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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陈亮

送章德茂大卿使虏

不见南师久,漫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会向藁街逢。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作者

*陈亮(1143—1194),字同甫,学者称为龙川先生。婺州永康(今属浙江)人。其学以读书经济为事,黜空谈性命之说,主张义利双行,王霸杂用,为永康学派的代表。在南宋孝宗朝,陈亮曾多次上书,力主抗金,反对和议,一生所作文字,几无一篇不言恢复者。光宗绍熙四年(1193)策进士,擢第一,授签书建康府判官厅公事,未至而卒。有《龙川文集》三十卷。其词慷慨豪放,与稼轩为近。原有《长短句》四卷,已佚。今人辑《龙川词》,仅得七十四首。

鉴赏

这首词是陈亮淳熙十二年(1185)十一月写的。当时,宋朝南渡已近六十年,南宋向北方女真贵族金王朝称侄求和也已二十余年。北伐大计,早已无人提及。满朝文武大抵苟且偷安,无复恢复之志。面对这种现状,陈亮忧心忡忡,焦虑万分。他虽身为匹夫,而胸怀天下,无时不关心国家兴亡大事。他的友人章森,字德茂,这时是大理少卿,试户部尚书。陈亮对这位年长于自己约二十岁的忘年之交十分敬重,听说他奉命使金,贺金主完颜雍生辰(万春节),就写了这首词赠别,以壮其行,而寓己心志。

开篇首句“不见南师久”,开门见山,点出龟缩于江南久不发兵的南宋现状,为下文铺路。接下一句“漫说北群空”,是对当时普遍存在的错误观点的反驳。这里引用了“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韩愈《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的典故,反其意而用之,以骏马为比,强调当今南宋并不乏人才。再以“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对上句加以补充,使之具体化。这两句既是赞扬也是属望于章森,预祝他能以万夫莫当的英雄气概,只身出入金庭,完成使命,不辱国家。接下来“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已不是送别之辞,而是借机阐发自己对国家形势的忧愤和对当权者的怒斥了。自绍兴九年(1139)秦桧与金签订有宋以来最屈辱的“和议”之后,南宋开始向金称“臣”,迄今数十年未变。作者认为,“堂堂汉使”岂能如河水永远向东流那样长此屈辱地俯伏跪拜在金庭阶墀之下?在这里,他以两个对立的事物,一边是万夫之精英的堂堂汉使,一边是派出这汉使的积弱的国家,两相对比,十分矛盾,映衬出南宋可悲的社会现状,提醒人们警觉。因此,前句句首所用“自笑”二字,不是讥笑汉使,而是对上述矛盾现象发出来自内心的愤怒苦笑。“且复穹庐拜”,写的是严酷的现实。“穹庐”,是北方少数民族居住的圆顶毡房。这里既指章森此行代表宋朝皇帝为金主拜寿一事,又影射南宋向金屈膝求和的权宜之计。“会向藁街逢”则是写理想。作者指出一个胜利歼敌的必然前景。汉代京都长安有一条专供外国使臣居住的街道——藁街。《汉书·陈汤传》曾载陈汤斩匈奴郅支单于后奏请“悬头藁街”,“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用这个典故,作者借以表达自己抗敌必胜的决心和信心。这两句话一反一正,一虚一实,恰好写出作者的现实生活和他梦寐以求的政治理想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试想,而对无情的现实,能坚持这种理想是多么不容易!

那么,作者是否在不切实际地幻想?在下片中,“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耻臣戎”指以向金称“臣”为耻的人。这里所说的“一个半个”并非言其少,主要在于说“于中应有”,以示肯定相信其必有这种人之意。而其所以如此坚信,则是因为北方领土为古代圣帝明王所治理,在他们哺育下的后代人民定会继承其光辉业绩,而不肯沦为戎狄奴隶。既然南有“万夫雄”,北有“耻臣戎”,光复祖国应该是指日可待了。然而事情并非这样简单。陈亮深知最大阻力来自统治集团。他曾不止一次地进谏孝宗皇帝“不可苟安以玩岁月”,可见他对统治者并未抱什么幻想。不过,无论现实多么严峻,他抗战的决心和恢复之志始终未动摇过。虽然他也有愤怒和失望,却从未颓废过。就在这种复杂的情感中,他执著地追求了一生。“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道出作者发自内心的、饱含忧患却又不无希望的呼声——江山沦陷,而千古英雄如今何在?浩然正气何时才能内外贯通?心中的怅惘和感愤不言而喻。因金人尚处于游牧社会,“膻肉酪浆,以充饥渴”,故作者用“腥膻”指代对方。结尾二句“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是作者对自己和友人的鼓励。这不是浮夸之辞,而是他周密分析形势后得出的结论。在《中兴论》里,他就曾以金朝统治集团存在的“庸懒”“政令日弛”“日趋怠情”等腐败迹象说明其对中原的统治不会久长。因此,作者最后以斩钉截铁的语气断言:金朝失败的命运无须再问,宋朝定会红日当空,国运中兴!

这首词语言率直、朴素无华,既抒发了作者时现实的忧愤之思,也表达了他一贯的抗战必胜的信念。它“精警奇肆,几于握拳透爪,可作中兴露布读”(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不仅为《龙川词》的代表作,也是南宋爱国词中特出的篇章。如果用“词以婉约为主”的传统观点来衡量,它当然会被评为“非高调”。但是,词既为诗之一体,何事不可入?何情不可言?此词慷慨激昂,既言恢复之志,复抒爱国之情,充分体现了词人的性格形象,确实是情辞俱壮的优秀作品,比之其好友辛弃疾,亦未多让,不可用旖旎香泽的艳词标准来妄加评价。

(姜书阁 姜逸波)

登多景楼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江山,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

鉴赏

用词来议论国家大事,在宋代词坛上,陈亮是最为突出的。他的充满爱国激情的词作,为宋词那群星璀璨的大千世界增添了异彩。这首《念奴娇》就是以此而脍炙人口的。

隆兴和议之后,南宋统治者散布一种以长江为界,“南北定势”的谬论,欲借此麻痹人民斗志,让人民放弃北伐的要求,以遂其苟安江左的卑劣目的。陈亮对此极端反对,大不谓然。为了取得切实有力的事实依据,陈亮于淳熙十五年(1188)春,特地前往长江沿岸的建康(今江苏南京)、京口(今江苏镇江)一带,考察了那里的山川形势和民心所向。回到京都临安(今浙江杭州)后,他便第四次上书孝宗,重申自己的北伐主张,企图说服孝宗再度抗金。这首词就是在京口时写的。

作者首先从登上京口北固山甘露寺内的多景楼写起。“危楼”,即高楼。登高极目,观察长江下游这一带的形势,他立即感到这里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对抗金复土十分有利。遗憾的是,古往今来,竟无人了解这一点。被赶到江南的历代小朝廷都只顾防守,却不知利用它来进攻。南朝的宋、齐、梁、陈因此而终至覆亡。数百年后的今天,南宋又在重蹈覆辙。“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叹的就是这个并不复杂的问题至今很少有人理解。作者在起句“危楼还望”四字下,并没有说什么就跟着来了个“叹此意”,难免令人感到突兀,不知“此”字何所代,“此意”何所指。然而就作者来看,“此意”蕴蓄已久,并曾多次上书论及,讲得已是极熟的,只是没有几个人能真正理解罢了。如此写来,才特别警醒有力。下边再加申说,便自然会引起读者深思,易于领悟。“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就是针对朝廷糊里糊涂地放弃这天赐的有利地形,错误地承认南疆北界,划江自限的做法而言的。“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镇江北面横贯着波涛滚滚的长江,东、西、南三面都连接着起伏的山冈,这样的地理形势,可攻可守,是足以与北方强敌争雄的形胜之地。词人赋予山川生命和感情,也赋予它伟大的斗争意志。这里,无形中把长江与前面“浑认作”一句的主语——南宋统治者这两个本无内在联系的事物对立地写出来,产生一种两相比较的效果:长江如此伟岸,出卖民族利益的当权者的人格就显得十分卑琐低下了。而后,作者再借六朝各代偏安江左的往事,对当今权贵龌龊的内心世界进行尖刻的剖判:六朝本是历史上有名的政治腐败时期,南宋之委靡不振殆又过之。自南渡以后数十年中,每年献给金朝巨额的绢帛金银,并与金签订“和议”,丧失大片领土,妄冀以此换取江南暂时的平静。而金人的欲壑难填,反更启其“立马吴山”的并吞之心。“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明言六朝,暗指当今统治集团不顾国家存亡的大事,只管各自谋取私利。这就戳穿了“南疆北界”的欺骗性。

下片紧承上片,仍借六朝故事说现实政局。“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借用《世说新语》“新亭对泣”的故事,讥嘲当代那些醉生梦死的豪门贵族。国难当头,这些人既不敢抵抗入侵之敌,又要假惺惺地装扮出“英雄流涕”的爱国志士模样。一个“学”字,刻画出投降派的丑恶嘴脸,真是惟妙惟肖,入木三分!一个“笑”字,表达出作者对他们虚伪面目的蔑视和憎恶,更是传神。“凭却江山,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是作者对以上数句的小结。通过此前层层论证,终于得出结论:没有清明朝政,只凭天险是阻止不住金兵的。不过,陈亮长期生活于普通百姓中间,他时刻感觉到有一股潜在的力量存在。他曾预言“灭地之正气抑郁而不得泄,……其势必有时而发泄矣。苟国家不能起而承之,必将有承之者矣”(《上孝宗皇帝第一书》)。这就是希望所在。作品在最后两句连用二典,描绘出一幅北伐胜利的理想图景,将作品的思想境界推向高峰。当年,东晋大将祖逖北伐渡江,船至中流而击楫发誓:不破敌誓不回头!辞色壮烈,士气大振。陈亮对此十分向往,他发自肺腑地大声疾呼:“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正好”“不须”二词,浓缩了作者要求北伐刻不容缓的迫切心情和毫不游疑的自信心;“寻取中流誓”有对先辈的追忆和赞美,更多的却是对当今抗金将士殷切的期望。全句有极强的号召力和鼓动性。最后一笔顺势写下东晋谢安名言“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以轻松的模拟语气再现谢安抗敌得胜时的大将风度,表达了作者豁达的胸襟、无畏的胆识和豪迈的气魄。当然,这也是他对北伐事业的前景作出的结论。

(姜书阁 姜逸波)

寄辛幼安,和见怀韵

老去凭谁说?看几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犹未燥、当时生发。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间、那有平分月?胡妇弄,汉宫瑟。树犹如此堪重别?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行矣置之无足问,谁换妍皮痴骨?但莫使、伯牙弦绝。九转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寻常铁。龙共虎,应声裂。

鉴赏

陈亮与辛弃疾(字幼安)同为南宋前期著名的爱国词人。二人志同道合,意气相投,友谊极笃,但各以事牵,相见日少。淳熙十五年(1188)冬,陈亮约朱熹会于紫溪(在赣闽交界处)。陈亮先从浙江东阳到江西上饶,访问罢官闲居带湖的辛弃疾,然后同往紫溪,在那里盘桓十日,而朱熹不至。陈亮乃飘然而归。别后,辛怅恨怀思,乃作《贺新郎》一首以寄意。后五日,恰好收到陈亮索词的书信,辛便录寄。这首词就是和辛“见怀”词的原调原韵的。而后两人又用同韵互相唱和,各得词二首,成为词史上的一段佳话。

上片主旨在于议论天下大事,言世事颠倒变化,雪仇复土无望,令人痛愤;下片则说二人虽已老大,但从来都是志同道合的,今后还要互相鼓励,坚持共同的主张,排除一切障碍,奋斗到底。首句“老去凭谁说”是写知音难得,而年已老大,不唯壮志莫酬,甚至连找一个可以畅谈恢复大业的同道都不容易。这是何等痛苦的事!作者用此一句,引出以下的全部思想和感慨。

词人先借《庄子·知北游》中“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和《淮南子》中所说的“冬日之葛”“夏日之裘”来说明世事的不断反复变化。而越变越颠倒错乱,越变对国家越不利,人们日渐丧失了复仇的希望。且看,南渡已数十年了,那时留在中原的父老,今天所剩已寥寥无几;而如今活着的,那时大都是胎发未干的婴儿。作者指出,朝廷数十年蜗居江南,不图恢复,对人们心理上有极大的麻痹作用。经历过“靖康之变”的老一辈先后下世,后辈人从“生发未燥”的婴幼时期便习惯了南北分裂的现状,并视之为固然,自必形成了“无仇可雪”的错误认识,从而彻底丧失了民族自尊心和战斗力。这才是令人担忧的问题。上片最后说,陷于中原的妇女,以汉宫之瑟弹出多少亡国之恨,那些恨集中到一点,就是“算世间、那有平分月”,完整的国土怎能与胡人南北平分呢?这里用乌孙公主及王昭君与异族和亲的故事,暗示南宋统治者出卖民族利益,屡次与金人屈辱求和的现实。读到这里,再回头去看“老去凭谁说”一句,益感作者一腔忧愤、满腹牢骚都是缘此而发的。

下片转入抒情。而所抒之情,正与上片所言之事一致。作者深情地抒写了他与辛弃疾建立在改变南宋屈辱现实这一共同理想基础上的真挚友谊。过片“树犹如此堪重别”,典出《世说新语·言语》,桓公(温)北征时,见当年移种之柳已大十围,叹息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堪重别”即“怎堪重别”的省文。陈、辛上饶一别,实成永诀,六年之后,陈亮就病逝了。虽然他当时无法预料这点,但相见之难,却是早就知道的。“堪重别”一句话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承“老去凭谁说”之意自然引出的。下句“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又正是对“堪重别”原因的注脚,也与词首“老去”一句遥相呼应。这句正面肯定只有辛弃疾才是最能理解他的唯一知己。据辛词《贺新郎》题下小序记,此次陈亮别后,辛弃疾曾追赶到鹭鸶林,因雪深路滑无法前进,方怅然而归。“行矣置之无足问”一句,就是针对此事宽慰这位远方友人的,也是回答对方情意切切的相思。句后缀以“谁换妍皮痴骨”,意为谁也不会改变对我们“妍皮痴骨”的看法。“妍皮痴骨”出自《晋书·慕容超载记》。慕容超在后秦时,怕被姚氏拘捕,故意装疯行乞,使秦人都贱视他。惟姚绍见其相貌不凡,便向姚兴推荐他。慕容超被召见时,故意隐藏起自己的才识风度。姚兴见后,果然大为鄙视,对姚绍说:“谚云‘妍皮不裹痴骨’,妄语耳。”“妍皮”,谓俊美的外貌;“痴骨”,指愚笨的内心。此谚意谓:仪表堂堂者,其内心必不愚蠢。姚兴以为慕容超其人虽貌似聪隽,而实则胸无智略,便说谚语并不正确。作者借此来说明,即使被认为是“妍皮痴骨”而遭到误解和鄙视,他们的志向也永不会变。正因为如此,这种友谊乃愈可贵,所以就自然地发而为“但莫使、伯牙琴绝”的祝愿,将两人的友谊与爱国复仇的共同志愿联系到一起,使这种感情升华到圣洁的地步。然后话题一转,写出“九转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寻常铁”。这两句话明言丹药,实际说的还是救国之道。看到这里,我们怎能不为作者那种“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谢”的精神所感动!这里,作者随手拈来历来相传的炼丹术中所谓经过九转炼成的丹砂可以点铁成金的说法,比喻只要坚定信心,永不懈怠,抓住一切时机,则救国大业必能成功。最后,再借龙虎丹炼成而迸裂出鼎之状,以“龙共虎,应声裂”这铿锵有力的六个字,刻画胜利时刻必将到来的不可阻止之势。至此,全词方戛然而止。这最后几句乃是作者与友人共勉之辞,也是二人的共同心愿。

陈亮善用典故,这使他的作品在有限篇幅内的容量大为增加。他之用典,一般不囿于原来的故事,而是取其一端,死事活用,以烘托自己欲达之情。因此,读他的词,便须反复咏味,方能得其微旨,这首词便是如此。

(姜书阁 姜逸波)

酬辛幼安,再用韵见寄

离乱从头说,爱吾民、金缯不爱,蔓藤累葛。壮气尽消人脆好,冠盖阴山观雪。亏杀我、一星星发!涕出女吴成倒转,问鲁为齐弱何年月?丘也幸,由之瑟。斩新换出旗麾别。把当时、一桩大义,拆开收合。据地一呼吾往矣,万里摇肢动骨,这话霸、只成痴绝。天地洪炉谁扇鞴?算于中、安得长坚铁!淝水破,关东裂。

鉴赏

这首词是陈亮与辛弃疾唱和的第二首《贺新郎》。写作时间较前一阕稍迟,大约在淳熙十五年(1188)冬或十六年(1189)春。此阕仍继承前词“极论世事”的宗旨,针对朝廷以银帛贡献代替边备兵戈,致使天下士气消铄的现实,尽情发抒自己的愤懑情绪,其明白又胜过前首。

也许作者出于对前首词所提及的“后死无仇可雪”问题的积虑,这首词“离乱从头说”一句蓄意提起人们早已忘却的往事,以引出回忆。“爱吾民、金缯不爱,蔓藤累葛”是追述自宋初以来长期的耻辱外交。早在北宋王朝第三代皇帝真宗赵恒时,便以“澶渊之盟”向辽国岁赠白银十万两、绢(即“缯”)二十万匹,换取中原的暂时和平,首开有宋以来向外族纳贡的先例。其子仁宗赵祯时,年贡辽银、绢又各增十万。此后,辽亡金兴,北宋王朝又转而向金纳贡,数额有增无已。这种做法,不但没有换来和平,反而更引起异族统治者的觊觎,得寸进尺。于是河洛尽失,宋室不得不南渡,以求苟安。最令人吃惊的是,统治者竟至把这种屈辱说成是爱民。仁宗曾宣称“朕所爱者,土宇生民尔,斯物(指银缯)非所惜也”(魏泰《东轩笔录》),真是以罪为功,恬不知耻!陈亮在这里说“爱吾民、金缯不爱”即指此事。虽然作品并未罗列上述史实,只用“蔓藤累葛”四字,已足将百余年来历次丧权辱国、妄冀苟安的罪责揭露无遗。下一句进而再揭露统治者多年来在“爱吾民、金缯不爱”的幌子掩护下推行投降政策所造成的恶果。就全局来看南宋形势,是“壮气尽消人脆好”。以这样温顺脆弱、消铄殆尽的民气,将何以对付强敌的进逼?其结果就只有“冠盖阴山观雪”——珠冠华盖的堂堂汉使到金庭乞和。可是,他们的交涉不能取得任何胜利,唯有陪侍金主出猎阴山,观赏北国雪景而已。作者想到这里,不禁感叹道:“亏杀我、一星星发!”言其把头发都等白了,等到的竟是这个耻辱的现实!下面再借用历史故事来批判现实:春秋时,中原大国齐国的国君景公畏惧处于南夷之地的吴国,只好流涕送女与之和亲;鲁国也曾遭受强齐欺凌而不予反抗,遂日衰一日。往事可鉴。对照今日宋朝屈服于金,甘受欺辱而不加抵抗这种违反常理的怪事,其后果如何,不问可知。作者这里用一“问”字,并非有疑而问,乃是用肯定语调发出的谴责和质问。写到此,话题和情绪同时一转,以重新振作之态,写出“丘也幸,由之瑟”六字。《论语·述而》载孔子语:“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又,孔子的学生子路弹瑟发勇武之音,被认为是不合雅、颂,孔子曾说“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论语·先进》)。作者各取此二语中前三字为句,表达了这样的意思:今日幸有如吾二人这样坚毅的志士,虽举国悉以北伐为过,但我们仍持之不懈。以此结束上片,并为下片定下基调。乍一看,这两句来得突兀,似乎显得生硬。其实不然。这是陈亮一贯的词风。他好为“硬语盘空”,这种风格,恐怕与他在南宋那一片黑暗之中努力焕发起斗争到底的精神不无关系。

下片是写设想中的救国行动。《新唐书·李光弼传》曾记李光弼代郭子仪统兵之事:“其代子仪朔方也,营垒、士卒、麾帜无所更,而光弼一号令之,气色乃益精明。”辛弃疾早年曾建立过有名的“飞虎军”,金人为之震慑。作者设想,若由辛弃疾带兵,定会出现“斩(崭)新换出旗麾别”的新局面。这种设想,也许早在鹅湖之会时二人就商议过,因此,这里所谓“把当时、一桩大义,拆开收合”指的可能就是这件事。“拆开收合”,即解剖分析。基于此,“据地一呼吾往矣,万里摇肢动骨”便是作者想象自己投奔这支抗敌新军后大显身手的兴奋情景。因留恋“鹅湖之会”、向往二人共同描绘的理想图景而产生上述想法,这是很自然的。继而,语势却忽然一落千丈,接一句“这话霸(即话柄)、只成痴绝”,明说这一切只不过是幻想。这种语气上的大起大落,恰恰说明作者情绪跌宕起伏,他虽然残酷地宣告自己幻想的破灭,却又极其冷静地指出了事实。“只成痴绝”四字虽然饱含着作者的失望和痛苦,却又是他理智的反映。“天地洪炉谁扇鞴?算于中、安得长坚铁!”是发自幻灭后的感叹。他有感于《庄子·大宗师》中所谓天地是大熔炉的说法,想到人生犹如铁在洪炉之中,扇鞴(鼓风吹火的皮袋)鼓风,火力顿炽,顷刻即将消熔,深为生死不由己,年寿无几多而感慨。不过,作者的这种幻灭感,并不是对理想产生了什么怀疑和失望,而是深为人生有限而感到惋惜。但他又不是单纯地留恋人生,而是为不能亲见理想实现而抱恨。关于这点,在结尾的“淝水破,关东裂”两句中可以得到印证。这里作者再一次运用他在《念奴娇·登多景楼》一词中已用过的谢安于淝水之战中大破苻秦八十万大军的典故。但这不是雷同,正说明这个对历史了如指掌的爱国志士对英雄业绩的向往和对胜利的憧憬。

(姜书阁 姜逸波)

怀辛幼安,用前韵

话杀浑闲说。不成教、齐民也解,为伊为葛。尊酒相逢成二老,却忆去年风雪。新着了、几茎华发。百世寻人犹接踵,叹只今、两地三人月。写旧恨,向谁瑟?男儿何用伤离别。况古来、几番际会,风从云合。千里情亲长晤对,妙体本心次骨。卧百尺、高楼斗绝。天下适安耕且老,看买犁、卖剑平家铁。壮士泪,肺肝裂。

鉴赏

这首词虽与前二首一样,仍沿用辛词《贺新郎》原韵,而且也是写给辛弃疾的怀念之作。但题曰“怀辛幼安”,显然不是赓续前词的酬答,而是陈亮自我萌思,别有感发。故话头也不必与前词相接。不过在时间上既是承续的,而且相去不久,从词中“却忆去年风雪”一句即可断定,它的写作时间当为淳熙十五年冬陈亮与辛弃疾鹅湖既别之后第二年——淳熙十六年(1189)。所以此章的思想感情仍与前两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是一首抒情词。陈、辛之间的友谊,是建立在以抗金复土为共同目标这一崇高事业基础上的最纯真的友谊。虽然二人的社会地位相差悬殊:陈亮年已四十七岁,还仍是一个白衣寒士;而辛弃疾则早已在湖北、湖南、江西、浙江等地任过大官,此时虽罢官闲居,但其社会地位仍是很高的。而他们的关系完全是志同道合的肺腑之交,毫无富贵势利之念存乎其间。在他们各自眼中,都把对方看作自己最为钦佩的知己。陈亮认为辛弃疾“眼光有棱,足以照映一世之豪:背胛有负,足以载四国之重”(《龙川文集·辛稼轩画像赞》)。而辛弃疾则认为“同父(陈亮字)之志,平盖万夫。横渠少日,慷慨是须。拟将十万,登封狼胥”(《辛稼轩诗文钞存·祭陈同父》)。他们以坦荡豪迈、推心置腹的胸襟作为友谊的纽带,这在当时那种蝇营狗苟、趋炎附势的社会风气中,是极为可贵的。了解这一点,再来读这首词,便较易理解作者的情怀与气度。

上片集中写思念友人之苦。一开始,作者开门见山地说:你我虽以古之贤相伊尹和孔明自许,但那只不过是好友闲谈,何曾想得到世人的理解与承认呢?三句话不过十几个字,却夹用了许多当时的口语词汇,如“话”(闲话、故事)、“杀”(同“煞”,用如“虽”)、“浑”(直是)以及“不成教”等等,使人读来如当而对话,不假思考,脱口而出,极自然,又极亲切。中间夹着“不成教、齐民也解”这么一句,就更能把他们与他们之外的碌碌世人之间的差别分得清清楚楚,从而反衬出二人友谊之纯笃完全是建立在救国济世的共同大业上的。由此自然联想到“去年风雪”中“鹅湖之会”的旧事。那是多么难得的一次会面呵:“尊(酒杯)酒相逢成二老”——久别重逢,昔日少壮,今皆老大,两人都多了一些白发,俨然是二老对坐,尊酒话旧。此情此景,迄今不能忘。作者将离别的漫长岁月和短促的会面两相对照,极言相见之难而突出离别之苦,这也是“新着了、几茎华发”的原因。乍看起来,这三句似乎不合语言逻辑,前后颠倒;然而反复玩味,便知道这自是感情意识自然流露的本来顺序,如此写法,才富有奇突跌宕之致。下面是从上文中“二老”的孤独寂寞、世罕同俦这一思想境界生发出来的,借用了《战国策·齐策》的成语“百世而一圣,若随踵而至也”,说“百世寻人犹接踵”,深为自己能得到辛弃疾这样的知音而感到快慰。可叹的是虽有知音,不能朝夕聚首,而“隔千里兮共明月”,二人分居两地,以天上明月为中介,“两地三人月”,而成为三友。这与苏东坡《水调歌头》中以“千里共婵娟”写离别孤独为同一机杼。因此,上片最后六字“写旧恨,向谁瑟”不仅说出了作者自己的苦闷,实也是他与辛弃疾共有的心声。

下片写二人的心心相印。作者有感于前所说“百世寻人犹接踵”的道理,悟出“况古来、几番际会,风从云合”,即人世上的际遇自古以来就是变幻莫测,不可强求的;而有时却风云际会,不期而至。他从这里开拓出一个与上片全然不同的新境界。他以“男儿何用伤离别”这样豪放豁达的语言宽慰友人,也使自己从凄苦中得到解脱。再以“千里情亲长晤对,妙体本心次骨。卧百尺、高楼斗绝”三句,进一步写出他与他那识量高远的好友虽远隔千里,却如长相晤对一样情亲意洽,相知无二。这才是极可欣慰的。“斗绝”,即陡绝,形容楼高。作者借《三国志·魏书·陈登传》中刘备的一句话“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盛赞友人才识清远,品格高尚。能得到这样朋友的理解,还有什么可哀伤的!写到此,作品似乎可以结束了。然而,意犹未尽,作者笔锋一转,上承“为伊为葛”旨意而另辟蹊径,写出“天下适安耕且老,看买犁、卖剑平家铁”两句。“平家”与前“齐民”意近,均指平民。两句意谓:方今天下苟安,国仇未报,而世人早已卖剑买犁,妄冀求田问舍,过太平日子。想到这里,怎不使“壮士泪,肺肝裂”!真的,男儿到此心如铁,哪里还有闲情来伤离惜别呢?正是这最后六个字,把作者的感情推向顶峰,又使作品的主题得以升华,把全词引向高潮,戛然而止。

这首词一波三折,陡转乍合,看似向东,却忽而转向了西,一若不可捉摸。但是,无论它东说西说,读者都能感觉到它那如狂涛悬瀑般的感情浪潮的起伏,并为其万钧之力所鼓荡而不能自已。这是它最成功的地方。

(姜书阁 姜逸波)

怀王道甫

落魄行歌记昔游,头胪如许尚何求?心肝吐尽无余事,口腹安然岂远谋!才怕暑,又伤秋。天涯梦断有书不?大都眼孔新来浅,羡尔微官作计周。

鉴赏

古人怀旧之作,通常好用赞誉的口吻表达对朋友的思念,这是合乎人之常情的,因为深印在人们记忆中的,往往是他认为最美好也最值得回忆的东西。但陈亮的这首抒情小令,却是以讽刺的笔调表达对老朋友的批评意见,这确是别开生面,而情谊愈显得真挚深厚,在前人诗词中实属罕见。

王自中,字道甫。因“少负奇气,自立崖岸”(《宋史·王自中传》),所以陈亮自青少年时即因意气相投而与他结为刘琨、祖逖之交。可惜王自中登第后,长期屈居微职,夙志渐灰,两人的晚节末路,遂不免异向。因此,陈亮在这首怀念之作中,便对他提出了语重心长的责问与嘲讽。

首先,作者回忆昔日从游之乐。当时他们二人虽同处于困厄落魄的境地,但志在恢复,意气豪迈,携手行歌,视人间富贵如无物。这是多么值得留恋的往事!然而,“头胪如许尚何求?”意指岁月荏苒,韶华易逝,转眼发白,今日尚复何求?这是陈亮自述衷曲,但既然是对王自中说的,那么词人的意思是:我们二人昔日志同道合,今天仍然应该采取同样态度,不应易志变节,随俗浮沉。“心肝吐尽无余事,口腹安然岂远谋!”正是说自己多年来屡次上书,披肝沥胆,力陈救国大计,说尽了心中欲吐之言,虽不见纳,无以自效,但总算尽心了,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值得挂怀了。至于衣食温饱,那是很容易满足的,何须为此而长计远虑、到处奔竞呢!这确是陈亮的真实思想。《宋史·陈亮传》载:“书既上,帝欲官之,亮笑曰:‘吾欲为社稷开数百年之基,宁用以博一官乎!’亟渡江而归。”他是心口如一、言行一致的。这句话明写自己,实为写给王自中,借以反衬汲汲于利禄的行为之可鄙。这里表面是自述胸臆,而实则意在责问对方,冀其有所省悟。

下片仍承上意,却不直接指责对方,转而先说老友久别,几历春秋,相思相忆,书信罕通,但友情时萦怀抱。那么,为什么近来会时时想念你呢?作者自问自答道:“大都眼孔新来浅,羡尔微官作计周”——词人不无讽刺地说:大约近来我目光短浅,也羡慕起你虽官低位卑,却善为自己谋划了。这既是正话反说,又是假己责人。正因为作者在上片中明明说自己主张“口腹安然岂远谋”,认为大丈夫应当尽瘁国事,不要为自身温饱萦心,这里却又说自己忽然羡慕起对方“微官作计周”了,这当然不是作者本意,而其本意只在于责讽对方新来“眼孔浅”,为了那“微官”而“作计周”罢了。这里既有为王道甫怀才不遇、长期官微职卑的处境抱不平,又有对他背弃理想、只顾为生活温饱处心积虑的惋惜。这种对友人的交织着爱与恨的感情,正是这位一贯以严肃态度对待人生的政治家所特有的、建立在原则基础上的对友人的诚挚友情。

这首词语言虽较它篇略为婉转,然其中的刚直愤激之气,固已跃然纸上,仍不失龙川本色,而成为他独具风格的小令的代表作。

(姜书阁 姜逸波)

咏梅

的1047-01两三枝,点破暮烟苍碧。好在屋檐斜入,傍玉奴吹笛。月华如水过林塘,花阴弄苔石。欲向梦中飞蝶,恐幽香难觅。

鉴赏

借物咏怀,即假物寄心、写怀述志,是自屈原《橘颂》及阮籍《咏怀》诗以来,许多身处乱世不能直抒胸臆的诗人所常采用的手法。“咏梅”更是历来诗词作家写得滥熟的。梅的芳洁为人所共知,若只从这点着眼,自不能不落前人窠臼;但若离开这一突出的特点,又失掉咏梅的重要意义。因此,这类常见的题材是很难写的。如何从这里别觅蹊径,自出新意,那就看诗人的本领了。陈亮这首小令,从字面上看,既无惊人之语,又未多用典事,似乎寄寓不深。但仔细玩味,便可感到它乃是以新的手法表达新的意趣,并未蹈袭前人旧套,实得独创之美。

词的上片,作者用简练的画笔似乎毫不经意地就点染出屋角檐下那两三枝每天都见到却并未留心过的梅的幽姿清韵。“的1047-02两三枝,点破暮烟苍碧。”“的1047-02”,是鲜明的意思。用这两字点出梅花的秀洁,但只有“两三枝”,故虽美却并不繁艳,而在“苍碧”的暮烟衬托下,却还是十分醒目。作者特用“点破”二字,以示不凡。接下来,词人用带有主观情意的“好在屋檐斜入,傍玉奴吹笛”一句,让这梅介入人事,并赋予它以人的灵性。本来,此景应该说是“玉奴倚梅吹笛”,但在词人眼中恰恰相反,而是这梅有意地循屋檐斜入过来,陪傍着吹笛的玉奴。作者这样写,不但化无情为有情,而且突出了梅的形象,吹笛的玉奴反成为陪衬了。

词的下片更以抒情为主。换头两句“月华如水过林塘,花阴弄苔石”不仅有承转作用,而且极力渲染夜色,造成一种优美静谧的境界,为写朦胧梦境创造条件。继而,作者别出心裁地以梦中化蝶、追踪香迹抒发自己对梅的喜爱和追求之情,乃更出新意。再续以“恐幽香难觅”一句,却言梦中虽可化蝶穿花,却因无法再寻觅到梅的幽香而若有所失,写出对梅可望而不可即的微妙心理。如此虚虚实实,或梦或醒,既真切而又恍惚,把梅的品格和词人心境交织在一起,表达得曲折尽意,饶有余味。

(姜书阁 姜逸波)

溪堂玩月作

冰轮斜辗镜天长,江练隐寒光。危阑醉倚人如画,隔烟村、何处鸣榔?乌鹊倦栖,鱼龙惊起,星斗挂垂杨。芦花千顷水微茫,秋色满江乡。楼台恍似游仙梦,又疑是、洛浦潇湘。风露浩然,山河影转,今古照凄凉。

鉴赏

宋人每赞王维的山水诗为“诗中有画”,实则一直以来大家的山水佳作都在一定程度上具有这一特点。陈亮这首以“溪堂玩月作”为题的名作,虽不能算专写山水的作品,但亦得诗画之妙。它紧扣“玩月”这一环节,从不同角度多层次地描绘出月下江南水乡的立体景观,在这种强烈的空间感中,渲染出凄清苍凉的意境,也体现了作者悲凉孤寂的心情。

月夜,登楼倚栏,很自然地人们的目光首先会凝注于明月。上片一开始,作者便落笔于写月,这是合乎事理的。对于月,一般好用“玉”来形容它,如“玉兔”“玉盘”“玉轮”“玉钩”等等,这是人们抓住了月洁白晶莹的特征。作者弃“玉”而用“冰”,避旧从新,不但同样写出月的表面色调,还给人以“冷”的实感。同时,“冰”字也为全词定下冷寂凄清的基调,避免了“玉”字带来的绮靡华贵的气息。以下各句都因“月”而起。“江练隐寒光”一句既写了江水的静态和全貌,又照顾到月下隐约可见的水波闪烁的动态和细节,它与首句共同构成这幅月夜水乡图的主体部分。“江练”,取自谢朓名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晚登三山还望京邑》),形容大江静如素帛。然后,再写倚栏人酒醉之后眼前产生的朦胧意象,让人感觉“人如画”。这种感觉不但为倚栏人所独具,也为读者所共有。同时,再为画面配上“何处鸣榔”的音响——传入耳中惊鱼的梆声,这不但突出了夜深人静——因夜静,故“隔烟村”的梆声即使不大,连栖息的乌鸦也未惊动,却能传得很远;也增添了画面凄厉的气氛。“鱼龙惊起”是作者由闻鸣榔而引起的假想,并非实见。词中既有“何处鸣榔”之问,可见隔烟村的江中即使有鱼因惊跃起,也是无法看到的。

在上片反复渲染而得出的月色惨淡、万籁沉寂而鸣榔凄厉的意境中,下片接写人的感受。“芦花千顷水微茫,秋色满江乡”两句,以作者感到的肃杀秋气与上片“冰轮”“寒光”相照应。而“楼台恍似游仙梦”又较上片“人如画”更深一层。“人如画”只不过描绘出人的外表静态,而“恍似游仙梦”却进一步刻画出主人公对景生情的内心思维活动。继而以“又疑是、洛浦潇湘”一句虚写“游仙”的梦境,也借以实指溪堂风景。“洛浦”是曹植《洛神赋》中所写的洛水之神宓妃居住地;“潇湘”则是屈原《九歌》中湘水之神的居处。两地皆为清幽的水乡。以此写梦,更添几分神秘而幽美的色彩。最后三句从作者肌肤所感的“风露浩然”与目之所见的“山河影转”终至点出全词主旨——“今古照凄凉”。这里明为写月,实为抒己衷怀。本来,月光常照,今古依然,并无凄凉与否的差别。作者之所以会产生“今古照凄凉”的感觉,不是真因月色凄凉,而是因为溪堂玩月的人心境凄凉。这就是作者采用的“托物咏志”或“移情”之法了。

(姜书阁 姜逸波)

春恨

闹花深处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金钗斗草,青丝勒马,风流云散。罗绶分香,翠绡封泪,几多幽怨!正销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

鉴赏

陈亮词一般以雄放恣肆、慷慨豪健著称于世,所以人们往往容易忽视他那些委婉含蓄的作品。实则作为一个大家,他也和他的挚友辛弃疾一样,也有以婉约之笔抒情的别具风格的作品,如这首《水龙吟》便是。

这首词借春日登楼有感,抒发思念中原失地的怀远之情。一开始,作者便用秾丽的彩笔勾勒出一个繁花似锦而又深远幽静的居处,为词中主人公凝思沉想创造条件。首句“闹花”二字虽取意于宋祁名句“红杏枝头春意闹”,作者用意却不在写盛开的春花,而是要用它来衬托“层楼”的深邃。“深处”二字将层楼与喧嚣的人世隔离开来,此花愈“闹”则其深处之层楼便愈隐蔽愈幽静。接写“画帘半卷东风软”,虽未点出主人公,而实是用以刻画楼中人在此景物中所产生的感觉与心境。然后,作者极尽铺陈之能事,以赋的笔法来描绘这大好春光:“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是目之所见;“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是心之所感。从客观的描写环境,转而再写“春恨”,这才是作者欲表现的主题。为写此,“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三句,在词意上来了一个大转折。清刘熙载说这话“言近指远,直有宗留守大呼‘渡河’之意”(《艺概·词曲概》),言其意与抗金名将宗泽临死时还大呼“渡河,渡河”一样,无时不想到北伐收复失地的夙愿。

下片径承上片之意,言“恨”之所来,却又把作者与楼中人合而为一:“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既惝恍迷离,又明白无隐。首先,对篇首“闹花深处层楼”加以补充,前句写楼,这句写楼上之人;而此人正处“闹花深处”,远离人世,故而“寂寞”;加之视线不能远至,就只好以心代目,“凭高念远”了。春季大雁回归北方,从“一声归雁”四字可以推知,楼上之人的“念远”是思念北方的中原故国。这里所用“南楼”一典,乃是用东晋元老重臣庾亮镇守武昌,秋夜登南楼的故事,暗取其抵御外侮之意。明乎此,再回头来看上片所铺叙的春景,便可明白原来作者笔下所写的并非江南水乡春雨融融的景致,而全然是一派中原春回大地的景象。那迟迟未落下的“淡云阁雨”,那长满莎草的平原,还有那中原举目皆是的“垂杨”……这些,都是作者“寂寞凭高念远”所想到的,也正是“恨”“游人未赏”的“芳菲世界”的真景实物。然而,“恨”还不止于此。“金钗斗草,青丝勒马,风流云散”和“罗绶分香,翠绡封泪,几多幽怨”是两组相对偶的排比句,它们以对比的方式表现出登楼人离乱前留下的美好记忆和如今的痛苦心情。大意是:当年赌以金钗的斗草游戏和勒马春游,那是何等惬意;如今,只有赠别的罗带尚存余香,翠绿的丝巾还残留有离别的泪痕,其他均烟消云散,唯余无限幽怨而已。这无疑是借男女别情来抒发自己对故国的怀念与怅恨。最后三句从“念远”回到现实之中,用烟月迷蒙、杜鹃声断的春夜景色烘托作者此时寂寞魂销的凄苦心情,给读者留下无可名言的幽想余思。

在这首词中,作者与抒情主人公时分时合,或虚或实,不能确指,也无须严为区别。总之,都是为抒发作者情怀而设。正因如此,作品更显得格外隐约曲折、耐人寻味。这在《龙川词》中是较为特殊的。清人徐釚评道:“陈同父开拓万古之心胸,推倒一世之豪杰,其《水龙吟》词,乃复幽秀。”(《词苑丛谈》)正是指此而言。

(姜书阁 姜逸波)

春愁

东风荡飏轻云缕,时送萧萧。水边台榭燕新归,一口香泥、湿带落花飞。海棠糁径铺香绣,依旧成春瘦。黄昏庭院柳啼鸦,记得那人、和月折梨花。

鉴赏

这是一首不甚被人注目的抒情小词,因为它在作者那些慷慨激昂的豪放词中显得格外娴雅,不属同一风格,因而便不为选家所重。但平心而论,此词之婉曲清丽,即使放在秦观《淮海集》中,也不失为佳作。当人们高歌其“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那样雄壮的歌辞后,再来曼吟低唱这首小令,倒也别有情趣。

词的上片极力从客观景物中选取可以引逗春愁的细事来创造典型环境。如这里所写的“萧萧雨”(萧萧,同潇潇,指雨声)便是古人常用来写寂寞心境的。但事物是客观存在的,并不因人、因时、因地而有所不同;故其所以不同,乃是因人的心情有异,感于外物,所生之情遂不尽相同。就说这潇潇雨吧,李清照的“潇潇微雨闻孤馆”与岳飞的“潇潇雨歇”则两种心肠。陈亮所写的“萧萧雨”,又别有一番滋味。他写的是在“东风荡飏轻云缕”中不时地被送到愁人耳边的春雨声。闺中人闻雨更添愁思,茫然伫望,只见“水边台榭”旧燕新归,正忙于衔泥筑巢,虽不言双,而双意自在其中。“湿带落花飞”,那双燕衔着带有落花的香泥。“双燕飞来细雨中”自然会引起闺中人的无限愁思了。上片只写客观景物,由主人公耳之所闻及目之所见,并且都得之于无意之中,这显然没有直接写主观的情思。

下片由景及情。作者从眼前铺满落花的小径写到传入耳中的柳上啼鸦,然后转到主人公所思念的“那人”。既无一句不是写景,也无一句不是抒情。换头承上片“落花飞”而特写“海棠糁径铺香绣”,突出了海棠花落的暮春景色。“糁”,是米粒,这里用来形容落花铺地之状。春乃无形之物,本无所谓肥瘦。这“依旧成春瘦”一句,既取暮春花落,春光减色,如人消瘦之意,也由花及人,想到年华流逝,不免伤春瘦损。这已够闺中人凄怆的了,作者再加“黄昏庭院柳啼鸦”一笔:鸦啼本非悦耳之声,啼于黄昏时,啼于庭院内,更添几分惨淡气氛。这愈使思妇倍感孤独,因而引起对昔日朝夕相处的欢乐时光的回忆。“记得那人、和月折梨花”,以皓月之光和如雪的梨花这一片洁白为基色托出“那人”在自己记忆中的形象,虽带几分凄惨色彩,却已呼之欲出了。然而,这毕竟只是记忆中的影像,如何不令人思念无已呢?

这首词不但风韵婉约,情深意密,音韵也极其和谐。依律,《虞美人》每两句换一韵,且上下片各押两仄两平,声本和美。陈亮此调又颇得南唐冯延巳之遗韵,殊不类其余作。周密曾言“龙川好谈天下大略,以节气自居,而词亦疏宕有致”(转引自《词林纪事》卷十一),大约即指此类作品而言。

(姜书阁 姜逸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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