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辛承旨。时承旨招,不赴
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东坡老,驾勒吾回。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镜台。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管衔杯。白云天竺去来,图画里峥嵘楼阁开。爱东西双涧,纵横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动,争似孤山先探梅。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作者
*刘过(1154—1206),字改之,号龙洲道人,吉州太和(今江西泰和)人。多次应试不第,屡陈恢复方略不报,长期流落江湖以终。其词师法稼轩,多慷慨悲壮语,然于狂逸之中自饶俊致,足以自成一家。著有《龙洲词》。
鉴赏
这首词写于嘉泰三年(1203),时作者流寓杭州。“辛承旨”,即辛稼轩,因其曾于开禧三年(1207)被任为枢密院都承旨而得名。不过那时刘过已死,“承旨”二字可能是后人加的。嘉泰三年,辛稼轩在绍兴任浙东安抚使,刘过诗满天下,名震文坛,稼轩得知他在杭州,便派人去约请他,刘过适以事不及行,便效稼轩体填了这首词作为回答。由于这首词构思新奇,模仿逼真,稼轩“得之大喜,致馈数百千,竟邀之去,馆燕弥月”(岳珂《桯史》),然后遣之。全词运用对话方式,大开大合,融写景、叙事、抒情和议论于一体,酣畅淋漓地表达了他对辛稼轩的倾慕与友谊。
上片写他说去赴招实际并不去赴招的矛盾心理。开头三句写他想去赴招,但他没有直说,而是通过两个动作来表达的。一是他设想在辛处大吃痛饮。“彘肩”,猪前肘。一是他愿意在狂风大雨中渡过钱塘江(去绍兴),虽没明言赴招,其赴招之意已在其中;然后用“岂不快哉”一点,便把他乐于赴招之意明确地表达出来了。其中“风雨”二字暗含尾腔“晴”字,“岂不快哉”一句着一“岂”字,又跌出下文不去赴招之意。细针密线,陡健有力。“被香山居士”四句,写他在即将成行的时候,不料事与愿违,白居易(号香山居士)、林逋(字和靖)和苏轼(号东坡居士)三人亲自出面,硬把他拉回来了。白、林、苏三人既是著名诗人,又先后在杭州做官或隐居,是杭州的“居停主人”,由他们出面强留,自然是不好走的。行文至此急转直下,明确地点出他暂时难去赴招,为全词立下主旨。接下来概括白、林、苏三人诗意,假托三人争辩,具体说明他之所以不赴招的理由。苏轼两次出守杭州,写了不少歌咏西湖的诗篇,最出名的当然是《饮湖上初晴后雨》。全诗是:“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坡谓”三句,化用这首苏诗,说明苏轼劝他留下,同大家一起去游西湖,共同欣赏它那美如西子的湖光山色;同时又指出白、林二公只顾喝酒,对苏东坡的提议丝毫不感兴趣。上片至此,辞尽而意不尽,巧妙而又自然地过渡到下片去。
下片写他暂不赴招和以后一定赴招的态度。换头六句接着写白居易的建议。白居易在杭州做郡守时,写过不少歌咏杭州的名句,如“楼殿参差倚夕阳”(《西湖晚归回望孤山寺赠诸客》),又如“湖上春来似画图”(《春题湖上》),再如“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寄韬光禅师》)等。“白云”六句,化用上述白诗,用“爱”贯串,为天竺勾勒出一幅美妙动人的风景画卷:天竺山高耸入云,天竺寺雄踞山巅;东涧和西涧碧水长流,纵横交错;南高峰和北高峰遥相对峙,隐没云中。整个天竺层楼复阁,山环水绕,宛如仙山一般。由于白居易“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留题天竺灵隐两寺》),对天竺特别喜爱,所以他劝刘过莫去西湖,随他一同游览天竺去。谁知林逋又不同意。林逋长期隐居西湖孤山,喜欢养鹤,更喜爱种梅,人们说他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他在《山园小梅》里称赞梅花“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道前人所未道,成为千古咏梅名句。“逋曰”三句,化用林诗,说明由于林逋酷爱梅花,故劝他莫去天竺和西湖,先随他到孤山探梅去。三位诗人各持己见,争论不休,写得像是煞有其事,其实不过是表示作者跻身于历代大诗人之列,迷恋于“西湖歌舞”之中,故作姿态,以显示自己狂放不羁而已。结尾三句,一方面指出“须晴去,访稼轩未晚”,回应开头,表示待天气好转以后将去赴招;一方面表示还得在杭州徜徉一段时间,眼下不能到绍兴去。这话看似刘过自白,又像是三位诗人相劝,恍惚迷离,饶有情趣。
这首词在艺术上也是很独特的。第一,它通体采用了对话方式。辛稼轩《沁园春》词(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采用他同酒杯对话的方式,说明饮酒的危害和自己对止酒的态度,笔调诙谐,文字自由,体现了稼轩以文为词的风格。刘过模仿辛词,又有自己的创造,这种创造主要表现是扩大了对话的人数,突出了对话的作用,用对话叙事,用对话写景,用对话抒情,用对话结构全词,层次清楚,形象生动,感情强烈,而又浑然一体,故《词林纪事》说“此词虽粗而局段高”。第二,想象奇特、大胆。这首词的独特之处不仅在于通体采用对话方式,还在于他把不同时代的三位诗人拉在一起,让他们赛诗,让他们辩论,借古诗人之口,言自己心中之事,议论虽然多了一点,但由于采用了概括三位诗人吟咏杭州景物的佳句,不但不显得枯燥无味,反而使人觉得富有理趣。这种超越时空的手法,使人感到作者的想象非常大胆、奇特、美丽,而不会觉得荒唐可笑。当然议论过多,令人稍嫌不足。
(薛祥生)
张路分秋阅
万马不嘶,一声寒角,令行柳营。见秋原如掌,枪刀突出;星驰铁骑,阵势纵横。人在油幢,戎韬总制,羽扇从容裘带轻。君知否?是山西将种,曾系诗盟。龙蛇纸上飞腾,看落笔四筵风雨惊。便尘沙出塞,封侯万里,金印如斗,未惬平生。拂拭腰间,吹毛剑在,不斩楼兰心不平。归来晚,听随军箫鼓,已带边声。
鉴赏
邵晋涵《龙洲道人诗集序》说:“宋自和议既成,士大夫皆厌厌无生气,独龙洲以布衣慷慨游历兵间,不忘恢复,伏阙上书,指陈无顾忌,有国士之风。”“路分”,即路分都监,掌管本路(相当于明清的省)禁旅屯戍、边防、训练等军务的官员。南宋初年,多以诸路帅臣兼任。各路分每岁阅兵一次。“张路分”,姓张的路分都监,生平事迹不详,大约是作者的诗友。他秋阅时,约请刘过观看。刘过有感于张路分军威的雄壮,便借写秋阅之机,陈恢复之计。
词的上片主要写秋阅。开头三句使用倒装句式写秋阅前军营的严整情形。按动作的顺序说,应当是“一声寒角,令行柳营,万马不嘶”,作者把“万马不嘶”倒置在句首,旨在突出张路分号令严明,确实做到了“犯(用)三军之众,若使一人”(《孙子·九地》),可以和周亚夫相比。周亚夫是汉代名将,以严于治军著称,他曾驻军细柳,因称其军营为柳营。汉武帝亲去劳军,没有他的命令也不得进入营门。作者把张路分的军营比作周亚夫的柳营。既说明了张路分军营的严整,又暗示出张路分也是一位严于治军的将领。“见秋原如掌”四句,写秋阅。“秋原”点阅兵的地点,在平坦如掌的原野上检阅军队,见其阅兵规模之大。“枪刀突出,星驰铁骑”,写步兵、骑兵动作迅速,拼杀凶猛,见其士卒武艺之精。如果说“枪刀突出”是写比试武艺,而“阵势纵横”则是写演习阵法。“纵横”二字点出了阵势变化无穷。作者用“见”字贯穿四句,把他所见到的威武雄壮的秋阅情景生动而准确地表现出来了。接下去写秋阅的指挥者。据《晋书·羊祜传》记载,西晋羊祜出镇襄阳十年,常身不披甲,轻裘绶带,有儒将之风。“人在油幢”三句,说明张路分和羊祜一样,既精通韬略,又风流儒雅,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充分显示了他的大将风度与才能。他的军事才能从何而来?作者指出和他的家世是分不开的。《汉书·赵充国传赞》说:“秦汉以来,山东出相,山西出将。”张路分大约是山西人,因此“君知否”三句用设问句式,指出他具有高超的军事指挥艺术并非偶然,因为他是“山西将种”,是将门之后。而“曾系诗盟”一句,既点明张路分是文武全才,还喜欢写诗,缴足“羽扇从容裘带轻”之意,同时又领起下文,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
词的下片主要写张路分杀敌报国之壮志。《七颂堂词绎》说:“中调长调转换处,不欲全脱,不欲明粘。”换头二句先运用李白“时时只见龙蛇走”(《草书歌》)诗句,写张路分书法雄浑遒劲,而不言写诗,避免了与上片明粘;同时又运用杜甫“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韵》)和“高谈雄辩惊四筵”(《饮中八仙歌》)诗句,赞美张路分诗才惊人,和“曾系诗盟”遥相呼应,防止了和上片全脱,通脱灵活,足见作者艺术手段之高明。“便尘沙出塞”四句写张路分不怕风沙扑面,愿意统兵出塞作战,既不是为了博取“万里侯”(因立功异域所封之侯)的封号,也不是为了“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世说新语·尤悔》)以炫武功。“未惬平生”四字紧承上文,既含蓄地点出张路分不计较个人名利的优秀品质,又为下文留下发挥的余地。《汉书·傅介子传》说,西域楼兰王勾结匈奴,多次杀害汉使,汉昭帝元凤四年(前77)派傅介子出使西域,设计刺杀了楼兰王。“拂拭腰间”四句,运用傅介子的典故,写张路分经常抚拭腰间吹毛可断的利剑,以示敌人未灭,壮心不已,充分显示了张路分杀敌报国的壮志。这是作者对张路分的期望,也是作者的自我期许。末尾三句,写阅罢归来。“归来晚”,写秋阅时间之长;“已带边声”,写杀敌报国的气氛给人印象之深,总收阅兵与御边二意,回应开头,结束全文。
(薛祥生)
留别辛稼轩
知音者少,算乾坤许大,着身何处?直待功成方肯退,何日可寻归路?多景楼前,垂虹亭下,一枕眠秋雨。虚名相误,十年枉费辛苦。不是奏赋明光,上书北阙,无惊人之语。我自匆忙天未许,赢得衣裾尘土。白璧追欢,黄金买笑,付与君为主。莼鲈江上,浩然明日归去。
鉴赏
这首词大约作于嘉泰三年(1203)。辛稼轩是刘过好友之一,刘过对他非常敬重,曾写诗说:“但得稼轩一题品,春风侠骨死犹香。”(《呈稼轩》)因其过从甚密,当时社会上还流传着他们交往的一些趣事,如《山房随笔》说刘过欲结识稼轩,稼轩令其赋诗面试,又比如《江湖纪闻》说刘过客稼轩,因母病告归,囊橐萧然,稼轩为其筹款万缗,买舟送归,刘过因赋此词留别。这些传说虽有某些讹误,但基本事实不会有多大出入。在这首词中,刘过倾诉了自己怀才不遇的苦闷,反映了南宋统治集团的黑暗腐朽,表达了他愤然归隐的思想。
词的上片写刘过落拓不遇的生活。开头三句,写世无人知的苦闷。“知音者少”兼包作者与稼轩两人而言,是说他们要求恢复中原,社会上却无人理睬,因而发出“乾坤许大,着身何处”的叹息。以“许大”状乾坤,说明天地无限广阔;以“何处”说自身,说明天地虽广却着身无地。两相对比,便把他们落拓无依的境况写出来了。这两句既为“浩然归去”设下伏笔,又对“知音者少”做了具体发挥。辛稼轩在同期写的《汉宫春》词中借用“四时之序,功成者去”的典故,写过“功成者去,觉团扇、便与人疏”的词句,表达他对弃置不用的焦虑。“直待功成”二句,针对稼轩的忧虑,劝他急流勇退,不要等待功成名遂,因为那一天是等不来的。这两句是开,是明写别人,暗写自己。“多景楼前”三句是合,是把笔收拢来直抒胸臆。“多景楼”,在今江苏镇江北固山甘露寺内(今仅存遗址),是唐代名胜之一。刘过曾多次登楼眺望中原,写下“西风把酒闲来游,木叶渐脱人间秋。烟尘茫茫路渺渺,神京不见双泪流”(《题润州多景楼》)等怀念中原的名句。“垂虹亭”,在江苏吴江县垂虹桥之上,为当地名胜之一,王安石在《送裴如晦宰吴江》诗中曾说“他日散发处,最爱垂虹亭”。刘过之所以要在垂虹亭、多景楼“一枕眠秋雨”,固然和两地景物优美又可眺望中原有关,更主要的还在于他科场失意,政治上遭受压抑。他在诗中不止一次说过“十载长安五往来,立谈无语口慵开”(《谒易词谏》)、“十年无计离场屋,说着功名气拂胸”(《上袁文昌知平江》),这里所说的“虚名相误,十年枉费辛苦”,既概括了他落拓不遇的生活,又反映了他对遭受压抑的不满情绪。
词的下片承“十年枉费辛苦”而发,从正反两个方面写他落拓不遇的原因。“不是奏赋明光”三句,从反面落笔,说明他所以不遇,既不在于他没有诗才,不能像汉代辞赋家那样在明光宫(汉代宫殿名,武帝时置)向皇帝奏进辞赋,也不在于他不能诣北阙上书,陈述治国安邦的良策,以打动人主之心。“我自匆忙”二句,正面说明他之所以不遇,主要在于皇帝不重用他。早年,刘过曾向皇帝上书,向宰相陈述抗金方略,均未被采用,故云“天未许”,也就是没得到皇帝的赏识。“赢得衣裾尘土”,是说自己到处奔波,毫无结果,只不过落得满身灰尘而已。这几句揭露统治集团压抑人才的罪恶,可谓笔无藏锋,痛快淋漓!“白璧”三句,是留别辛稼轩的话。古代皇帝、大臣对下属有所赏赐,常用“白璧一双”。崔骃《七依》曾用“回顾百万,千金买笑”,形容美人之笑难得。这里运用这些材料,说明不论给予“白璧一双”的赏赐也好,还是纵情声色,千金买笑也好,他都无兴趣,还是交付给皇帝享用吧!末尾作者运用张翰的典故,说明自己不慕名利,决心归隐,同时又用“浩然归去”回应开头,并表明自己在归去的时候,正气凛然,决不向腐朽势力低头的高洁品质。
从风格上讲,这首词是属于直率一类的,这主要表现是直抒胸臆,一泻无余。词的开头,郁积在作者心头的愤懑之情就像一股清泉喷薄而出,激荡着读者的心灵。接着沿流溯源,指出自己为“虚名相误”,十多年来枉费了许多心力。然后明确指出自己所以不遇,不在于无才无识,而在于皇帝不重用自己。最后明确表示自己要“浩然归去”,用通俗的语言,明快的旋律,把满腔的怨愤向朋友倾吐出来,丝毫不加掩饰,生动活泼,情致缠绵,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薛祥生)
安远楼小集,侑觞歌板之姬黄其姓者,乞词于龙洲道人,为赋此《糖多令》。同柳阜之、刘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陈孟参、孟容,时八月五日也。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舟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不?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鉴赏
姜夔《翠楼吟》词题说安远楼建成于淳熙十三年(1186)冬,可知此词当作于是年之后。刘过生当宋室南渡之际,二十年前曾抱着收复中原的理想来游武昌。武昌为荆湖北路首府,扼南北交通要冲,系“用武之国”,敌我纷争之地。二十年后重过武昌,中原不仅未复,自己反而憔悴不堪。于是借重游安远楼之机,感慨时事,写下这首“楚中歌者竞唱之”的名词。
这是一首登临之作。它含蓄地反映了作者抑郁不平的心情,表达了作者关心国事的思想。词的上片主要写重过南楼的时间和登楼所见的景色。“芦叶”二句,写景。汀洲上长满芦苇,浅浅江流蜿蜒如带,从沙滩旁流过,到处是一派凄凉的景色。“满”字说明枯槁的芦叶遍地皆是,“寒”字说明沙洲给人的凄凉的感受。言景即是言情,游人心情何等悲凉,可想而知。“二十年”一句点时,是说二十年后的今天重过武昌,景物如此萧条冷落,实在难与二十年前相比,作者虽未明言,昔是今非之感已隐见言外了。“柳下系舟犹未稳”三句,慨叹时光易逝。“系舟犹未稳”,说明重来武昌的时间极其短暂;“能几日、又中秋”,又说明岁月无情,转瞬即逝,使人发愁。这几句词一方面为“欲买桂花同载酒”设下伏笔,同时又借季节与时间的描写,象征国事与个人均已进入冷落时期,流露出一股悲凉情绪。
下片主要写重过南楼的感慨。“黄鹤”二句,化用崔颢《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诗句,写物是人非,对当年同游故人表示了深切的怀念。“旧江山、浑是新愁”是全词的警策,写旧地重游的深沉感慨。作者不言“旧地”而言“旧江山”,暗示新愁不单单是故人不在之愁,也包括了国家之愁;“新愁”之前加“浑是”二字,又说明新愁触处皆是,简直无法用语言把它表达清楚。诚如《草堂诗余隽》所语:“因黄鹤楼再游而追忆故人不在,遂举目有江山之感,词意何等凄怆!又云‘系舟未稳’,‘旧江山、浑是新愁’,读之下泪!”“欲买桂花同载酒”三句,紧扣中秋饮桂花酒,谓纵欲载酒同游,但终究不似少年时之所游,盖心境已不同了。“多少伤心事,尽在不言中”,含蓄蕴藉,耐人回味。前人称这首词为“小令中工品”(《左庵词话》),这不仅仅因为它表现了作者的国家之感,而且还在于作者没作淋漓尽致的正面铺叙,而是借助于形象描写,把他重游武昌的复杂感情曲折含蓄地表达出来,词旨清越,亦见含蓄不尽之致。故唐圭璋先生说:“冯梦华谓龙洲学稼轩,‘得其豪放,未得其宛转’。然若此词,固豪放宛转,兼得稼轩之神者。”
(薛祥生)
弹铗西来路。记匆匆、经行十日,几番风雨。梦里寻秋秋不见,秋在平芜远树。雁信落、家山何处?万里西风吹客鬓,把菱花、自笑人如许。留不住、少年去。男儿事业无凭据。记当年、悲歌击楫,酒酣箕踞。腰下光芒三尺剑,时解挑灯夜语。谁更识、此时情绪?唤起杜陵风月手,写江东渭北相思句。歌此恨,慰羁旅。
鉴赏
刘过是位志在报国的志士。早年,他往来于杭州、苏州、金陵、东阳之间,投书献策,希图仕进;之后,他又从金陵溯江西上,经采石、九江、武昌,直至西北重镇襄阳,劝说诸路帅臣,致力于收复中原,但均未奏效。这首词大约是他中年以后溯江西上时写成的。
词的上片写他流寓他乡,抑郁不平的心情。“弹铗西来路”四句,运用冯谖弹铗客孟尝君的故事,叙写自己不顾风吹雨打,从金陵匆匆西上,依人作客,很不得意的情况。“经行十日”,写旅程的漫长,“几番风雨”,写旅途的艰苦,把他“弹铗西来”的窘迫状态表现出来了。古人说“寂寂守空城,悠悠思故乡”,依人作客的窘状诱发了他的思乡情绪。“梦里”二句,写思乡,但作者并没直说,而是说“寻秋”。“寻秋”二字,一则点明了“弹铗西来”的时间不是在春天,而是在秋季;同时化用许浑“客散他乡夜,人归故国秋”诗意,巧妙地点出了思乡之意。“梦里寻秋”,见其思乡之切;寻而不见,见其失望之甚。“秋在平芜远树”,化用欧阳修《踏莎行》词“平芜(草地)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之意,说明家乡遥远,欲归难得。“雁信落”二句,写家中杳无音信。古人传说大雁可以为人捎带书信,“落”字关合“雁”字,说明雁信沉落,一点消息也没有;紧接着用“家山何处”一点,便把他热切盼望归乡而又书信难得的惆怅之情烘托了出来。“万里”二句自叹衰老。“万里西风”极写秋色无际;“吹客鬓”三字,既点出他客居异乡,又引出“把菱花”之句。宋玉说:“悲哉,秋之为气也。”时届秋季,已使人悲伤;而自己又“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欧阳修《秋声赋》),揽镜自照,人已衰老,能不叹息?故接下去说“留不住、少年去”,透露出他对事业无成、年华虚度的深沉的忧虑。
下片追忆年轻时期的远大理想及其无法实现的愤慨。“男儿事业”四句,承“留不住、少年去”而发,极写少年时代的远大理想与豪迈气概。古人说,男子生而志在四方。刘过在《盱眙行》诗中也说:“何不夜投将军扉,劝上征鞍鞭四夷。沧海可填山可移,男儿志气当如斯。”移山填海,整顿乾坤,这就是他所说的“男儿事业”的真实含义。但是,对于他这样的抱负,在当时既无人理解,也无人支持,因而也就无法实现,故云“无凭据”。《晋书·祖逖传》说,逖统兵北伐,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曰:“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悲歌击楫”,运用祖逖的典故,说明自己年轻时代就立下不澄清中原决不罢休的壮志。刘义庆《世说新语·简傲》说,三国时,魏国著名诗人阮籍在大将军司马昭的宴会上,“箕踞(把膝头稍微曲起来坐,形状如箕,叫箕踞)啸歌,酣放自若”。“酒酣箕踞”运用阮籍的典故,写自己当时虽“客诸侯之门”,但酣放自若,有不可一世的气概。“腰下”二句,写自己强烈要求杀敌报国的愿望。腰悬三尺宝剑,暗示他随时准备出征杀敌。陆游在《长歌行》中说“国仇未报壮士老,匣中宝剑夜有声”,借用宝剑发声表达自己从军杀敌的愿望。作者在这里说宝剑“时解挑灯夜语”,同样是用拟人手法描写自己时时不忘杀敌报国的心情。“谁更识、此时情绪”,用设问句式,一方面同“无凭据”三字遥相呼应,另一方面又深刻地反映出报国无路的悲愤。“唤起杜陵风月手”四句,以李白自比,希望杜甫再世,能用他那“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韵》)以及“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春日怀李白》)的优美诗句,放声歌唱报国无路的悲愤,慰藉自己这个旅居在外的人。用字虽然不多,却把他报国无路的悲愤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
这首词用典较多,但用得较好。比如“弹铗西来路”写自己“厄于韦布,放浪荆楚,客食诸侯间”(《桯史》)的窘迫情况,用冯谖在孟尝君处作客,因不受重视,弹铗而歌,表示要离去的典故,既说明了自己依人作客,又表示自己不甘心受人冷落,非常恰切。再如“记当年、悲歌击楫”一句写自己北定中原的壮志,用祖逖渡江击楫,发誓澄清中原的故事,不仅内容切合,而且情味相似,信手拈来,巧妙之至。此外如“唤起杜陵风月手”二句,化用四句杜诗入词,如同己出,毫无斧凿痕迹,笔力甚峭,亦见作者熔铸古代词语的高度功力。
(薛祥生)
题岳鄂王庙
中兴诸将,谁是万人英?身草莽,人虽死,气填膺,尚如生。年少起河朔,弓两石,剑三尺,定襄汉,开虢洛,洗洞庭。北望帝京,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过旧时营垒,荆鄂有遗民,忆故将军,泪如倾。说当年事,知恨苦,不奉诏,伪耶真?臣有罪,陛下圣,可鉴临,一片心。万古分茅土,终不到,旧奸臣。人世夜,白日照,忽开明。衮珮冕圭百拜,九泉下、荣感君恩。看年年三月,满地野花春,卤簿迎神。
鉴赏
《宋史·岳飞传》说,宋孝宗时诏复飞官,以礼改葬,并建庙于鄂,为岳飞恢复了名誉。宋宁宗嘉泰四年(1204),追封岳飞为鄂王。本词题为“题岳鄂王庙”,可知此词当作于嘉泰四年或稍后。当时正值开禧北伐前夕,韩侂胄当政,起用了辛弃疾、陆游等一批爱国人士,撤换了那些醉心和议的人,追夺了汉奸卖国贼秦桧的王爵,到处充满了抗战气氛。这首词就是在这种形势的鼓舞下写成的。它热情赞扬了岳飞的英雄业绩,揭露了秦桧陷害岳飞的罪行,反映了广大人民群众和爱国志士对岳飞的无限爱戴与景仰的思想感情。
词的上片概述岳飞的生平事迹,抒写他怀念岳飞的心情。开头二句,用设问句式,强调指出岳飞是南宋中兴名将,杰出的民族英雄,国家的精英,为全词定下鲜明的基调,有力地带起了全词。“身草莽”四句,写岳飞虽死犹生,英名长存。“身草莽”三字,点明岳飞遇害,葬身草莽,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尚如生”三字,则指出岳飞死得很有价值,永远活在人们心里。为什么他人虽死“尚如生”呢?作者认为这是由于岳飞为民族利益而死,胸中充满了浩然正气,而正气是长存的。俗话说“丹青难画是精神”,刘过仅用“气填膺”三字便把岳飞的崇高精神写出来了,可谓神来之笔。“年少起河朔”六句,追叙岳飞的生平与事迹。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在今河南省)人。北宋末年,在真定(今河北正定)应募入伍,屡立战功,声威日著,所以说他“年少起河朔”。“起河朔”者,在河北崭露头角也。“弓两石”二句,是说他能拉开两石(古制,每石为一百二十斤)硬弓,善用三尺龙泉宝剑,武艺高强,本领出众。“定襄汉”三句,写岳飞的功绩。岳飞的功绩是多方面的,而作者认为主要的有三项:“定襄汉,开虢洛,洗洞庭”。其中“洗洞庭”指的是镇压以洞庭湖为根据地、以杨么为领导的农民起义,这是他的历史污点。作者把它当做岳飞的功绩,这是作者的历史局限。岳飞真正的历史功绩实际上只有两项:一是绍兴四年(1134)他统兵打败了金人和伪齐的联合进攻,收复了被金兵占领的襄阳及唐、邓、随、郢诸州,这就是“定襄汉”;一是绍兴九、十两年(1139、1140),他率兵北上,大破金兵,进驻朱仙镇,派诸将向虢(在今陕西)、洛(在今河南)一带进军,从而开拓了北伐战争的新局面。这几句以高度概括的文笔,描写了岳飞的勇武,肯定了他的历史功绩。“北望帝京”三句,写中原未复,良将先烹的叹息。古语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狡兔依然在”二句反用古训,说明两京未复,良将已亡,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岳飞之死的无限同情与惋惜。“过旧时营垒”四句,写作者对岳飞的凭吊。刘过本是江西太和人,因他早年生活于襄阳,故词中用“荆鄂遗民”自指。“泪如倾”三字,写他访问岳飞旧时营垒时激动的心情,字里行间洋溢着他对岳飞的崇高敬意。
下片主要写岳飞的冤狱和人民群众对他的爱戴。换头用“说当年事”起笔,把读者引入了对往事的深沉的回忆中去。接着用“知恨苦”一点,既表明他对岳飞的愁恨与痛苦是理解的,同时又暗示出岳飞被害是冤枉的。然后使用疑问句式,说明所谓“不奉诏”,不过是秦桧编造的谎言,单刀直入地揭露了秦桧陷害岳飞的罪行,指明了岳飞之死纯属冤狱。岳飞为什么会含冤而死?作者认为秦桧固然要负主要责任,但宋高宗赵构也难辞其咎。因此,他接着写道:“臣有罪,陛下圣,可鉴临,一片心。”这就是说,假使岳飞真有所谓“抗诏”之罪而陛下圣明的话,应当能够洞察出他所以不愿班师,是出于一片“精忠报国”的诚心。言外之意是说,陛下不察,反而把他杀了,不正说明陛下昏庸吗?这几句词把批判矛头直指当时的最高统治者——皇帝,可谓有胆有识。“万古分茅土”三句,采用抛开当前而说过去的写法,说明历史是公正的,自古以来,分茅胙土(古时分封诸侯,用白茅裹着泥土授予被封者,象征着授予他土地和权力,叫分茅土),赏赐功臣,从来也没有那些奸臣的一份儿,这既表示了他对奸臣们的憎恨,又暗示岳飞必将受到封赠和赏赐。“人世夜”三句,运用比喻手法,说明正如黑夜必然要被白天代替一样,岳飞的冤抑终必变为荣封,如日中天,扬眉吐气。“衮珮”三句,是说岳飞已荣封鄂王,身着衮服(古代王侯穿的礼服),腰悬玉珮(佩带的装饰品),头戴冕冠(古代王侯的礼帽),手执圭璧(古代王侯举行隆重仪式时所用的上尖下方的玉制礼器),端坐在庙堂中央,接受万众朝拜,如岳飞死而有知,九泉之下也要“荣感君恩”,照应词题,点出“题岳鄂王庙”之意。最后三句,是说人民群众对自己的民族英雄是无限怀念的。每年三月当他们祭扫祖墓的时候,总是用祭奠王侯的大礼(卤簿)祭奠岳飞的神灵,以寄托民族的哀思。“满地野花春”五字,情景交融,含蓄地说明岳飞的英灵犹如满地春花,将永远留在人们美好的记忆里。
这首词在写作上也是颇具特色的。作者怀着强烈的感情,用明快的语言,急促的节奏,多变的旋律,时而叙事,时而说理,时而抒情,大笔振奋,一气贯注,酣畅淋漓地描述了岳飞的业绩和人民群众对这位英雄无限崇敬的心情,慷慨激昂,字字千钧,读之使人神往。
(薛祥生)
镇长淮,一都会,古扬州。升平日,珠帘十里春风、小红楼。谁知艰难去,边尘暗,胡马扰;笙歌散,衣冠渡,使人愁。屈指细思,血战成何事,万户封侯。但琼花无恙,开落几经秋。故垒荒丘,似含羞。怅望金陵宅,丹阳郡,山不断,郁绸缪。兴亡梦,荣枯泪,水东流,甚时休?野灶炊烟里,依然是、宿貔貅。叹灯火,今萧索,尚淹留。莫上醉翁亭,看蒙蒙雨、杨柳丝柔。笑书生无用,富贵拙身谋,骑鹤来游。
鉴赏
扬州是座古老而繁华的城市,自古为淮盐总汇,商业发达。南宋初年,金兵两次南下,使这座繁华古城顿时变为一片废墟。刘过多次赴杭州应试,均未被录取。下第之后,有时就“臂弓秣马长淮去”(《西湖别舍弟润之》),在扬州一带游历。他目睹兵后扬州的残破景象,不禁怆然,伤时感怀,写下此词。他愤怒地揭露了南宋统治集团的腐朽,谴责了金兵的破坏罪行,婉转地表达了报国无路的悲愤。
词的上片写扬州经过“胡马扰”乱后的萧条景象。开头六句,极写扬州旧日的繁华及其重要地位。古城扬州,宋时是淮南东路的首府。它雄镇淮河流域,是长江的门户,抗金的前进基地。作者使用“镇长淮(指淮河)”三字,便突出了扬州的战略地位。“升平日”三句,极写扬州昔日的繁华。“升平日”,即太平时代,也就是金兵南下以前的日子。“珠帘十里春风、小红楼”,用杜牧“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赠别》)诗句,写昔日扬州十里长街,春风吹拂,雕梁画栋,珠帘掩映,那繁华景象真叫人倾慕。欲抑先扬,自然地过渡到对萧条景象的描写上去。“谁知”六句,写胡马窥江与宋室南渡。“谁知”二字统领以下六句,意谓变出意外,使人诧异。“艰难去”三字,是说艰难困苦的日子到来了,这是对胡马窥江和宋室南渡的总写。“边尘暗,胡马扰”二句,通过对边塞上尘土飞扬,天昏地暗,胡人兵马四处骚扰景象的描写,点出金兵对扬州一带的骚扰破坏,谴责了金兵烧杀掳掠的罪行。“笙歌散”,说明歌妓四处逃散,回应“珠帘”两句,写扬州繁华的消歇。“衣冠渡”,是说面对敌人的侵扰,朝廷官员纷纷渡江南逃,置国家安危、民族生存于不顾。“使人愁”三字,直抒胸臆,道出了作者对国事的忧虑。“屈指细思”三句,揭露南宋统治集团的腐朽,指出在民族危亡的关头他们不仅渡江南逃,而且乘机谋私,把广大爱国军民的流血牺牲当成他们“万户封侯”的阶梯,由愁到愤,感情逐渐强烈起来。“但琼花无恙”四句,强调指出除了后土祠旁那株唐人栽种的琼花没有遭到摧残,年年照旧开落以外,一切都被破坏了。那旧时的营垒,荒芜的丘园,见到诗人好像羞愧得无地自容一样。以拟人的笔法,表现了作者因无力保卫国土而使它惨遭蹂躏的羞愧感情和对“胡马扰”的愤怒。
下片写兴亡之恨。“怅望金陵宅”六句,写山河之恨。“金陵”“丹阳”,唐代都指现在的江苏镇江。镇江,和扬州隔江相望,地理位置极其优越,陈亮曾称赞它“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念奴娇·登多景楼》),完全有条件作出兵北伐收复中原的前进基地。作者用“怅望”二字领起,对南宋统治集团不知利用镇江依群山傍大江的优越的地理条件抗金,表示无限惋惜。“兴亡梦”六句,承以上六句写历史的兴衰与个人荣枯的感慨。辛稼轩《南乡子·京口(即镇江)北固亭有怀》词说:“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的确,镇江是王朝兴衰、南北纷争的历史见证。东吴孙权,曾凭借它争霸中原;南朝刘裕,也曾依靠它出兵北伐,他们都曾因建立过英雄业绩而煊赫一时,但又都相继灭亡了,成了历史的陈迹。作者化用辛词,说明历史的兴衰,个人的荣枯,一代接着一代,无穷无尽,正像那滚滚东流的江水,不知何时是个尽头!这几句交织着国家兴衰之感、个人身世飘零之恨,情深意真,非常感人。“野灶”三句,是说从扬州向北望去,炊烟袅袅,军营遍地,敌人依然驻扎着大批部队,被灭亡的威胁并没有消失,进一步对“兴亡梦”作了具体申述。“叹灯火”三句,是说回视扬州,人家稀少,市面萧条,而自己却不能投笔从戎,报仇雪耻,反而淹留在这座空城里,心情十分沉痛,又对“荣枯泪”作了确切的解释。“醉翁亭”,此指平山堂,在扬州西北的蜀岗上,为北宋欧阳修所建。欧阳修《朝中措》说:“手种堂前杨柳,别来几度春风。”苏东坡《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说:“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莫上醉翁亭”三句,运用欧、苏词意,说明不要去平山堂眺望那烟雨迷茫的景色,因为它会使人惆怅不已。“笑书生无用”三句,是愤激之言。殷芸《小说》说:“有客相从,各言所志。或愿为扬州刺史,或愿多赀财,或愿骑鹤上升,其一人曰‘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欲兼三者。”刘过很喜欢使用这个典故,如“心期处,算世间真有,骑鹤扬州”(《沁园春·送王玉良》),又如“书生不愿悬金印,只觅扬州骑鹤钱”(《上袁文昌知平江》)。作者在这里运用这个典故,说明自己没有本事,不像那般官吏,善于谋取富贵,只好骑鹤来游扬州。回应开头,暗含讥讽,结束了全词。
这首词写景比较成功,其主要特点有二:一是善于把写景同抒情结合起来,融抒情于写景之中。比如上片用“珠帘十里春风、小红楼”写扬州昔日的繁华,用“但琼花无恙,开落几经秋。故垒荒丘,似含羞”写今日扬州的残破,前者表现作者的喜悦心情,后者衬托作者的悲凉况味,都恰到好处。二是写景富有诗意。比如下片的“蒙蒙雨、杨柳丝柔”二句,不光写出了登上平山堂所看到的江南烟雨迷茫的景色,还能在景物中透露出作者忧心国事、惆怅失意的情思,形象具体,真挚动人,饶有情味。
(薛祥生)
贺词
堂上谋臣尊俎,边头将士干戈。天时地利与人和,燕可伐欤曰可。今日楼台鼎鼐,明年带砺山河。大家齐唱《大风歌》,不日四方来贺。
鉴赏
这首词大约写于嘉泰四年(1204),为贺时相韩侂胄生日而作。韩侂胄,字节夫,相州安阳(今属河南)人,他力主伐金,在当时得到许多爱国人士的支持。这首词借祝贺生日预祝北伐胜利,思想境界较高,非一般寿词可比。
词的上片写北伐的条件业已全部具备。中国古代认为战争制胜的条件有三:一是天时,二是地利,三是人和,人和为最重要。首二句即写人和。刘向《新序》说:“夫不出于尊俎之间,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谓也,可谓折冲矣。”能于筵席之上打退敌人的进犯,这是善于运筹决策的人。朝廷里有折冲尊俎、制胜敌人的谋臣,边防上有枕戈待旦、准备出击的将士,上下一心,这是“人和”。“天时”二句,写另外两个条件。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公孙丑下》)又说:“沈同以其私问:‘燕可伐欤?’孟子曰:‘可。’”(同上)“燕”,这里借指金朝。这两句是说“淮北流民愿归附”(《宋史·韩侂胄传》),金国已有“必乱必亡”的苗头,得天时;金陵“龙蟠虎踞”,又有长江天险,进可攻,退可守,得地利。这说明“天时地利与人和”三者兼备,只要出兵北伐,就一定能取得胜利。以上四句表面上是分析北伐胜利的条件,实际上是对韩侂胄议定伐金表示支持。
下片预祝韩侂胄伐金胜利。“楼台”二句,祝韩侂胄积功晋升。“楼台”,指相府。古时把宰相治理国家比作鼎鼐(炊器)调味,故以“鼎鼐”喻相位。《史记·高祖功臣侯年表序》说:“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通“砺”,磨刀石),国以永宁,爰及苗裔。’”意思是说黄河不会狭如衣带,泰山不会小如砺石,封国也不会灭绝。这两句运用上述典故,说明今年韩是当朝宰相,明年战胜敌寇,将晋升更高的爵位,很自然地点出祝寿之意。“大家齐唱”二句,预祝北伐胜利。《史记·高祖本纪》说:“高祖还归,过沛,留……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这两句运用刘邦《大风歌》的典故,说过不了多久,中原就要收复,国势就要强盛,四方都来朝贺。这是一首豪放词,运用经史语言描写时事,慷慨激昂,不可羁勒,和稼轩词风十分接近,因而有人认为它是辛词。在用典方面,能紧切题意,用较少的字句表达丰富而深厚的思想感情,没有晦涩难懂的感觉。
(薛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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