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峡暮,接天流。
作者
*李璟(916—961),初名景通,字伯玉,南唐烈祖李昪的长子,称南唐中主,徐州人。庙号元宗,在位十九年。周世宗柴荣来攻,取滁州。璟割江北地与周,向周称臣,去帝号,称国主,迁都洪州(今南昌),以太子煜留守金陵(今南京),抑郁死去。他善作词,传下来的只有四首。多表达哀怨情绪,用词精练,含义深沉。
鉴赏
这首词描写一位思妇伤春之情、别离之恨,感情真切细腻,凄婉动人。
上片描写思妇卷帘所见的春景以及由此引起的悠思春恨。起句,词人以直写思妇手卷珠帘的动作,领起全词,平淡之中蕴含着挚情真味。帘卷窗开,帘卷之窗,既是她观看自然景色的窗口,也是她自己展现心灵的窗口。她之所以卷帘,无非意在观景,而观景之意则在写忧。
次句写重楼深锁伤春之恨,点明时令。说明卷帘所见,都为春景。因览春景而勾起春恨,写出了感情特点。“依前”二字,说明此种春恨不只今春有,往年也有;春恨年年,由来已久。用了此二字,一下将春恨的分量加重了许多,从而体现春恨之深。而此种春恨,深锁重楼。“重楼”,亦即层楼、高楼。写楼之高,则突出了人的孤独。楼高人孤,此中含有无限凄凉之意。重楼完全被春恨所笼罩,足见春恨之重。春恨实乃此句中心,“依前”和“锁重楼”乃从时间和环境上来对它的点染和强化。所恨为何?联系下句观之,其意自明。
下面以“风里落花谁是主”的设问句,写出思妇卷帘所见的具体景色,道出春恨之所由起。风吹落花,花随风散,寂寞飘零,无所依傍,是乃春天即将逝去的征兆,亦即她卷帘所见的暮春景色。谁是落花之主?落花随风飘荡,各自东西,是没有主宰的。“谁是主”一语,其中包含多少悲伤,蕴藏多少愤恨。盖落花,实乃妇女之自喻。自念亲人远去,孤寂无依,身世和处境,不就如风里的落花吗?想到这里,心头能不充满悲伤、怨恨,抽出悠悠的思绪吗?所以“思悠悠”一句写出了她的美人迟暮之感。
词的下片,继续描写女主人公卷帘所见的春景,进一步抒发亲人不归、鱼沉雁杳的无限哀愁。起句直叙远人不归,音信杳无,哀伤之情,不言可见。这里用了一个青鸟的神话传说,《山海经·海内北经》说:“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后来《汉武故事》根据《山海经》而加以变化,说西王母有三青鸟,一个先被遣为信使,前来给汉武帝报信,隔了许久,另外两个随西王母而来,并服侍在西王母身旁。这里词人把青鸟作为使者,说女主人公心中怨恨青鸟不传音信来,亦即怨恨沦落天涯的亲人音讯杳然。这样就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承上,与前片联为一气,点明了“思悠悠”的具体内容;启下,指出“丁香空结雨中愁”之愁的由来。
“丁香空结雨中愁”,不但写景,更兼抒情。丁香,一名鸡舌香,花蕾晾干后可入药。丁香结,即丁香的花蕾。女主人公见到丁香花蕾,不觉猛然心动,它恰似郁结于心的哀愁。雨中丁香,风里落花,两者不但景相协,而且情一致。空结花蕾的丁香和那飘零无主的落花,都与女主人公密切相关。后者喻她的身世,前者喻她的心情。情寓于景,景融于情,感情色彩十分浓烈。这不仅从空结的“空”字表现出来,而且也从景物的色调上表现出来。风吹落花,景色已经够惨淡的了,而现在又加之以雨打丁香,这暮春景色不是更加惨淡了吗?雨中丁香,风里落花,形成了春光迟暮的景色,也为她春愁春恨之所发端。词人笔触,抒情写景,情景交融。
结末两句,描写女主人公回头远望,只见暮色苍茫之中,那高接天宇的浩浩绿波,冲破三峡,滚滚西来而又滔滔东去。这是女主人公手卷珠帘,继风里落花、雨中丁香之后所见的第三景。而此景与前两景大有不同。此景象开阔,气势雄浑。所寄的感情更加深沉,所涵意味更加含蓄。就此一景,即将全词的情意发展到了高潮。如果说风里落花、雨中丁香其所写不过是女主人公所处风雨飘零、美人迟暮之境,其所喻不过是女主人公蕴结于心的无可奈何之情,而这接天的江流,乃依前之春恨、悠悠之愁思,汇集而成,不可遏止的浩荡绿波,其源远,其势大,其流长,滔滔不尽。后来李煜的名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显然从这句得到启发。
(王沛霖 傅正谷)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鉴赏
这首词的写作时间不详。马令《南唐书·王感化传》:“王感化善讴歌,声韵悠扬,清振林木,系乐部为歌板色。元宗即位,宴乐击鞠不辍。尝乘醉命感化奏水调词,感化惟歌‘南朝天子爱风流’一句,如是者数四。元宗辄悟。”“元宗尝作《浣溪沙》二阕,手写赐感化。”其中的一首即这首词。这样看,这首词好像在即位初写的。陆游《南唐书·冯延巳传》:“元宗尝因曲宴内殿,从容谓曰:‘吹皱一池春水,何干卿事?’延巳对曰:‘安得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之句。’时丧败不支,国几亡,稽首称臣于敌,奉其正朔以苟岁月,而君臣相语乃如此。”这样说,这首词又好像在丧败不支时作的。后一说可能符合词的内容。
“菡萏(hàndàn)”,荷花。荷花落尽,香气消失,荷叶凋零,深秋的西风从绿波中起来,使人发愁。韶光是美好的时光,在荷花落尽、荷叶凋零时,美好的时光过去了,还有跟美好的时光一起消失的,是人的青春。人显得憔悴了,不堪去看花叶的凋零了。上半阕是即景生情,从景物中引起愁思来。下半阕写怀念远人。在睡梦中梦到遥远的边关去找寻想念的人,醒来时,细雨迷蒙,正和梦境的迷离相配合,感叹边关的遥远。“鸡塞”,即鸡鹿塞,在今内蒙古自治区杭锦后旗西北部。《后汉书·和帝纪》:“窦宪出鸡鹿塞。”这里泛指遥远的边关,是丈夫从军驻守的地方。梦醒起来,在小楼里吹笙,表达怀念远人的心情。“吹彻”,是吹到最后一曲,玉笙不暖了,不能再吹了。有多少泪珠纷纷掉下,倚着栏杆想念远人,有无限的怨恨。“玉笙”,指美好的笙。笙中的簧用铜片制成,要烘暖才吹,笙暖了,吹起来音正声清。吹久了,簧上有气水,不暖了,音不合律,不能吹了。吹笙怀念远人,吹到最后一曲,表达怀念的深沉,笙寒不能吹了,还想吹,更显出怨恨的无穷无尽。“何限”是何可限量,正说明无限。这首词写一位妇女看到荷花落尽,荷叶凋零,从韶光的憔悴里着一“共”字,是谁共呢?自然是自己,这里具有自己青春消逝的感叹,自己憔悴的感叹。在梦里去找寻远方的丈夫,在细雨迷蒙中醒来,凭栏远望,不胜怨恨。全首词情思幽怨,含义深沉。
下阕“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一联,在当时已被推重。《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引《雪浪斋日记》:“荆公问山谷云:‘作小词曾看李后主词否?’云:‘曾看。’荆公云:‘何处最好?’山谷以‘一江春水向东流’(《虞美人》词句)为对。荆公曰:‘未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王安石把李璟的词误作李煜的,但也赞赏“细雨”一联。王国维《人间词话》:“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这首词是南唐词中的名篇,欣赏其中的名句,就有这样不同的看法。应该怎样看?抛开全篇,光看上半阕,确实是写众芳芜秽,美人迟暮。这正是屈原在《离骚》中所写的,那它的意义就极为深刻,不是“细雨”一联所能比。结合全篇来看,它是写思妇的怨恨,不是写弃妇。《离骚》的美人香草,可用弃妇来比,屈原被怀王所弃,跟弃妇较合,跟思妇不尽切合,思妇表达夫妇的感情深挚,与怀王弃屈原的情事不合。从思妇的怨恨说,“细雨”一联写得深细,“小楼”句更是新的创造,所以推重这联是有道理的。不过词的寄托很复杂,用思妇来比《离骚》的含义,确是不甚切合。倘从另一角度看,作者倘借思妇眼中的众芳芜秽、美人迟暮,用花叶凋零来比周师进攻,割江北地求和,感叹南唐的没落,那么这两句里有家国之痛,又跟《离骚》的家国之痛的用意相似。这种感情,虽不是思念远人的感情,但思妇对景伤情,感叹自己的青春易逝,也不妨有这种感情。在这种感情里,正不妨借花叶凋零来寄托家国的衰败,这又反映了王国维的家国身世之感,那它就胜过“细雨”一联了。总之,赞美“细雨”一联是从思妇的思念远人着眼的,赞美“菡萏”一联是从思妇的感伤身世着眼的,这种感伤身世更易引起后世身处乱离中的文士的感触,更会从花叶凋零中引起家国衰败之感,更觉意味深长。这样看来,王国维的意见更见深沉,在其中更反映王国维的家国和身世之感。
(周振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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