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作者
*韦庄(836?—910),字端己,长安杜陵(今西安市东南)人。唐诗人韦应物的四世孙。他生活在唐帝国由衰弱到灭亡、再到五代十国分裂割据的混乱时期。五十九岁举进士,七十二岁帮助王建创建“前蜀”小朝廷,并任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卒谥文靖。因他有反映黄巢义军攻入长安的长篇叙事诗《秦妇吟》,影响极大,被称为“秦妇吟秀才”。又在词坛上与温庭筠齐名,并称“温韦”,是“花间派”词人的代表作家,著有《浣花集》。
鉴赏
以前我在《灵谿词说》中,论及温庭筠及韦庄词时,曾经写过几首论词绝句。其中有论温词的一首,写的是“绣阁朝晖掩映金,当春懒起一沉吟。弄妆仔细匀眉黛,千古佳人寂寞心”。还有论韦词的一首,写的是“谁家陌上堪相许,从嫁甘拚一世休。终古挚情能似此,楚骚九死谊相侔”。本来“词”这种韵文体式,只是一种合乐的歌词。据欧阳炯《花间集序》所记叙,则当时文人诗客着手于“词”之写作者,原来也大多只不过将之视为一种歌筵酒席间供歌儿酒女去演唱的艳曲而已。所以“美女”与“爱情”也就成为早期词作中的主要内容了。其所叙写的翠鬓蛾眉的美女,与断肠流泪的相思,就当时之作者与歌者言之,原来也只不过表现一种男女间相赏悦相爱慕的情思而已。然而值得注意的则是,这些叙写美女与爱情的小词,其后却发展成了一种被词评家认为是最富于寄托深意的韵文形式。清代的张惠言就曾以为词之作用是“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可以表达一种“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张氏之以牵强比附之说来解释温、韦、晏、欧诸家之词,虽然曾为后人所诟病,然而词这种韵文体式之确实可以传达和引发一种幽隐之情思,足以触发读者丰富之联想,则也是被词论家所共同体认到的一种特质。这种特殊的品质,也就正是“词”之所以异于“诗”的主要差别之所在。因此即使是对张惠言的比兴寄托之说极为反对的王国维,在他的《人间词话》中论及词之特质时,也不得不提出诗与词之差别,说“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又说“诗之境阔,词之言长”。即如唐五代《花间集》中的一些小词,以诗境之阔而言,当然无法与杜甫之《赴奉先县咏怀》或《北征》等长篇伟制相比并,但我们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篇幅虽短、意境虽狭的小词,有时却确实可以触引起读者许多幽微的感发与丰美的联想。我在前面所提出的论温词及论韦词的两首绝句,所标举的就是小词之所以特别富于感发之力的两种重要因素。就温词而言,我以为其所以易于引起读者之感发与联想的缘故,主要乃在于他所写的美女及其容饰,与中国文学传统中美人香草之托喻有暗合之处。即如他在《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一首中,所写的“懒起”“画眉”“簪花”“照镜”等情事,虽仅为客观地对美女之描摹,然而却与唐代杜荀鹤《春宫怨》所写的“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及李商隐《无题》所写的“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这些诗句中的含有喻托性的美女之描述,有可以相通之处。这正是温词之足以引发读者之喻托丰美之联想的一项重要因素。关于此点,我以前在《温庭筠词概说》一文中,曾加以阐述,兹不再赘。至于韦庄的这一首《思帝乡》小词,其所以也足以引起读者深美之感发与联想的缘故,则是由于韦词中所抒写的一种用情的态度。温词客观,韦词主观,温词予人感发在美感之联想,韦词予人感发在感情之品质。现在就让我们对韦庄的这首小词,一加赏析。
此词开端之“春日游”三字,表面看来原只是极为简单直接的一句叙述而已,然而却已经为后文所写的感情之秾挚做了很好的准备和渲染。试想“春日”是何等美好的季节,草木之萌发,昆虫之起蛰,一切都表现了一种生命之觉醒与跃动。而“春日”之后更加一“游”字,则此“游春”之人的春心之欲,随春物以共同萌发及跃动从而可知,而春游所见之万紫千红、莺飞蝶舞之景象也就从而可想了。其后再加以“杏花吹满头”一句,则外在之春物遂与游春之人更加了一层直接的关系,其感染触发之密切乃竟有及身满头之情势矣。北宋词人宋祁曾经写过一句著名的词,说“红杏枝头春意闹”,可见“红杏”原是春天花树中极为繁盛艳丽的一种花树。“吹”字虽有花片被风吹落的意思,然而在此一句中却并没有花落春归的哀感,而却表现出一种当繁花开到极盛时,也同时伴随有花片之飞舞的一种更为缤纷盛美的景象。而且“吹”字还可表现出一种活泼撩动的感受,于是游春之人的内心,遂也因之而更增加了一种“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的感受。何况“吹”字之下还加了“满头”二字,则外在景物对人之内心之强烈的引动可知。叙写至此,首二句已经为以后的感情之引发,培养和渲染了足够的气势,于是下面才一泻而出毫无假借地写了“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一个上六下三的九字长句,读起来笔力异常饱满。曰“陌上”,是游春时士女云集之所在;曰“谁家年少”,则表现了期望的真诚与选择的珍重;更加之以“足风流”,是对于美好多情之预想的最高要求。然后继之以“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另一个上六下三的九字长句,与上一句的节奏句式全同,前一句写期望之理想,后一句写自我之奉献,两相呼应,都是前面的六字句以两字为一顿,造成一波三折的气势,然后以一个三字句为总结。曰“足风流”,曰“一生休”,极为有力地表现了意志之坚决与感情之深挚。然后在结尾处写下了“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二句殉身无悔的誓词。昔儒家有“择善固执”之说,楚骚有“九死未悔”之言,韦庄这首小词虽不必有儒家之修养与楚骚之忠爱的用心,然而其所写的用情之态度与殉身之精神,却确实可以引发读者一种深沉的感动与丰美的联想。我以前在《常州词派比兴寄托之说的新检讨》一文中,曾提出“爱之共相”之说,以为“人世间之所谓爱,虽然有多种之不同,然而无论其为君臣、父子、夫妇、朋友间的伦理的爱,或者是对学说、宗教、理想、信仰等的精神之爱,其对象与关系虽有种种之不同,可是当我们欲将之表现于诗歌,而想在其中寻求一种最热情、最深挚、最具体,而且最容易使人接受和感动的‘爱’之意象,则当然莫过于男女之间的爱情”,这正是写男女欢爱之小词,有时偏能唤起读者幽微丰美之感发和联想的主要缘故。韦庄这首《思帝乡》词,便是这类写爱情而富于感发之深意的作品的很好的一篇例证。
(叶嘉莹)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鉴赏
《女冠子》,在成为词调之前,它本是唐代教坊曲的曲名。“女冠”,即女道士。此调本歌咏女道士的神态,有小令、长调之分。小令始于唐温庭筠,长调始于宋柳永。唐代的女道士,并非天主教修女式人物,与其说她是宗教信徒,倒不如说是霞帔道装的妓女,所以诗文中写到她们,总不离体态色相、风月之事。如温词中写到的对象,便是“雪胸”“云发”“乘鸾”“求仙”。韦词的性质大体类似,也写男女欢爱,只是更多抒情成分,抒写自己与情人离别相思之苦。两首同调的词,写的是同一件事,这在诗词中叫“联章体”。
这一首是回忆与情人分别和别后相思的情景。上阕说分别,写景象;下阕说相思,写心情。开头说“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明记日月,不加修饰,却能充分地表情达意,很有民歌的朴素风格,在文人词中,并不多见。与所爱分别,时隔整整一年,这个日子居然没有忘记,可见此事在作者心中所占的地位和印象之深刻。记得不等于想到,而现在恰恰于一年后的同一天中想到了,又可见此事无时无刻不在作者心头。这样,就很自然地强调了下文所述之分别的不同寻常。“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别君时”三字,连上贯下,既是对上文所说日子含义的补足,又成为下文所写情态的时间状语。俞平伯先生标点此词,因此不圈断“去年今日”句(其实,加句号还是可以的),而只用逗号。他说:“以句法看,当连上‘四月十七’为一句;以韵脚论,仄韵换平韵,‘时’与‘眉’叶;就意识论,‘时’字承上,‘别君’启下离别光景:如这等地方,句读只可活看。”(《唐宋词选释》)“忍泪”“含羞”的主语都是“君”,是作者所见的当时对方的表情。“忍泪”而泪难忍,所以“佯低面”,为的是不让作者看见自己的眼泪,以免作者心里更加难受。“含羞”则是临别时心有所求,有话想说而又觉得说不出口;“半敛眉”透露了她内心的矛盾、痛苦。这一切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逃过作者的眼睛,并深深地铭刻在他的心头了。
下阕就转入抒情。“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是极言别离的痛苦。古人云:“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矣!”(江淹《别赋》)“消魂”也就是“断魂”。这里于“魂已断”之前,再加上“不知”二字,比用“黯然”,在刻画当时似痴似狂的精神状态上,更为具体、生动。说“梦相随”,就是人不相随;从此,随伴着自己的只有梦境了,所以用“空有”。有人把“魂已断”与“梦相随”看作同一回事,以为都是说做梦;又进而认为它点醒了上文:“单看上片,好像是一般的回忆,且确说某月某日,哪知却是梦景。”(《唐宋词选释》)这恐怕不对。真正写梦景的是下一首,这一首还是回忆去年离别时的实景实情的。否则,末了两句“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就不好解说了:月亮又怎能知道人的梦景呢?原来,词的结尾两句,其用意在于:一、表达自己内心的痛苦,无人了解;二、也交代当时离别的情景,没有人看到;三、补明上文未及的分手的时间和环境:正是那一天的夜晚或拂晓,当出门将行、两情依依之时,除了天边的月亮外,四周悄然无人,一片静寂。这大概就是作者另一首词中所说的“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菩萨蛮》)的情景了。
(蔡义江)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鉴赏
上一首既写到与情人分别之后,“空有梦相随”了,这一首就接写梦境。这样,前后两首就勾连了起来,让人知道写的是同一件事。但结构上,上一首上下分片比较明显;这一首起写入梦,结写梦醒,中间几句都写梦中所见景象,一气连下,没有明显的过片痕迹。当然,在描写梦境时,层次还是有的。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俗话说:“日有所思,夜必有梦。”但好梦毕竟是可盼而不可求的。词中所梦见的与曾有过的事情如此一致,若非词人“为文造情”,有所增饰,就可能是把他时之梦拉来写在一起。反正词中也没说这“昨夜”非指“四月十七”不可。但在艺术表现上,是不妨给人以随即就梦见的感觉,这与情理是不悖的。“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梦中人不是一现即逝,或印象模模糊糊;而是跟自己“语多时”,她的模样也清清楚楚。这是紧扣前面“分明”二字。而这里用“依旧”,从句子结构上看,似乎只说“桃花面”;其实,它的含义是一连管住四句的。从“联章体”的形式上说,“依旧”二字是回应上一首的。作者的这位意中人惯于低头敛眉,面带羞赧。类似的表情,我们在上一首中已经见过了。词的用意正是如此。它告诉我们,昨夜梦见的她,与过去一模一样。“桃花面”与“柳叶眉”,取喻同类成对。在我们今天看来,这样的形容不免有点俗气。当时,为描写女子红颊娇艳、黛眉修长,用此类比喻,倒是习以为常的,白居易也曾用“芙蓉如面柳如眉”来形容杨贵妃的美貌。
下阕再接写两句梦中所见:“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与上阕所写稍有区别的是,通过女子的表情动作,已深入到表现她内心感情的复杂变化上。又喜又羞,是写欢情,写激动;欲去依依,是写不舍,写多情。看似只写对方,骨子里实在还是暗示自身的感受。从“语多时”说到“欲去”,先后有序,由表及里,由浅入深,表现得很有层次。鸳梦重温,至此,感情已达高潮。情人似欲离去,作者又如何肯轻易地放她走!正在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情人难解难分之际,梦忽然醒了。顿时,从幻境跌入到现实里,刚才的一番欢乐,全化为乌有。这怎么叫人不惆怅悲伤呢!
俞平伯先生认为,此首写梦,“结句说‘觉来知是梦,不胜悲’,就太明白了”。这是很对的。它在艺术上确实过于平直,不如上一首来得蕴藉有味。但这两首词却都能代表韦庄词的典型风格。夏师瞿禅(承焘)先生曾比较温、韦词风的不同说:“温庭筠‘密而隐’,韦庄‘疏而显’。”(《唐宋词欣赏》)的确,像“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这实在是疏得不能再疏了;像这一首,根本用不着作任何注释,从头到尾,一点费解的地方都没有,简直就同说话一样,这还不显吗?诗意该含蓄蕴藏的地方,说得太直露,“太明白了”,是不好的;但语言表达上的明白晓畅,通俗自然,应该说不但是韦庄词的特点,也是优点。
(蔡义江)
金翡翠,为我南飞传我意。罨画桥边春水,几年花下醉?别后只知相愧,泪珠难远寄。罗幕绣帷鸳被,旧欢如梦里。
鉴赏
陈廷焯和吴瞿安都认为词中有“南飞传意,别后知愧”的话,当为“留蜀后思君之辞”,寓有“惓惓故国之思”。不免求之过深。我以为这是词人回忆旧欢的一首小词。上片是委托南飞的青鸟,代陈旧日的欢情,引起美好的回忆;下片是倾吐自己难言之隐,相思之深。语言朗畅,感情真挚,是抒写生活情感的妙品。词一开始,就用了“青鸟传信”的富有浪漫色彩的神话故事,在画面上涂上了一层神秘的颜色,引起读者悠然神往的美好感情。“金翡翠”,就是青鸟,是神话中西王母的使者,后代于是称传递信息的使者为“青鸟”。唐孟浩然《清明日宴梅道士房》诗云:“忽逢青鸟使,邀我赤松家。”唐李商隐《无题》诗云:“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都因为用了这个带有神话色彩的典故,而增加了艺术的感染力。接着就是词中的“我”叮嘱青鸟的话。“南飞”即飞向江南。辛文房《唐才子传》载:“黄巢乱后,韦庄益窘,移家于越,周游南方。”今《浣花集》中有关扬州、苏州以及浙、闽、皖、赣的诗篇甚多,可见这里所指的江南,并非张皋文所说的“江南即指蜀”,而是词人曾经周游过的吴越一带。“罨画”二句,是用过去的生活情趣,唤起对方甜蜜的回忆。“罨画”,指杂色的彩画。杨慎《丹铅总录》说:“画家有罨画,杂彩色画也。”这里作风景如画讲。意思是说在那风景如画的桥边,面对着盈盈的春水,烂漫的春花,我们曾经陶醉在那媚人的景色中,沉浸在那幸福的生活里。这就是“我”要求青鸟传递的全部信息。(浙江长兴县西有罨画溪,疑此处指地名,情味更深。)他没有说别后的相思,只说了往日的欢乐,而相思之情溢于言表。陈廷焯说它“似直而纡,似达而郁”,正是这种艺术境界的最恰当的概括。下片以情文并茂的语言,写愧恨交并的感情。言“愧”者,想当年鸳鸯交颈,誓不别离;愧今日劳燕分飞,各自东西。想当年桥畔寻春,花下买醉;愧别后青鸟无凭,音问未通。然后披肝沥胆,向对方陈情:一则表明自己的心迹,不是薄情,不是负心;而是珠泪盈眶,无法寄远,一想到旧日的欢情,就感到内疚和惭愧。再则倾诉自己的生活:“罗幕”“绣帷”“鸳被”,是我们曾经双栖双宿的地方,而今绣帷依旧,鸳被犹存,伊人秋水,死生契阔,睹物思人,恍惚如梦,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在绮罗香泽之中,别具疏爽之致。词中没有着一“愁”字“恨”字,而怨别相思的情绪,宛然在目。王国维说:“端己词情深语秀,虽规模不及后主、正中,要在飞卿之上。”(《浣花词跋》)世以“温韦”并称,而王说“在飞卿之上”,正是因为韦庄能够屏绝浮艳虚华的辞藻,采用白描的手法,以真率坦白的语言,写热烈真挚的感情。我们从这首词中,可以得到很好的验证。
(羊春秋)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鉴赏
张皋文说韦庄的《菩萨蛮》四首是词人“留蜀后寄意之作”,字里行间流露出“惓惓君国之思”。盖其时中原鼎沸,欲归未能,其伤乱忧世之情,往往隐藏在欢愉之词后面,语虽淡而意实浓,肠未断而心先摧,故具有极大的艺术感染力。词一开头,便借男女之情,写乡国之思,点明话别的地点和时间。地点是“红楼”,一般代指豪门富家妇女的住所。白居易《秦中吟》的“红楼富家女,金缕绣罗襦”,词人《长安春》的“长安春色本无主,古来尽属红楼女”,都是以“红楼”作为大家闺秀的住所的。时间是残月在天的夜晚。那里有结彩下垂的罗帐,有香料加工的明烛,是一个环境幽美、陈设富丽的地方。词人在这里极力铺张“红楼”之美之富,实际上是写故国之美之富,亦犹《离骚》之盛夸“众芳之所在”,《招魂》之盛称“高堂邃宇”“层台累榭”“翡翠珠被”“兰膏明烛”一样,都寄寓了恋主思国之情。“残月”二句,是进一步抒发惜别的情思。词人不是径情直遂地写自己带着惆怅的心情告别了他所依恋的“美人”,而是从“美人”的角度立言,写她当残月在天、星河欲曙的无可奈何之时,带着欲留不可、欲别不忍的无可奈何之情,依依不舍地与自己告别了。欲留而不可留,不欲别而终须别,这自然是最“堪惆怅”的了。“灵修美人,以媲于君”,这是我国传统的比喻手法。故这里的“美人”,已经不是男女之欢爱,而是君臣之眷恋。所以吴瞿安先生说:“端己《菩萨蛮》四章,惓惓故国之思,最耐寻味。”下片写话别时的叮咛,也是词人表白自己的初心。“早归”二字是这首词的主脑。“琵琶”二句,是用美丽的形象,写叮咛的深情。“金翡翠”,是琵琶上的装饰。言装饰在捍拨(弹琵琶用的拨子)上的是一只羽毛美丽的鸟儿。王建的“凤凰飞入四条弦”,牛峤的“捍拨双盘金凤”,都是描绘装饰在捍拨上的凤凰,极言琵琶的华美。“黄莺语”是琵琶发出的动人的声音。白居易的“间关莺语花底滑”,杜牧的“绿树莺莺语”,都是以莺语比喻声音之美妙。以“似花”之美人,弹宛转之琵琶,又在琵琶声中,表达殷勤劝归之意,则“早归”乃是词人的初心,自是人之常情、理之固然了。谭复堂说这首词“当以十九首心眼读之”,郑振铎说“端己词明白如话,而蕴藉至深”,可谓独具只眼,能够“探幽怨之深情,窥逸响于弦外”了。这首词一气呵成,非常自然,像行云流水一样找不到连接的痕迹。清丽疏淡而寄托深远,情真语挚而蕴藉风流,一种不能自已的抑郁痛苦之感,在语言之外流露了出来。纯用白描的手法,写别离叮咛的情景,具有浓郁的民间词气息。宜乎前人说他的词“情深语秀”,像一个“淡妆”的美人。
(羊春秋)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鉴赏
韦庄现存《菩萨蛮》词五首,非一时所作,此其二。清人张惠言以为五首词全是留蜀后作,并附会时事,说它有政治寄托。如注此首曰:“此章述蜀人劝留之辞,即下章云‘满楼红袖招’也。江南,即指蜀。中原沸乱,故曰‘还乡须断肠’。”(《词选》卷一)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录其注而未加辨正。其实,张注的错误是很明显的。韦庄五十九岁才中进士,在这之前,长期过着浪游漂泊的生活。六十六岁始仕前蜀,七十二岁助王建称帝,建立前蜀割据政权,七十五岁就死了。他做前蜀吏部侍郎兼平章事的“晚达”生涯,是最后一两年的事(参阅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及《论韦庄词》)。而这首词中自言“未老”,下一首则曰:“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更可见他游江南,确是在“年少”时期,所以才有“红袖招”之;如果冯唐已老,哪能得到红袖的垂意!再说,诗文中称蜀为江南的,亦少见。大概是受张氏解此词末句为有感于“中原沸乱”的影响,又有人说:“此词为韦庄避乱南方时所作。”(《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黄巢起义军攻破长安时,韦庄陷兵火中,大病几死,后逃出长安,流浪各地,已年过半百。无论从时间或情调上看,都与词所写不合,所以也不可信。总之,此词是韦庄早年浪游江南时的作品。
词的主题是赞美江南。这在一开头就点明:“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白居易曾写过脍炙人口的《望江南》词,起句就是“江南好”。《望江南》词调因此也就又名《江南好》,所以这里先说江南好是众口一词的。然后,特别提出“游人”,虽是泛指,实在也为作者自己当时处于客游江南的身份而发;同时还为词的末了说到“还乡”生根。作者说,到江南来的游客是只该永远留在这儿终老的,这样,就规定了所说江南好的方面,缩小了要讲的范围。对于一位游人来说,最感兴趣的事,不外乎游山玩水,寻欢作乐;而江南就是这样一个风月繁华之乡。以下四句就具体描述江南的好处。上阕先用两句说风景:“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能抓住江南水乡的特点,写得极富有诗意。上句不但形容了春水的颜色,言外尚有水面开阔、明净,倒映着整个蓝天白云的美丽意境在,真所谓“春水船如天上坐”(杜甫诗)。画有各种图案的游船,为招徕客人,肯定是装备得相当舒适、漂亮的。江南春季多雨,那时,就不妨安稳地躺在画船中,听着雨声入眠。写得悠闲之至。
下阕转为从人事方面描绘,说的是酒家女的美貌:“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酒店里用土砌成四边隆起,中间可安放酒瓮的台,叫垆。“垆边人”指卖酒的女子。古时,女子当垆沽酒是常事。汉代司马相如固然曾自开酒店,“令文君当垆”;晋代阮籍也有邻家少妇“当垆沽酒”,阮常去饮酒,醉便卧其侧,其夫不疑的故事。唐诗中更多,如李白的“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前有樽酒行》)“吴姬压酒劝客尝”(《金陵酒肆留别》)等等,不能因卓文君曾当垆于临邛,就以为此词是在蜀地写的。以明月的皎洁比女子美貌,也古已有之。《诗·陈风·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郑笺:“喻妇人有美色之白皙。”宋玉《神女赋》也说:“皎若明月舒其光。”词中这两句前句是总写,后句是特写。酒家女操作用手,所以特写其“皓腕”,洁白的手腕如霜雪凝成,其美貌自不难想见。杜诗有“越女天下白”之句,也仅举肤色来说美。这样写,比“桃花面”“柳叶眉”要强多了。为什么只说酒家女呢?游人要添兴,不入酒家又往何处?而那个时代的诗酒风流生活是少不了女子的。词以回应“游人只合江南老”作结,说:“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话说得相当幽默、俏皮。按常情,作客异乡的人总以不得还归故乡而愁绪满怀。他却偏偏反过来说“还乡须断肠”。这是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江南的生活太值得留恋了!如果南来的游人正当年华的时候就回到了北地(作者的家乡在陕西),岂不要日思夜想地思念这迷人的江南了?倒是人老了,精力衰退了,游乐的兴趣、欲望随之淡薄了,那也还罢了。否则,这种令人“断肠”的苦苦思念将如何忍受呢?记不清是谁赞美江南说过“世间何物是江南”的话,韦庄的这首词中所表达的不能自已的感情,也仿佛似之。他把“江南好”这个主题强调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蔡义江)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鉴赏
这是韦庄一首脍炙人口的名作。它把故国之思、兴亡之感,有机地熔铸在这首词里面。情致是那样的缠绵往复,笔力是那样的婉转畅达,绮罗香泽之中,别具疏淡之致,给人以很好的美感享受。词一开头,就用了两个互相对比、互相衬托的偶句,把词人思想上的矛盾、内心里的苦闷,充分地表现了出来。洛阳的春光,是那样的令人陶醉;而洛阳的才子,却要老于他乡。江山信美,而又是自己的故土,应该在那里流连光景,优游岁月,这才是人之常情。而词人却要浪迹江湖,飘泊异地,甚至要赌咒发誓,白头不归,这其间必有不可告人的隐痛在。这隐痛便是时移世易,家破国亡。语淡而悲,情深而婉,具有极大的感人力量。“柳暗”句直承“春光好”而来。“魏王堤”即魏王池,乃东都游赏的胜地。《清一统志》说:“洛水溢为池,为唐都城之胜。贞观中,以赐魏王泰,故名。”白居易《魏王堤》的“柳条无力魏王堤”,正是此句所本。这当然是想象,是回忆,是对“洛阳城里春光好”的具体描绘,也是词人暗示对于故国往事的向往和留恋。他的“魏王堤畔草如烟,有客伤时独扣舷”(《中渡晚眺》),正是这种心情的流露。紧接着以“此时心转迷”进一步表现自己的内心矛盾和苦闷。迷者,是春光缭乱,使人眼迷:到底是洛阳的春光好,还是江南的春光好?也是春意浓郁,使人心迷:到底是洛阳的“绿窗人似花”使我“早还家”呢?还是江南的“垆边人似月”使我“誓不归”?这样的眼迷、心迷,必然引起词人的心烦意乱,所以“迷”字下得极妙,“转”字亦极为得力。
下片仍是继续描绘洛阳的“春光好”,并以春光的明媚衬托内心的孤寂。在一首词中,只说一件事、一层意思,正是韦庄词的艺术特色。“桃花”二句,仍是词人的想象和回忆。言一到春天,洛阳到处是嫣红的桃花,到处是碧绿的春水,水上点缀着并头游泳的鸳鸯,真是一派生机,春意盎然,一下把读者带到烟笼柳堤、水浴鸳鸯的胜境中去,让柔媚的春光抚摸着、陶醉着自己。接着从极其欢乐的景象中,忽然转入极其愁苦的离愁别恨中去。他要把凝结在心头的苦恨,面对淡淡的残晖,一一倾诉出来;要把别后的相忆之诚,相思之深,对着远方的伊人,一一倾吐出来。顾夐说“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诉衷情》),李之仪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卜算子》)。然而,君心既不可换,君心又不似我心,所以我虽“思君忆君,魂牵梦萦”,而君终不得知,终不得信。两句一结,无限低徊。原来赌了半天咒,表示要“白头誓不归”,骨子里却还是要归;说了半天乐,表示要“珍重主人意”,骨子里却还是要忆。这样的痴情,自与寻常艳语不同。丰神之妙,意境之妙,全在语淡而意浓,语近而意远。真不愧为花间派的冠冕人物!
(羊春秋)
钟鼓寒,楼阁暝,月照古铜金井。深院闭,小庭空、落花香露红。烟柳重,春雾薄,灯背水窗高阁。闲倚户,暗沾衣,待郎郎不归。
鉴赏
这首词写的是思妇之情。上片写景,在景物中透露出思妇的孤独、寂寞和伤感,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也”。下片主要写情,在抒情中仍然摄取了不少的景物,来烘托思妇的情意,所谓“诗缘情而绮靡也”。词一开头,就在读者眼前展现出两幅互相烘托的画卷,构成一种寂寞、凄凉的氛围,把人们召唤进去,使之与词中的思妇同忧乐,共悲欢。画卷的第一幅是表现时间的。词人在“钟鼓”后着一“螟”字,而晚凉如水之意全出。在“楼阁”后着一“暝”字,而暮色苍茫之感毕见。一轮新月,照在古井周围的铜制栏杆上,说明夜已深了,而人犹未睡。这里没有写人,却在字里行间隐藏着人的活动。画卷的第二幅是描绘具体环境的。深深的院落关得紧紧的,小小的庭宇显得空荡荡的,露坠了,花落了,地上一片残红。这院闭庭空,花落露坠等画面连缀起来,便构成一种孤寂、凄凉的意境,没有写人的活动,而思妇内心的空虚、孤零的情致,跃然纸上。
下片从时间的推移上,继续用了大量的景语,来烘托思妇的离愁别恨。如果说上片的“钟鼓寒”三句,是写薄暮的景色,那么这下片的“烟柳重”三句,就是更已尽、天欲曙的黎明时候了。这柳重、雾薄、灯背、窗暗等景物,被词人用一根感情的彩绳串联起来,使之“皆着我之色彩”,所以不是“散金碎玉”,不是“断线之珠”,而是在景语中蕴藏着丰富的感情。可见“诗中有画”还须“画中有情”,才能达到诗情画意、妙合无垠的艺术境界。“闲倚户”三句,才明显地出现了思妇的形象,特别是思妇的感情。她时而倚户以望,时而珠泪暗垂,表现了缕缕情思、种种闲愁。最后,感情抑制不住了,爆发出来了,才直截了当地喊出“待郎郎不归”那充满着失望和哀怨的话来。“倚户”而用“闲”来形容,垂泪而用“暗”来描绘,说明思妇既不愿公开表露内心的秘密,又不能在暗中解脱自己的愁苦,真是“残灯挑尽不成眠”“一曲离肠寸寸断”,完全被感情的绳索缚住了。情是诗的生命,没有情,就没有诗;没有真情,就没有真诗。词人在这里运用疏钟、淡月、落花、坠露、烟柳、春雾等景象,纡缓、低沉、断续、呜咽的旋律,造成一种凄凉、寂寞的氛围,把思妇的辗转不寐,深夜怀人的情状,充分地表现出来。它在表面上没有写哀愁,而在骨子里却浸透了哀愁;在表面上没有写希望,而在骨子里却充满了希望。正是这种哀怨和希望的交织,使读者感到温情脉脉、春意绵绵,最足耐人寻味。好像品茗一样,太浓则转苦,太淡则寡味,只有在清淡之中含浓郁之味,在浓郁之中带清淡之气,才能给人一种真正的美的享受。这首词的意境,就达到了这样的艺术境界。
(羊春秋)
绿槐荫里黄莺语,深院无人春昼午。画帘垂,金凤舞,寂寞绣屏香一炷。碧天云,无定处,空有梦魂来去。夜夜绿窗风雨,断肠君信否?
鉴赏
陈廷焯认为这首词也是韦庄“留蜀后思君之辞”,但词中有“碧天云,无定处”之句,分明是说所思之人,像天上的浮云,行踪无定,以之喻故君故国,未免牵强。我以为它是词人回忆旧欢之作。词的上片,是以冷热相间、动静交错的画面,写自己百无聊赖的寂寞情怀。绿槐成荫,黄莺试语,这是“热”,是“春意闹”的景色。深院无人,春昼日午,这是“冷”,是“春情薄”的表现。画帘低垂,绣屏寂寞,是以客观景物之静,烘托主人公的心潮起伏。金凤(指屏风上所绘之金凤凰)起舞,兰香缭绕,是以客观景物之动,反衬主人公内心的寂寞孤零。词人在这里没有正面写人的活动,而此中有人,呼之欲出。看到画帘绣屏之内,燃着兰香一炷,就可知道深院是有人的。这就是无画处有画,而画面更加丰富多彩。词人在这里没有写相思之情,而离情别意,洋溢于字里行间。闻莺语而怀春,见凤舞而兴感,乃是人之常情。这就是无声处有声,而声音更加蕴藉风流。盖意在言外,便觉深厚;一落言诠,便觉浅薄。韦庄之所以成为词的大宗,正在于他善于深入浅出,意婉语淡。下片以云之无定喻人之无定,进一步抒发旧欢难觅、新愁难遣的感情。“碧天云,无定处”,言无心之云,尚且凝聚在一起;而有情之人,反而分飞在两地。更何况所思的人,萍踪无定,纵然是“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也还是“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的。这“空有梦魂来去”,正是人何处、梦难寻的感叹。“夜夜”承“昼午”,是主人公由白天之寂寞惆怅,到夜晚之辗转反侧,都沉浸在相思、相忆的愁苦之中。“绿窗”与“画帘”相关,“风雨”与“凤舞”相应,言夜来的风声雨声,增添了离人的无限愁绪。大概以愁苦之眼观物,则物皆着愁苦之色彩;以欢愉之心观物,则物皆着欢愉之颜色。更何况风雨之夜,那一声声、一滴滴的自然音响,吹得人心乱,滴得人心碎,艺术地把离人的凄凉孤独心境再现出来,针线何等细密,脉络何等分明,最为词中胜境。更使人难堪的,是相思之肠,寸寸皆断;而相思之人,往往不信。“忠而见疑,信而被谤”,处于君臣之间,固属不幸;处于男女之际,亦难自明。“断肠君信否?”既坦率地倾吐了相思的真情,又委婉地表达了内心的痛苦。所谓“言情则沁人心脾”,正是这种扣人心扉的艺术感染力。词人喜欢用“断肠”的词语来表达内心的抑郁和苦闷,如“断肠芳草碧”(《谒金门》),“还乡须断肠”(《菩萨蛮》)和“一曲离肠寸寸断”(《上行杯》),或写故国之思,或抒男女之情,但都是极其凄苦、极其哀怨的。
(羊春秋)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鉴赏
不少人认为韦庄因宠姬为蜀主王建所夺,而写了这首追念旧欢之词。杨湜《古今词话》说:“庄有宠人,姿质艳丽,兼善词翰。建闻之,托以教内人为辞,强夺之。庄追念悒怏,作《荷叶杯》《小重山》词。”蒋一葵《尧山堂外纪》亦说:“韦端己思旧姬,作《荷叶杯》《小重山》词。流传入宫,姬闻之,不食死。”其后刘毓盘在《浣花词跋》中也说:“彼庾信之入周,吴激之去宋,虽亏臣节,尚惬闲居。庄则鳒鲽分飞,生离死别,于家于国,两所难堪。”今从其词的内容来看,我以为他们的说法是可信的。词的上片,是以极其通俗的语言,写极其欢乐的艳情。一个回忆的镜头,把词中的主人公在夜深花下携手暗约的情景,推向遥远的过去,以旧欢之如梦,衬托新愁之难遣,从而增强了艺术的感染力。“谢娘”,即谢秋娘,唐代著名的歌妓。这里是泛指一般的美人。词人《浣溪沙》中的“小楼高阁谢娘家”,用法跟这里是一致的。接着以更加细腻、具体的形象,再现了他们在画帘低垂的水堂西侧,低低切切,暗约幽期的生活片断。过去的欢情写得越热烈,今日的心情就显得越凄凉,不言悲而悲转浓,不言愁而愁益深,收到了“以乐景写哀”的艺术效果。
下片以无限的惆怅,写眼前的离恨。“晓莺”承“花下”,“残月”承“深夜”,“相见更无因”承“携手暗相期”,句句有着落,层层有照应,针线极其细密,脉络极其分明。换头三句,有景有情,而以情为主。莺刚啼晓,月已向残,是写景,是突出与谢娘相别时的景色。魏承班《渔歌子》有“梦魂惊,钟鼓歇,窗外晓莺残月”的话,在字面上是很相似的。但魏词所写的景物与人的感情缺乏有机的联系,所以显得平直;而韦词与“初见谢娘时”的花下谈心、帘内携手,形成鲜明的对照,因而能够更好地表达出无限的情思。下两句是抒情,抒发其别后的郁结感情。“暗相思,无处说”,已经是人所难堪了,何况是“人寂寂,恨重重”呢?“难相见,易相别”,已经是人所难堪了,何况是音尘隔、见无期呢?只此二句,便把主人公的一腔幽怨,万种闲愁,淋漓尽致地抒发了出来。结尾二句,是感情的继续深化,是递进一层的写法。因为在故乡告别,居者和行者还有重见的机会。如今都在异乡作客,又在异乡相别,多应是“相见更无因”了。那么,携手西厢、暗约幽期的往事,只能在头脑里留下美好的回忆,而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再有的了。词人在这里虽然没有用一个火辣辣的字眼,表示刻骨的相思;虽然没有提到对方,而只是从自己方面来抒情,却把相思的深情,既充分又痛快地表达了出来,使人从中得到真正的美的享受。
(羊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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