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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与义

高咏楚词酬午日,天涯节序匆匆。榴花不似舞裙红。无人知此意,歌罢满帘风。万事一身伤老矣,戎葵凝笑墙东。酒杯深浅去年同。试浇桥下水,今夕到湘东。

作者

*陈与义(1090—1138),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今属河南)人。宋徽宗时举进士,任太学博士、符宝郎,后谪监陈留酒税。靖康之变后,他辗转至临安,任吏部侍郎,累官至参知政事。他是江西诗派后期的重要诗人。诗风畅朗,南渡后,趋于沉郁悲壮。有《简斋集》。

鉴赏

这首词为咏端午节而作。据《宋史·陈与义传》:“及金人入汴,高宗南迁,遂避乱襄汉,转湖湘,逾岭峤。”《简斋先生年谱》:“建炎三年己酉(1129),春在岳阳,四月,差知郢州,五月,避贵仲正寇,入洞庭。六月,贵仲正降,先生复从华容还岳阳。”可见建炎三年,陈与义的活动地点是在湖南、湖北这一带。这首《临江仙》,是在端午节日凭吊屈原,伤时怀旧,抒发自己爱国情思之作。“高咏楚词酬午日,天涯节序匆匆”,在端午节日,他感怀诗人屈原的高洁品格,因此吟咏楚辞来度过节日,但是当时陈与义避乱湖湘,远离亲人和故乡,因而有“天涯节序匆匆”之感。“节序”是节令,“匆匆”言时间流逝,他在间关流离之际,踽踽东南,产生无穷的感触。在另一首抒写端午节的《忆秦娥》词中,陈与义也写过:“鱼龙舞,湘君欲下潇湘浦。潇湘浦,兴亡离合,乱波平楚。独无樽酒酬端午,移舟来听明山雨。明山雨,白头孤客,洞庭怀古。”靖康之变以后,国破家散,在端午节兴起无限怀古之思,这是很自然的。同样,这一首词也是高咏楚辞以酬节日。“榴花不似舞裙红”一句,既是写景,也是抒情。五月的榴花,鲜艳灿烂,但在作客他乡的词人眼里,想到的却“不似舞裙红”,回忆过去春风得意的生活,那曾经名重一时的情景。宣和四年(1122),陈与义因《墨梅》诗为徽宗所赏识,名倾朝野,诸贵要人争相往来,酒宴高会,观舞听歌的频繁可想而知。而现在流落江湖,“兵甲无归日,江湖送老身”(《晚晴野望》),榴花触动了对旧日的怀念,但是“无人知此意,歌罢满帘风”,有谁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呢?长歌楚辞之后,满帘生风。慷慨悲壮的楚歌,诗人屈原的爱国激情,使陈与义在伤时怀旧之中,心情激荡,在“高咏”中寄托了深厚的家国之感。

词的下阕,所发的感慨更加深沉。“万事一身伤老矣”,一声长叹,包含了对国家离乱、个人不幸遭遇的多少怆恨。人老了,一切欢娱都无分了。正如在他的诗歌中,“老矣身安用,飘然计本疏”(《桂林使作书问其地之安危》),“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伤春》),都是这种感时伤老愁思的表现。“戎葵凝笑墙东”一句,是借蜀葵向太阳的属性来喻自己始终如一的爱国思想。墙边五月的葵花,仍然是向着东边的太阳“凝笑”,戎葵与榴花,都是五月的象征,作者以艳丽夺目的五月之花反衬自己颓唐落寞的情怀。“戎葵”为无情之物,而“凝笑”二字,则赋予葵花以生命,从而更深刻地表达了作者的感情色彩。他虽然年老流落江湖,但爱国抱负始终不渝。这“凝笑”二字,正是他自己的写照,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最后三句,深化了此时此刻的心绪,满腔豪情,倾注于对诗人屈原的怀念中,“酒杯深浅去年同”,言酒杯深浅与去年一样,一年一度的端午节虽然依旧,而“试浇桥下水,今夕到湘东”句,则深深表达他对屈原的凭吊。诗人把酒浇到水中,表示对屈原的祭奠。这水中的酒,今夜就会流到屈原的死地汨罗江。借湘江上的祭酒的虔诚动作,深化了“高咏楚词酬午日”的思想感情,对诗人屈原的怀念。从高歌其辞赋到酹酒江水,其强烈的爱国感情也表现出来了。

胡薇元《岁寒居词话》指出:“陈与义简斋《无住词》才十八首,而首首可传。……其词吐言天拔,无蔬笋气。”这首《临江仙》,不同于另一首《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的艺术意境的优美;而酣畅超旷,其沉郁的豪情壮志,另是一种风格。宋人黄昇称《无住词》语意超绝,可摩坡公之垒。以此评论陈与义这首词是十分恰当的。

(唐玲玲)

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鉴赏

这首词约作于绍兴五年(1135)前后,是词人对于二十多年前“洛中旧游”的回顾以及所生发的身世悲慨。洛阳城南十里的午桥,是佳胜去处,亦是词人和旧友们的相聚之所,遂成为词人历久难忘、频频回顾的触发点。“忆昔”领起上阕的意境和意趣的描述,把时域和空域一下子推展开去。最能激发词人思旧之绪的是“午桥桥上饮”的情景。以“坐中多是豪英”作为画面的结构中心,配之以声情并茂的描述,构成一幅幽美而富情韵的夜饮图。“长沟流月”的天上地下的空间配置,使境界开阔舒展。月光临照,投影水中,“沟”前以“长”字修饰,使画面空间感得到延伸。而“月”色如何迷人,词人不着一字,只是以平实的描述起到指引想象之路的作用。“去无声”点染“长沟流月”的独有特征。“无声”显其静寂,而静寂之态,又是为了显示幽美之境。长长的流水簇拥着凄迷的月光,静寂无声,流向远方。静谧的声态中又分明有着悠长的情韵。词人远送水月无声而去,视线落在桥畔,却是“杏花疏影”的迷离景象。于是,午桥的景象在“杏花”的点缀中得以丰富,“杏花”所暗示的春夜特征又得到说明。妙在“疏影”的淡勾轻勒,它吻合午桥的区域景象特征。切近月夜的时域特征,唯其是月夜,不甚分明,才会所见朦胧,杏花扶疏。更重要的是,词人的审美重心是绘出一幅淡墨画,而非繁彩竞丽地满纸涂饰。“无声”的描述,并不是目的,而是突出“有声”,果然,“吹笛到天明”,振起词意。情寄笛声,声传情韵。吹笛竟达天明,一句写尽旧游的盛况、旧友的豪情。起首只略点“豪英”,尔后宕开一笔,写桥下流水,桥畔杏花,最后才为“豪英”作了注释。“豪英”们午桥夜饮,酒酣耳热,自有其英姿情态,但词人不饰一笔,单以“吹笛”一特征性行为加以描述。于是,二十余年来难以释怀的旧游图便绘写出来了。由起句逼入回忆中心,仅取夜饮一事,再进入环境描绘,终至收毫在“吹笛到天明”上,词意、词境几经转折。长沟流月、杏花疏影,诚然是“洛中”所“忆”的动人景象,而悠扬笛韵在春夜沉沉中通宵达旦地竞吹,就更是不可忘怀。这是因为这幅夜饮图动静皆备、光影满目、声情并茂。唯其有水月无声之静,才益见横笛长吹之动;唯其有杏花扶疏之影,才益见月色空明之光;唯其有春夜鸣笛之声,才益见坐中豪英之情。桥下、桥畔、桥上不同的空间方位,又以桥中豪英为中心,构置成远近相配、情景一体的图画,具有层次分明且疏落有致的立体空间感。由“无声”到“有声”的转换,是格调、氛围由静谧到昂奋的波澜变化,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曰:“流月无声,巧语也;吹笛天明,爽语也。”由“巧语”到“爽语”正显示出这种情绪变化的轨迹。

当词人的笔锋盘旋在“吹笛到天明”的昂奋情绪中,陡然过片,“二十余年如一梦”的感伤,形成情绪的跌宕。政和三年(1113)贬谪以来的辛酸,特别是汴京失陷后,“避乱襄汉,转湖湘,逾岭峤”的颠沛流离,恍若梦幻。其中的无限艰难、无限苦痛,尽付于这一声长叹之中。历尽劫波,尚能保全性命,又实在是够惊异的了。其中饱含着劫后余生的痛定思痛,往事如梦的不堪回首。“闲登小阁看新晴”一句点题,对应了上片“忆洛中旧游”的由来。雨霁初晴景,映照了长沟流水景。一“闲”字,却不可等闲视之。它蕴含着生活环境的乱后始定和内心心境的创伤初愈的复杂内容。只有在这里,词人才能在“闲”境中有其“闲”情,一个“闲”字,包含着多少历史和个人的感伤!这个“闲”字,虽是轻轻拈出,形似旷达,但愈淡愈浓,愈是显示感伤的浓重。在这样的意绪中,不期然地忆起“洛中旧游”,而旧游之忆,不仅没有造成心境的平衡,反而在未愈的伤口上撒了把盐,更见疼痛。往事的热烈、作彻夜饮的胜致,加强了眼前的情境、心境的反衬、对比,是“豪情”演化为“闲情”的陡起陡落,词的意脉千回百转而又纵横排奡。词人往事千端万绪的簇涌形成新的转折:“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一切尽付之于歌唱古今兴亡的渔歌之中了。情调是悲咽、衰飒的,形成苍凉的氛围和意境。这种情调是词人个人的,也是动乱的时代所赋予的,因而是典型的。

(吴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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