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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卢祖皋

画楼帘幕卷新晴。掩银屏,晓寒轻。坠粉飘香,日日唤愁生。暗数十年湖上路,能几度,着娉婷?年华空自感飘零。拥春酲,对谁醒?天阔云闲,无处觅箫声。载酒买花年少事,浑不似,旧心情。

作者

*卢祖皋,字申之,又字次夔,号蒲江,永嘉(今属浙江)人。庆元五年(1199)进士。历官池州教授,吴江主簿。嘉定中为秘书省著作郎、将作少监、权直学士院。年五十一,卒于官。有《蒲江词稿》。

鉴赏

这是一阕伤春惜往、自伤寥落的词。当是卢祖皋在临安(今杭州)时的作品。

上片起首三句,言楼居而赏新晴。“画楼”,形容楼室雕饰之美。“银屏”,是设在门的前后不加画饰的素白屏风,与帘幕一样都是用来遮蔽内外兼以抵御风寒的。点出画楼、银屏,楼居的主人,显然是作者旧日的情侣,其身份大概是歌妓。一春多雨,忽得新晴,该多么使人高兴!于是,词人卷起画楼里的帘幕,索性把屏风也收合起来,好让朝晖彻照居室。首句的“卷”字,不单是说卷起帘幕,而是进一层指卷进了初晴时和煦的阳光。这与王勃“珠帘幕卷西山雨”的“卷”字用法相同。着一“卷”字,就整句言,较之陆游“曲房小阁赏新晴”之句,也显得生动多了。但季节毕竟还是乍暖还寒时候,晨风过处,仍不免微觉寒意。此言楼居所为、所感,是记初晴的欢畅之情。“坠粉飘香”二句,转言楼外情事,是伤春。入春以来,雨疏风骤,难得凭栏,转眼之间,不觉落红满径,花事阑珊了。这怎不教人触景生愁呢?这愁,是落花唤起的春愁,而且日日如此,则年华暗换,尽在言中。紧接“暗数”三句,由伤春进而伤两情之不得缱绻。屈指十年了,但年年忧愁风雨,试问那繁华如锦的西湖路上,究竟曾有几次与情侣共赏良辰美景之乐呢?不说简直很少,而出之以问语“能几度”,文辞便曲折生波,更见情绪之怅惘。此片,以境言,由楼居而楼外而湖上;以时言,由一朝而日日而十年;以事言,则由赏晴而伤春而怨别。着笔无多,而意境逐次扩大,感情也逐步深化。其言外,且有国事日非,宋室也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意思。语意较之晏殊《浣溪沙》“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更为委婉动人,其涵义也显得较为深刻。

下片过变“年华空自感飘零”之句,承上启下,一气贯注到底,是提挈全词的主柱。日日愁生,年年风雨,叹韶华之不再,伤身世之飘零,此时此境,词人是多么难以排遣啊!紧接“拥春酲,对谁醒”二句,其抒发愁绪,更深入一层。“酲”是病酒的意态,春光无主,词人只有借酒浇愁了。但终日病酒恹恹,有谁能曲加温存而解除他的愁绪呢?可见人去楼空,情人早就不在身边了。其下“天阔云闲”二句,更言其人杳无踪迹,无从寻觅。杜牧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是词语意境和用字的出处。歇拍三语,归结全词。词人追念昔游,缅怀往事,情人,早离去了,而自己呢?也老大了,再也没有少年时那种买花载酒、倚翠偎红的心情了。“情怀渐觉成衰晚”,至此,词人完全陷入怅惘之中,有不尽低回往复之感。

此词设境言情,一气流转,读来觉得自然而又深厚。况周颐《蕙风词话》以为此词后段与刘改之《唐多令》“欲买桂花重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刘词歇拍是“旧江山浑是新愁”的延伸,而卢词三语则是“年华空自感飘零”的归结。一则苍凉沉郁,以气概胜;一则委婉低回,以情致胜。虽则各尽其妙,而词的风格却很不相同。说来凑巧,此词上片“坠粉飘香,日日唤愁生”与赵令畴《蝶恋花》“坠粉飘香,日日红成阵”只差三字。这是卢词与之偶合还是有意加以变化呢?都很难说。不过,两词的“坠粉飘香”二语,在全词中都起承前启后的作用,各具韵致。那么,即使是卢词化用了前人的词语,但在意境上岂不是变化得别有新意而不落窠臼吗?

(张宪文)

彭传师于吴江三高堂之前作钓雪亭,盖擅渔人之窟宅,以供诗境也。赵子野约余赋之。

挽住风前柳,问鸱夷、当日扁舟,近曾来否?月落潮生无限事,零乱茶烟未久。漫留得、莼鲈依旧。可是从来功名误,抚荒祠、谁继风流后!今古恨,一搔首。江涵雁影梅花瘦。四无尘、雪飞风起,夜窗如昼。万里乾坤清绝处,付与渔翁钓叟。又恰是、题诗时候。猛拍阑干呼鸥鹭,道他年、我亦垂纶手。飞过我,共尊酒。

鉴赏

这一首借景抒情的词,是嘉泰二年(1202)卢祖皋任吴江县主簿时所作。吴江的南岸雪滩有三高亭,祀越范蠡、晋张翰、唐陆龟蒙(见宋龚明之《中吴纪闻》卷三《三高亭》)。又,《嘉靖吴江县志》载:“钓雪亭,在雪滩,宋嘉泰二年(1202)县尉彭法(字传师)建。”词题将作词的缘由作了交代。词作即以凭吊“三高”起兴,描写了钓雪亭的风物,抒发了个人的怀抱。

上片开头三句,作一提问,起得突兀。词人问谁呢?问柳。问什么呢?问一千六百多年前的越国上将军范蠡近日曾否驾舟归来。《吴越春秋》《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记载:越灭吴后,范蠡功成身退,“乃乘扁舟,出三江,入五湖(太湖)”,“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词中“鸱夷、当日扁舟”,指的就是这一史实。“柳”,从来是与送迎行人有关的特殊事物,它自春至冬,参差起舞,任人攀折。在词人心目里,凡人世的悲欢离合,送往迎来,它是最清楚不过的。因而词人来到三高堂前,就挽住随风飘荡的残柳,首先向它打听范蠡的近日消息。这是不必问、无可问的事,答案自然是没有的。但,一个“挽”字,挽得若有其事,一个“问”字,也问得离奇古怪,但却把柳人化了,也把作者对范蠡的景仰之情,表达得十分充分。以下“月落潮生”三句,怅望千秋,笔锋一转,寄感慨于往事之中,写所见于迷离之际。《新唐书·陆龟蒙传》说,陆龟蒙居松江甫里,不当官,不与流俗交往,性嗜茗,常“升舟设蓬席,赍束书、茶灶、笔床、钓具”,往来于江湖之间,时人称之为天随子。又《晋书·张翰传》记,张翰官洛阳时,“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遂命驾而归”。这是张、陆二人的本事。词中“月落潮生”句为感慨语,是说自然界的月落潮生是平常的,永恒的,然而,它却包含了人世的无数次的沧桑之变。下二句,就眼前所见的“茶烟”“莼鲈”而追念张、陆。先说“未久”,再说“依旧”,似乎他们的韵事犹在目前。“漫”,空。“漫留得”,即空留得。此一语把词人的感受,带入了无限迷惘空虚的境界。虽说陆龟蒙烹茶煮茗的茶烟尚凌乱可见,张翰所醉心的莼菜、鲈鱼犹依然如旧,然而,毕竟是物是人非,高风难再了。词语沉郁顿挫,一波三折,值得体味。既然眼前风物依然,为什么却会高风难再呢?词人自问自悟,对此作了解答。“可是”,岂是。在词人看来,古往今来,许多人、许多事,难道不都是为追求个人的功名富贵所误吗?“从来功名误”,是此词的主眼所在。词人瞻顾荒祠,缅想三高,抚今追昔,不禁感慨系之,而深叹长期以来没有人能不慕功名而继承三高的高风亮节了。“今古恨,一搔首”二句,总结上片,把怀古的幽情,从“月落潮生无限事”的泛语,推进到一个更为深沉而搔首问天的境界。这里,所说“今古恨”,包括几层意思: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是一层,这是对缅怀三高而说的;吴、越的先后覆亡,胥(伍子胥)种(文种)的相继被杀,西晋的南渡纷纷,晚唐的烽烟遍地,又是一层,是回顾历史的兴衰而言;再一层是忧时疾世,对朝政深为悲愤。词人慨士风之日下,顾国事之阽危,更不禁痛心疾首了。

过片,着笔描写钓雪亭,从俯仰今古的一片幽思转而大开大阖,展现出一幅江阔天低、雪飞风起的画面而引人入胜。词人一到钓雪亭,只见雁过长空,影沉寒水,梅花初发,瘦影横斜。“江涵雁影梅花瘦”一句,在字面上融化了唐人杜牧“江涵秋影雁初飞”的诗句,并一连串用了“涵”“瘦”“飞”“起”等动态字来渲染四顾无尘,夜窗如昼。这里,“夜窗如昼”并不是说词人到钓雪亭的时间是在夜里,而是推演其辞,预想在这一白无际的晶莹世界,即使是漫漫长夜,那钓雪亭的窗户之内,也会明亮得犹如白昼,以之映衬眼前雪景的奇美。以下“万里乾坤清绝处,付与渔翁钓叟”二语,切题点出钓雪亭。唐柳宗元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是钓雪亭名所本,也是词语所本。自然界把万里乾坤的无比清澈都给了寒江上一叶扁舟的渔翁钓叟,则垂钓者的悠然自适,真使人太欣羡了。紧接一句“又恰是、题诗时候”,便把眼前所见之景与一己所感之情很自然地联结起来,正是词家所标置的景中有情,情中有我,情景交融,物我具见。清人张船山诗:“诗中无我直须删,万卷堆床只等闲。”也正说明诗词之作,只有有我,才能有血肉,有灵感。此句“又”字是个领字,用得很有情致。在这白雪世界里,词人既叹服柳宗元有绝唱在先,又关合自己今天复应赵子野之约来赋钓雪。该说什么呢?词人陷入了沉思之中。“猛拍”二句,是词人沉思之后突然迸发出来的炽烈之情。“鸥鹭”与“渔翁”是天然盟友,二者往往是互相联结的,这是从《列子·黄帝》海上狎鸥的典故演变而来。西塞山前,斜风细雨,一行白鹭,一个渔人。张志和的《渔歌子》就是很好的例证。词人猛拍阑干而呼鸥鹭,干什么?是和鸥鹭倾诉心情,求结盟约,毅然表明自己过些时候也将垂钓寒江,与之朝夕为伍,去作一个绿蓑青笠浪迹江湖的渔父了。歇拍二语,仍为词人呼鸥之语,谓自己日后也要来隐居垂钓的,它们不要闲猜,请放心地飞到词人身边来共饮尊酒。至此,词人之欲绝意功名,继踵三高,脱身尘网的思想情感,也就表露得淋漓尽致了。

(张宪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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