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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李白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

作者

*李白(701—762),字太白,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庄浪、通渭一带),其先人被窜于西域碎叶(即今新疆境内焉耆回族自治县与库尔勒一带。一说为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托克马克)。李白五岁时,家庭由西域迁至绵州彰明(今四川江油)。二十五岁出蜀,漫游各地。天宝初待诏翰林,至德年间为永王幕僚,后坐罪流夜郎,遇赦而还,病死当涂。他是唐代著名的大诗人,诗风雄奇豪放,是古代浪漫主义诗歌的高峰。有《李太白集》。

鉴赏

关于这首词的作者归属问题,是一桩聚讼的公案。发端于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菩萨蛮》之名,当起于晚唐也。按《杜阳杂编》云:‘大中初,女蛮国贡双龙犀,……其国人危髻金冠,璎珞被体,故谓之菩萨蛮。当时倡优遂制《菩萨蛮》曲,文士亦往往声其词。’《南部新书》所载与此亦同,则太白之世,尚未有斯调,何得预制其曲耶?”后人大多据此而认为非李白作。其实,《教坊记·曲名表》及敦煌曲均有此调名。《教坊记》作者崔令钦乃盛唐时人,书成于安史之乱后,所记乃开元时调名。可见盛唐时已有《菩萨蛮》曲,胡氏之说为非。此外,据北宋释文莹所著《湘山野录》载:“‘平林漠漠烟如织’云云,此词不知何人写在鼎州沧水驿楼,复不知何人所撰。魏道辅见而爱之,后至长沙,得《古风集》于曾子宣内翰家,乃知太白所作。”文中所云曾子宣其人,即曾巩弟曾布。曾巩是李白集子的整理者,曾布家藏《古风集》载《菩萨蛮》一词为李白作,应是比较可信的。我们仍将此词归为李白所作。

这首词上下两片采用了不同的手法,上片偏于客观景物的渲染,下片着重主观心理的描绘。然而景物的渲染中却带有浓厚的主观色彩,主观心理的描绘又糅合在客观景物之中。因而从整体上来说,情与景、主观与客观,又融成一片。

这首词选择的时间是一个暮色苍茫、烟云暧暧的黄昏,季节是秋冬之交。词的起句“平林漠漠烟如织”便传达出一种空寞惆怅的情绪,它起到笼罩全篇的作用。如烟如织,扯也扯不开,割也割不断。就连那远处碧绿的山色也使人着恼,叫人伤感。这似乎是静态的写生,是一种冷色的画面,但静态之中又夹杂着主观的感受,给人一种潜在的骚动感,撩人意绪。接着,这种骚动感由潜在到表面化了。你看,“暝色入高楼”,一个“入”字使整个画面波动起来,由远及近、由潜在到表面化。看起来是客观景物感染了其人,实际上是此人内心感受在不断深化。至“有人楼上愁”句,这个由客观到主观、由物到人的过渡完成了。这个“愁”字把整个上片惆怅空寞的情绪全部绾结在一起,同时又自然地过渡到下片。承上启下,臻于绝妙。

下片立足于主观的感受上。在暮霭沉沉之中,主人公久久地站立在石阶前,感到的只是一片空茫。“空”也是上片所勾画的景物感染下的必然结果。主观情绪并不是孤立存在着的,它立刻又融入了景物之中——“宿鸟归飞急”。这一句插得很巧妙。作者用急飞的宿鸟与久立之人形成强烈的对照。一方面,由宿鸟急归反衬出人的落拓无依;另一方面,宿鸟急归无疑地使抒情主人公的内心骚动更加剧烈。于是,整个情绪波动起来。如果说上片的“愁”字还只是处于一种泛泛的心理感受状态,那么,现在那种朦胧泛泛的意识逐渐明朗化了。它是由宿鸟急归导发的。所以下面就自然道出了:“何处是归程?”主人公此刻也急于寻求自己的归宿,来挣脱无限的愁绪。可是归程在何处呢?只不过是“长亭连短亭”,并没有一个实在的答案。有的仍然是连绵不断的落拓、惆怅和空寞,在那十里五里、长亭短亭之间。短短的一首词中,掇取了密集的景物:平林、烟霭、寒山、暝色、高楼、宿鸟、长亭、短亭,借此移情、寓情、传情,手法极为娴熟,展现了丰富而复杂的内心世界,反映了词人在客观现实中找不到人生归宿的无限落拓惆怅的愁绪。

(李从军)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鉴赏

这首词的作者归属历来也存在争议,我们仍将此词归为李白所作。

王国维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夏英公之《喜迁莺》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人间词话》)这个“气象”,我们只有在盛唐诗人那里才能看到。然而,这首词中的“气象”,与人们常常所说的开元时代的“盛唐气象”已有很大的不同,但它又确实是“盛唐气象”的一种,它博大、深厚、意境开阔、气韵沉雄,又带有悲凉之气。这种“气象”我们在李白天宝后期的作品《古风》(四十六)《远别离》《夕霁杜陵登楼寄韦繇》等诗都可以看到。后诗写道:“浮阳灭霁景,万物生秋容。登楼送远目,伏槛观群峰。原野旷超缅,关河纷错重。”与这首《忆秦娥》格调气象十分近似。杜甫天宝后期的《同诸公登慈恩寺塔》也有相类之处。胡应麟说这首词“气亦衰飒”,反映了晚唐王朝衰变的气运。其实,晚唐已经没有“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这样宏大广漠的气象了。如果说它反映了天宝后期表面上依然歌舞升平、内部危机重重的盛唐之衰,不是更合理一些吗?因此,这首词可能作于天宝后期。词人以比拟的手法,托秦娥抒写情怀,把直观的感情与意象浑融在一起。上阕由个人的忧愁写开,下阕过渡到历史的忧愁。

这首词不像《菩萨蛮》那样由客观景物的渲染过渡到人物内在感受的描摹。它一开始就写出了人物内心的情态:呜咽的箫声把秦娥从梦中惊醒,此时,一钩残月斜映在窗前。梦虽断了,她却似乎还沉浸在梦境之中,与情人欢会,可是眼前只有这冰冷的残月陪伴着她。唉,多少个这样的月夜,叫她黯然销魂、顾影自怜。因此,下面自然转入对“灞陵伤别”的回忆。《雍录》载:“汉世凡东出函、潼,必自灞陵始,故赠行者于此折柳相送。”可是,柳色绿了,一年又一年,而伊人依然远隔一方,只有那呜咽的箫声和着低声的啜泣,冰冷的残月陪伴着消瘦的倩影,葱绿的柳色勾起往事的回忆。一夜夜、一月月、一年年……请注意,实际上这是作者以秦娥对情人的思念来表达内心对某种事物的苦思与追求,这种苦思与追求是执著的,然而又是没有结果的。

词的上阕始终纠葛在个人的悲欢离合之中,下阕则出现了较大的跌宕。似乎比拟手法已不能满足感情的表达了,词人要撇开先前的主体,直接地把自身融入到画面之中。换头处突兀地以“乐游原上清秋节”起,画面是清秋节佳侣如云的狂欢时景,可是主人公茕茕孑立在西风残照之中,“此身饮罢无归处,独立苍茫自咏诗”(杜甫《乐游园歌》)。此时,个人的忧愁完全被抛开了,或者说是融入了历史的忧愁之中,词人通过对秦、汉那样赫赫王朝的遗迹——咸阳古道、汉代陵墓的掇取,从而进入了历史的反思。古道悠悠,音尘杳然,繁华、奢侈、纵欲……一切都被埋葬了,只剩下陵墓相伴着萧瑟的西风,如血的残阳,百年、千年地存在下去。作者是在凭吊秦皇汉武吗?不,他是在反思历史和现实。这里交杂着盛与衰、古与今、悲与欢的反思。词人固然没有正面写唐王朝的苟且繁华,但“乐游原上清秋节”这就足够了,这使人自然想象到天宝后期那种古罗马式的穷奢极欲和狂欢极乐。可又有谁能从中去体会那潜在的破碎感呢?不是吗,秦代、汉代过去了,只剩下悠悠的古道和孤独的陵墓,面对着西风残照。这固然是过去的遗迹,然而它又是实实在在的实景,同时,这“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实景又必然使人联系到王朝的未来。于是,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被取消了,融合在一起,历史的代序给人们所留下的只是一种表象——“西风残照,汉家陵阙”。造成一种悲壮的历史消亡感,或者说是毁灭感,填塞在人们的心头,这就是历史反思的结果。因而上阕个人的忧愁只能被取代,或作为陪衬。是啊,在这种历史的忧愁中,个人的忧愁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李白的《忆秦娥》与《菩萨蛮》两首词的出现,是词史上令人瞠目的奇迹。它是突起的高峰,前后都是平原,因而,自然使人产生可以理解的疑虑。也正是因为如此,黄昇才说它是“百代词曲之祖”。这就是盛唐的词,它还带有一些可感的诗歌痕迹。意境博大开阔,风格宏妙浑厚。我们从敦煌词中也可以看到类似的格调,而不类中晚唐的清婉绮丽。陆游说:“唐自大中以后,诗家日趣浅薄,其间不复有前辈宏妙浑厚之作。”(《花间集跋》)诗风与词风自身都存在着交错否定的趋势。

(李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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