理应充满温馨的气息,但词中却不然!大概是因为往事如烟,如今天各一方,为旅食而流寓各地,回忆少年情事,唯觉怅惘而已。因而,红色栏杆的小桥亦激不起喜悦,旧时熟悉的巷陌,只见一片凄凉。由于宋金政权以淮河为界,作为“边城”的合肥,当然未及江南繁荣,“与江左异”四字实是含有家国之感在,唯觉路边垂柳,同于江南,新绿依依,不胜可爱,于是因柳而自度曲,写成这首《淡黄柳》,以解除客中的幽寂情怀。以上是对这充满诗意的小序的串释。

词的起头二句,已见凄凉:既然扬州被金兵侵掠两度,邻近的合肥当然也遭扰,因此这座边城人烟稀少而近于空城,清晨的号角吹入城南的街道。“马上单衣寒恻恻”,写自己骑马走在城南路上,未感到东风送暖,却是凄凉的景象使人尤觉寒风剪剪,轻寒恻恻(晚唐韩偓《寒食夜》:“恻恻轻寒剪剪风”),单衣为之难耐,此句可谓外感与内情的高度结合。“看尽鹅黄嫩绿”,开始拍合本题,写出一路所见新柳的颜色。“都是江南旧相识”,句意一转,此柳色尚无异于江左,杨柳虽如旧相识,但终是异地,难免羁情,暗中实又未转。换头“正岑寂”三字,造就了一片冷清寂寞的气氛(《文选》鲍照《舞鹤赋》:“去帝乡之岑寂。”注:“岑寂,犹高静也。”),承上启下,客观的氛围与主观的情怀相合。“明朝又寒食”,转入时令,因为寒食节禁火而食,更难得欢趣。景色与心境既是凄凉,岂能兴致高扬?因而只能“强携酒、小桥宅”,一访故人(乔姓本作“桥”,《三国志·吴书·周瑜传》中,“乔”作“桥”),此处“强”字一转。然强遣客怀,难驱凄寂,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词意再转:恐眼前芳菲,很快寥落成秋。结尾“燕燕”三句,更推一层,为之加重,谓双燕来时,寻春无着,唯见池塘碧水而已。此处虽未言愁,但景语即情语,空濛之中荡漾着深深的荒寂寥落的愁意。而寻春燕子到此边城,唯见池塘碧水,岂非“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扬州慢》)之意?其寓意确又出于一己羁愁与怅念旧情之外了。

这首词六十五字,属中调,姜夔精通音律,因词而度曲,写来纵送自由,因而在结构上很可见转折腾挪的技巧。首二句写所闻,第三句写所感,第四句写所见,关合柳树,上结在前面亦景亦情的基础上,化实为虚,转之为情。换头承上启下,情思荡漾,继而转为时令。“强携酒”又转,“怕梨花”再转,“燕燕”三句推而加重,情余景外。此词非仅善转,且上片写今日,经“正岑寂”的过渡,自“明朝”以后,转为拟行之事与悬想之景,以腾挪跌宕之笔,造就了超妙深隽的意境。明出以个人情怀,暗寓有时势之憾,暗中着力,不易觉察,却耐人寻味。

姜夔本为江西派诗人,后虽出于江西之外,但此词仍可见江西宗风。“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系改李贺诗句“梨花落尽成秋苑”末一字而成,“小桥宅”的弹筝小妹住处系典出《三国志》,“燕燕”之出于《诗经·邶风·燕燕》的“燕燕于飞”,都可见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之妙。

(邓乔彬)

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鉴赏

南宋绍熙二年(1191)冬天,姜夔在大雪中到苏州探访老诗人范成大(号石湖居士)。范家有花圃,“深院寂静”,“有玉梅儿树”(《玉梅令》词小序)。姜夔在这里写成《暗香》《疏影》两首赞赏梅花的著名词作。词学家历来对这两首词的含义有不同的理解,多数人认为是姜夔怀念情人之作,这个说法比较合理。姜夔关于他的爱情故事的叙述,总是隐隐约约,语意闪烁,但那个人的影子却常常出现在姜夔的作品中。姜夔在这两首词里巧妙地运用一些和梅花有关的历史掌故,并参酌或凝缩一些著名作品的佳句,从不同的角度来描写梅花的特色,从而寄托自己对情人的怀念。他觉得梅花是情人的象征,情人是梅花的化身,这种感觉在这两首词中表现得比较清楚。清代学者刘熙载认为姜词的特点是“幽韵冷香”。在姜夔心目中,梅花可能就有幽韵冷香的气质。“幽韵”,指幽静的神韵;“冷香”,指清冷的香味。如果借用刘熙载的语言来分析这两首词,也可以说,《暗香》着重写“清冷”的气质,《疏影》着重写“幽静”的气质。姜夔在观赏梅花和写作时似乎有点如醉如痴,完全沉浸在艺术境界中。

上阕说:“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一开头就指出词人旧梦重温的沉重心情。旧梦带来的也许是一点欣慰,但更多的却是悲伤。“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可见姜夔和美人一起攀摘梅花,是在深夜寒气袭人的时候,而冷月、梅花更加重了清寒的气氛。但这样相聚的日子并不太长,姜夔就和情人分离了,各奔东西,从此造成姜夔的终生遗憾。“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南朝梁诗人何逊有《咏春风》诗:“可闻不可见,能重复能轻,镜前飘落粉,琴上响余声。”又有《咏早梅》诗:“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他善于描写景物,刻画离情别绪。姜夔自比为何逊,但由于年老而且终日忧郁,赏梅的兴致本来已经淡薄了,完全忘记了赞赏春风寒梅的生花笔。大概词人也怕因赏梅而勾起使人痛苦的对往事的回忆吧。“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无奈竹林外边稀疏的花朵,却偏偏把芬芳和寒意送入幽雅的坐席,触动了词人消沉的心情,而本来希望忘怀的往事又涌上心头。

下阕说:“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江国”,指江南水乡。雪下得正紧,一片沉寂。这是草木刚刚萌动、只有梅花独放的时节。词人希望折一枝寄到远方,但夜雪又开始聚积,令人叹息。这只是词人的想象,当时在现实生活中折梅远寄的事情是没有的,但反映了词人的寂寞和怀念远人的深切感情。“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翠尊”,指翡翠酒杯。“红萼”,指红梅花。对着酒杯,忍不住流下眼泪,红梅花默默无言,也沉浸在心情沉重的怀念中。当年和情人离别的情景,这时又出现在词人的回忆中。“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宋代杭州西湖的孤山上有一片梅林,梅花盛开时,笼罩着寒凉碧绿的湖水。碧波荡漾,好像花山摇动,要倾压下来。“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梅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吹落了,言外之意是和情人终于分离了。姜夔《鬲溪梅令》词说:“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翠禽啼一春。”任凭小船漂向孤山下边去寻觅情人的倩影,但到那里只听到翠羽鸟鸣啼,不见人影。触景伤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和情人携手赏梅。

(阴法鲁)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鉴赏

这首词和《暗香》是互相配合的,赞赏梅花的幽静、孤独、美丽的气质。

上阕说:“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苔枝”,指绿苔封裹的梅枝,苔梅是梅花中较名贵的品种。朵朵梅花都像用美玉雕刻出来,系连到苔枝上的。这一句话就使读者看到一枝美丽的梅花,苔枝上有一对小小的翠羽鸟互相依偎着。翠羽鸟一方面暗示古代传说中的梅花神,一方面引出姜夔对情人的怀念。

“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这几句写梅花的寂寞。唐杜甫《佳人》诗:“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姜夔撷取这首诗的意境,改佳人为梅花,实际上如前面所说的,他认为梅花就是佳人,都有孤高的特点。词人在异乡看到篱笆角落里的梅花,背靠着高高的翠竹,正默默地度过寂寞的光阴。这正是姜夔暗淡心境的写照。

“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汉元帝时,宫女王昭君奉命嫁给匈奴单于,住在北方沙漠地区。姜夔设身处地,认为她不习惯远居沙漠,总是暗暗地怀念大江南北的故土。“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佩环”,原指妇女的装饰品,这里借指王昭君。唐杜甫《咏怀古迹》第三章《咏王昭君》诗:“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姜夔深深地同情王昭君的遭遇,料想必是她在月光皎洁的夜晚悄然归来,变成了梅花,这样地幽静孤独。姜夔也会想到,他在远方的情人也和梅花一样,正默默地度过寂寞的光阴。

下阕说:“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古代相传,南朝宋武帝的女儿寿阳公主,有一天在檐下躺卧,梅花飘落在她的眉心里,留下了花瓣的印痕。宫女们争相仿效,称为“梅花妆”。“蛾绿”,指女子的眉毛。蚕蛾的眉毛都细而长,所以以“蛾眉”形容女子的眉毛。“绿”,指画眉的颜料。这个美丽的故事是以梅花为中心而形成的,梅花就是美的标志。姜夔念念不忘的事情就是爱惜梅花。“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盈盈”,仪态美好的样子。“金屋”,华丽的房舍。凡是对梅花不利的事物,即使是春风,都在姜夔的诅咒之列。但“好花不与1108-01香人”(《鬲溪梅令》词),梅花不能永远属于爱花的人,最后总是会随着流水而去。

“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玉龙”,笛名。笛曲《梅花》或称《梅花落》,是古代流行的乐曲。唐李白《听胡人吹笛》诗:“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声。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最后一句即指《梅花落》曲。唐白居易《杨柳枝》词:“《六幺》《水调》家家唱,《白雪》《梅花》处处吹。古歌旧曲君休听,听取新翻《杨柳枝》。”诗中说到的乐曲有《梅花》曲。这个乐曲使人听了感到悲伤。唐皮日休《夜会问答》诗说听《梅花落》曲,“三奏未终头已白”。乐曲三段吹奏未完,而听者已经愁得头发都白了。宋教坊小曲中有《落梅花》,和唐代的《梅花落》应有渊源关系。姜词这几句的意思可能是,还是教一片落花随波漂流而去,梅花的飘落才引出了《梅花落》的乐曲,但这个乐曲又引起词人对落梅的惋惜,因此,它不能不受到埋怨。这时姜夔的心情极为烦乱。“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恁时”,即那时。如果不及时爱惜它,等到花落的时候,再去寻觅清幽香味,那就为时已晚,梅花已经进入小窗上边的图画里,只见疏影,不闻暗香。词人反复表示惜花的深情,也许这正是姜夔和情人离别之后即难以相会的遗憾吧!

姜夔在这两首词里,又多次运用了对比衬托的手法。对比应有一个共同基础,但具体情况不完全相同。如姜夔过去曾和情人携手赏梅,而此时一人在异乡赏梅,同是赏梅,心情不同,过去的欢乐衬托出此时的悲伤。词中有几处突出了颜色的对比:“翠尊”和“红萼”,孤山红梅和“西湖寒碧”,红梅和“翠禽”,红梅和“翠竹”,两者相映,颜色对比鲜明,但又柔和协调,分别构成了一幅幅画面,使人神清目爽,留下了非常深刻清晰的印象。

(阴法鲁)

淳熙丙午冬,武昌安远楼成,与刘去非诸友落之,度曲见志。予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鹦鹉洲者,闻小姬歌此词,问之,颇能道其事,还吴为予言之。兴怀昔游,且伤今之离索也。

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酺初赐。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鉴赏

南宋淳熙十三年(1186)冬天,武昌安远楼建成,姜夔参加落成典礼时写成此曲词。安远楼是为庆祝抗金战争的胜利而修建的。上阕描写安远楼的豪华及贵族享乐的情景,下阕描写个人倦游思归的乡愁。有些词学家认为本词含有讽刺时政的意义,这是有道理的。南宋统治集团穷奢极欲,过着荒淫腐朽的生活。姜夔对那些骄横的官僚多次表示不满。如《观灯口号》诗说:“闹里传呼大官过,后车多少尽婵娟。”讽刺他们作威作福的行径。但姜夔对统治集团却又处处采取依附态度,以保持自己的生活条件。他是在这种矛盾心情中消磨他的凄凉岁月的。这首词也正是这种心情的反映。

上阕说:“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酺初赐。”“龙沙”,原指白龙堆沙漠,在今新疆罗布泊以东,这里借指江北的南宋边塞。“虎落”,护卫城堡的篱笆。“尘清虎落”,指城堡附近没有出现过由于战争而扬起的沙尘,即平静无声。“汉酺”,指大酺,即大饮酒,这种制度始于汉文帝时,所以称为汉酺。本词是指庆祝宋高宗八十寿辰时诸军大酺而言。“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翻”,指传入或改编而言。“胡部曲”,指边地乐曲。“毡幕”,用毛毡制成的帐幕。“元戎”,带兵的主帅。元戎毡幕中传出歌吹的声音。以上六句说的是边塞情况,指出安远楼落成的意义。实际上,所谓边塞就在长江以北,并不远。边塞暂时平静,武昌便兴建安远楼,制造升平假象。

“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曲折的栏杆绕成一带朱红,伸出的重檐飞起一片青翠。这种写法受了杜牧《阿房宫赋》的影响。杜赋说:“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走廊曲折,像缦带萦绕;房檐昂起,像鸟仰首啄食。姜词写得更生动,而且色彩斑斓。“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美人多么艳丽,从楼上吹下来脂粉香气。直至夜深天寒,微风习习,歌舞仍未停歇。杜赋用夸张的手法描写阿房宫宫女的生活说:“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姜词又在这些语句的基础上加以提炼概括。杜赋的结论说:“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杜牧指责秦朝搜刮民财,不留一锱一铢(锱、铢都是极小的计量单位),而实际上是讽刺唐朝,希望引为鉴戒。姜夔对杜牧的这一层含义应当有所理解。那么,姜夔面对着安远楼,回想起阿房宫,百感交集,能不引起对杜牧的忧虑的共鸣?姜夔怀念在灾难中的人民。他说:“天边有饼(指月亮)不可食,闻产饥民满淮北。”饥民的苦难和安远楼中贵族的狂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下阕说:“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古代相传,有仙人子安曾乘黄鹤过武昌黄鹤山,山上有黄鹤楼。唐崔颢《黄鹤楼》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姜词也受了这首诗的影响。姜夔说此处“宜有词仙”,但词仙已一去不复返,因此,安远楼的盛会便显得索然无味。“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在高峻的石阶上凝神远望家乡,只见茂盛的芳草蔓延千里,何处是归程,使人有无限伤感。姜夔虽然有关怀人民的心愿,但由于脱离人民和现实斗争,而长年生活在士大夫阶层风花雪月的小天地里,他的心情是那么消沉脆弱。“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他经常体验到漂泊的滋味,只好凭借饮酒来排遣凄凉的愁思,看花来消磨英雄的志气,陷溺在忧郁的深渊里不能自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这里说到“秋霁”,就季节说,和作词的时间不合。刘斯奋认为,唐王勃《滕王阁序》有句云:“虹销雨霁,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又云:“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幕卷西山雨。”姜词结尾数语是由此隐括而来。刘斯奋还认为,姜夔是江西人,此数句是在安远楼忆想家乡之情形,用的设问句式。今按:姜夔常在作品中描写自己的活跃的联想,而这种联想在作品中有时似乎是不合逻辑的、和主题不统一的,但表达的却是自己的真情实感。刘斯奋的分析相当深刻,只是姜词末三句未必是设问句,而是姜夔触景生情,从内心深处闪现出来的一线归隐的希望,在他的思路上跳跃的跨度很大。黄昏窗帘卷处,西山外送来一片秋霞,雾开天霁。这是词人所憧憬的生活境界,也未必是专指王勃所说的西山。

(阴法鲁)

次稼轩北固楼词韵

云隔迷楼,苔封很石,人向何处?数骑轻烟,一篙寒汐,千古空来去。使君心在,苍崖绿嶂,苦被北门留住。有尊中酒,差可饮,大旗尽绣熊虎。前身诸葛,来游此地,数语便酬三顾。楼外冥冥,江皋隐隐,认得征西路。中原生聚,神京耆老,南望长淮金鼓。问当时,依依种柳,至今在否?

鉴赏

南宋统治集团偏安江南一隅,不顾民间疾苦,更忘记了北方在水深火热中的人民。坚决抗金的将领岳飞被杀害了,主张收复中原的志士如张浚、辛弃疾等,都无法施展自己的抱负。辛弃疾原是在金朝统治下的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在青年时代就组织过一支义军,辗转投归南宋,坚持抗金,但时时遭受南宋统治集团的打击,曾长期隐居山林。嘉泰三年(1203),辛弃疾出任绍兴知府兼浙江东路安抚使时,姜夔就和他常来往,有互相唱和的作品。开禧元年(1205),辛弃疾已六十五岁,转任镇江知府,即积极进行北伐的部署。他写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词,表示了老当益壮的雄心。姜夔深受感动,写成《永遇乐·次稼轩北固楼词韵》词,对辛弃疾的政治主张表示热烈的支持和赞扬。“北固亭”,一名北固楼,在今江苏镇江北固山上,面临长江。次韵,即依次按原词的韵脚填写。姜夔这首词受了辛词的影响,一改缠绵凄凉的词风,而表现出慷慨激昂的气派。姜夔写词,喜欢用历史掌故,本词中用得更多。

上阕指出,由于辛弃疾镇守京口,抗金大业出现了转机和希望。开头说:“云隔迷楼,苔封很石,人向何处?”“迷楼”,在江苏扬州。登上北固楼,隔江可望扬州。江上烟云弥漫,所以说“云隔迷楼”。先点出京口形势的险要。“很石”,在北固山甘露寺中。相传三国时孙权曾坐石上和刘备共商攻打曹操的计谋。但此时石上青苔封裹,可见久已渺无人迹。姜夔在这里也暗暗指责南宋压制抗金志士,再没有人谈论收复中原的大业,文恬武嬉,苟且偷安。姜夔在这里采取了苏轼《念奴娇》“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词句的含义。“数骑轻烟,一篙寒汐,千古空来去。”“篙”,撑船的竹竿。“汐”,晚间的潮水。“一篙”,指江上稀疏的船影。这是大江两岸常见的情况。几匹马在路上扬起轻飘飘的尘土,黄昏时江上飘动着归帆,来来往往,年复一年,只是如此,没有什么变化。这暗示辛弃疾一到京口,情况就不同了。“使君心在,苍崖绿嶂,苦被北门留住。”“使君”,指辛弃疾。“苍崖绿嶂”,指辛弃疾隐居的山林。“北门”,南宋时镇江接近边界,已成为北方的重镇。这几句说,辛弃疾本来已经习惯于生活在青山绿水之间,但为了抗金,他不能不留在京口,准备北伐。“有尊中酒,差可饮,大旗尽绣熊虎。”《晋书·郗超传》记载:“徐州人多劲悍,〔桓〕温恒云,京口酒可饮,兵可用。”“差”,比较,略微。京口的酒还比较可饮,士兵大可饮用,已具有北伐的条件,而又有这样的统帅,战旗上绣着熊虎,迎风飘扬,何等盛大的军容!

下阕赞扬辛弃疾富有才略,出师必胜。“前身诸葛,来游此地,数语便酬三顾。”辛弃疾想必是三国时蜀国丞相诸葛亮的化身,现在来到京口,谈笑间完成了北伐的部署,报答了朝廷三顾茅庐之恩。诸葛亮先隐居隆中(在今湖北襄阳)草屋中,刘备三次亲临邀请,他才出山。这几句说,只要朝廷用贤,贤人即有所作为。“楼外冥冥,江皋隐隐,认得征西路。”“江皋”,指长江两岸高地。自北固楼远望,烟水茫茫,江岸隐隐约约,但当年桓温西征的道路是很清楚的。晋驸马部尉桓温西征成汉国,被封为征西大将军。本词所说的西征是借指辛弃疾北伐、收复中原而言。“中原生聚,神京耆老,南望长淮金鼓。”“生聚”,人口增多。“神京”,指北宋京城开封。“耆老”,老人。“长淮”,指当时宋、金边界淮河。“金鼓”,指出征的军队。古代作战,击鼓表示前进,鸣金(钲)表示停止。中原人民,故部父老,都期待着来自淮河以南的反攻的鼓声。词人对辛弃疾抱着多么急切的希望!“问当时,依依种柳,至今在否?”《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依依”,枝条柔弱的样子。《晋书·桓温传》记载,桓温北伐,看到自己任琅琊太守时种植的柳树,都已十围,“慨然叹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姜夔在这里希望辛弃疾早日北征,待路过历城时,看看当年自己栽种的柳树是否仍然存在。这些话表示,胜利在望,北伐必然马到成功。老英雄,进军吧!

在辛弃疾的影响之下,姜夔眼前闪耀着一线光明,胸怀开朗了,作品也有了生气。但在现存的姜夔作品中,像这种气魄恢宏的诗词实在太少,而他的这种正视社会现实的思想也只是偶一闪现而已。因为距离现实社会太远了,距离人民大众太远了,他缺少吸收艺术营养的机会,自然缺乏旺盛的充沛的创作力量和克服忧郁的力量。游山玩水,虽然可以暂时得到一点安慰,但这点安慰是没有根基的,转瞬间便消逝,继之而来的仍然是无穷尽的“岑寂”和“清苦”。

(阴法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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