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乙卯大雪行鄱阳道中
江南江北雪漫漫，遥知易水寒。彤云深处望三关，断肠山又山。天可老，海能翻，消除此恨难。频闻遣使问平安，几时鸾辂还？
作者
*向子
（1085—1152），字伯恭，号芗林居士，临江（今江西清江）人。钦宗靖康元年（1126）任潭州（今长沙）知州。高宗建炎三年（1129）冬，金兵自江西攻入湖南，他“率军民死守”，“督兵巷战”。绍兴初年任徽猷阁直学士、户部侍郎，主张抗金，清廉有德。兼任平江（今苏州）知府时，金使议和入境，不拜金诏，忤秦桧意而免官。卜居清江五柳坊，号所居曰芗林。退闲十五年。有《酒边词》，以南渡为界分成“江北旧词”与“江南新词”两部分。前者清丽，后者悲慨。《宋史》有传。
鉴赏
这首怀念故国的名作写于高宗绍兴五年（1135）。当时由于名将岳飞、韩世忠、吴玠等多次打败金军与伪“大齐”军，南宋是有力量收复中原的。可是高宗、秦桧等屈辱求和，使北伐化为泡影，被金兵虏获的帝后不可能南返。作者于江州任上冒着大雪行进在鄱阳道上，有感国事，满怀激愤地写下此词。
起两句写壮丽雪景，大江南北隐没在茫茫大雪之中，寒冷彻骨，作者不由得想起身陷白山黑水间的帝后了。他们怎能忍受漠北的苦寒？作者是钦圣肃皇后的再从侄，因而更具特殊感情。“遥知易水寒”有两层含意，一则对江州来说，“易水”在遥远的北方，彼有更甚于此者，帝后幽禁处之酷寒可以想见。二则帝后被掠已近九年，朝廷却不许英雄领兵北伐，收复失地，救回他们。历史上的荆轲似乎成为遥远的过去了。起句不凡，表达了作者深广的忧虑。“彤云”两句写内心极大之痛楚。作者伫立于阴云深处，身披大雪，极目眺望北方的三个重要关口：宋金交界处信阳军（今河南信阳南）一带的平靖关（西关）、武胜关（东关）与黄岘关（百雁关），都是北伐必经的隘口。可惜只见到山峰连着山峰，绵亘不绝，却见不到北伐的一丝动静。国土破碎，何时“还我河山”？作者以“断肠”二字倾吐自己肝胆欲摧的痛苦与悲愤！
下阕换头三句，转写极度的忿恨。“天可老，海能翻，消除此恨难。”要“天老”，使“海翻”，这些古人认为根本办不到的事情，作者认为即使这些事能办到，而要自己“消除此恨”即忘记家国之仇，也根本不可能。作者继承了乐府《上邪》的表现手法，运用对比，故作顿挫，尽情抒发了“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强烈感情。填此词时，北方人民生活在金奴隶主贵族的铁蹄之下，宋徽宗也已囚死于五国城（在今黑龙江省），所以作者才会如此忿恨。“频闻”两句是对南宋小朝廷的讽刺。以赵构为代表的主和派，害怕抗金胜利，无法控制抗金派将领，也怕二帝回驾，从而失去权力；又担心抗金失败，南宋就会灭亡，既得利益将化为乌有。因此他们把妥协求和作为不可动摇的国策。于是每年向金贡银献绢，拜倒在女真贵族的脚下。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压制抗金的呼声，他们于建炎三年（1129）五月、绍兴二年（1132）、绍兴四年分别派出金国通问使洪皓、潘致尧与章谊，频繁地去向徽、钦二帝问候。作者嘲弄地问小朝廷：何时帝后才能返回南方呢？“鸾辂”，指天子之车，这里借代帝后。这结句极好，以问作结，更能表达含蓄不尽之情，比作直叙语更有力量。张砥中说：“凡词前后两结，最为紧要。……后结如众流归海，要收得尽，回环通首源流，有尽而不尽之意。”（《古今词论》）作者从大雪落笔，翻腾到北望失地，再推开写自己的忿恨，最后归结到问小朝廷何时救出帝后。以问语振起，“篇终出人意表”（《白石诗说》），发人深思。
这首词表达了作者因帝后被俘、国耻未雪而产生的深仇大恨和对小朝廷屈膝求和政策的强烈不满。作者于伤心中不忘有为，使全词蕴含力量，纪昀说他“以枯木之心，幻出奇华”，实乃卓见。又，冯煦《蒿庵论词》说：“《阮郎归》一阕为二帝在北作也。眷恋旧君，与鹿虔扆之‘金锁重门’、谢克家之‘依依宫柳’，同一辞旨怨乱。不知寿皇见之，亦有慨于心否？宜为贼桧所嫉也。‘终是爱君’独一‘琼楼玉宇’之苏轼哉？彼以词骀宕不可为者，殆第见屯田、山谷诸作，而未见此耳。”均予以高度评价，对我们领会本词的思想与艺术颇有助益。这首词章法起伏，感情深沉，纵横捭阖，气势恢宏，给辛弃疾、陈亮等人的爱国壮词以一定的影响。
（顾启 姜光斗）
芳菲歇，故园目断伤心切，伤心切。无边烟水，无穷山色。可堪更近乾龙节，眼中泪尽空啼血。空啼血，子规声外，晓风残月。
鉴赏
这是一首写家国之思的小令。上阕抒望乡之情，下阕发国破之悲。起两句写百花凋零，春天归去，作者不由得想起自己在中原的家园，不知那里的树木花卉是什么样儿了；可是他极目“望断”，却不可能看到故乡的一丝倩影，这不仅是因为相隔太远，更重要的是因为“故园”早已沦陷在金人手里了。作者在《西江月》小序中说：“建炎初……中原俶扰，故庐不得返。”他虽是江西清江人，但在中原有“故庐”，北宋覆亡，他来到江南，山河破碎，就不能返回“故园”，空自目击心伤，悲切难忍，泪水涌出。《蕙风词话》云：“起处不宜泛写景……必须笼罩全阕。”此词一开头就给全篇笼罩上苍凉的气氛。接着将“伤心切”重叠一次，加深伤心悲切程度，并引出“无边烟水，无穷山色”两句，将境界推拓开去。一来北望中原，看不到“故庐”，只见到一片苍茫的山水，进一步渲染悲切之情，使抽象的感情化为可触之形象；二来“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在作者眼中，中原无边无际的山山水水都伤心透了，一一低首，暗泣呜咽。这样就将“伤心切”的感情抒写得淋漓尽致。《艺概》云：“上意本可入下意，却偏不入，而于其间传神写照，乃愈使下意栩栩欲动。”这首词的上阕正为下阕作了极好的铺垫。
下阕换头两句“可堪更近乾龙节，服中泪尽空啼血”，承上阕用“更”字加深一层，抒写内心更大之痛苦。“乾龙节”，四月十三日，钦宗诞辰之日，可是他正被金人禁闭于五国城的土牢中。国土沦丧已够悲切，更何况时近钦宗生日，作者不由得“眼中泪尽空啼血”，足证对国耻家仇的极大悲恸。“空”是表情态副词，作者炼出此字，显然含有自己的这一深情不易被他人理解、小朝廷昏昏吾独醒之义，也包容着他的无穷哀怨。接着将“空啼血”重复一次，加深对中原沦亡的悲痛之情，并引出“子规声外，晓风残月”两句。在暮春的清晨，词人伫立于残红丛中，迎着一阵阵的晓风，耳闻杜鹃悲鸣，眼看残月西斜，一派清冷，一片寂寥，而又无可奈何，真是肝肠欲裂，不胜感慨！这两行结句，再次将词境宕开，从章法与效果看，作者仍然是通过具体的景物，烘托不易表达的抽象之情，使这种感情形象化地出现在读者想象之中，好像就在耳目之前，又似远在千里之外，语尽意未尽，映带通篇，增添光彩，给人以美的享受。《填词杂说》云：“填词结句，或以动荡见奇，或以迷离称隽，着一实语，败矣。”子
此词以景语作结即妙在清灵虚空，留给读者想象的广阔天地。
这首词从春尽花谢落墨，联想到中原“故庐”，再推及整个沦陷的北方，更想到身陷异地的钦宗帝后，最后以悲凉的景语作结，情景交融而又一波三折地抒发了作者对故居的怀念，对中原沦丧的痛心和对小朝廷不思收复失地的不满。全词构思巧妙，用心极深；景语情语，水乳交会；基调悲抑，蕴含力量。结句意境深远，催人深思，尤为难得。从词律看，选用入声韵，短促急藏，对表达词旨、发抒悲壮之情、增加诵读与演唱的艺术效果，皆极有助益。叠句有似和声，不仅加强了音调和谐之美，而且发挥了承上启下的勾连作用。
（顾启 姜光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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