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
春风吹碧,春云映绿,晓梦入芳茵。软衬飞花,远连流水,一望隔香尘。萋萋多少江南恨,翻忆翠罗裙。冷落闲门,凄迷古道,烟雨正愁人。
作者
*高观国,字宾王,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生卒年不详。史达祖的好友。有《竹屋痴语》一卷。
鉴赏
平凡而富于生机的草,诗人词客常常把它作为吟咏的对象,或以草直接抒情,或借草作为衬景,不乏名篇佳作。高观国的《竹屋痴语》中忧国忧民之作不多,吟花咏草之篇不少。他吟咏菊花、水仙、梅花、芙蓉、杏花、荷花、芹菜、木香、杨柳、秋叶、杜鹃等。在较多的咏花草词作中,以这首《少年游》写得最为淡雅空灵,很好地体现了高观国的美学观。这首词以草敷景,借草抒情,以草达意,写得清淡幽雅,含蓄蕴藉,足可玩味。
词的上片铺叙草的色、形、意,景中含情。“春风吹碧,春云映绿,晓梦入芳茵”,春风骀荡,大地吐碧,春云疏淡,与芳草相映,天空明净,地面清新,犹如那逗人晓梦的芳茵。“芳茵”,即床垫,草密、柔、广,给人以舒适之感,故以“茵”为喻。词人以两个“春”字叠出,再配以“风”“云”,使春意更为浓郁,由地上到天上的实写,与“晓梦”的虚拟,显出了草的色,状出了草的形,传出了草的神。“软衬飞花,远连流水,一望隔香尘”,衬飞花、连流水,仍是美景,可是因其“远”,与人之间有“隔”,便觉邈杳迷茫了。词也就在这悠远朦胧之中,隐含着怀人念远的幽情。词的开端即脱胎于“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江淹《别赋》),只是以景语含情,而未明言径说罢了。“凡写迷离之况者,止须述景”(贺裳《皱水轩词筌》),这比直通通说来更为有味。
词的下片概写草的态、境以及人,正面抒情。“萋萋多少江南恨”,一语点破,直道恨如江南芳草。此语从秦观“恨如芳草,萋萋划尽还生”(《八六子》)翻出。为何恨呢?因为“翻忆翠罗裙”。这从牛希济的《生查子》化出。牛词曰:“春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这儿正是用见草思人之意。最后,写人的愁思,仍然粘带上草,以“凄迷古道”的景象渲染愁思。这正如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中所说:“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这下半部分才直接点明了“恨”“愁”的感情,愁人是见了绿草,想到翠裙,念及情人。
“咏物虽小题,然极难作,贵有不粘、不脱之妙。”(吴衡照《莲子居词话》)所谓“不粘”,即不停留在一般的物貌、物性上;所谓“不脱”,即又得处处顾及到物貌、物性。像这首题为《草》的词,全词未出现一个“草”字,而句句都不离草,将草的神韵融化在词中。因而这首词实是伤离念远之作,草只是作为言情的映托,尤其上片写得蕴藉,颇得深宛流美之致。相比之下,下片则嫌径直、浅露,又是“恨”,又是“愁”,使人一览无余。但总的说来,在用“芳草”写离愁的名篇中,如李煜的《清平乐》(别来春半),秦观的《八六子》,牛希济的《生查子》,高观国的这首虽有所借鉴,但还是有着自己的创造和特色的。
(徐应佩 周溶泉)
旆拂西风,客应星汉,行参玉节征鞍。缓带轻裘,争看盛世衣冠。吟倦西湖风月,去看北塞关山。过离宫禾黍,故垒烟尘,有泪应弹。文章俊伟,颖露囊锥,名动万里呼韩。知素有、平戎手段,小试何难?情寄吴梅香冷,梦随陇雁霜寒。立勋未晚,归来依旧,酒社诗坛。
鉴赏
这首词系送友人史达祖而作。《四库全书总目》说高“与史达祖友善,常相唱和”,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也说“观国与达祖迭相唱和”,并说他们两人的词齐名。论词者往往将他们并举,陈唐卿云:“竹屋(高观国)、梅溪(史达祖)词,要是不经人道语,其妙处,少游、美成不及也。”张叔夏云:“竹屋、白石(姜夔)、梦窗(吴文英)、梅溪,俱能特立清新之意,删削靡曼之词,自成一家。”高、史是经常一道吟咏的“社友”。
史达祖是韩侂胄的得力助手。韩侂胄于宁宗嘉泰四年(1204),接受部属建议,定议伐金,这就是著名的“开禧北伐”。韩侂胄曾派李壁为使臣,由史达祖陪同至金。史达祖出行时,曾写有《水龙吟·陪节欲行留别社友》,表现了对高观国等诗友的依恋和收复失地的愿望。“楚江南,每为神州未复,阑干静、慵登眺。今日征夫在道。敢辞劳,风沙短帽?”高观国除写了《雨中花》外,与之相关的还有《齐天乐·中秋夜怀梅溪》《八归·重阳前二日怀梅溪》。
这首《雨中花》在高观国的词作中,是和社会生活联系得较紧密的一篇,写得委婉曲折,颇有一唱三叹之致。
词的上片写出征时的盛况和词人寄予的希望。“旆拂西风,客应星汉”,猎猎秋风之中,旗帜漫卷,绵绵不绝的随行人员,犹如银河贯空,描绘出这支出使队伍的声势。“行参玉节征鞍”,跨征鞍,持玉节,肩负非常的使命。“玉节”,玉制的符节,《周礼·地官·掌节》:“守邦者用玉节,守都鄙者用角节。”史达祖和李壁此行,即准备不久的北伐,持节前往,责任重大。“缓带轻裘”,不仅显示了史达祖地位显要,身份高贵,而且有儒将风度。浩浩荡荡的队伍,儒雅潇洒的人物,引得人们“争看盛世衣冠”。“盛世衣冠”,不仅言其装束为汉人衣冠,而且在“直把杭州作汴州”的环境中,这种衣冠也确有“盛世”气象,同时也未尝不包含有祝愿此行成功,迎来太平盛世的意味。接着写的是词人的感触,说史达祖“吟倦西湖风月,去看北塞关山”。“倦”,针对史达祖一直在西湖畔吟风咏月而言。“看”,透出了此行只是奉使往来,并非征战杀敌。缘“看”而来,说他见了“离宫禾黍,故垒烟尘,有泪应弹”,故都宫殿都长了禾黍,故垒边残留战尘,怎不叫人痛心落泪?高观国后来怀念此去的史达祖,也想象他在那里“古驿烟寒,幽垣梦冷”(《齐天乐·中秋夜怀梅溪》),“料恨满、幽苑离宫”(《八归·重阳前二日怀梅溪》)。史达祖临行时也表示“休吟稷穗,休寻乔木,独怜遗老”(《齐天乐·陪节欲行留别社友》),他在途中也确是“一程烟草一程愁”(《鹧鸪天·卫县道中,有怀其人》)。从“去看”和“有泪应弹”均可见是对临行者的劝勉之意。
词的下片写对史达祖寄予希望,充满赞扬之意。一说他富文才,精韬略,“文章俊伟,颖露囊锥,名动万里呼韩”,文章劲健,犹如锥从囊中脱颖而出,使万里之外的敌酋也惊动,那么凭这威望也可使此行成功。一说他惯于对外斗争,此行成功更有把握。要乘着如今大好时机,及早立下功勋。说他“素有、平戎手段”,这不过“小试”一下,并不难成。高观国的这一番赞扬,既为史达祖壮行色,鼓信心,又是殷切的希望。词的最后,预想分别之后,有着不尽的思念,“情寄吴梅香冷,梦随陇雁霜寒”。“斗插天南,雁横辽水”时,仍然“遥怜倦客音尘”。同时预想出使成功,“归来依旧,酒社诗坛”,和往日一样,过着“歌里眼香,酒酣喝月,壮怀无挠”的生活。下片有对国事的关心,有对朋友的信任,也有着深情的表白,语如贯珠,情似温泉。
韩侂胄派李壁、史达祖出使金国,这在以史弥远为首的投降派甚嚣尘上的情势下,还是非常符合人民的愿望的,因此“开禧北伐”最初取得了胜利,后因没有全盘规划,用将不当,指挥错乱,加上投降派的破坏,终致失败。高观国对史达祖等此行寄予希望,加以赞扬,这思想还是积极的。这首词叙事和抒情融合,议论和赞扬相称,个人之情和爱国之情统一,语言圆熟,如弹丸脱手,格调清新,似清风拂水,无堆垒之病,无矫饰之弊,使词具有了较高的审美价值。
(徐应佩 周溶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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