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丰真州
忆把金罍酒。叹别来、光阴荏苒,江湖宿留。世事不堪频着眼,赢得两眉长皱。但东望、故人翘首。木落山空天远大,送飞鸿、北去伤怀久。天下事,公知否?钱塘风月西湖柳。渡江来、百年机会,从前未有。唤起东山丘壑梦,莫惜风霜老手。要整顿、封疆如旧。早晚枢庭开幕府,是英雄,尽为公奔走。看金印,大如斗。
作者
*戴复古(1167—?),字式之,号石屏,天台黄岩(今属浙江)人。因仕途不通,一生清苦,浪游了大半个南中国,最后隐居于故乡南塘石屏山下。他曾向陆游学诗,也受晚唐诗风影响,是江湖派的代表诗人。亦工词,其词工整自然,豪健奔放,不作蹈袭语,导源苏辛而能自具面目。有《石屏诗集》《石屏词》,存词四十余首。
鉴赏
丰真州是作者的朋友,曾任真州(治所在今江苏仪征)知州,生平不详。这首词就是作者寄赠给他的。上片,首先回忆他俩昔日共饮的情景。“金罍”,泛指华美的酒盏。接着以一“叹”字领起,描绘了别后境况。先写自己:“光阴荏苒,江湖宿留”,蹉跎岁月,潦倒穷途。但作者并未因此纵情山水,无意世事,而是忧虑地惦念着收复中原、统一祖国的“天下事”。故转而写道:“世事不堪频着眼,赢得两眉长皱。”南宋后期,不仅淮河以北收复无望,而且还受到金兵入侵的威胁,但南宋小朝廷仍在奇耻大辱中苟且偷生,坐销岁月。面对如此严酷的“世事”,作者不忍多看。因为,此时此刻,他仿佛看见沦陷区的“故人”在翘首东望,期待收复;他亦凄然看见:在万木凋零的空旷山间,在寥廓清澄的苍穹天际,一队鸿雁翩翩北去,飞向中原,它们仿佛捎去了作者对沦陷区人民的眷念之情。作者于此怎能不“两眉长皱”“伤怀久”呢?又怎能抑制住满腔悲愤不平之气呢?于是他情不自禁地大声发问:收复中原的“天下事”,丰真州您该不会忘记吧?这一问,使全词由上片的感时叹己过渡到下片的勉友立功。
下片,作者从四个不同的角度来勉励丰真州为国立功。第一,从抗金形势着眼,指出:钱塘风月,西湖垂柳,虽然可爱可恋,但杀敌报国的机会更为难得,也就更应珍惜。第二,从历史经验着眼,劝勉丰真州不要像谢安早年那样过隐居生活,而要发挥“风霜老手”的作用,不失时机,抗金报国。“东山丘壑梦”一典出自《晋书·谢安传》。晋文帝时,谢安被召为著作佐郎等职,他以生病辞退,隐居会稽东山,与王羲之等人游山玩水,吟诗作文,被称为“放情丘壑”,“无处世意”。后出任宰相,做了很多大事。第三,希望丰真州这样的将才能入主枢密院(宋代朝廷中掌管军事的最高机关),并开设幕府,延揽人才,使天下的抗金英雄都云集麾下,为收复大业而奔走效力。第四,树立信心,以“金印如斗”预祝丰真州破敌立功,凯旋。据《世说新语·尤悔》,东晋大将军王敦举兵叛乱,周觊曰:“今年杀诸贼奴,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词中“看金印,大如斗”两句出于此。以上四层,环环相扣,步步递进,愈转愈深,作者的拳拳之心,每每溢于言表,而最后的殷切厚望又于结尾处深化了叹己勉友、抗金爱国的主题。
这首词是戴复古的代表作之一。其可贵之处在于:它生动地表现了作者的“一片忧国丹心”(《大江西上曲》)和一腔爱国热忱。戴复古是一介布衣,长期流浪江湖,生活相当清苦。但他与当时江湖派中许多诗人不同,身在江湖,心系世事,思图报国。不仅自己如此,而且还恳切勉励朋友:“要整顿、封疆如旧。”《四库全书提要》曾盛赞此词“豪情壮采”,直逼苏轼。若将戴复古的其他词作与此词相印证,更可见其抗金爱国的坚定性和一贯性。
这首词在艺术风格上沉郁与豪放、幽怨与雄浑相结合。上片感时叹己,沉郁哀伤,忧心忡忡;下片勉友立功,笔力豪健轻快,气势旺盛雄浑。纵观全词,词人感情由抑郁渐转昂扬,由低沉趋于奔放,当情感迸发到顶点时,作者戛然而止,收结全词。这固然与他“负奇尚气、慷慨不羁”的个性有关,而更多的则是导源于苏辛词风,正如作者所说“诗家气象贵雄浑”(《论诗十绝》)、“歌词渐有稼轩风”(《望江南》)。其次,词中着意描写人物无声的细节动作,如“频着眼”“两眉长皱”“东望”“翘首”“送飞鸿”等,它们传神达情、渲染气氛、烘托主题,可谓恰到妙处。再次,“东山丘壑梦”和“金印如斗”两个典故的巧妙运用,含蓄而饶有深意地表达了作者对丰真州的劝勉和期望,从而贴切地点明了全词主题。
(潘百齐)
题李季允侍郎鄂州吞云楼
轮奂半天上,胜概压南楼。筹边独坐,岂欲登览快双眸?浪说胸吞云梦,直把气吞残虏,西北望神州。百载一机会,人事恨悠悠。骑黄鹤,赋鹦鹉,谩风流。岳王祠畔,杨柳烟锁古今愁。整顿乾坤手段,指授英雄方略,雅志若为酬。杯酒不在手,双鬓恐惊秋。
鉴赏
自称“狂游四海,一向忘家”(《满庭芳》)的江湖诗人戴复古,也是一位有“一片忧国丹心”(《大江西上曲》)的词人。在那偏安东南、山河破碎的南宋后期,还热烈地追求着美的理想:“整顿乾坤”,统一中原。这首约作于宋宁宗嘉定十四年(1221)的《水调歌头》,就是词人对这种美好理想“上下求索”的真实写照,其中有希望的火焰,更多的是失望的泪水,奇想联翩,纵横古今,颇有豪放悲壮的风格,正所谓“歌词渐有稼轩风”(《望江南》)。“李季允”,名埴,曾任礼部侍郎,沿江制置副使并知鄂州(今湖北武昌)。
词上片的开头突兀而起,直写吞云楼的胜概:“轮奂半天上,胜概压南楼。”吞云楼的奇景壮观好似天外飞来,又被词人当面拾得,用二三笔勾勒出来呈现在人们的眼前,令人怡情悦性。这里词人借用《礼记·檀弓下》中的话赞美它:“美哉轮焉,美哉奂焉。”诚然,吞云楼高耸入云的雄壮气势足以“压”倒武昌黄鹤山上的“南楼”。既然如此,若是登上这吞云楼饱览一番壮美之景,有谁不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呢!然而,如此写来只不过是词人欲抑先扬的妙笔。词人首先高扬欣赏吞云楼美景的欲望,其后便以“岂欲”和“浪说”等两句对欣赏自然美景的欲望一“抑”再“抑”。“岂欲登览快双眸”,是一“抑”。“筹边”之事始终萦绕在李侍郎心头,登上此楼,独自坐定,只是想筹划边防之事、抗金大计,哪有什么心思来观赏一下景色呢!“浪说胸吞云梦”,又是一“抑”。据汉代司马相如《子虚赋》说,齐国的乌有先生对楚国使者子虚夸说齐地广阔,并且形容道:“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曾不蒂芥。”如此广阔雄壮的自然美景,词人却要且慢去说它,表示出无心欣赏之意。是什么原因促使词人一而再地抑制自己欣赏自然美的欲念呢?是“残虏”(指敌人)猖獗、权奸误国等社会原因。因而,词人将自己的欲念始终专注在当时最严重的社会问题上:“直把气吞残虏,西北望神州。”北伐抗金,澄清中原,是他梦寐以求的壮美的社会理想。这是前面欲抑先扬手法的反用:先抑后扬,首先抑制自己欣赏自然美景的欲念,然后高扬追求美的社会理想的欲念,高扬爱国思想的热情。在戴复古的四十多首词中,不时地反映出这种追求美的社会理想的热情:“要整顿、封疆如旧”(《贺新郎》);“击楫长江……为国洗河湟”(《满庭芳》)。然而,要实现这种美的理想,真是“百载”难逢“一机会”。这是被“人事”所误:南渡百年以来,有多少北伐的大好时机都被投降派葬送了,终究使南宋一代爱国之士如词人戴复古者,“气吞残虏”的希望破灭,愁恨悠悠。上片以“人事恨悠悠”句束起,语已尽而意无穷。
下片承接“人事恨悠悠”,缅怀古人,追念先烈,感叹当今,抒写“古今愁”。古今之愁,悠悠之恨,这是古往今来历史长河中人们情感的积淀。“骑黄鹤”句,是写历史长河中积淀的“古今愁”的一个层次。当唐代诗人崔颢登上黄鹤楼时,写下“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追求仙景理想的幻灭难免“烟波江上使人愁”(《黄鹤楼》)。“赋鹦鹉”,是写历史长河中积淀的“古今愁”的另一个层次。汉末文学家祢衡在《鹦鹉赋》中以拟人化的手法,写当时的有志之士憧憬着如同自由的鹦鹉那样“嬉游高峻,栖时幽深”,尽情领略高山幽谷的美景,然而汉末险恶的社会环境如同禁锢鹦鹉的牢笼,使有志之士如祢衡者追求的以高山幽谷的自然美景作比喻的美的社会理想破灭,陷入了委屈苦闷的深渊。“岳王祠畔”等二句,是写历史长河中积淀的“古今愁”的又一个层次。直到宋宁宗时才追封为鄂王的南宋前期的抗金名将岳飞,昔日竟然惨死在卖国求荣的秦桧一伙的手中,致使他“收拾旧山河”(岳飞《满江红》)的理想灰飞烟灭,遗恨无穷,真所谓“岳王祠畔,杨柳烟锁古今愁”。“古今愁”三字,既是这首词的点睛之笔,概括了古今有志之士理想破灭的旧恨新愁;又是承上启下的关键:由古及今,过渡到写今人之愁。“整顿乾坤手段”等三句,写词人寄于当今希望的破灭之愁。即将来任沿江制置副使的李季允素有远大的志向(所谓“雅志”),词人也寄厚望于当今这位追求“整顿乾坤”理想的有志之士。然而,纵然他具有“整顿乾坤手段,指授英雄方略”,也终究“雅志”难酬。“杯酒不在手,双鬓恐惊秋”,是写当今忧愁者的形象:如果没有杯酒来消除忧愁,秋风起处,恐怕当今“雅志”难酬者如词人戴复古和李季允等的鬓发都要愁白了。词下片结尾的这两句与上片的结句“人事恨悠悠”相呼应,同写有志之士理想破灭的愁和恨,而不同之处在于:上片的结句是情感的抽象化,下片的结句是情感的具体化、形象化,以双鬓愁白的爱国之士的形象加强了词的抒情色彩。
(陈书禄)
卖花担上,菊蕊金初破。说着重阳怎虚过。看画城簇簇,酒肆歌楼,奈没个巧处,安排着我。家乡煞远哩,抵死思量,枉把眉头万千锁。一笑且开怀,小阁团栾,旋簇着、几般蔬果。把三杯两盏记时光,问有甚曲儿,好唱一个。
鉴赏
戴复古长期浪游,足迹所至,遍及除四川之外的南中国各个重要地区。毛晋称其“性好游,南适瓯、闽,北窥吴、越,上会稽,绝重江,浮彭蠡,泛洞庭,望匡庐、五老、九嶷诸峰,然后放于淮、泗,归老委羽之下”。(《石屏词跋》)如此长期的漫游,既使作者“闻见益多,为学益高深而奥秘”,也给作者带来了落拓江湖、漂泊天涯的乡思客愁。此词便集中表现了作者的这种特定心境。
词的上片,描绘重阳景致,自叹无处安身。开头两句交代季节——金秋时节,接着又点明此日是重阳佳节。此时此地,城里花团锦簇,风景如画;歌楼酒馆,热闹非凡。这般情景,照例不应虚度。但偌大城市,似乎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安身之地,着一“奈”字,活现出作者此时无可奈何的窘况。下片,描绘酒乐之欢,反衬乡思客愁。过片,旋即推出全词主旨:“家乡煞远哩,抵死思量,枉把眉头万千锁。”刻骨铭心的思乡之苦、无法排遣的羁旅之愁,时时紧锁作者的眉头。但这怎能减轻作者的愁苦之情呢?想到此,词人不禁心灰意懒,只得自寻快乐了:约上几个朋友,来到酒楼雅座,大家围坐一圈,一边品尝蔬果,一边听着曲儿,频频举杯,开怀大笑,以此打发时光。作者似乎在洒脱中变得玩世不恭了。
这首词以虚度重阳为线索,以乡思客愁为核心,处处扣合此点来展开层层描写,生动地表现了一个天涯行客的无限忧愁与满腹艾怨。尤其是作者把它放在悲秋季节,又是选在重阳佳节这个特定的气氛中描写,就显得更突出、更感人,真可谓秋情漠漠,客愁戚戚。唐代大诗人王维也曾在重阳作《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如果说,王维之诗侧重于佳节思亲的话,那么,戴复古之词则不仅有佳节思乡之苦,还兼有此身何去之愁。在“画城簇簇,酒肆歌楼”的节日氛围中,作者竟感无处安身,即使“眉头万千锁”亦枉然,只得纵情酒乐,以此消忧,把酒楼小阁当做唯一去处。其实,这是更深程度上客愁的曲折表现、变态反映,因为这酒中含愁,醉中有悲。悲愁交加,便使作者发之于词、披之于声,正如他自己所说:“夫诗者,皆吾侬平日,愁叹之声。”(《沁园春》)联系作者的生平,再把这首词与作者的《减字木兰花》(阻风中酒)、《祝英台近》(泛杭川)等词相印证,我们就可进一步感受到:戴复古在《洞仙歌》中所表现的乡思客愁,分明饱含着迍邅坎坷、艰难多舛的身世之叹,也渗透着流落江湖、一事无成的惆怅,更郁积着不满朝政、忧国叹世的忠愤之气。因此,这是一种笼罩着时代阴影的乡思客愁,它反映了当时这一类知识分子的命运、境遇和心理,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和认识价值。
反衬手法的运用,是此词抒情艺术的特点。全词虽以客愁为描写中心,但处处以乐衬愁。上片用重阳乐景来映衬作者无处安身之愁。下片,作者看似旷达洒脱,快活无比,但这表面的酒肆之乐更能反衬出词人的内心之愁,它与“眉头万千锁”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见作者在词中是以乐衬愁,以愁寓乐,故乐中含愁,愈乐愈愁。
酒肆光景的生动勾勒,是此词描写艺术的特点。“一笑且开怀”等七句,真切地再现了宋代酒肆情景,其中“旋簇着(很快地铺设着)、几般蔬果”“问有甚曲儿,好唱一个”数句,尤为生动、形象,使读者如临其境、如闻其声。若再配上“卖花担上,菊蕊金初破”、“画城簇簇,酒肆歌楼”的描写,便构成了一幅宋代重阳市井画,生活气息非常浓厚。
白描手法的运用,是此词语言艺术的特点。戴复古曾称赞陆游诗“入妙文章本平淡,等闲言语变瑰奇”。其实,作者的这首词就是以“等闲言语”写的“入妙文章”。它通篇没有典故,亦不尚藻绘。语言明白如话,毫无斧凿之痕,似乎是不假思索地信手写来,显得舒展自如;又仿佛自肺腑中流出,滔滔汩汩,韵味隽永。总之,词人能于质实中现风神,浑朴中出真情。
(潘百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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