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嵩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羽。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作者
*朱敦儒(1081—1159),字希真,洛阳人。绍兴三年(1133),以荐补右迪功郎。绍兴五年,赐进士出身,为秘书省正字,擢兵部郎中,迁两浙东路提点刑狱。致仕,居嘉禾。秦桧起用他为鸿胪少卿。秦桧死,依旧致仕。有《岩壑老人诗文》一卷,不传。又有词三卷,名《樵歌》。其词除反映他的遁世隐居的生活外,也有少量忧国伤时之作,通俗而绝少艳语。
鉴赏
这首词是“靖康之难”朱敦儒逃亡到南方后的作品。黄昇《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一题作“感事”。
词的上片写去国离乡之感。前六句说:放船长江,顺流东下时,除了略顾江苏南部诸山之外,就只看到滚滚江水和片片白云了。三、四两句“云屯水府,涛随神女”和“涛屯水府,云随神女”一样,是互文合指,形容长江之上云聚涛涌的景象。“九”,泛指多数,“九江”,谓长江为众水汇流之江。诗人面对长江的壮丽景色,不禁产生感慨,故紧接前六句说:“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诗人从洛阳逃难到南方,所以自称“北客”。“壮心”则指报国壮志。这三句是说:自己有报国壮志,但是报国无路,年龄却又一天一天老了。这怎能不使人感慨呢!其实,这还不仅是感慨,它还包含着诗人对现实的不满。正因为对现实不满,自然会怀念过去的岁月,怀念过去的人和事,所以说:“念伊嵩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当年自己在洛阳的隐居生活、隐居的朋友,都已经如南柯一梦,很快地消失了。
下片写对国事的关怀和报国无路的悲痛。词一开头就沉痛地指出“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意思是说:回首中原,金兵依旧盘踞,而抗金的英雄在何处呢?抗金名将宗泽多次上书,力请出兵收复失地,为投降派所阻,忧愤成疾,连呼“过河”而与世长辞了。主张用两河义军收复失地、驱逐金人的宰相李纲被投降派排挤出朝了。“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羽。”“白羽”,白羽扇,用来指挥军事。这三句既是对抗金英雄的不幸遭遇的惋惜,同时也是表达自己报国无路的悲痛之情的。这和词人在《苏幕遮》词中写的“有奇才,无用处。壮节飘零,受尽人间苦”,完全一致。南宋最高统治者对抗金英雄不用,对有报国奇谋的不用,而金人却在长江饮马了。面对这样的现实,诗人不禁想到晋灭吴的历史事件。“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公元279年,晋武帝司马炎为完成统一大业,下令伐吴,从西边的益州(今四川成都)至东边的滁州(今安徽滁县)分兵数路,向吴进攻。龙骧将军王濬从四川率领战船沿长江东下,向金陵(今江苏南京)挺进。吴人横铁锁(铁链)于长江,企图阻其军舰,可是王濬用火炬、麻油烧熔铁锁,长驱东下,攻入金陵,吴主孙皓只好投降了。现在,晋灭吴的历史会不会重演呢?想至此,词人痛苦已极。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只能敲着船像当年隐居南阳,关心天下大事的诸葛亮一样悲吟《梁父》诗罢了。这对一个爱国者是多么痛苦的事啊,所以“泪流如雨”。
整首词,表达了诗人对国事的深切关怀和报国无路的悲愤之情。王鹏运在《樵歌跋》中说朱敦儒的词“忧时念乱,忠愤之致,触感而生”。就这首词来说,是很恰当的评语。
(马兴荣)
直自凤凰城破后,擘钗破镜分飞。天涯海角信音稀。梦回辽海北,魂断玉关西。月解重圆星解聚,如何不见人归?今春还听杜鹃啼。年年看塞雁,一十四番回。
鉴赏
一个作家,不管怎样着意地选择或开拓自己的创作道路,他总要自觉或不自觉地将自己纳入时代的轨道,伴着时代的脉搏而歌唱。生活在北宋南渡前后的朱敦儒,生活态度和艺术旨趣一向以超脱现实为宗旨,曾被后世诩之为“天资旷远”(杨慎《词品》卷四)。他的作品常给人以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所谓“相望尘世,梦想都销歇”(朱敦儒《念奴娇·垂虹亭》),正见出他那时时寄心物外的气度。然而,这位以一介布衣而誉满东都的名士,在金兵南下,汴京陷落之后,面对着国破家亡的悲惨现实,不得不从天上回到了人间,在时代的熔炉里重新铸造自己的诗心。于是,就像与他同时的许多词人一样,也深沉地唱出一曲曲时代的哀歌。
如本词所示,这首《临江仙》大约作于靖康之难后十四年。它开门见山,从金兵攻陷汴京写起。“直自凤凰城破后”,指1127年北宋都城汴京被金兵攻占。“凤凰城”,汉唐长安的美称,以汉长安城中有凤凰阙得名(《三辅黄图》),这里借指宋都。“擘钗破镜分飞”,喻夫妻离散。“擘钗”,出自白居易《长恨歌》:“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而“破镜”一事,则见孟《本事诗·情感》:“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之妹,封乐昌公主,才色冠绝。时陈政方乱,德言知不相保,谓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斯永绝矣。倘情缘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镜,人执其半……”以“直自”句起,一上来就暗示汴京陷落之前,主人公生活平静,家庭团聚,十分美满。但作者又把这一切都推到幕后,只从美好事物的消失写起,便极大地调动了每一位读者的想象力,使他们不能自已地去寻味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与现实形成强烈对照的往事。这就是前辈词论家所说的“扫处即生”之法,使全词从开头便抓住了读者。同时,就前后的关系而言,首句又明确交代了次句“擘钗破镜”的缘由。“擘(bò)”与“破”,都是使动词,这就是说,钗非自擘,镜也非自破。显然,作者已侧面点出了这场悲剧的导演者——女真贵族侵略者,而“分飞”二字,又递进一层,暗示着这场离散的程度,并为下文埋下伏笔。从用典上来看,唐玄宗与杨贵妃之“擘钗”,徐德言与乐昌公主之“破镜”,皆因战乱所致,作者用来反映主人公在靖康之难中的遭遇,也是非常确切的。
如果离散之后,很快就能重逢,那也算不了什么大悲剧了,可是,命运并不是这样安排的,于是就出现了“天涯海角信音稀”这一非常残酷的事实。这句对“分飞”作进一步的阐发。亲人离散,究在何处?天涯海角,无由寻觅。金兵攻下汴京后,许多人抛妻别子,流落江南,这位主人公也是如此。那一江之隔,竟在他心中引起天涯海角的感受,其中所包含的历史内容是很丰富的。正是侵略者的铁蹄,蹂躏着北方的大好河山,才生生将自己和亲人拆散,那么,这条江不是有着万水千山的分量吗?更何况南北交兵,形势险恶,就是插翅也飞不回去啊!因此,“天涯海角”虽是极言之,却蕴涵着相当的历史真实。“信音稀”,实际上是说音讯全无。的确,在当时那种形势下,怎么可能得到亲人的消息呢?所以,主人公紧接着便对亲人之所在进行揣测。
“梦回辽海北,魂断玉关西。”“辽海”,泛指辽东滨海之地,亦即上句的“海角”。“玉关”,即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县西北,亦即上句的“天涯”。这两句虽都是借辽远的边关,表现主人公对亲人流落的焦虑,其中却又有宾主之分。金兵攻宋是从辽海(海角)而来,他们常把所掳掠的宋朝臣民带回去为奴。因此,作者的重点是指辽海,玉关不过是陪衬而已。这种手法,使我们想起了薛道衡《昔昔盐》中“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两句诗。隋时,在北方经常和突厥等族作战,在东北经常和高丽作战。薛诗描写了一位思妇对征战在外的行人的思念,虚写代北,实写辽西,显然对朱词有着直接的影响。但是比起薛诗,朱敦儒的这两句词是青出于蓝。他将乐府诗简质的交代性描写,转化为一种带有浓厚浪漫色彩的梦境,超越了时间与空间,超越了主体与客体,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展现了主人公爱情的真挚和执著。同时,这两句也使作品的思想意蕴升华。因为,在现实生活中,主人公回不到北方,更找不到亲人的踪迹,而这一切,他都借助梦境加以实现,这是对现实的一种多么深沉的抗议!再者,“魂断”的描写也有着很深的含义。作为凝聚度很高的抒情词,作者不可能对主人公所牵挂的情事作详细的交代,但是,他却暗示了主人公对亲人处境的深深忧虑。这中间显然省略了一连串的心理活动,需要读者用想象加以补充。在话本《杨思温燕山逢故人》中,我们可以看到抒情诗难以表现的另外一些场景。故事叙述了杨思温流落燕山,巧遇嫂嫂郑意娘,听她哭诉说:“妾自靖康之冬,与兄赁舟下淮楚,将至盱眙,不幸箭穿驾手,刀中艄公,妾有乐昌破镜之忧,汝兄被缧绁缠身之苦。为虏所掠。其酋撒八太尉相逼,我义不受辱,为其执虏至燕山。撒八太尉恨妾不从,见妾骨瘦如柴,遂鬻妾身于祖氏之家,后知是娼户。自思是品官妻,命官女,生如苏小卿何荣?死如孟姜女何辱?暗抽裙带自缢梁间。……”郑意娘夫妻的悲惨遭遇,在那种形势下,是有一定的普遍性的。因此,这一段描写可以帮助我们想象词中主人公与其所思离散后流落辽海一方的处境,而主人公的“魂断”就更能得到读者的深切同情了。
上片写离别的痛苦,下片则写对重逢的向往。
相思,为的是盼望团聚,这是感情的自然发展。十四年了,多少次看到月缺月圆,星散星聚!大自然的每一次富有象征的变化,都深深牵动着他敏感的心灵。因此,他询问道:“月解重圆星解聚,如何不见人归?”这里的“星”,显然是指牵牛和织女。那传说中的牛郎、织女的一年一度的天河会,虽然算不得美满,可比起自己,却是强过百倍。对比之下,主人公当然会更加体会到这漫长的十四年,是多么坚固,多么难以消磨。盼来盼去,望穿双眼,仍是“不见人归”。那么,“人归”二字,究竟属谁?是指亲人来到自己身边呢,还是指自己归回北方,与亲人团聚?显然是后者。因为主人公明白,大河有水,小河不干,只有收复了失地,彼此才能结束流离生活,回到故乡,重新团聚。而以“如何”领起的这一问句,浸透着他个人的失望,也浸透着一个民族的失望。这忧愤是深广的。
年年希望,年年失望,十四年了。那么,今年怎么样呢?对于这一问题,他是从侧面回答的。宋室南渡后,小朝廷一味偏安,不思恢复失地,这一切对他不会没有触动。因此,“今春还听杜鹃啼”一句饱含着他的无限辛酸。新的一年,笼罩在他心头的阴影仍是那样沉重。那凄切悲苦的杜鹃啼声,以其在中国古典诗词的传统意象中所特有的含义,宣告了主人公所遭受的又一次打击。那么,所谓杜鹃啼血,不就是他的自我形象吗?一个“还”字,贯穿了过去与现在,交织着年年期望中的等待和等待中的失望,又对以后的状况作了一定的暗示。这句词粗看似觉平常,实则出笔极为沉重,力透纸背。
作为全词的结尾,也作为对作品整体感情的概括,作者最后写下了“年年看塞雁,一十四番回”二句。“塞”字,承上辽海和玉关。“塞雁”的意象,在这里有两层含义:第一,作为一种年年准时经过的候鸟,它能克服一切大自然的障碍,勇敢地向目的地进发,相形之下,主人公由衷地感到人不如雁。第二,中国古代传统上有着鱼雁传书的传说,因此,雁就又带有双关意味,暗承前“天涯海角信音稀”一句。十四年来,他一次次地关注着那边塞飞来的大雁,焦急地等待着亲人的消息,而时光不断地飞逝过去,结果仍是“信音稀”。大雁果真能传书吗?写到这里,连这美丽的幻想也不复存在了,现实对他是何等的残酷。在词人看来,人的重逢固然最好,即便能够“信音”相通也聊可慰藉,而现在,二者都成了泡影,那么主人公的心情不得不较之过去任何时候更为沉重了。但是,虽然失望,却还没有完全绝望。在过去的十四年中,主人公曾以极大的热情在等待着,那么,今后的第十五年乃至永远,他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地等待呢?从词中反映的感情看,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主人公对祖国的感情是真挚的,他热爱祖国,痛悼国家的沦亡,而对亲人的思念,又与这种感情息息相通。所以,他的心中将会永远闪烁着希望的火花,虽九死而不悔。
朱敦儒这首《临江仙》有着强烈的时代性。作者将这十四年间自身经历的漂泊流离略去,而集中描写那一巨大的事变对一个普通家庭的毁灭以及当事者在这种毁灭中所产生的心灵感受。这种表现手法,与杜甫的《佳人》一样,是对当时战乱中的大量事实的概括。由于作者所描写的,是在汴京失守后,每一个家庭都可能有,而且为无数家庭所已有的悲剧,因此,就富有典型性。由于作者在个人身世中寄托着亡国之悲,也就拓展了词的境界,使它突破对一己感情的抒发,反映了整个时代的大悲剧,从而赋予了它爱国主义意蕴。一百多年后,面对着南宋政权完全崩溃的悲惨现实,爱国词人刘辰翁写下了一首《夜飞鹊·七夕》:“何曾见飞渡?年又年痴,今古相望犹疑。朱颜一去似流水,断桥魂梦参差。何堪更嗟迟暮,听旁人说与,此夕佳期。深深代籍,盼悠悠,北地胭脂。谁寄扬州破镜?遍海角天涯,空待人归。自小秦楼望巧,吴机回锦,歌舞为谁?星萍耿耿,算欢娱、未省流离。但秋衾梦浅,云闲曲远,薄命同时。”这首词,无论在主题上,还是在意象、格调上,都与朱词相似,这两位词人,都以自己的悲惨经历,感受了亡国的痛苦。他们的词作,以小见大,写出了时代的悲哀。而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看到,朱敦儒的词是较早的以词这种形式来表现普通人的生活是如何在激烈的民族矛盾中发生变故的,他这首词也说明这样一个事实:一位真正的诗人,在时代的熔炉里能够重新铸造自己的诗心。
(程千帆 张宏生)
西都作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鉴赏
《宋史·朱敦儒传》说朱敦儒“靖康中召至京师,将处以学官。敦儒辞曰:‘麋鹿之性,自乐闲旷,爵禄非所愿也。’固辞还山”。这首词就是他从京师返回洛阳后作的。所以题为“西都作”。黄昇《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则题作“自述”。
词一开始就直截了当地说:“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清都”,神话传说中天帝的官阙。“山水郎”,管理山水的郎官。这两句的意思是:我的生性是爱好山水、懒散和狂放不拘的。紧接着两句“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留云借月章”。“支”,支取。“敕”,皇帝的诏书。“章”,臣子的奏本。两句意为:是天帝批准我管理露、风、云、月的。整个上片讲自己爱好山水自然,生性疏懒狂放。这实际是概括了他前期,也就是北宋被灭亡前的一段生活。这时期的朱敦儒,有过“金鞭柘弹趁芳尘”(《定风波》)的五陵少年生活,而更多的时间则是“挑月担花”“旗亭问酒”“萧寺寻茶”(《朝中措》),“花间相过酒家眠,乘风游二室,弄雪过三川”(《临江仙》)的隐逸生活。但这只是一个方面,它另一方面还包含有:我只管大自然的露、风、云、月和山山水水,不问人间社会的一切事务。可以说,这是词人愤世嫉俗的一种反映。
下片进一步写上片所述的自己的生活、思想感情。“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万首”“千觞”并非实指,而是极言其多。三句的意思是:我醉酒、吟诗,几曾把侯王放在眼里。我们都知道,在长期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中,许许多多封建士大夫为名为利屈身受辱,只有东晋大诗人陶渊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毅然“解绶去职”(《陶渊明传》);只有唐代大诗人李白愤然唱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梦游天姥吟留别》),所以历来为人称道。朱敦儒在这里所表现的鄙夷权贵、傲视王侯的精神,也是很值得称道的。“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玉楼金阙”说的是天上宫殿,实际指的是朝廷。意思是:我不愿做官,我只愿在洛阳过我隐逸狂放的生活。实际还是讲对官爵利禄、侯王权贵并不在意。
这首词清隽谐婉,自然流畅。而且前后呼应,章法井然。上片第二句“天教懒慢带疏狂”,下片的“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和“且插梅花醉洛阳”表现了诗人的潇洒、狂放,照应了“疏狂”。“玉楼金阙慵归去”,则照应了“懒慢”。
总之,不管从内容或艺术来说,这首词都是朱敦儒词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也是朱敦儒词中脍炙人口的作品。
(马兴荣)
金陵城上西楼,倚清秋。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
鉴赏
在金人鼙鼓声中,徽钦二帝被俘北去,中原沦陷。面对国破家亡这一残酷的历史现实,南渡词人普遍为之愤激不已,词风也随之大变。有的词表现了词人高度的爱国热情和抗金的英雄气概,有的词则透露了词人对故土的怀念以及国破家亡后凄凉苦闷的心情。朱敦儒这首《相见欢》就属于后一类作品。
词的上片着重写景。“金陵城上西楼,倚清秋。”站在金陵(今江苏南京)西城上,倚楼眺望万里江天的秋色。在词人的视野中,无疑有远山、近郭、村庄、绿野、蓝天、大江等景物。但是,词人只选取了大江和落日来描写。“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万里大地、滚滚长江是壮阔的,可是,夕阳已经垂地了,一切很快就要淹没在苍茫之中了,给人以好景逝去、不可挽回的感伤。唐代大诗人王维《使至塞上》诗中的“长河落日圆”,同样选择的是江河、落日。可是,一个“长”字写出了一望无垠的沙漠上,横贯其间的黄河的雄伟;一个“圆”字,具体写出了落日的形象,给人以壮丽的感觉,却不是苍凉悲伤的印象。
下片着重是抒情。“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词从大江落日忽然转到国家大事,似乎太突然了。其实,上片末尾两句虽是写景,但也隐含有国事日非的意思。所以下片一开始就直截了当地指出中原地区被金人占领,统治阶级人物纷纷南迁。“簪缨”,这里代指世族。中原沦陷、世族星散的情况要何时才能改变呢?“几时收”三字饱含诗人对国事的悲痛、忧伤和苦闷。接着以“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作结,请悲风将我的热泪吹到扬州。“扬州”就是现在的江苏扬州市,当时为南宋抗金的前线。这表现了词人对前线战事的关切,对前线军民的关怀等等。沈义父《乐府指迷》曾说:“结句须要放开,含有余不尽之意。”朱敦儒的这首词“含有余不尽之意”,给人以许多思索之余地。
这首词使我们看到“且插梅花醉洛阳”的朱敦儒,在血与火的面前变了,变得对国家大事关切了,也变得有些凄苦了。
(马兴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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