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日,同诸甥步自永安城楼,过张宽夫园待月。偶有名酒,因以金荷酌众客。客有孙彦立,善吹笛。援笔作乐府长短句,文不加点。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桂影扶疏,谁便道,今夕清辉不足?万里青天,姮娥何处,驾此一轮玉?寒光零乱,为谁偏照醽醁?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
作者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自号山谷道人,又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曾任国子监教授、国史编修官等职。哲宗绍圣年间,章惇等人以修《神宗实录》不实为罪名,将他贬为涪州别驾、黔州安置。徽宗时虽一度复职,旋又被贬至宜州,死于贬所。黄庭坚是北宋著名诗人,开创了江西诗派,在两宋诗坛上产生了很大影响。他以余事作词,但在当时颇负词名,和秦观并称“秦黄”。现存词一百八十余首,集名《山谷词》,又名《山谷琴趣外编》。
鉴赏
绍圣元年(1094),词人被贬为涪州别驾,安置黔州(今四川彭水)。后移戎州(今四川宜宾)。据陆游《老学庵笔记》,此词当作于戎州。当时的戎州一带,被视为蛮荒之地,词人不能不产生“投荒万死鬓毛斑”的凄凉感受。然而,词人以旷达而倔强的胸怀来抵御人生的磨难,浮沉不系于心,荣辱不萦于怀,在这首《念奴娇》词中,便充分展示出词人那种高朗傲岸的襟抱。
上片,词人通过一系列奇异的想象,创造出高旷清美的艺术境界。“断虹霁雨”三句,俨然是一幅色调明丽的秋山新雨图。雨后初晴,万物显示出无比清新的风采。一段半隐半现的虹霓,悬挂在傍晚的秋空,把薄暮的云朵辉映得五彩缤纷。“山染修眉新绿”,把雨后的山峦比喻为美人的修眉新施螺黛(螺形画眉墨),使山的形象呈现出一种妩媚动人的风姿,意象极为生动优美。这是翻用卓文君“眉色如望远山”(《西京杂记》)的典故,使人感到意趣新颖。“桂影扶疏”三句,与“断虹霁雨”三句有一个时间上的推移过程。先前是写薄暮时的景色,此时则是明月升起的时候。八月十五——中秋节,是月轮最亮最圆的日子,八月十七,月虽稍缺,亮度稍减,依然是万里清辉。月中斑驳的暗影,也就是词人所说的“桂影”。传说月中有桂树,高五百丈。“扶疏”,形容其枝叶繁茂。词人就又生发出更为奇特的想象:无比寥廓的万里青天之中,美丽而寂寞的嫦娥究竟在哪里驾着这一轮明月在运行呢?“姮娥”,即嫦娥,汉代因避文帝刘恒之讳,改姮为嫦。词人直接以玉代月,用这种暗喻更加突出了月亮的皎洁纯净。“寒光”承玉而来,如玉一般的明月所泼洒的是寒素的清辉。“为谁偏照醽醁”,便把镜头由天上拉到人间,集中在词人的杯盏之中,极为自然地使词意过渡到下片的叙写。“醽醁(línglù)”,代指美酒,据《荆州记》载,酃湖(在湖南衡阳市东)及渌水(在江西万载县东)之水,取以酿酒,非常甘美,因称醽醁酒。
换头处开始写人,从词人的外甥们娓娓谈起。“年少”,即少年,指跟随黄庭坚到贬所的洪朋、洪刍、洪炎等几位外甥。这三句化用了唐代大诗人杜甫《羌村》诗中“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的诗意,却蕴含着更深的感慨。《羌村》是饱经乱离之后回到故园与亲人相聚之后所写,“忆昔”二句,也是追忆当年在家乡时的情景。而山谷这首词,却是写在远离故园的贬所,不能不深藏着对故园的眷恋。“共倒金荷”两句,充溢着对桑梓的怀念,对晚辈的疼爱,以及那种对贬谪生活泰然处之的旷达之情。“金荷”,金荷叶杯,形容酒器之精美。词人向诸甥劝酒,说我们离开故土千里万里,能在这里把盏对酒,是难得的啊!“属”,是劝酒之意。“老子平生”三句,字里行间,显示出词人身处逆境却不颓丧的达观态度,无论转徙何处,飘流哪方,都喜欢欣赏那种临风飞扬的刚健曲音。“孙郎”二句,“孙郎”,即序中所说的孙彦立。“坐来”,是当时俗语,意即顿时、立刻。“霜竹”,指笛子。孙郎吹出清越的笛声,使词人陶醉。全词便结束在悠扬回旋的笛音中了。
这首词虽写于谪居生活之中,但所流露的思想情调并不消沉,而且勃发着一种傲岸不羁之气。词人后半生饱经政治风雨的摧折,却仍保持着那种倔强兀傲的个性,这充分体现在他的诗词创作之中。清人姚范评价黄庭坚的创作特点:“涪翁以惊创为奇,其神兀傲,其气崛奇,玄思瑰句,排斥冥筌,自得意表。”(《援鹑堂笔记》)这是很中肯的。
(张晶)
游览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花上有黄鹂。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坐玉石,欹玉枕,拂金徽。谪仙何处?天人伴我白螺杯。我为灵芝仙草,不为朱唇丹脸,长啸亦何为!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
鉴赏
这首词是春行纪游之作。
上片,词人把所游的溪山写得富有仙气。“瑶草”,就是仙草。词人以“一何”修饰“碧”,给人以充分的想象余地。“武陵溪”,并非实指,而是用陶渊明所写的《桃花源记》的典故,也就是指那种美好的世外桃源。这里,词人似乎又曲折地糅进了刘、阮在天台山遇仙女的典故。“入”字便把春色人格化了。她似乎从远方款款地来到这溪山之中,使之充满了盎然春意。“溪上”二句,以白描手法,极写溪畔生机勃勃的春色。桃花无数,如烂漫的红云;黄鹂鸣啭,在寂静的溪山中分外动听,可谓有声有色。“我欲”三句,出现了主人公的形象,在这幅想象的画图中,由远及近,走进最佳境界,排遣胸中积郁的烦恼,舒展出一腔浩气,像天上的长虹那样,使心灵得到净化。“只恐”二句,为这幻化的境界补足更妙的一笔。“花深里”也正是“白云深处”,云愈深而花愈浓,云雾的湿气把红花浸润得十分鲜嫩,而红花也使雾气似乎变红了,词人的衣襟也为其所湿,多美的意境啊!“只恐”二字,并非是表现怕衣湿的心情,而是一种喜不自禁的情绪。唐代诗人张旭《山行留客》诗中有这样两句:“纵使晴明天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山谷这两句词可能由此而受到启发。
下片,主人公形象占据了主导地位。这个形象是那样飘逸自如、高蹈遗世。他坐在玉般的美石之上,斜倚玉枕,手拂琴弦,俨然一副醉仙模样。这几个动作描写,烘染出词人那种得意忘言、神交自然的精神境界。“金徽”,金饰的琴徽,这里用作琴的代称。“谪仙”二句,进一步抒写自己那种放达自适的胸臆。“谪仙”,是贺知章对李白的美称。“白螺杯”,用白色螺壳制成的酒杯。“谪仙”两句似乎暗借了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诗意。李诗云:“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词人欲与谪仙对酌,大约由此而来。“我为”三句,须联系“春入武陵溪”一句,方能得其深意。桃源的典故在后代诗词中又常和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女的传说混杂在一起(刘、阮事见刘义庆《幽明录》)。山谷词意是说:我只是为了寻求这种世外桃源式的乐土,而非为了侥幸得遇仙女,也不为学孙登长啸。“醉舞”二句,化用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诗首二句:“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极为生动地写出词人的醉态。“逐人”之月比“随人”之月,更为积极主动,月亮在这里被高度拟人化。
黄庭坚一贯主张诗词创作要以超轶绝俗为高标,在《跋东坡乐府》中,他称赞苏词:“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这段话代表了他一贯的审美趣味。这首《水调歌头》的意境与格调,正体现了词人这种“超轶绝尘”的审美理想,高华超逸,不落尘俗。词中的主人公形象,颇有一点仙风道骨。词句之间缓缓流布着一种静穆平和、俯仰自得的气息。词人把自然界的溪山描绘得如此纯净美好,实际是要在词中构筑一个自得其乐的天地,自己陶醉于其中,并以此求得对充满权诈机心的现实社会的抗衡,遗忘掉那些烦恼与忧虑。另外一点,词人在诗歌创作中力主“夺胎换骨”“点铁成金”,强调“无一字无来处”,因此,山谷诗词用典颇多,书卷气甚浓。这首词虽也多处用典及化用前人诗句,但却很自然,没有晦涩难懂之处。
(张晶)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鉴赏
这是一首惜春之作。词人以细腻清新的笔触,表现了对美好事物热切而执著的追求。
上片,一开始便把春天拟人化。“何处”,一方面表达了词人寻觅春天的急切心情,另一方面也把词导入空灵蕴藉的境界。“寂寞”者谁?不是词人,而是春天。词人惜春、恋春,不从自己说起,却从春天道来,把春天写得像人那样有感情、有灵性。“若有”两句,就空托起,以浪漫的奇想,把对春日的依恋之情,表露得极为深切。有谁能知道春天到哪里去了呢?要请人唤回春天与其同住,涉想极为新奇。
下片,略加推宕,而意脉仍承上片。词人思索良久,似乎从离奇的痴想中醒悟过来。春天的来去,是没有踪迹可寻的,因而也就找不到一个能唤回春天的人。下边再转,拓出新的境界。既然无人能知春天的踪迹,只好去问黄鹂了。这里翻进一层,更深刻地表现出词人对美好事物追寻的执著。黄鹂是春夏之际最活跃的鸟,也可以说是欢快的象征。也许,黄鹂能知道春天的踪迹吧!但是,黄鹂的鸣啭,人是不能理解的。“百啭”,似乎是在写黄鹂殷勤告诉词人春天的踪迹,其实,正透出词人寻春的焦灼心情。最后,由于无人理解黄鹂的语意,它只好无可奈何地乘风拂过蔷薇花,远远地飞走了。词在这里结束,给人留下了美丽而悠长的情味。词人通过奇妙的、一连串的想象,把惜春之情、寻美之意,表现得微妙曲折而又淋漓尽致。
黄庭坚的词风格不一。或高旷飘逸,或俚俗狂放,或典雅优美。这首词属后者,它在构思立意上十分新奇。从风格角度讲,它更多地具有婉约的特质,而不同于他那些豪放旷达之作。意象之中,充满了静穆而柔和的美感。李清照在《词论》中主张词“别是一家”,并认为黄庭坚是词家中少有的明于此道者,大约是指这类典雅优美的作品而言。
(张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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