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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张炎

春水

波暖绿粼粼,燕飞来,好是苏堤才晓。鱼没浪痕圆,流红去,翻笑东风难扫。荒桥断浦,柳阴撑出扁舟小。回首池塘青欲遍,绝似梦中芳草。和云流出空山,甚年年净洗,花香不了?新绿乍生时,孤村路,犹忆那回曾到。余情渺渺,茂林觞咏如今悄。前度刘郎归去后,溪上碧桃多少。

作者

*张炎(1248—?),字叔夏,号玉田,晚又号乐笑翁,临安(今杭州)人。他是贵族后裔(循王张俊六世孙),南宋亡前过着湖山清赏、诗酒啸傲的生活,是西子湖畔一名“雅词”词客。1276年元兵攻破临安,张炎家庭遭到巨大变故(祖父张濡被元人磔杀,家财被抄没),张炎因此而漂流江湖,四方觅食。中间一度曾北上元都写经,未受官而返,以布衣终生。张炎词风承接周邦彦和姜夔而来,邓牧称他兼有二家之长而无其所短,尤以咏物词名重当时。入元后词风有所转变,其所作“往往苍凉激楚”,“备写其身世盛衰之感”(《四库提要》)。有词集《山中白云》及词学专著《词源》传世。

鉴赏

此词写作时间莫考。根据别本文字与此本有较大差异(如结尾二句别本作“试问清流今在否?心碎浮萍多少。”)看来,此本或作于宋亡以前(据张惠言说)。全词咏写春水,兼怀旧游,为张炎咏物词中的名篇。

词分四层。首层先咏湖水。起头五字,即已点出“春水”二字。湖光粼粼,绿波荡漾,一“暖”一“绿”,就透出了春日温暖之意,写足了春水溶泄之状。下二句写燕归苏堤,前者仍补写“春”字而后者则暗写湖水(苏堤在西湖)。“鱼没浪痕圆”,确是体物写景之妙语,极工细,极稳称,使人如见“细雨鱼儿出”(此处改为“鱼没”)、波翻涟漪圆之状在目前。“流红”二句,仍扣“春水”二字,表面言流水带走落红,反而嘲笑东风之不能吹净缤纷之残花,实则还是在写春之阑珊和水之浩渺,不过是换一种写法而已。而在此春光骀荡之际,西子湖畔,游人纷纷,即使是荒僻冷落的小桥下、断绝不通的水滨中,也时见游舟翩翩撑出。周密谓“荒桥”二句“赋春水入画”,是矣。

第二层继咏池水。南朝谢灵运曾有“池塘生春草”之名句,据说得自梦中。张炎借用旧典,翻出新辞,意谓今日池塘四周长满青草,绝似当年谢氏梦中所得之意境。由眼前所接之实境,引入梦幻所感之虚境,就使词情增添了若干朦胧之意氛。而“池塘青欲遍”之句,仍暗切“春水”(“池塘生春草”)二字,可谓成句活用,空灵有致。

第三层再咏溪水。“和云流出空山,甚年年净洗,花香不了”,由湖水、池水而上溯到春水之源——溪水,又由今年之水载流红而联想到年复一年的水流花开,既拓宽了词的空间感和时间感,又为下一层之回忆旧游作了伏笔,草蛇灰线,行笔细密。即就词论词,此三句亦甚优美。古人尝谓:“赋水不当仅言水,而言水之前后左右。”此处即以云、山、花、香之类美不胜收的春景衬托出一曲溪水之可爱。

在上三层写足春水之状、春水之美后,词情即转到第四层的感怀旧游上来。昔日张炎曾与诸友,或孤村踏春,或郊野觞咏(“茂林觞咏”:晋代王羲之曾与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人游于山阴之兰亭。其《兰亭集序》有云:“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而今却都分散四方,因而即由眼前之春景而追写到往日之游:“新绿乍生时,孤村路,犹忆那回曾到”;但盛时不再,因而又生唏嘘感叹之慨:“余情渺渺,茂林觞咏如今悄。”只得怀念起旧时相聚于其下的溪畔碧桃,如今不知怎样了。有人认为此处用一“刘郎归去”的字面,乃从刘禹锡“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诗中化出,因而寓有家国盛衰之感。其实不必作此深解。因为友朋之聚散,本是生活之常事,所以见韶景而感叹光阴之易逝,也实在是旧时代文人墨客极常有之感情。观之别一本此末四句作“伤觞事杳,茂林应是依然好。试问清流今在否?心碎浮萍多少”,可知此处之“余情渺渺”乃言一般之友朋离情(苏轼《前赤壁赋》:“渺渺兮余怀,望美人兮天一方”),而别本之“心碎”云云,才可能是亡国之痛。

全词从咏西湖春水起,以追怀往日春游水滨之情结,处处绾合“春”与“水”,写得不粘不脱,活灵活现,文辞既美,词风又雅。特别其观察之细致、用字之工巧(如“波暖绿粼粼”“鱼没浪痕圆”等句),堪足令人称道。所以邓牧谓:“《春水》一词,绝唱千古,人以‘张春水’目之。”不过从抒情的内蕴来看,其实也只平常,并无太多的新意或挚情在内,故而末几句严格看来,似有“补凑”之嫌疑。从今天的眼光看,此词主要向我们显示了作者在体物、写景、用典、运语等方面的深厚功力和高妙技巧,其余则未足多道。

(杨海明)

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鉴赏

张炎的这首词,从内容上看当写于南宋亡之后,作者北游燕、蓟,襆被南归,重游杭州西湖时所作。词人借题咏西湖,抒发自己亡国破家的哀感,全词内容凄凉幽怨,风格婉丽、空灵,是张炎的代表作。

词的上片,主要描写的是西湖的晚春景象。“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三句,乃实写西湖,光景宛然,写景如画。那密集相接的树叶遮住了黄莺儿的巢窠,隐蔽了穿枝而飞的鸟儿,春潮水涨,湖水平稳的波浪将轻飏的柳絮漫漫卷入波心,斜阳照着断桥边的归帆,不言西湖,而西湖自见,点题开门见山。“接叶巢莺”,系截取杜甫诗句“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而成。断桥在西湖孤山之侧,里湖外湖之间。从这几句的取景看,既切“西湖春感”的题目,又可看出作者的心情是比较暗淡的。

“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意甚哀愁,却淡淡说出,且点明是暮春时节,流露出惜春的情怀。“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又是一折,进一步描写暮春之感。“东风”即春风,不说春风吹拂着蔷薇,而说“东风且伴蔷薇住”,一个“伴”字,一个“住”字,用拟人化的手法,把所咏之物写活了,既形象而又富有诗意。“到蔷薇”是到了蔷薇花开的省文,蔷薇花开,连春接夏,至秋始谢。贾岛诗云:“蔷薇花落秋风起。”(《题兴化园亭》)蔷薇花开,预示着春天已至尾声,故说“春已堪怜”,这是惜春感情的又一次流露。但以上所写之景与惜春之感,还未见时代气息,下文“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暗寓宋亡之后,作为游览胜地的西湖,因遭元蒙统治者的蹂躏,已经日见荒凉,昔日万绿丛中的西泠桥(在孤山下),如今变成一抹荒烟了。这里透出一点讯息,词人的伤春是与伤亡联系在一起的。上片词,开头还较含蓄顿挫,结语就显得格外沉痛。

下片重点抒发重游西湖时的今昔兴亡之感。“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三句,暗写当时贵族的凋零。刘禹锡《乌衣巷》诗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之句,过片首句即用此意。“韦曲”,在长安,是唐代的游览胜地。“斜川”,在江西星子县,陶渊明曾写过《游斜川诗并序》。上片写西湖景象是实写,下片则用韦曲、斜川借指西湖,以“苔深”“草暗”四字形容胜地荒凉,无人游赏。张炎论词主清空,不主质实,借用典故又用借指法描写,当然比坐实描写要清空一些。“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以下至结尾,皆指作者,鸥鸟本来是自由自在的,忘机之鸟,本不知愁,听说如今也知道愁了,本是影写自身,却用“见说”(听说)二字虚提一笔,托之他人口气,故弄玄虚,这也是清空之处。“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两句,一面回忆西湖昔日的胜况,那处处笙歌的歌舞繁华,现在已成梦想,而且这种梦谁还有心再继续做下去呢?眼前只有关起门来喝点酒,睡个闲觉而已。言“浅醉”即不成醉,言“闲眠”即不成眠。个中苦况,是不言而喻的。

眼前是满目凄凉的景象,到处是苔深草暗的惨景,昔日的繁华已成梦想,怎么办呢?词人采取闭目塞听的办法来逃避现实,所以结穴处说:“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两个“怕”字,写出词人多愁善感、触物情伤而又无可奈何的心情。

这首词在艺术上的特点,由于作者在词的写作时主张“协音声”,重视“句法”“字面”,讲究“虚字”的运用(见《词源》),所以这首词读起来,声情凄婉,音韵协和,朗朗上口,无“凝涩晦昧”之处。

此外,全词将写景、抒情与议论感慨融合在一起。因词题为《西湖春感》,咏物赋景,紧扣西湖暮春之景,又善于选择苔深、草暗的惨景,来增加景物的荒寒气氛。作者对景物,不作纯客观的描绘,处处注意突出一个“感”字,其中有惜春、伤春之感,今昔之感,家国兴亡之感。不过,由于作者主张“词要清空,不要质实”,对于所感,表现得比较含蓄和婉转,而缺乏慷慨激昂之气,这多少削弱了它的艺术感染力量。

(刘文忠)

夜渡古黄河,与沈尧道、曾子敬同赋

扬舲万里,笑当年底事,中分南北?须信平生无梦到,却向而今游历。老柳官河,斜阳古道,风定波犹直。野人惊问,泛槎何处狂客?迎面落叶萧萧,水流沙共远,都无行迹。衰草凄迷秋更绿,惟有闲鸥独立。浪挟天浮,山邀云去,银浦横空碧。扣舷歌断,海蟾飞上孤白。

鉴赏

这首词,从词前小序和词中的“须信平生无梦到,却向而今游历”等句看,当写于作者北上漫游,第一次过黄河之时。又据张炎《甘州》一词小序说:“辛卯岁(1291)沈尧道同余北归,各处杭、越”云云,此词约写于1290年与沈尧道北上同游燕、蓟的途中。“沈尧道”,即沈钦,汴(今河南开封)人,是张炎的词友,《全宋词》录其词仅一首。

在南宋末年到元初,从杭州至大都可由运河到通县,首句说“扬舲(带窗的小船)万里”,即表明作者是沿运河北上的,当时的古黄河,与运河的交叉处在徐州东,从杭州到徐州附近并不足万里,说万里是言水程之长,举其成数而已。“笑当年底事,中分南北”两句,意思是说可笑当年为着什么事,让黄河把中国分成南北两部分呢?这两句词,虽为写实,但可能有弦外之音。南宋曾与元蒙南北对峙过,可是到头来元蒙入主中原而南宋王朝却灭亡了,这个“笑”字,含有讥笑时无英雄,南宋朝廷不思振拔,南北对峙了一阵,反使元蒙独霸中原了。这两句,增加了词的波澜。下文说:“须信平生无梦到,却向而今游历。”意思是说:古黄河是我平生梦想不到的地方,如今却亲自游历了。“老柳官河,斜阳古道,风定波犹直”数句,正面描写古黄河岸边的风物。老柳树夹着官河(指黄河)而生,斜阳照着古道,风静而犹显出一条条的波纹,一“直”字,见出作者炼字之功,写出了风平浪静时河水平直的波纹。黄河岸边的老百姓,看到他们要夜渡黄河而感到吃惊,问他们是何处来的?把他们当作浮槎夜渡的狂客。“泛槎”,用《西京杂记·八月浮槎》的典故,明明是以浮槎客自比,却托之野人之口,避免了词人所反对的“质实”之病。古时传说,天河与黄河相通,夜渡黄河,自比浮槎客,更增加了神奇的色彩。

下片重在写夜渡之景。“迎面落叶萧萧,水流沙共远,都无行迹”三句,写夜渡时的感觉:秋风迎面而来,落叶萧萧而下,河水和着泥沙向远处流去,舟行水上,都没留下任何痕迹。“衰草凄迷秋更绿,惟有闲鸥独立”,“衰草”即秋草,古诗云“秋草萋已绿”,谢朓《酬王晋安》“春草秋更绿”,“更绿”者,还有些绿意。“凄迷”二字,写夜间所见景色,迷迷蒙蒙,不甚真切。作者在夜渡之时,捕捉一个“闲鸥独立”的小镜头,用它来点缀夜渡之景,很有趣味。“浪挟天浮,山邀云去,银浦横空碧”三句,写夜间舟行的动感,十分逼真。“春水船如天上坐”,舟行水中往往有挟浪浮天的感觉,山把云邀请去,“邀”字用得很妙,他把无情无知的云水,写得似乎有情有知。最后写向天一望,银河横空,呈现一条碧色,使天上的银河与地上的黄河相映成趣,境界开阔。

结穴两句说:“扣舷歌断,海蟾飞上孤白。”当扣船而歌告一段落的时候,海月飞上天空,如同孤轮白盘似的,挂在夜空。“飞”字状月的移动,“孤白”状月之孤独色白,海月飞上,当是下半夜的光景。

这首词在艺术上的成功之处主要在于景物描写。上片的写景,是夜渡古黄河前的所见之景,从“斜阳古道”句看,当是夕阳西下前的景物。下片的写景,纯为夜景,紧扣夜渡,“浪挟天浮,山邀云去”等句,给人以动感,突出了舟行的感受,写得真切细腻,词人把夜渡可见的景物:天上的银河和月亮,天边的云,远处的山,凄迷而带绿色的秋草,以及水中的闲鸥,都组织在一个画面中,绘出了一幅秋夜渡河的美丽图画。

(刘文忠)

辛卯岁,沈尧道同余北归,各处杭、越。逾岁,尧道来问寂寞,语笑数日,又复别去。赋此曲,并寄赵学舟。

记玉关踏雪事清游,寒气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长河饮马,此意悠悠。短梦依然江表,老泪洒西州。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载取白云归去,问谁留楚佩,弄影中洲?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向寻常野桥流水,待招来不是旧沙鸥。空怀感,有斜阳处,却怕登楼。

鉴赏

张炎于南宋亡之后,久在东南一带飘荡。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1290),张炎与沈钦(尧道)、曾遇(心传)等人因赴京(元都北京)写经,由杭起程赴北。历尽北地艰险,冬日抵京,却于次年(辛卯岁)书经事毕后即匆匆南返。1292年,友人沈钦自杭来越(绍兴)探望张炎,相聚数日之后,又复分手。此词即作于此时。词中追写前年北游之景况,备抒今日别离之情和亡国之恸,百感横生,淋漓感慨。从词风看,大不同于张炎早年的婉丽风格,而显得波峭旋折、舒卷起伏,体现出“山中白云”的典型风味。

张炎本是生长于富贵温柔之乡的一介贵胄公子,所以他平昔作词的风格往往偏向于软柔一路。然而由于经历了北国之游,故此词就明显带有了刚健之风。开首第一字,着一去声的“记”字,并以此直贯下面五句,显得词情紧凑,词气劲拔,令人联想到柳永《甘州》词以“对”字领起“潇潇暮雨洒江天”等句。此五句即为上片之第一层,主要是追忆“北游”情景。五句之中,冷气阵阵,雪意浓浓,写出了北地苦寒的特征。有人认为“寒气脆貂裘”是化用苏秦求官不成、“黑貂之裘弊”的典故,意谓自己亦有“求官不遇的苦衷”。其实并不一定作如是解。此处言貂裘之冻裂,不过极言北地之酷寒(特别对南方人的感觉而言)而已。由于此行可能是被迫而去,所以心情黯然,因此他并不去写帝京之巍峨景象,而只写“枯林古道”之冷落和“长河饮马”之艰辛,在此种选择镜头的意向中,我们自不难窥见作者心中“不得不行”的“苦衷”。因此接着便用“此意悠悠”四字结束前四句之情意。《诗经·王风·黍离》有云:“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张词的“此意悠悠”正是抒写“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复杂而又痛苦的心情,似乎不必理解为“求官不遇”的“失意”。所以紧接“北游”五句,用一“短梦”折到南归,意谓噩梦一场终于过去,此身终于依然回到南方(江表指江南),无限辛酸的身世之感,尽于虚处传达出来,细心体会即可味出。不过作者南返时已经四十四岁,故而感叹人生之漂泊与故人之长逝,不禁老泪纵横。“西州”,暗用羊昙为悼念谢安而不入西州门的典故。张炎在他处也屡用此典,可能是有所指怀的——从广义而言,文天祥、张世杰等爱国志士此时俱已为国捐躯,张炎对他们既有“愧对故人”之感情,又有深切钦怀之感情,因此不免要发“老泪洒西州”之感叹。感叹既已极深,非笔墨所能形容,故言“一字无题处”(同时亦隐含难以直吐之苦衷在内);加上时令已值深秋,落叶脱尽,难以用来题诗传情,所以他就把本身满怀之愁寄于落叶之上而言“落叶都愁”了。

上片追忆前年北游之情景和去年南返后彼此不通音讯之落寞凄愁,下片则转入此番重聚之后的再别景况。“载取白云归去”,用陶弘景诗“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之意,言沈氏将偕白云共隐。“问谁留楚佩,弄影中洲”,用《九歌·湘君》“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及“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之意,以此表示对于沈氏的惜别友情。“折芦花”以下七句,全系对于别后的悬想,共分三小层。第一层两句,言今日既别之后,他日度思君之时唯能折芦花相赠;君见芦花之零落萧瑟,即能想知我之凋零凄寂。“芦花”似人,人似“芦花”,使人似见作者孤凄之形象。第二层两句,写与沈氏别后,自己虽可能再交新朋,却已无旧友(沙鸥,喻志同道合的朋友),境况之落寞由此可见,对沈氏之深情亦隐寓其中。第三层三句,结出无限复杂之心情:“空怀感”之“感”中,意味深长,既有亡国破家之痛,又有身世飘零之苦,所谓甜酸苦辣,齐涌心头,所以只能以“有斜阳处,却怕登楼”二语含蓄表出。王粲《登楼赋》云:“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辛弃疾云:“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摸鱼儿》)张炎化用此二意境作结,真所谓“末句最当留意,有‘有余不尽’之意”,见于言外也。举凡友朋聚散、家国兴衰之无穷感触,尽藏于此结句之中。

从全词看,起得劲峭,结得悠远,一气直下,却又几见旋折,其中有劲气暗转之处,有顿挫腾挪之处,读来如睹白云舒展之状,深觉声情并茂之妙,是《山中白云词》中甚有力度之作。

(杨海明)

孤雁

楚江空晚,怅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谁怜旅愁荏苒?漫长门夜悄,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鉴赏

大致来讲,两宋的“咏物”之作,北宋重在借物抒情(如苏轼《水龙吟》之咏杨花实抒闺情),南宋重在摹写物态(如史达祖《双双燕》之描摹双燕神态),而到了宋末元初,更朝着“比兴寄托”的方向发展而去。张炎此首“孤雁”之咏,即可谓是第三种情况的一首代表作品。它借孤雁的形象,曲折而又淋漓尽致地抒写了自己脱离了抗元斗争、却又不愿依附新朝的孤凄心情。

词题既是“孤雁”,全词词情的展开即紧扣这一“孤”字进行。通过对雁的孤独形象的多角度、多层次的刻画,词人本身那种孤凄的心境便和盘托出。故而此词的最大妙处即在于以物比人、二者之巧合而无垠。上片分两层进行描摹。第一层六句,尽力刻画孤雁本身的“孤”:首句“楚江空晚”,先为孤雁的出场布置了一个空阔而又暗淡的背景,在此背景的衬垫之下,主角孤雁登场矣。下句“离群万里”,承接上文之“空”字,言其无家可归的失群心情;而“恍然惊散”又暗合上文之“晚”字,言其刚脱灾难、余悸犹在之黯然心情,亦雁亦人,使人不由联想到作者家庭所遭的巨大变故及同时代广大汉族士人所经历的亡国悲剧。“恍然惊散”四字,触目惊心,真有一字千斤之力。以下具体描绘孤雁欲栖而无止身之地的徘徊和凄凉,前人有诗曰:“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崔涂《孤雁》),又曰:“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钱起《归雁》),张炎化用前人诗句而出以变化:“水碧沙明”变成了“水平天远”,而“两岸苔”则变成了“沙净草枯”;一片萧索枯荒的景象,使得孤雁欲下而不下,只得顾影自怜、孑飞哀鸣。元人灭宋之后,兵荒马乱、田园荒芜之状于此若隐若现。统览上述六句,虽未挑明“孤”字而意已写足,真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第二层五句,则转入另一角度的描写。雁足传书,本是咏雁的极好材料,但因常人用得过多,易生滥俗之感。而张炎却能旧典新用、自萌新意。他把离群之孤雁排不成雁阵和雁足不能传书二事合成一体,先言它“写不成书”,然后“扫处即生”地引出下文:“只寄得相思一点”。此“相思”系何人所寄?接着又引出“误了”三句。意谓:尽管“残毡拥雪”者(此用苏武典,苏武被匈奴拘禁北地,被迫禁食,即啮雪与毡毛咽之。此可视为暗喻囚禁在北地的不肯屈服的南宋爱国志士)无法托雁传书带信,然其眷念故国之拳拳深情,却是关山不能阻隔断的。这一层次的作用就在于:一方面,继续写出雁之孤单,以强化上文的表达效果;另一方面,又展出新的内容,表明自己虽然未曾参加抗元斗争的队伍,而心却时时萦念着这辈高风亮节的故人。既不脱离词的本题,却又不作单调的重复,此足见词人擅长发展“意脉”之妙。

下片换头起以“谁怜旅愁荏苒”一问句,主体仍是孤雁而描写又进入一新的层次。“长门夜悄”“锦筝弹怨”(晋桓伊抚筝而歌《怨诗》,曾使谢安泣下。筝柱斜列如雁行,故由雁及筝)皆人间哀事,而张炎以人间之哀事与孤雁联写,也是一种“不离不即”“似花非花”的妙法(其源盖出乎白石之以促织与思妇、离人层层夹写),一则以人间的悲剧渲染孤雁羁旅孤况之愁绪,另一则又把词情从物推向人,暗示写雁最终还是写人。“长门”句似指宫室被掳之凄惨心理,“筝怨”句似指士人失国之哀痛心情。从雁及人,真有“不胜清怨却飞来”之致。此三句为一层。下七句则为全词的第四层,它从拟人的角度进一步描摹孤雁之“心情”。其情感发展之轨迹则由近而推远:先由自己之孤单联想到“伴侣犹宿芦花”的境况;再由自己思念同伴的心情而推想到它们悬念、企盼自己的心情;最后又幻想总有一天能够久别重逢——其时那种悲喜交加、百感交集的心情将是何等深浓!尽管彼此重见时都已憔悴、困穷不堪,但却决不羡慕那些依附在新贵人堂前的“双燕”。这是因为自己是“君子固穷”却坚持了自己的操守!故此层的写法,先由雁拟人(“伴侣”之语即是证明),再又由人而复归到雁、燕的对比,其思想的内蕴既已深化,而咏物(“孤雁”)之外壳却始终未曾丢掉。所以综观全词,一方面既生动而深刻地刻画出了孤雁的物态(如“顾影欲下寒塘”“一点”之类描写)和神情(如“恍然惊散”之类描写),达到了咏物词的基本要求;另一方面,又能以物喻人、托物言志,达到了咏物词的更高境界。这就使它在思想意义上超出了前期的“春水”之咏。而在艺术技巧上它却仍旧保持着以往状物精细的传统特色而又有所发展。像“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之句,就曾被元人赞为警句而广为传诵。此外,如铸语之新警、用典之灵活,以及描绘之曲折层深,也都是本词之优点。

(杨海明)

孤游万竹山中,闲门落叶,愁思黯然,因动《黍离》之感。时寓甬东积翠山舍。

万里孤云,清游渐远,故人何处?寒窗梦里,犹记经行旧时路。连昌约略无多柳,第一是难听夜雨。谩惊回凄悄,相看烛影,拥衾谁语?张绪归何暮!半零落依依,断桥鸥鹭。天涯倦旅,此时心事良苦。只愁重洒西州泪,问杜曲人家在否?恐翠袖正天寒,犹倚梅花那树。

鉴赏

从词前的小序看,这首词当作于张炎的晚年。他晚年寓居浙东,甬东积翠山在今浙江定海县。这是词人孤游万竹山时所作。“万竹山在(天台)县西南四十五里。绝顶曰新罗,九峰回环,道极险隘,岭上丛薄敷秀,平旷幽窈,自成一村。”(《赤城志》)词人独游此山时,看到山舍门庭冷落,落叶满地,不禁黯然伤心,有故宫黍离的亡国之痛。他怀念杭州,那里既是他的故国,又是他的第二故乡。他怀念旧日的朋友,但又不知他们在何处,他感到孤独。他怀念那些忘机友,更不能忘怀于“杜曲人家”(指凋零的南宋贵族)。结穴处所写的天寒时节“犹倚梅花那树”的翠袖佳人,大概是指杜曲人家中有节操的人,或指那些不肯在元朝做官的南宋遗民。

上片开头所说的“万里孤云”,当是作者的自况,他曾漫游三十年,汗漫数千里,正像漂泊不定的“万里孤云”。他的游踪遍及大半个中国,可谓“清游渐远”,他像个天涯漂泊的游子,当然会有孤独之感。昔日的朋友,风流云散,彼此天各一方,故发出“故人何处”的叹喟。现在他住在山舍,面对山舍的寒窗,在梦中,还能记起旧游之地,他不能忘怀南宋的故都杭州。故都今日怎样呢?“连昌约略无多柳,第一是难听夜雨。”“连昌”,即连昌宫,是唐代的别宫,在今河南宜阳县,宫中多植柳树,这里作者用来借指南宋故宫。这两句词,中间有些跳跃,上句是词人想到故都、故宫大概被元蒙统治者破坏得差不多了,想起这些事来,令人伤心,难以入睡;但睡不着觉,最怕听滴滴沥沥的夜雨之声,那一声声的雨点,好像打在自己的心头,更勾起无数的心事。且不要说现在梦醒夜悄,凄凉伤心,只身对着烛影,拥衾不眠,同谁诉说苦衷呢?歇拍的“谩惊回凄悄,相看烛影,拥衾谁语?”可以看到词人的孤独无偶和中夜悲凉。

下片换头云:“张绪归何暮!半零落依依,断桥鸥鹭。”这几句有几层意思。词人自比张绪,张绪是南齐人,少有文才,喜谈玄理,风姿清雅,风流可爱。“归何暮”,指归来何其晚矣,此句说自己漂泊之久,似无家可归,无国可投。“半零落依依”两句,是说西湖断桥的鸥鹭已经零落无多,剩下的见了人显出依依不舍的样子。鸥鹭为忘机之鸟,这里借指忘机之友。昔日的朋友现在已剩不多了。下文的“天涯倦旅”是作者自指。“此时心事良苦”,“心事”应指对故国、故人的思念,以及《黍离》之悲。“只愁重洒西州泪,问杜曲人家在否?”上句用《晋书·谢安传》的故事。羊昙曾为谢安所器重,谢安死后,羊昙辍乐弥年。因谢安扶病还都时曾经过西州门(在今南京市西),羊昙怕触景生悲,行不由西州路。一日,羊昙大醉,不觉至西州门,痛哭而去。这里是借羊昙事寄寓作者的家国之愁。下句的“问杜曲人家在否?”“杜曲”在长安,是唐时的名胜地区,这里借指南宋故都的风景区,“杜曲人家”喻指南宋贵族。结穴两句说:“恐翠袖正天寒,犹倚梅花那树。”此二句系化用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而成。前已指出,“倚梅花那树”的翠袖佳人,作者是有所指的。

这首词用典故较多,感情较沉痛,风格较凄婉。《四库全书提要》说:“炎生于淳祐戊申,当宋邦沦覆,年已三十有三(按:应为二十有九,引者注),犹及见临安全盛之日,故所作往往苍凉激楚,即景抒情,备写其身世盛衰之感,非徒以剪红刻翠为工。”张炎的《月下笛》,是苍凉激楚之作的代表。

这首词描写《黍离》之感的手法,比较含蓄,其所以感到含蓄不直露,与大量用典有关。张炎在《词源》中说:“词用事最难,要体认著题,融化不涩……用事不为事所使。”他主张用典要切题,要用得活。张炎此首词,凡五次用典,但每个典故均能切题,比如用连昌宫借比南宋故宫,就比较著题,因为连昌宫曾因战乱而荒废,其他像用“杜曲”借比南宋故都的风景区,用“西州泪”的故事伤知己旧友之亡,均能做到“体认著题,融化不涩”。

(刘文忠)

红叶

万里飞霜,千林落木,寒艳不招春妒。枫冷吴江,独客又吟愁句。正船舣、流水孤村;似花绕、斜阳归路。甚荒沟、一片凄凉,载情不去载愁去。长安谁问倦旅?羞见衰颜借酒,飘零如许。谩倚新妆,不入洛阳花谱。为回风、起舞尊前,尽化作、断霞千缕。记阴阴、绿遍江南,夜窗听暗雨。

鉴赏

此词无明确纪年,但据词情看,当作于1290年初冬,地在元都(北京)。其年张炎四十三岁,为应元政府写经之征召而被迫北行,栖止京都,举目有山河之异,遂借眼前所见之“红叶”,抒其家国身世之感慨。

“红叶”之意象,经前代诗人叠用,已含有相当丰富复杂之意蕴。杜牧诗“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此处之“红叶”含有傲风霜之品格;崔信明诗“枫落吴江冷”,贾岛诗“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此处之“枫叶”“落叶”象征着秋气之肃杀;而古诗中使用“红叶”字面者,则更多的是与“红叶题诗”“红叶为媒”等香艳故事联结在一起的。张炎“红叶”之咏,既糅合了关于此方面的典故、成句,又加以改制和组合,做到了“用事(而)不为事所使”(《词源》),使它成为表达自己此时此地心情的特定的意象。

起首“万里飞霜,千林落木”二句,写气候之严冷与百卉之凋零,既见北地之苦寒,又令人联想到元朝统治的淫威。第三句“寒艳不招春妒”,承上而出,意有几层:时已深秋初冬,寒气袭人,一也(此承上而来);越是寒冷,红叶却越见其“艳”(红),二也(此转出下文);“艳”则易招人妒,然而此时春花早谢,无法相妒,三也;而从红叶本身来言,虽然“霜叶红于二月花”,其本心却实在并不欲与众花争艳斗妍,故春卉(似指那些投靠新朝而富贵者)大可不必生妒意,四也。此句虽短,实为一篇中之主旨所在。但上文“寒艳”二字犹不足“缴足题面”,如红梅亦可称为“寒艳”,故下文即以“枫冷吴江”补点题目,兼抒“独客”(“独在异乡为异客”)之愁,由此而引出自南方初入京师之所见所感。“正船舣、流水孤村;似花绕、斜阳归路”,采用“流水对”的灵巧方法,既写出了船之行进、泊岸过程,又写出了目睹红叶飞舞似花而令人魂萦“归路”的心理活动,形神兼备,活而不1441-01。且把秦观名句“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分拆暗藏于此中,作为描绘“红叶”的背景,显得既凄又丽,启人联想。船入京师,渐近“御沟”,由于作者心情之恶,故从其眼中看来,“御沟”只是一条“荒沟”,其中流泻着的红叶,早无艳情之诗题载于上而仅能载愁而去!张炎本擅抒写艳情之词,此处所说,只是反语而已,目的是为抒写自己凄苦已极的愁情服务,故不惜作“翻案”文字,此即善“使事”之处。以上为上片,主要写沿途及初入京城之景象。

下片写身在京都而生的家国身世之感,亦以自身与红叶层层夹写,显得自然浑化。换头先写自身。“长安谁问倦旅”,“长安”借指元都,“倦旅”之“倦”则暗示作者此行,决非“求官”而来,否则才至京师不久,正该上下奔走才是,何来倦意?“羞见衰颜借酒”,化用前人“衰鬓霜供白,愁颜酒借红”(郑谷),“发短愁催白,颜衰酒借红”(陈师道)诗意,为自己“画照”。其中暗藏“霜”与“红”二字,故下句即由人绾合到经霜而变红的落叶之上。“飘零如许”,不独人之酒面与叶同红,且人之飘零、憔悴身世亦同于落叶也。更可注意者乃下二句:“谩倚新妆,不入洛阳花谱。”“倚新妆”,语出李白诗“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指杨贵妃及牡丹(芍药)花之富贵、妍丽。然于其上,冠一“谩”(徒、空)字,意有反指,即:红叶虽“艳”,然其品格属于“寒艳”,而非“春艳”;且从严格意义上讲,红叶非“花”,故不入《洛阳牡丹记》《群芳谱》之类花谱,群芳自不必前来相妒。此句一则自负才华(张炎于诗、词、书、画皆有特长),二则自明其志(内心实不欲与新朝合作),三则也含讽刺新贵之意在内。红叶既不能讨“赏花者”之喜爱,则其身世之可怜宜然也,“为回风”四句即写其随风舞落于夕照晚霞之中的飘零遭遇。而于此四句之后,词情又作新的振起:“记阴阴、绿遍江南,夜窗听暗雨”,意谓:今日残败不堪之落叶,在昔(特别点出“江南”字面,意味深长)也自有过绿荫如盖的盛况,不过此种“承平”时的景象,早已逝去,只为今日“夜窗听暗雨”、雨打残叶之景增添万分的惆怅而已。今昔盛衰,故国兴亡之感,全借此红叶之咏曲折写出。

东坡咏杨花词(《水龙吟》)有云:“似花还似非花。”前人评其妙处在于“不离不即”(刘熙载《艺概》卷四)。张炎“红叶”之咏,亦深得其妙。红叶似花,却又非花,有群花之“艳”而无群花之“媚”,写出其身份虽卑而品性甚高(耐寒)之特点;“红叶”是物,却又是人,观其今昔盛衰之对比,何尝不是自身遭遇之缩影?故张炎此作,亦为咏物之佳构,《四库提要》谓之“即景抒情,备写其身世盛衰之感,非徒以剪红刻翠为工”者是也。

(杨海明)

旧居有感

望花外、小桥流水,门巷愔愔,玉箫声绝。鹤去台空,珮环何处弄明月?十年前事,愁千折、心情顿别。露粉风香,谁为主?都成消歇。凄咽,晓窗分袂处,同把带鸳亲结。江空岁晚,便忘了、尊前曾说。恨西风、不庇寒蝉,便扫尽、一林残叶。谢杨柳多情,还有绿阴时节。

鉴赏

这一首词里,隐藏着张炎一生中最悲惨的一段遭遇。只有把它的本事挑明,才能比较深切地体会它的感情内容。

张炎出身于贵族世家。他的六世祖张俊,是南宋初期的显赫功臣,位至清河郡王(后追封循王)。直到南宋亡以前,这一家族的子弟们都还过着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南宋末年,元朝发兵攻打宋军,其时张炎的祖父张濡正带兵驻守独松关(在临安西)。他的部下误杀了元主派遣来说降的使者廉希贤(官拜礼部尚书)等人,惹怒了元主,元兵因而一举攻克南宋京都临安。1276年二月,廉希贤之子抓获张濡,把他磔杀。不久,又抄没张家资财以作廉家之抚恤(以上据《元史·廉希贤传》及《钱塘纪事》卷八)。这样一来,张炎一家就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张炎的父亲以及他的妻妾,就在这场变故中或被杀,或被掳(元人常把掳来的妇女转卖为奴隶或官妓),而他本人,可能因某种原因,得以事先逃脱而未罹灾,但已被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世间最悲伤的事,当然是这种亡国破家的灾祸;但最难堪的感情,却又是重访故地、回想往事所引起的再度悲感。张炎这首重临旧居的词,写的就是这种不堪回首的痛楚心情。

张炎旧居即是有名的南湖(他的曾祖父张镃所营建),其地有花鸟泉石、亭台楼阁之胜。因此此词一开头就用“望花外、小桥流水”两句描摹出它的无比幽美;但马上又用了“门巷愔愔,玉箫声绝”两句跌出下文。熟悉宋词的读者读了这四句之后,马上会联想到周邦彦的那首名篇《瑞龙吟》的起首几句:“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归来旧处。”但周词所写,是对一个旧日歌妓的重访,而且那位歌妓还活在人世;而张词所写,却是对于他那洒下过血和泪的“旧居”的重访,而且他所怀念的那位女主角(爱妾)早已死亡。“玉箫声绝”,就用一个哀艳的典故,追叙了他往日与她吹箫拍曲的旧情,又暗示了她人去楼空、物在人亡的不幸遭遇。所以下文紧接着又用了“鹤去台空”的典故以补足上文,并因此而发出“珮环何处弄明月”(杜甫曾写王昭君死后“环珮空归月下魂”)的深沉浩叹。“十年前事,愁千折”则点出此次重访,离开那次事变已有十年之遥,但十年时光之流逝,非但没有冲刷掉内心的哀怨,反而导致了今日重睹旧地时的愁肠千结、百感萦绕。“心情顿别”一语,就包含了这种十分复杂的今昔盛衰之感在内。“露粉风香,谁为主?都成消歇”,既是写昔日之花,也是借喻如花之人,它们全都已“玉殒香消”地变成了泉下之土。词的上片,即由初睹旧居而引出对于亡妾的悼念,在词风上体现出陈廷焯所谓的“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飘零,皆可于一草一木发之。而发之又必若隐若见,欲露不露,反复缠绵”的“沉郁”的意味(《白雨斋词话》卷一)。

下片继续申述上片之意。换头“凄咽”二字先作一小的顿挫,从而由上文之悲感而引出下文之回忆,可说是“不断曲意”且“承上接下”。下面两句便追忆最后一别时的情景:“晓窗分袂处,同把带鸳亲结。”这是一个多么情真意深、恋恋不舍的特写镜头,又是多么摧人肝肠的一个生离死别场面!她在亲结鸳鸯带、手斟别离杯时,还凄凄咽咽地对自己说了不少话,直到十年后“江空岁晚”的今天,犹未能忘(“便忘了”实是反说)。恨只恨当年的抄家灭门之变,来得太猝然、太惨烈,就像“西风扫落叶”一样冷酷无情,在它的猛烈“扫荡”之下,全家基本丧生、被掳,而自己也像一只寒蝉那样,再无定居栖身之地……“恨西风”四句,借着“比兴”的手法,写出了元朝统治者屠戮汉人的酷烈,使人于几百年后犹能感受其“余威”;也写出了身经其灾者的惊悸和可怜,读后令人不由生出同情之感。词情发展至此,已达高潮,故末尾几句,转入平婉。“谢杨柳多情,还有绿阴时节”,这两句前人释为“垂杨有转绿之时,而罗带无同携之日,王孙末路,亦杜牧重来也”(俞陛云《宋词选释》)。但这样解释,一个“谢”(多谢)字就无法落实。因此按照我的理解,应当是说,由于某种原因,张炎有可能赎回其故居中的一隅之室,作为重栖之地,因此他“多谢”“命运”给了他“杨柳重绿”的一线生机——这样说,虽无直接根据,却有一个间接的旁证,那就是同是张族的另一位子弟张模(他是张炎的族叔)曾经请人(戴表元)为他“失而复得”的“乔木亭”写过一篇《乔木亭记》(见戴表元《剡源集》卷一)。这个“乔木亭”就是张家产业之一。张炎是否也“失而复得”地收回过他房产的一部分?说不定还是有这种可能的。所以最后这两句,乃是一种“不幸中遇大幸”的惨然之言,也表现了他软弱忍辱的生活态度。

张炎词中写到旧居的作品还有好几首。而这首词,实主要是写园中之人,通过园在人亡、人去楼空的感叹,抒发了他悼念亡妾、追怀身世的无穷悲感。前已提及,旧地重睹的痛楚感是最令人难堪的。十年前的旧伤疤,今日重新划破,其痛之钻心可以想见。而在词风上,由于运用了反复缠绵和比兴的写法,也显出“噫呜宛抑”(戴表元《送张叔夏西游序》)的特色。清人江昱题张炎词集有云:“落魄王孙可奈何,暮年心事泣山河。商量未是人间调,一片凄凉不忍歌。”从这首词的基调、着色、押韵(押入声韵)等方面来看,它确是一首“凄凉”之歌。

(杨海明)

候蛩凄断,人语西风岸。月落沙平江似练,望尽芦花无雁。暗教愁损兰成,可怜夜夜关情。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

鉴赏

张炎于五十三岁(1300)飘荡到苏州吴江,栖身于其学生陆辅之家中。陆有一位“才色皆称”的歌妓,名唤“卿卿”。某个秋日,张炎为主人及卿卿作了一首《清平乐》词:“候虫凄断,人语西风岸。月落沙平流水漫,惊见芦花来雁。可怜瘦损兰成,多情只为卿卿。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以上据《珊瑚网》卷八)但是现在见于《山中白云词》中的定稿,却有了较大的改动。细味一下此中的修改,大有深意存焉。原作之意,无非是写一点“花情柳思”(亦即词中“多情只为卿卿”一句所揭示的那种风流艳情),但修改以后,却由艳情转向了“愁情”——这种令人“夜夜关情”的悲秋之感,说穿了,便是一种深沉的家国身世之感!两相比较,便可见出后者在主题方面的深化。

不过,身处异族统治之下,张炎的家国身世之感是不便明言的。好在词人有的是办法,因此他便借用传统的“悲秋”题材,明写其“秋感”之萧瑟,而暗写其心灵上蒙受的亡国破家之“愁感”。

前代诗文中写“悲秋”之名篇可谓多矣,比如宋玉的《九辩》与欧阳修的《秋声赋》即是。不过它们的写法都以铺叙见长。但小令却不能这样“形容曲尽”地写。它必得采用另一种精练、含蓄的笔调来写,而靠它特有的“风韵”来打动人心。张炎此作,就堪称“以少胜多”的佳篇。其上片选择了候蛩(即蟋蟀)的哀鸣,西风的衰飒,秋月的清冷,秋江的澄净,以及芦花的无雁……这样一些最能代表秋天的典型景物,为我们勾勒了一幅肃杀的“秋晓图”。凡是具有一定阅读经验和人生经验的读者就不难从中触发出悲秋的“共鸣”来。特别是上述“景语”已早为前人诗文所反复抒写过,因而其中所深藏的“历史积淀”经过读者的“再创造”,便会“释放”出巨大的感人“能量”来。上片“制造气氛”既足,下片换头两句即由此而点出“词眼”:“暗教愁损兰成,可怜夜夜关情。”“兰成”,南朝梁诗人庾信的小字。庾信本是南人,身陷北朝,张炎与他有着相似的遭遇。因此拈出庾信之“愁”,就使上文所写之“景语”统统“升华”“提炼”成了“情语”。故上文之耳闻蛩鸣,目睹月落,以及“望尽”等语,到此为止,也都由一条总的线索贯串了起来:原来这些景物全是由一位通夜失眠的人所感知着的,不然何其会观察、谛听得如此细切!陆机《文赋》中说:“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过片的这两句词,就可以说是“画龙点睛”的“警策”之言。不过若只点出这两句“情语”的话也尚嫌不够;就像一棵大树只画了主干还需添加枝叶一样,在它们之后,作者马上紧接了“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两句渲染之笔,这就更使词情显得摇曳生姿、十分酣畅了。梧叶虽小,然其萌生秋感之作用却甚巨大:白居易《长恨歌》“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已把“秋雨梧桐”作为人间最易引起悲感的事来写;以后,温庭筠词“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更漏子》),又为它增添了更加丰厚的感情积淀。因之,张炎再次把它凝练成“梧桐秋声”的新语,且又放在篇末,就更使它显示出“有余不尽”的无限韵味来了。从主要为艳情而发的“秋感”,发展而为以家国身世之感为主的“愁感”,从中我们也不难看到张炎词风的一种转变。

(杨海明)

采芳人杳,顿觉游情少。客里看春多草草,总被诗愁分了。去年燕子天涯,今年燕子谁家?三月休听夜雨,如今不是催花。

鉴赏

古典诗词中,“伤春悲秋”一直是最常见的题材之一。如果说,前面一首《清平乐》是张炎的“悲秋”名篇的话,那么,这一首便是他的“伤春”名篇。一“秋”一“春”,尽管所写的景物不同,而其伤感、悲愁的情绪却是同出于一源的——那就是他所满怀的亡国破家之痛。

这首词的写法是建筑在“今昔对比”的基础上的。杭州本是张炎的故乡,而美丽的西子湖,又是他年轻时最喜盘桓游赏之地。那个时候,他“翩翩然飘阿锡之衣,乘纤离之马”,真是一个不知何者为“愁”的“承平贵游少年”(戴表元《送张叔夏西游序》)。可是,改朝换代之后,张炎重来故地,却已变成了一个“客子”!举目所见,山河不殊而生异代之悲。此种悲感,李后主曾用“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浪淘沙》)这样凄怆而奔放的词句来表达过,而张炎则又用他哀婉而含蓄的笔触再一次地给予了艺术的再现。

周密(他是张炎的朋友)在《武林旧事》里说过:“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总宜。杭人亦无时而不游,而春游特盛焉。”每逢春光明媚之日,赏花踏青者“两堤骈集,几于无置足地”,甚至水中画楫,也“栉比如鱼鳞,亦无行舟之路”,可见其游赏之盛。但兵燹后,西湖却变成了“一抹荒烟”(作者《高阳台·西湖春感》)。因此本词一开头的两句“采芳人杳,顿觉游情少”,语虽简短,所包含的内容却是十分复杂的。特别是“顿觉”的“顿”字,写足了作者旧地重游、眼见西湖面目全非而生的痛楚、惊愕、惘然之感。昔日的“承平景象”哪里去了?以前的赏花人又到哪里去了?这些,作者都未说,也不必说,读者心里自然明白。

因为怀着这种苦痛的感情,作者自然无心再赏风景,草草一看之后旋即扫兴离去,心中却涌起了一阵辛酸的愁绪——因而他要作诗,他要作词,这种“诗愁”便凝结成了下面的四句句子。“去年燕子天涯,今年燕子谁家?”这是感叹自己如同飞燕一样羁泊无定,去年流荡在天涯海角,今年特地赶回家乡,谁知家乡也早改尽面貌,一样是无“家”可归(张炎的故家已被元人侵占)!这两句句子,前一句用了肯定句式,后一句用了反问句式,更显出词情的沉痛哀迫,读来使人鼻酸。接着,词人又用两句更为凄楚的句子来结束词情:“三月休听夜雨,如今不是催花!”“流水落花春去也”的“今昔对比”之感,便仗着这一番“妒花风雨便相摧”的“摧花”(而不是“催花”)之雨声,曲曲写出。有人评论此词说道:“羁泊之怀,托诸燕子;易代之悲,托诸夜雨。深人无浅语也。”(俞陛云《宋词选释》)此词的“深”就深在它感情的深沉和深挚上——而这种感情程度之“深”,不言而喻就是建筑在强烈的“今昔对比”基础上而显示出来的。

(杨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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