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作者
*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吴兴)人。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曾任永兴军通判,渝州知州,仕至都官郎中。晚年优游乡里,与苏轼有来往。他与柳永齐名,擅长小令,亦作慢词。其词含蓄工巧,情韵浓郁。有《张子野词》,存词一百八十多首。
鉴赏
这首词是酒筵中赠妓之作,以写其人的装束开头,但只写了一半,即她所穿的裙子。罗裙上绣着双飞的蝴蝶,已经很漂亮了,但等到读了结句,才知道,更漂亮的、能够使人产生丰富联想的,还不是她的“裙”,而是她的“衣”。
“东池”两句,记相见之地——东池,相见之因——宴,并且点明她“侑酒”的身份。“朱粉”两句,接着写其人之面貌,而着重于化妆的特征——淡妆。词人在这里,摆脱一切正面描绘,而代之以一个确切的、具体的比喻,这样,就将她的神情、风度,都勾画出来了。试想,浓丽的春光中,万紫千红之外,别有闲花一朵,带着淡淡的春色,在花丛中开放,幽闲淡雅,风韵天然,在许多“冶叶倡条”之中,显得多么出色!
这里涉及欣赏中“一”与“多”的变化问题。在一般的情况下,多数女子并不浓妆(在词中,又称为严妆、凝妆),所以一个浓妆的,便显得出众。但在上层社会的行乐场所,或是贵族宫廷里,多数女子都作浓妆,一个淡妆的,就反而引人注目了。唐朝的虢国夫人便很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常常“素面朝天”。张祜为之作诗道:“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而裴潾咏白牡丹则写道:“长安豪贵惜春残,争赏街西紫牡丹。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便是讽刺那些豪贵们不懂这个道理。(唐人重深色牡丹,白居易《买花》云:“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我们平常赞美一件东西、一个作品等,说它新奇别致,其中往往就包含了这个一与多的问题。张先显然受了张祜等的启发,但“闲花淡淡春”一句,仍然很有创造性。唐人称美女为春色,如元稹称越州妓刘采春为“鉴湖春色”。此词“春”字,也是双关。
换头三句,是倒装句法。人人都说她身材好,但据词人看来,则不但身材,实在许多地方都好,而这“诸处好”,又是“细看”后所下的评语,与上“初相见”相应。柳与美女之腰,同其婀娜多姿,连类相比,词中多有。如温庭筠《杨柳枝》云:“宜春苑外最长条,闲袅东风伴舞腰。”又《南歌子》云:“转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不独白居易“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之诗为世人所熟知而已。
结两句写其人的“衣”。古人较为贵重的衣料如绫罗之类,上面的花纹,或出于织,或出于绣,或出于画。出于织者,如白居易《缭绫》:“织为云外秋雁行。”出于绣者,如温庭筠《南歌子》:“胸前绣凤凰。”出于画者,如温庭筠《菩萨蛮》:“画罗金翡翠。”此词写“衣上云”,而连及“乱山昏”,可见不是部分图案,而是满幅云烟,以画罗的可能性较大。词人由她衣上的云,联想到山上的云,而未写云,先写山,不但写山,而且写乱山,不但写乱山,而且写带些昏暗的乱山,这就使人感到一朵朵的白云,从昏暗的乱山中徐徐而出,布满空间。经过这种渲染,就仿佛衣上的云变成了真正的云,而这位身着云衣的美女的出现,就像一位神女从云端飘然下降了。这两句的作用,决不限于写她穿的衣服的别致,更主要的是制造了一种气氛,衬托出并没有正面大加描写的女主人公形象的优美,风姿的潇洒。本来只是描写衣上花纹,却用大笔濡染,画出了一片混茫气象,并且写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更无多话,收得极其有力。所以周济在《宋四家词选》中,评为“横绝”。作者另一首《师师令》中,有“蜀彩衣长胜未起,纵乱云垂地”之句,用意略同,但不及此词之生动和浑成。
这里还涉及欣赏中“真”与“幻”的联系的问题。将“美女”与“云”联系起来,始于宋玉《高唐赋》。赋中神女自白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又宋玉对楚王问朝云之状,有云:“湫兮如风,凄兮如雨。风止雨霁,云无处所。”赋中神女,是宋玉以人间美女为模型而塑造的,就这一点来说,是真的;而她同时又是“无处所”的云,或随身环绕着云的神,则是幻的。因此,她是一个既有人的情欲,又有神的变化,亦真亦幻的形象,当然比一般人间的美女更吸引人。李商隐《重过圣女祠》“萼绿华来无定所”,即以另外一个仙女萼绿华来暗比巫山神女,以表现其真而又幻、仙而又凡的特点,可谓深明赋意。本词“昨日”两句,很明显也是脱胎于《高唐赋》,而从其人所着云衣生发,就使人看了,产生真中有幻之感,觉得她更加飘然若仙了。曹植《洛神赋》写洛神渡水云:“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在水波上走路,是幻;走路而起灰尘,则是真。而说凌波可以微步,微步可使罗袜生尘,又使真与幻统一了起来,同样显示出她同时具有人和神的特点,可为旁证。文学中这种真与幻,或人间的与非人间的情景的联系,往往能够使人物形象和景色描写更为丰满而美妙。
筵前赠妓,题材纯属无聊,但词人笔下这幅素描还是动人的。“闲花”一句所给予读者的有关一与多的启示,“昨日”两句所给予读者的有关真与幻的启示,也可供今天作诗者参考。
(沈祖棻)
溪桥寄意
城上层楼天边路,残照里、平芜绿树。伤远更惜春暮,有人还在高高处。断梦归云经日去,无计使、哀弦寄语。相望恨不相遇,倚桥临水谁家住?
鉴赏
此词是眷恋旧情之作,构思颇为别致。
上片写登高骋望。起二句写登高所见之景,城上层楼是登高的地点。“天边路”,把视野一直伸向天涯。夕阳返照里,但见地平线上,一片茂草绿树,境界高远阔大。接着写此时所生之情。登临纵目,引起了无限伤离念远之感、惜春迟暮之恨。感恨深至,故虽夕阳西下,主人公犹伫立在高楼之上。
读了上片,读者会以为所怀之人一定已经远行,天各一方。其实不然。下片写爱情已经成为过去,又写出其人居处所在,词境转折幅度极大。过片一句,用宋玉《高唐赋》成语。“断梦归云”,即旧日欢情已经一天天过去了,遥远了。然而,主人公的眷恋却是与日俱增。下句写哀弦难托,也就是说无法向情人倾诉心声,暗示不但旧欢已去,而且音问难通,爱情实已无可挽回。结二句,点出情人居住之所在。上句说相望而不可相遇,既明白道出双方已有不可逾越的障碍,又暗示了她所在之处很近,咫尺天涯之感全凝聚在句中一个“恨”字上。下句紧承此意,一笔点明她就住在那溪桥旁边。虽是平淡叙述语,却极耐人寻味。
返观词题所谓“溪桥寄意”,知此词即为这位家住桥边的旧日情人所作。读者可能怀疑为什么上片要极写登高伤远呢?这可借作者《忆秦娥》一词中的两句作为说明:“情不足,西北有楼寄远目。”原来登高望远,并不一定是想望远行之人,也可以是借以寄托或稍微解脱伤心人无可奈何的别样怀抱。此词上片极写高瞻远瞩,境界阔大,却容不下满怀愁绪;下片转出所怀之人近在溪桥,却可望而不可即。这样就收到了情之所钟无计转移的艺术效果。从结构上说,这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迷离扑朔的构思,不但确切地体现了恍惚的相思心理,而且实在又是艺术上的别出心裁。登高伤远,本是一种阔大高雅的词境,北宋文人词中常可见到,如晏殊的《蝶恋花》“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而市井人家,却又是一种富于城市生活气息的境界,当时词里也常见,如柳永《望海潮》的“参差十万人家”,周邦彦《瑞龙吟》的“愔愔坊曲人家”。张先此词,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境界融为一体:用高远之境表现自己的情怀,用市井之境描写生活的情境,虚实相生,这样就把高情雅致与生活气息融而为一,实是匠心独运的创新。
(宛敏灏 邓小军)
隋堤远,波急路尘轻。今古柳桥多送别,见人分袂亦愁生。何况自关情?斜照后,新月上西城。城上楼高重倚望,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
鉴赏
此词写送别和别后相望之情。时间是从白天写到夜晚,地点是从送别的隋堤写到相望的城楼。抒情主人公是一位女子,作者用她的口吻写下此词。
上片写送别情景,是从既别写起。“隋堤”是隋炀帝时修的汴河堤。迢迢隋堤,伸向远方。堤下,波涛滚滚,急急流去;堤上,一路轻尘,渐行渐远。情人已经远去,终于从这位伫立目送的女子的视野里消失了。留在她眼中的,只有刚才见证了她与他分别的汴水和堤柳而已。在她看来,这滔滔波浪,正像自己激动的心情。就如作者的《少年游》所写:“此恨无穷,远如江水,东去几时平?”而这依依垂柳,又正像自己缠绵的哀怨,“条条尽是离人怨”(《蝶恋花》)。古往今来,数不尽柳桥送别的事。平时看到他人分别,还不禁为之伤感;何况此时此地,自己正处此境。面对千丝万缕的堤柳,情何以堪?
下片写别后相望。真正的离情别绪,是从别后滋生起来,并且生生不已。夕阳西下之后,一弯新月,姗姗升上城头。这位深情的女子,也姗姗登上城楼。明知情人已绝不可能望见,却偏要再来相望,足见其情之痴。而其心愿却更痴:她愿此身能和亭亭明月一样,伴随着心上人悠悠远行,永不分离。虽似平常口语,却是一片至性深情。作者的《菩萨蛮》说“明月却多情,随人处处行”,也是写女子的心声,但只限于羡慕明月,意味较为平淡。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愿逐月华流照君”诗句,由于有“逐月照君”的愿望,当然胜于旁观明月随人。本词这两句则更翻进一层,愿身能亭亭似月,千里相伴。似月虽未明言化月,但不提逐月,显得主动积极,意味就更为深厚,正见这位女主人公执著的个性。
这首词写女子的声口,状女性的心理,又贴切,又细腻。“今古柳桥多送别,见人分袂亦愁生。”这样多愁善感,富于同情,正是女性所特有的一片温柔善良的心地。“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就更进一步见其对于爱情的专一。沈约《丽人赋》有“亭亭似月”语,这里也兼以隐喻那位女子明丽的形象。明月与杨柳,都是女主人公眼前的景物。用眼前景入情语,表达女子的心声,便极自然,极熨帖。所以读来如闻其声,韵味有余不尽。
(宛敏灏 邓小军)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蒙蒙。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鉴赏
这首词写的是一位女子在她的情人离开之后,独处深闺的相思和愁恨,仍然是一个古老的主题——闺怨。但由于它极其细致地表现了词中女主人公对环境的感受、对生活的情绪,还是很有魅力。
全篇结构,上片是情中之景,下片是景中之情。一起写愁恨所由生,一结写愁恨之余所产生的一种奇特的想法。它条理清楚,不像以后的周、秦诸家,在结构上变化多端。周济在《〈宋四家词选〉序论》中说作者的词“无大起落”,这首词也可为证。
上片倒叙。本来是情人别去,渐行渐远,柳丝引愁,飞絮惹恨,因而觉得伤高怀远,无穷无尽,从而产生“无物似情浓”的念头。但它一上来却先写出由自己切身的具体感受而悟出的一般的道理,将离别之苦、相思之情概括为“伤高怀远”。“几时穷”,是问句,下面却不作正面的回答,而但曰:“无物似情浓。”所以这“几时穷”,事实上乃是说无穷无尽,有“此恨绵绵”之意。因为人孰无情,只要有情,就会“伤高怀远”,何况此情又是极其浓厚,无物可比的呢?
爱情自来是人类社会生活的基本内容之一。古典作家一贯珍重并且歌颂真挚、纯洁的爱情,所以许多人都对此郑重地言及,而更多的人则在其作品中表现了这一点。张先的另一首《木兰花》有云:“人生无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元好问《摸鱼儿》有云:“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汤显祖《牡丹亭》有云:“世间只有情难诉。”洪昇《长生殿》有云:“借《太真外传》谱新词,情而已。”《红楼梦》中有一副对联写的是:“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都是此意。斯大林在读了高尔基写的《少女与死神》以后,也肯定了他写的“爱战胜死”这个主题。当然,在阶级社会中,不同的阶级对爱情有不同的价值观念,对它在社会生活中的比重也有不同的看法,不能等同起来,一概而论。
第三句接着由一般的、概括的叙述延伸到具体的、个别的描写。“伤高怀远”无非由于离别。离愁的纷乱,用千丝杨柳来比喻,不但将情和景巧妙地结合在一起,而且将抽象的感情形象化了。柳丝缭乱,已惹离愁;何况飞絮蒙蒙,漫天无际,癫狂轻薄,更是恼人!所以“更东陌”两句,在写景方面是自然的联系和开拓,在写情方面则是进一层地展示了她的内心活动。古人风俗,折柳赠别,柳和离别,关系很深。这里不写别时折柳相赠,而写别后见柳相思,就摆脱了俗套。吴文英《风入松》“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也很新颖,可以算得此词的后劲。
“嘶骑”以下,直揭愁恨的由来。叫着的马儿走远了,空望见一片扬起的路尘,再也无法辨认他的踪迹了。这三句是写别后登高,心中所想、目中所见的情景,下文“梯横画阁”可证,亦见上文“伤高”二字,并不是为了陪衬“怀远”而随意安上去的。
下片由景及情,池水溶溶,小船来往,是户外所见。小船南来北往,各人忙着自己的事情,对于女主人公的心情,是无从了解,也无暇顾及的。可是,池中又偏偏有成双成对的鸳鸯,她触景生情,就自然不能不产生人不如物之感。这里没有明写她的孤独和感慨,却为结句伏下了线索。
“梯横”两句,直接首句“伤高怀远”来。上句言黄昏之后,要想再像白天那样登高望远,也不可得,只有深闺独坐;下句言即使挨过黄昏,也无非对着斜照在帘栊上的月光,仍是无聊。“又还是”三字,下得巧妙,因为它不但点明了黄昏的难遣,入夜尤其难遣,而且暗示了不但此夜难遣,夜夜也都难遣的心情。
夜夜独坐独眠,百无聊赖,不能不恨,不能不思,甚至于不能不“沉恨细思”。四字千锤百炼,千回百转。极其沉重有力,直逼出收尾两句来,就说明她是怨到极点了。而“沉恨细思”之故,仍是由于“情浓”。情若不浓,怎会怨极?这就显得首尾照应,一气贯穿。《皱水轩词筌》:“唐李益诗曰:‘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子野《一丛花》末句云:‘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此皆无理而妙。”所谓“无理”,乃是指违反一般的生活情况以及思维逻辑而言;所谓“妙”,则是指其通过这种似乎无理的描写,反而更深刻地表现了人的感情。在文学中,无理和有情,常常成为一对统一的矛盾。欧阳修极其推重这结尾的两句,正是因为它通过这个具体而新奇的比喻,表达了女主人极细微而深刻的心思,揭示了她在寂寞的生活中,有多少自怜自惜、自怨自艾在内。女主人对爱情的执著,对青春的珍惜,对幸福的向往,对无聊生活的抗议,对美好事物的追求,通过这一新奇的比喻,一下子都透露出来了。“妙”,就妙在这里。
(沈祖棻)
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鉴赏
张先在嘉禾(今浙江嘉兴)作判官,约在仁宗庆历元年(1041),年五十二。据题,这首词当作于此年。但词中所写情事,与题很不相干。此题可能是时人偶记词乃何地何时所作,被误认为词题,传了下来。
这首词乃是临老伤春之作,与词中习见的少男、少女的伤春不同。一上来就写出了这一点。持酒听歌,本是当时士大夫享乐生活的一部分。可是,这位听歌的人所获得的不是乐,而是愁。这种愁,又还不是在歌、酒中偶然感触到的淡淡的愁,而是长久以来就埋藏在心底的一种深沉的、执著的愁,所以午醉虽醒,而愁仍不醒,也就是李白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宣城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下面极写致愁的原因,点明主旨。“送春”一句,明知四时变化,明年还有春天,却定要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好像毫无常识。这当中,就包含有多少低徊留恋在内。这种心情,只有临老的人才有,所以就接以“临晚镜,伤流景”。杜牧《代吴兴妓春初寄薛军事》云:“自悲临晓镜,谁与惜流年?”这里用杜诗而改“晓镜”为“晚镜”,一字之差,情景全异。杜诗是《牡丹亭·惊梦》中“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之感,而本词则是王安石《壬辰寒食》中“巾发雪争出,镜颜朱早凋”之感。所以问“春去几时回”者,表面上是问自然界的春天,实际上是问自己生命中的青春时代。而人的青春不会再来,这也和自然界的春天会再来一样,都是无须问,也无须答的。人总是在时光的流逝中活动着。词人由流光之易逝,想到人事之无凭,回首过去,则往事成空,瞻望将来,则后期无定,因而觉得流光堪悲,人事就更堪悲了。“空记省”,与“愁未醒”相应。正因为想也无益,才更觉愁之难消。
上片写人之愁闷无聊,由午及晚;下片则专写晚景。“沙上”二句,傍晚所见。“沙上并禽”,用以对照自己的块然独处。“云破”一句,是千古传诵的名句。其好处在于“破”“弄”两字,下得极其生动细致。天上,云在流;地下,花影在动,都暗示有风,为以下“遮灯”“满径”埋下伏线。而且见出进屋之前,主人公又在池畔徘徊一阵子了。
词人在当时就有一个绰号,叫做张三影,意思是说他写过三句其中用了“影”字的名句。我们查他现存的诗词,用有“影”字的好句子,共有六句,其中一句是诗,五句是词。《华州西溪》:“浮萍破处见山影,小艇归时闻草声。”《天仙子》:“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青门引》:“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归朝欢》:“娇柔懒起,帘押卷花影。”《剪牡丹》:“柳径无人,堕飞絮无影。”(一作“柔柳摇摇,坠轻絮无影”。)《木兰花》:“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前人所指三影,句子也不尽同,无须深究。应当指出的是:一般创作中讲究炼字,主要是在虚字方面下工夫,实字方面,可以伸缩变化的余地是不多的。从这些名句来看,主要的好处也都表现在虚字上面,或者说是用的虚字与“影”字配合极为恰当。有人认为作者以善于用“影”字出名,恐怕不完全符合实际情况。王国维《人间词话》说:“‘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他不注意“影”字而注意“弄”字,很有见解。
“重重”三句,极写进屋以后风狂人静之情景,结句仍应上“送春”,是说今晚还可以看到“花弄影”,大风之后,明天所见到的,唯有“落红满径”,春就更可伤了。
叹老嗟卑,是封建社会不得志的文人的常见情绪,其中也包含有一些优秀人物在那种黑暗时代被迫无所作为的愤惋,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是有其认识作用的。
(沈祖棻)
数声
,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飞花雪。莫把么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鉴赏
这是一首伤春怀人的词。上片以景为主,融情入景;下片以情为主,融景入情。对景伤春与相思之情,融为一境,主旨是怀人。
起二句从听觉所感写起。几声
,又报来了春归花谢的消息。众芳芜秽之感,笼定全篇。《离骚》:“恐
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因为
一鸣,春天就归去了。下一“又”字,可知主人公伤春已不是头一遭,而是频年如此。“惜春”句说明尽管众芳衰歇,自己还向凋零的花丛去折残红。惜春之意,缠绵固执,见于言外。然而惜春又有何用?下面二句,极写时令气候之无情。风雨交加,雨点虽轻,“风色”却太狂暴。百花怎禁得起如此摧残?转眼已是梅子青青的时节了。歇拍句与白居易《杨柳词》“永丰坊里东南角,尽日无人属阿谁”字面略同而意境更胜。“永丰柳”即泛指杨柳。园林一片衰谢落寞的景象。柳絮如雪,整日飘飞,触目愈添伤感。说无人,暗示此情此境,唯有自己独自承受这份悲伤而已。
上片写景,蓄势已足。下片转而写情,情愈深厚。换头二句,“么弦”象征自己的孤独。连么弦也莫弹,因为弦传心声,会把极度的哀怨倾诉出来。有恨却不敢诉说,言外有无限难堪之痛。“天不老”等句,是全篇之眼。天不可能老,则情不可能绝。这是以不可能发生的事,誓言爱情的坚贞不渝。语意接近汉乐府《上邪》:“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誓言犹嫌未足,又加申说,这也是乐府的写法。两心好比双丝网交织,中有千千结。多少往事,柔情蜜意,都从言外得之。情语已尽,结处转以景语收束。“夜过也”,暗示彻夜不眠的相思。东方未白,夜色犹浓。而一弯残月,却耿耿孤明。这景象,绝妙地象征了主人公在绝望中固执一线希望的惨淡心情。全词有此二句,以景结情,以景喻情,便觉得竟体空灵,含有余不尽之意。
体味全词,词情的背后隐然是一个爱情的悲剧。“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明言男女双方互相挚爱。“雨轻风色暴”,“又报芳菲歇”,则暗示爱情尤其是女方横遭摧残的命运。在封建社会里,命运与词中女子相同的妇女,不知有多少。《千秋岁》词调的声情,是适合于抒写这种哀怨的。
(宛敏灏 邓小军)
和程公辟赠别
巴子城头青草暮,巴山重叠相逢处。燕子占巢花脱树。杯且举,瞿塘水阔舟难渡。天外吴门清
路,君家正在吴门住。赠我柳枝情几许。春满缕,为君将入江南去。
鉴赏
张先六十三岁那年(1052),以屯田员外郎知渝州(今四川重庆),不久离任。此词即离任时答友人程师孟之作。师孟字公辟,时任夔州(今四川奉节)路提点刑狱。渝州,宋属夔州路。
上片点染相别的时地境象。起句点时地。渝州,周代为巴子国。“巴子城头”,点出送别的地点。青草萋萋,天色向晚,点明送别的季节、时间。下两句宕开渲染。巴山重峦叠嶂,渲染词人与友相逢相别地方的境象。燕子觅巢,春花辞树,既渲染了分别时节的景象,亦隐喻彼此的一去一留。史达祖《双双燕》:“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写燕子相巢的情状细腻逼真。在这句词里却概括为一个“占”字,让读者去想象。落英缤纷的景色,也只以“花脱树”一语尽之。“脱”字避熟就生,亦有妙趣。相逢在异乡,相别又当春暮。“杯且举”两句,述临歧殷勤劝酒并话及旅途险恶。瞿塘峡,山高水急,自古行舟艰难。暗示双方入川出川之不易,倍增此时的感慨。
下片抒写惜别的情怀。首句言自己所去之地。“吴门”谓苏州,“清
(zhà)”指
溪(在今浙江吴兴)。古代交通不便,从四川到江、浙,路途遥远,故觉如在天外。陆游《渔家傲》有句云“东望山阴何处是,往来一万三千里”,“书回已是明年事”,也是写相同的感受。下句点出友人家园所在。宋平江军吴郡和湖州吴兴郡同属两浙路,隔太湖南北相望。从道阻且长写到家乡密迩,不仅上下片意脉连贯,更便于巧妙地为全篇作结。他首先感谢友人的赠柳情深。接着表明珍重这一友谊,要将春意盎然的柳枝带回到彼此的故乡——江南,让它发荣滋长,象征着友谊长青。语言真挚,情意深厚有余。
唐圭璋先生说此词“疏荡有韵”(《唐宋词简释》)。这首词语言清新,一洗纤秾,风格发越,接近古乐府。在张先词中,确是一首创新之作。正如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所说:子野有发越处,但发越不似豪苏腻柳,气格近古。此词作于四川,作者行万里路,宜有所得。虽在川时间不长,作词不多,但似为自己的词风注入了新鲜的活力。
(宛敏灏 邓小军)
乙卯吴兴寒食
龙头舴艋吴儿竞,笋柱秋千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行云去后遥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静。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
鉴赏
此词作于宋神宗熙宁八年乙卯(1075)寒食节。这时,居住吴兴(浙江湖州)的词人已是八十六岁高龄。词中描绘出一幅欢乐的寒食春游图,同时又巧妙地表现了老人澄澈的心境。
上片写白天的春游。起句写赛龙船的少年。宋代在寒食有赛龙船的习俗。船小,形状像蚱蜢,装有龙头,故称“龙头舴艋”。下一“竞”字,就描绘出龙船疾驰水上,少年划手争先恐后的热闹情景。下句写打秋千的少女。秋千架用竹制成,称“笋柱”兼示拔地直立的形象。两位少女面对面站在一副秋千上。下一“并”字,打秋千的少女双双在晴空中飞起飞落的欢乐情景,便如在眼前。春游中最吸引人的活动,莫过于少男少女的赛龙船、打秋千。描写春游从此下笔,所以词一开头就有魅力。“芳洲”二句,把视野展向更广阔的春游场面。上句写水边。“芳洲”本指生长芳草的水中小洲,这里泛指水边草地。“拾翠”指拾取翠鸟落在草间的羽毛,用来点缀首饰。妇女们平时深居闺中,今天为春天的大自然所陶醉,以至天色向晚还没想到回城。下句是总写郊原。春天郊游叫踏青。原野上,踏青的人们来来往往,兴高采烈。这是寒食春游图的全景。
下片写月夜的庭院。首句写游女终于散去,远山渐渐沉入苍茫的暮色。“行云”语意双关,说浮云,也用宋玉《高唐赋》语说美女。踏青结束,词境换为庭院。歌舞终止遣散叫放队。放了笙歌,寒食最后一项娱乐也就结束了。庭院此时格外宁静,与此前的热闹形成鲜明对照。结二句,写庭中月光如水,一片清明。溶溶月色中,漫天柳絮轻轻飞过,无声无影。这境象,不但妙在宁静,尤其妙在清明澄澈,正体现了老人清澈的心境。热闹的寒食风俗画面,便收笔于这恬静的一角庭院。返观上片,老人对人间的欢乐,能够欣赏。可是,他更有清澈恬淡的心境是其可贵之处。
晁补之称道“子野韵高”(《能改斋漫录》引),很有道理。如此词之写柳絮,用遗貌取神手法,便写出了柳絮的神韵。清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对结二句尝叹其工绝,在世所传“三影”之上,也确有见地。词人的名句“云破月来花弄影”,意象较为华美,易为一般人所欣赏。然其“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空灵蕴藉,极妙地象征了老人清澈的心境,却并不下于“云破月来”之句。
(宛敏灏 邓小军)
楼倚春江百尺高,烟中还未见归桡,几时期信似江潮?花片片飞风弄蝶,柳阴阴下水平桥。日长才过又今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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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思妇怀人之作。上片叙事言情,下片因景及情,层次分明,结构上确如周济所云“无大起落”。但细细咀嚼,“味极隽永”,在平易晓畅之中显现出浓郁蕴藉的情思、丰腴隽永的韵致。
“楼倚春江百尺高,烟中还未见归桡。”首二句叙写思妇深闺怀远,登高倚楼,凝眸春江却望而不见。乍一读来,似乎平直,慢慢体味,颇多婉曲。“楼倚春江”一方面交代楼之所在,且因楼、江而及人,把倚楼人与春江中的“归桡”联系起来;一方面以春江之开阔浩瀚衬倚楼人之孤单冷寂。“百尺高”与“还未见”一呼一应,传写出思妇从低到高,拾级而上,登高骋望,伤高怀远的急切情态与望而不见、思而不得的苦恼和哀怨。“烟中”二字乃点染之笔,它一则是春江景象的具体、形象的描绘,一则是以这迷蒙的春江景象巧妙地烘托思妇伤高怀远、惆怅哀怨的情怀。接下去,“几时期信似江潮”,紧承前面,从叙事言情转而直抒胸臆。此句既扣上“春江”,即景取喻,又暗用唐李益《江南曲》“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诗意,进一步刻画思妇的内心活动,写出思妇的痴情、失望与怨恨。“几时”者,何时也。言游子何时能如期而归,如潮之有信期呢?
下片“花片片飞风弄蝶,柳阴阴下水平桥”写眼前景。“水平桥”与上片“江潮”“春江”前后照应,结构严谨。“弄”“下”两个动词下得极妙,用拟人手法把景物写活了。在思妇眼前,庭院池塘,小桥流水,春风杨柳,飞花舞蝶,自然界充满生机,和谐惬意。然而这一切非但不能引起她的愉悦,反而增添无穷的哀怨。因为她块然独处,触景伤情。看飞花舞蝶亲昵作态则增人不如物之感,见杨柳青青之色则添“悔教夫婿觅封侯”之情。因此,此二句写的是眼前景,绘的实是心中情,是以景绘情。而最后“日长才过又今宵”更由景及情,更深一层地写思妇的离别相思之苦。它是思妇在伤感苦恼中发出的百无聊赖的喟然长叹,而在这一声长叹中,又把思妇的伤感、苦恼从白昼延续到春宵。全词写到这里戛然而止,但却给读者留下了充分想象的天地,收到了言尽而意未尽的艺术效果。
(张逸群)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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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花庵词选》题作“春思”,《草堂诗余》又作“怀旧”。内容主要抒写暮春时节的寂寞心情。
起笔二句,言春天气候变化不定。“乍暖”,是一层;忽变为“轻冷”,又是一层;“轻冷”是伴随风雨来的,到傍晚风雨住了,这又是一层。层次细密,见出主人公的敏感。所以如此,正暗示着他的孤独。“庭轩”句点出时、地。下“寂寞”二字,便将此时此境苦闷难以为怀、一任天气变化侵逼的种种况味传出。歇拍二句,写春残花落,为了借酒浇愁,不觉过量(即中酒,中读去声)。重现了去年此时此情此境。频年如此,情何以堪!“病”字虽承上句中酒来,但不一定单纯理解为病酒,亦可寓有伤春、伤别之意。与晏几道《临江仙》“去年春恨却来时”句意略似而“病”字更为深刻。
换头写画角声声,凉风阵阵,将醉中人惊醒。“画角”,为听觉所感;“风”,为触觉所感。两种感觉并至一身,所以为之惊醒。醉酒本为逃愁,偏偏连片时的醉乡也稳不住。下面写酒醒后的庭院,所感较傍晚时更有难堪之处。夜色中重门掩闭,正象征了闭塞难通的苦闷心境。在这样苦闷的时刻,忽然看到清朗的月光隔墙送来秋千的影子。睹物怀人,人不可遇;连秋千也不可近,一墙之隔,便如隔山。“那堪”两字有力地表明愁思痛苦之深。
沈际飞评此词云:“怀则自触,触则愈怀,未有触之至此极者。”(《草堂诗余正集》)这首词正是善于把愁怀与感触交织起来,互相生发,又打成一片,以极写寂寞苦闷。故沈评强调其描状各种感触的特色。又黄蓼园谓:“末句那堪送影,真是描神之笔,极希微窅渺之致。”(《蓼园词选》)作者把感物兴怀、物亦可望而不可即的触目伤心感觉、心理,全都传了出来。这样作结,确实出人意料,意味也就更为深厚。
(宛敏灏 邓小军)
飘尽寒梅,笑粉蝶、游蜂未觉。渐迤逦、水明山秀,暖生帘幕。过雨小桃红未透,舞烟新柳青犹弱。记画桥、深处水边亭,曾偷约。多少恨,今犹昨;愁和闷,都忘却。拚从前烂醉,被花迷着。晴鸽试铃风力软,雏莺弄舌春寒薄。但只愁、锦绣闹妆时,东风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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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追怀旧情的词。《花庵词选》题作“初春”。全词分三层。上片为第一层,回忆初恋的时节及欢情。换头四句为第二层,写现在缅怀旧欢的感受。以下至结笔为第三层,又进入追忆之中,并暗示了这段爱情的悲剧性结局。
起二句写时令。寒梅飘尽,春天到了。可是,粉蝶蜜蜂还不知道,极言初春之早,也隐喻早期恋情尚未为他人察觉。接着描写春意渐浓。连绵的山水明秀,室内也帘幕生暖。经过春雨滋润,小桃初放,还没有红透;和烟轻舞的新柳,袅袅青青。词篇至此,写景蓄势已足,便转写当时的情事。歇拍二句,写在这样美好的初春里,自己曾与情人悄悄约会在画桥深处的水边亭上。说“记”、说“曾”,使读者这才明白上边所写情景,都不是现在,而是追忆。上边极写春光之美,尤其是小桃新柳的特写,皆非闲笔。不仅烘托了在这春天里成长的爱情的美好,也暗暗象征了那位女子的豆蔻年华和美妙神貌。
换头立足于现在,写出缅怀旧欢的感受。欢情已成为过去,留下的自然是无穷的痛苦。可是,至性深情的主人公一旦沉湎于往事,却又好像进入昔日的情境,以致不禁忘却眼前的凄凉寂寞。主人公的痴情,心上人的可爱,都在言外。下边两句,写当时自己的热恋程度,又跌进追忆。那时对她迷恋得那么深,开怀畅饮,竟至于不惜拼个烂醉。“晴鸽”二句,正面描写女子的出色,道出主人公痴情迷恋的原因,这是全词的画龙点睛之笔。词人写她的出色,并不在于美好的容貌,而是着力写其超群才艺。用了两个优美的意象来比喻,并描绘出美妙的境界加以映衬。像晴空中飞翔的鸽子,从云端里,从微风中,传来一声声 悦耳的铃声。又像调舌的幼莺,透过还带点轻寒的空气,送来一声声婉转娇啼。歌声如此动听,怎能不令人倾倒!全词至此,进入高潮,这是爱情故事的高潮,也是词情推进的高潮。结二句,陡然跌入低潮。怕的是:在“锦绣闹妆”的春光里,无端东风作恶。戛然而止,暗示爱情将要横遭摧残的悲剧结局。这是人事的结局,也是词篇的尾声。主人公对爱情的执著不舍、缠绵悱恻,尽在余音袅袅之中。惟其如此,全词就更富于悲剧性,也更耐人寻味。
此词的艺术特色,在于它的结构精巧。张先,是北宋词史上一位承先启后的词人,上结晏、欧之局,下开周、秦之先。他作了不少长调,开拓了词体的领域,又扩大了作词特别是慢词的手法。如此词,在结构上,打破了爱情发展的时间顺序,交替运用追忆——现境——追忆的错综安排,收到了抒情中含有故事意味的效果。
(宛敏灏 邓小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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