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里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游春意。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作者
*李清照(1084—1151至1156间),号易安居士,济南章丘人。嫁金石家赵明诚。靖康之变,仓皇南渡。建炎三年,明诚病故。李清照携图书并明诚遗著《金石录》逃兵乱,足迹遍江浙皖赣一带,晚年寓居临安。李清照的著述据著录有《李易安集》十二卷、《漱玉词》一卷(别本五卷)、《易安居士文集》七卷、《易安词》六卷等,今均佚失。现在流传的《漱玉词》,乃后人所辑,非宋代原书。李清照词,令慢均工,擅长白描,善用口语,能炼字、炼句、炼意、炼格,形成“易安体”。南渡以后,词的风格,从清俊旷逸变为苍凉沉郁,多寓故国黍离之悲,给南宋辛稼轩、陆游、刘辰翁诸爱国词人以深刻的影响。
鉴赏
此词调下原有小序云:“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予试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耳。”语意谦逊,似在咏梅;然细玩词意,却是一首感情深挚的悼亡之作。调名本作《御街行》,《古今词话》载有变格一首,中有“霜风渐紧寒侵被,听孤雁,声嘹唳”之句,遂又名《孤雁儿》。词人不取前者而用后者,盖亦以自况。
靖康事变之后,李清照从青州故第逃亡到建康(今江苏南京)。长江天堑,暂时阻住金人南下的铁蹄。在局势相对稳定的情况下,她“每值大雪,既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其夫赓和”(周煇《清波杂志》卷八)。可是不久其夫赵明诚病逝,把她一个人抛在人地生疏的江南,“飘零遂与流人伍”,过着流离动荡、孤苦伶仃的寡居生活。大概在宋高宗建炎末年的一个春天,梅吐新蕊,作者睹物思人,写下了这首小词。
上阕起二句云:“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并未直截咏梅,而是铺叙环境,抒写忧思。“藤床”,犹今之藤躺椅。据明人高濂《遵生八笺》记载,上置倚圈靠背,后有活动撑脚,便于调整高低。“纸帐”,亦名梅花纸帐,据宋人林洪《山家清事》云,其上作大方形帐顶,四周以细白布制成帐罩,中置布单、楮衾、菊枕、蒲褥。这些陈设,都较简陋,色调也较凄黯,前人常用来表现懒散凄清的心境。如宋无名氏有《春光好》词云:“小藤床,随意横。”朱敦儒《念奴娇》词云:“照我藤床凉似水。”此词境界与之相似,一榻横陈,日高方起,正是孤寂无聊寡居生活的写照。以下两句,承“无佳思”句意,进一步描写词人凄苦情怀。“沉香断续玉炉寒”,使人想起她的《醉花阴》中的“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意思相似,然着一“寒”字,愈益突出环境的凄冷与心境的痛苦。此时室内再无一人,唯有一炉时断时续的沉香同词人相伴。香烟虽缥缈而有形,愁绪虽萦纡却无踪,以有形之香烟状无踪之愁绪,殊为确切。益以“伴我情怀如水”一句,则词人难言的悲苦之情更加感人,变成具体可感的形象。秦观《鹊桥仙》中也曾说过“柔情似水”,以水性之柔喻感情之弱。此处“情怀似水”,则是以水之凉喻情怀之冷。有此一句,则前面之“无佳思”便有了呼应。
正当词人寂寞凄凉之际,窗外传来一阵悠扬的乐曲:“笛里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游春意。”这里不仅以《梅花落》的笛曲,照应小序中所说的“咏梅”,同时双关现实生活中的梅花,好像笛子一声,催绽万树梅花,带来春天的消息,用意颇似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诗中所写的“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然“梅心惊破”一语,想象似更奇警,以“梅心”拟人心,暗示词人在心田中曾掀起一阵感情的波澜,产生过出外游春的欲望,也许此刻她想起了赵明诚在时,曾双双顶笠披蓑,循城赏梅,踏雪寻诗。然而意境含蓄,撩人想象。她在《永遇乐》中也写过:“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可见闻笛怀人,见梅思春,在她作品中是用过的。正因有了这一歇拍,词就自然地过渡到下阕。
下阕由梅而及人,正面抒写悼念亡夫之情。词境由晴而雨,人心由清而苦,然而跌宕之中意脉不断。“小风”二句,将外境的渲染与内心的刻画融为一体:门外疏雨萧萧,下个不停;门内词人枯坐,泪下千行。以雨催泪,亦以雨衬泪,恍似词人在《声声慢》中所写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词自起处写至此处,均通过环境的铺叙,景物的变化,写感情发展与演变,但为什么“无佳思”,为什么“情怀如水”和泪下千行,却未言明,直至“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我们才知道她是在怀念亡夫赵明诚。“吹箫人去”,典出《列仙传》云:“箫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随凤凰飞去。”这是一则富于浪漫主义色彩的故事,箫史弄玉,双宿双飞,多么幸福!可是生活中的赵明诚,却丢下李清照,一个人先去了。如今在李清照面前,确是人去楼空,纵有梅花胜景,又有谁与她倚栏同赏呢?凄清情味,溢于言外,词人回想昔日归来堂上,猜书斗茶,能不怆然?于是词中就迸出结尾三句。
结尾三句,用的是陆凯赠梅与范晔的典故。此为常典,为前人所习用,故词人小序中云:“下笔便俗,予试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耳。”然而词人的长处在“以俗为雅,以故为新”。新就新在“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措辞自然,感情真挚,寥寥数语,明白如话,写尽了寻寻觅觅、四处茫茫、怅然若失的神态。即使不了解原来的典故,也能明了词意,被它深深地打动。全词至此,戛然而止,而一曲余音,袅袅不绝,犹自盘旋在人们的心头。
这首词的特点归纳起来大致有四:一是将咏梅与悼亡冶于一炉,十分真挚地抒写了忆念亡夫赵明诚的哀思;二是旧典新用,语意双关,如“笛声三弄”“吹箫人去”以及折梅赠远等都做到浑化无迹,恍如己出;三是语言通俗,音调凄婉,像“说不尽,无佳思”和结尾三句,全是以口头语度入音律,令人感到和谐雅畅,不落蒜酪;四是环境描写与心理刻画融合无间,意境浑成,特别表现在二起之中。词人通过这些艺术手法,层层描写,步步开掘,从而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内心充满无限痛苦的孀妇形象,在宋代词坛上,可算是独特的。
(徐培均)
红酥肯放琼苞碎,探着南枝开遍未?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道人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
鉴赏
这是一首咏梅词,《花草粹编》《历代诗余》题作“红梅”,是靖康之难以后在南方所作。首句写出红梅正含苞初放的姿态。“红酥”是色泽,“碎”字形容尖圆的花苞徐徐绽开,露出琼玉似的花瓣尖。“探着”句想象红梅开放的盛况。“南枝”,见宋朱翌《猗觉寮杂记》:“梅用南枝事,共知《青琐》《红梅》诗云:‘南枝向暖北枝寒。’李峤云:‘大庾天寒少,南枝独早芳。’张方注云:‘大庾岭上梅,南枝落,北枝开。’南唐冯延巳词云:‘北枝梅蕊犯寒开。’则南北枝事,其来远矣。”“不知”两句,将红梅的香气、风韵写出。“酝藉”作“含蓄”解,林和靖的“暗香浮动”,就是很好的说明。词人并不寻思朵朵梅花究竟包含着多少清香,而只是由此引起联想,“无限意”,即是从“南枝”“北枝”想到北方家乡之梅。清照词中借咏梅以寄托故土之思者甚多,如“夜来沉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酒醒熏破春睡,梦远不成归”(《诉衷情》),“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清平乐》)。可见此处“无限意”当也与乡思有关,这又和过片首两句词意相连接。
过片先写赏梅之人。“道人”是清照自称,《世说新语》中称僧为“道人”。南渡以后,清照家破夫亡,孤身流寓异乡,故亦以“道人”自居。她形貌枯槁,情绪低沉,虽然窗外春梅盛放,但也打不起精神去倚阑赏花。“闷损”与“愁损离人,不惯起来听”(《添字丑奴儿》)的“愁损”意思相似,说明此际由于南枝盛放而引起词人故土之思,身世之悲,以致无精打采。“愁”字又与“无限意”呼应。结拍忽然一转,陡地振起,提出还是要及时饮酒观赏,庶几不致辜负眼前色香俱胜的梅花。朱彝尊《静志居诗话》云:“咏物诗最难工,而梅尤不易……高续古绝句云:‘舍南舍北雪犹存,山外斜阳不到门。一夜冷香清入梦,野梅千树月明村。’可谓传神好手。朱希真词:‘横枝清瘦只如无,但空里、疏花几点。’李易安词:‘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皆得此花之神。”这里表面上说只怕明朝风起花落,还是趁今日美景当前,尽情观赏。实际上,词人赏梅,并非兴之所至,而是爱其格高韵胜,故乡之梅,不可得见,则眼前南枝,亦可聊寄愁怀。此是用间接手法,不仅从爱梅者的倾心传出梅花风神,同时也透露出她内心深处的思乡怀人之情。
(潘君昭)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这首词是清照晚年之作,以梅花为题,抒发今昔之感。开端“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是昔;过片“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是今。清照的前期词,常有咏花之作。咏菊不少,咏梅更多。或比附清品,或寄托幽思。在那些咏梅的词篇里,为了赞美梅花的清品,往往撇开梅花神态的描摹,或以初春雪景作衬托,如“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渔家傲》);或以清歌醉饮作烘染,如“座上客来,尊前酒满,歌声共、水流云断”(《人娇》)。为了倾诉对梅花的爱慕,或强调观赏及时,如“南枝可插,更须频剪。莫直待,西楼数声羌管”(《人娇》),“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玉楼春》);或珍重深情不断,如“莫恨香消玉减,须信道,迹扫情留。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满庭芳》)。但在南渡以后,物是人非,咏梅的内涵和情调起了根本的变化。看这一首,首先是抚今追昔,无好情怀:“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明诚已死,无须以梅寄意;宾客都散,无须插枝佐酒。搓梅花,纷纷蔌蔌,洒满襟怀的是梅花片片,清泪点点。前期咏梅词,哪得如此哀感顽艳的词句?再看,过片转作变徵之音:“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女词人风鬟雾鬓,飘泊天涯,十二个字,声泪俱下。她的词风从锦宛秀逸转为挥洒苍凉,开南宋爱国词人一路。结末二句,更加声如裂帛:“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根据傍晚风起的势头,该不必再作观赏梅花之想了吧!“晚来风势”,语出双关,指的是国家情势的恶劣。“故应难看梅花”是作者对逝去的如梅花般繁盛的岁月,对梅花标格的自身的沉痛诀别。现实无情,今非昔比,从此再无观看与品味梅花的雅兴与清梦了。
这篇词悲深凄绝,探得梅花魂魄,因此,应视作清照梅花词之冠。
(杨敏如)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鉴赏
此词当作于晚年客居临安时,是悼念明诚之作。上片首韵对起,“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合时与地创造境界。“天上”“人间”,乃空间;“星河转”“帘幕垂”,乃时间,魏文帝诗“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首韵虽是写景,但寓比兴之笔,是“天人睽隔”的哀悲,为次韵“凉生枕簟泪痕滋”之抒情铺叙。上片结拍“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用《诗经·小雅·庭燎》的诗意道出其彻夜无眠。“聊问”,是词人心中郁结,无可告语,只有自己发问,与屈原之《天问》意同。“其”字,语助,无义,唐韦应物《答杨辙》诗“嘉宾自远至,觞饮夜何其”,以助语协韵,清照此词亦仍之。
《南歌子》虽系小令,悼念亡夫,题亦小。然清照却“小题大做”,取境重大,笔力千钧,使所抒之情哀愤沉着,感染力极强烈。过片首韵对起“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用勾勒法,是描绘上片“罗衣”的花纹,通过体物图貌的“铺叙”法来烘托时令,再渲染秋景,“翠贴”“金销”,设色冷艳,体物新颖,如果不是有这种蔚似雕绘的“铺叙”作前提,下文煞拍“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衣”字、“时”字、“旧”字的反复勾勒,便会像浮萍无根,觉得散漫儇薄了。
清照穿图绘莲蓬、藕叶的罗衣,也是她爱国思想、高尚人格的表现。屈原忠而被谤、横遭放逐后所作《离骚》,就有这样一段自叙:“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矣,苟余情其信芳。”清照建炎元年自青州来建康,力主抗金,恢复中原,曾作诗诋高宗及其佞臣,以致明诚罢建康守,他们的遭遇与屈原为楚臣被逐近似。梁令娴《艺蘅馆词选》评清照《武陵春》词“此盖感愤时事之作”,确是独具慧眼。我以为读《南歌子》词,亦应作如是观。
(黄墨谷)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鉴赏
这首词经《乐府雅词》缀题曰“记梦”。但细玩词意,倒不如说是清照的一首述志词。从它的豪迈气概与疏放词笔看来,似乎应是女词人的早期之作。梁启超评曰:“此绝似苏辛派,不类《漱玉集》中语。”黄蓼园赞曰:“无一毫钗粉气,自是北宋风格。”可知它在《漱玉集》中占了一个特殊地位,突破了清照词的婉约格调。
作者以浪漫主义开篇,描绘了一个神奇的梦境:辽阔的海天,迷茫的水雾,云朵卷动如飞涛叠浪,这是破晓天空的实写。“星河”者,非仅指银河,乃泛指银河与众星,如杜甫诗句:“满天星河光破碎。”星斗在天际运行,星光闪烁而流动,像无数小船上下飞舞,这是飞向天空的虚写。女词人继承屈原、李白的传统,驾着浪漫与想象的小舟,驶飞到天帝的居所。看她把神话写得多么生动、逼真:天帝向女词人殷勤问讯:“你希望到哪儿呢?”这是词的上片,表露出女词人不满人间的黑暗,憧憬天上的光明,追求美妙的幻想,寻找精神的归宿。
下片从“我报”开始,就此转入女词人的答对。有人因女词人在嗟叹“路长”和“日暮”,便断言此首为南渡后作品,因她曾历经漫长的人生,达到可悲的桑榆晚景。其实并非如此。“路长”“日暮”,是用《离骚》诗意。凡“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等,都是唯恐浪费青春和生命,追索有价值的道路和理想的志士的咏叹。女词人见人间道路漫长无涯,人的生命与日俱逝,才产生了追索理想的愿望。“学诗漫有惊人句”,是从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诗“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化出的。“漫”有“徒然”“空自”的意思,可见她对自己的负有才名兀自感到不足。再请看她如何表露雄阔的胸襟吧:九万里的鲲鹏展翅,无休止的大风扬波,她召唤着《庄子》寓言中击水三千、与风搏斗的大鹏,准备乘着豪兴,驾着生命的小船,冲破牢笼似的现实风浪,直向那幸福之境——三山。《史记·封禅书》记载,相传渤海之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黄金白银为宫阙,飞禽走兽俱雪白,住有许多仙人,藏有不死药草。“未至,望之若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女词人在奋力追求的,就是这样的瞻之在前、恍惚不见、宛然在目、从之还远的幸福理想。
李清照在这首词中,以豪迈清空的意境,雄健矫拔的笔力,刻画自己的精神世界。清沈曾植在他的《菌阁琐谈》中盛赞清照:“自明以来,堕情者醉其芬馨,飞想者赏其神骏。易安有灵,后者当许为知己。”这里说的“神骏”,怕正是针对这首词而言的吧。
(杨敏如)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鉴赏
清照的两首《如梦令》,是她前期词中两颗罕见的明珠。它们显现出一位活泼率真、热爱生活的女词人形象,以及她那深美的内心世界和高雅的生活情趣。在这一首小令里,作者采用她擅长的白描手段,追记一次十分有趣的郊游。
起句“常记”的“常”,同“尝”,意思是“曾经”。“溪亭”“日暮”,为下句“沉醉”二字点出醉饮的所在和饮罢的时间。溪亭醉饮,不知归路,表示游兴沉酣,乐而忘返。溪亭醉饮,游兴沉酣,反映了超出女性词的士大夫情趣,揭示了女词人的倜傥豪放与洒落的性格。黄昇《花庵词选》收这首词时,补了一个词题曰“酒兴”。只看到酒兴,没体会主要内容“游兴”,这样的加题可称画蛇添足。还是从曾慥《乐府雅词》不加题为是。“兴尽晚回舟”句,承上启下。怎样承上?有人黏滞在“酒兴”上,解释说:待到酒兴阑珊,方才回去。如果照这样讲,那么酒意已消,怎么回舟时,还“误入藕花深处”呢?“兴尽”分明用的是“兴尽而返”的典故:晋朝的王徽之,是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在一个雪夜,他从山阴家中出发,泛舟剡溪,为的是忽然兴至,要去访问一个朋友戴安道。等到了戴家门口,他并没有走进去,就吩咐回舟而归了。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我又何必见安道呢?”女词人这里写“兴尽”,意思是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又何必考虑归路如何呢?所以“兴尽晚回舟”和“不知归路”不是矛盾的,正是承接的。女词人和王徽之正是有同样的洒落情怀。这句又怎样启下?既然兴尽即返,不问归路,自然难免有驾船驶入荷花深密之处的失误。藕花就是荷花,用前词不用后词,主要是因为音律的缘故。妙在酒意未消、游兴未减的游人,对于这种“岔子”可毫不在意,非要“争渡,争渡”,夺路前进不可。我们读着“争渡,争渡”,仿佛听见猛力向前的击水桨声;宛然看见无忧无虑、有说有笑的游人神态,似乎《如梦令》词调的叠句格律是为着词人妙造自然的词句而设的了。有人把“争渡”的“争”字解作“怎”字。虽然一般词曲用字确有如此的解释,但不能排斥“争”字当“抢”讲的普通释义。如果是“怎渡”,下面的词意就衔接不上了;必须是抢渡,才会“惊起一滩鸥鹭”。眠宿在沙滩上的鸥鹭,被抢渡的击桨声、游人的笑语声所惊骇,扑棱棱拍翅飞起,何等美妙的景象!鸥鹭常见于诗词。鸥鹭“忘机”,独与不失赤子之心的人们亲狎作友。作者以鸥鹭形象作为陪衬,表现了主人公潇洒天真的性格。
这首词形象生动逼真,语言自然优美,表现了李清照早期词用白描法引出新思、取寻常语度入音律的艺术特色。有人以为是苏轼的作品(《草堂诗余》),甚至以为是吕洞宾的词(《古今词话》),都是没有理解李清照词一扫香而弱的词风,不作女儿态的词语的一种独特之处。
(杨敏如)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鉴赏
这是一首写女词人闺中生活的小词。词意与唐孟浩然《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和唐韩偓《懒起》“昨夜三更雨,临明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二诗相似。它揭示女词人对大自然变化的敏感和生活中美好事物的关怀。内容曲折而含蓄,语言深美而自然,笔调跌宕而有致。请看她写景:“雨疏风骤”,雨点稀疏而风急;写人:“浓睡”“残酒”,睡得香甜而残醉未醒;写花:“绿肥红瘦”,绿代指叶,红代指花,风雨之后,叶儿茂盛了,花儿稀少了。如此精心刻意地选择对立统一的形象和词语,相彰并比地渲染和形容,给读者更加鲜明醒豁的印象。其中尤以“绿肥红瘦”一语最为清新。色泽浓艳,形象逼真,从来没有为人道过。甚至在用韵上,依律上、去可以互押,但作者哪怕在这方面也用心做到上、去递换使用,像“骤”“酒”“旧”“否”“瘦”,抑扬相间,跌宕入耳。再看词中的问答。“卷帘人”指正在卷帘的侍女。“试问卷帘人”,引出女主人公与侍女的一番对话。“却道海棠依旧”,是答语。问语省去,从答语中可知问的是:“经过一夜风雨的海棠究竟怎么样了?”问答显然不相称,问得多情,答得淡漠。因答语的漫不经心,逼出一句更加多情的“知否?知否?”来。《如梦令》小词,安顿两个叠句短语最难。然而这里的“知否?知否?”,口气宛然,浑成天巧,非圣于词者不能到此。女主人公出于对花的关心,问得那么认真;出于惜花的心情,驳得那么恳切。结句“应是绿肥红瘦”,是她脑中浮现的景象和感受。“绿肥红瘦”四个字,无限凄婉,却又妙在含蓄,蕴积了她对春光一瞬和好花不常的无限惋惜心情,体现了女词人的纯净心灵和高雅情趣。
仅一首小词,寥寥数语,就能在描摹中寓深美主题,流露了女词人惜春而不伤春的情愫;在锤炼中出天然言语,显示了女词人的创造心力;在短幅中藏无数曲折,传神而有致;在韵律中求抑扬声调,传情而动听。四美具备,堪称词中楷模。
(杨敏如)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着心情好。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
鉴赏
清代王士祯盛称他的同乡、济南李清照为北宋词坛婉约派宗主,这话极是。清照恪守词“别是一家”说,使词与诗分工,以柔婉为主要风格,以含蓄为基本笔法,靠景物、形象传情,以家常言语生致,不求尽诗所能言,能达诗所不能至之妙。这首《菩萨蛮》写得蕴藉要眇,表现了词体与词人的当行本色。
开篇二句,女词人故作轻淡和平之语:节序是“风柔日薄”的早春天气。换了夹衫,心情似乎要轻快些吧。接着,随词调的换韵,转出两句绝妙好词来:“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这是以深美的词境,藉闺中人的情态,写心境的微妙感受。“微寒”者,以身上的微冷感觉喻心头的浸渐凄清。梅“残”者,以头上的花朵凋残比自家的飘零憔悴。词境清丽悱恻,平淡入妙,使飞卿、延巳之制,有所逊色。
过片忽来重笔,直语道破主题:“故乡何处是?”清照时常在沉痛处做反问语,像《声声慢》中“怎一个愁字了得”,《永遇乐》中“人在何处”,都是为了发泄她在悲哀中的愤激之情。回答也很干脆:“忘了除非醉。”不过,这样的乡关之思,和破国亡家联系在一起,不是杯酒所能消释的。清照再以奇俊之语,曲折之锋,抒写此意:“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沉水”是沉水香,一名沉香。香,氤氲着万缕愁思;酒,酝酿着千种愁肠。昨夜香尽,今晨酒残,都无法消除心头沉重的愁和恨。
建炎元年九月,北宋抗金名臣赵鼎有《满江红》词以寄亡国之恨,其中有这样两句:“欲待忘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愁无极。”建炎二年,清照南下,可能在建康听到那里的爱国士大夫传诵这首词,对这两句有亲切的体会,因此将同样的词意写在自己的词里。前人曾有评论,认为赵句直露,李句蕴藉。要知道清照若在词中表达一种意思,往往从远处说,反使其意回环不已;从浅处说,反使其意深沉不尽。像这一首,以轻灵秀逸之笔,写思苦悲深之情,颇得婉约词的真味。
(杨敏如)
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鉴赏
在这首词里,作者以外物形象刻画人物形象,以具体的艺术意境体现抽象的内在情思,为我们描绘了一位感春的少女。
上片一句起氛围,二句作烘染,三句出人物。先报节序:“淡荡春光寒食天。”清明前两日是寒食,不取它那不举火的习俗,只为说明是暮春三月的天气。“淡荡”,是摇动、充盈的意思,形容丽日融和、晴风摇漾的春光。继写闺中:“玉炉沉水袅残烟。”“沉水”,沉水香,以玉炉、名香、残烟袅袅来相伴少女,引出人物“梦回山枕隐花钿”。“山枕”,两端突起、中间凹进的高枕。“隐”是凭倚的意思,《孟子·公孙丑》:“隐几而卧。”温庭筠《菩萨蛮》:“山枕隐浓妆。”“花钿”,金花,妇女头面饰物。那人梦后,凝妆倚枕,半晌出神。荡漾的春光,依袅的沉水,一个春睡以后兀自出神的少女神态,就这样丰满逼真地浮现在眼前了。
下片,明珠有泪,良玉生烟,又有几个形象织成意境,透露少女的感春衷曲。一层:“海燕未来人斗草。”燕子从海上来,因称“海燕”。唐沈佺期《独不见》诗:“海燕双栖玳瑁梁。”张九龄《咏燕》诗:“海燕何微眇,乘春亦暂来。”“斗草”,古代五月五日,有妇女“斗百草”的习俗。后来,不拘春天何日,妇女踏青的,往往彼此出草相赛,除赌斗灵慧,还有占卜命运的意思。朱敦儒词:“无路踏青斗草。”(《杏花天》)晏殊词:“元是今朝斗草赢。”(《破阵子》)小说《红楼梦》六十二回也记载了女孩子们斗草的游戏。是谁斗草?非指自己,乃系他人。海燕经春未归,女伴逢春斗草,少女在闺中感到无可名状的寂寞。二层:“江梅已过柳生绵。”野生的梅子已经熟透落地了,这里指少女已届“摽梅”年纪。正像《诗·摽有梅》所唱的,梅子纷纷落地,少女到了求偶的年龄,盼望未婚男子及时前来求亲。柳树的种子已经柔毛似绵,飞散如絮了。这里指少女已如柳绵辞枝,不知飞向何处。梅、柳如此,少女何堪!这时她感到无所寄托的愁怨。三层:“黄昏疏雨湿秋千。”“秋千”,自汉唐来,宫中设秋千架,供妇女荡戏。“秋千”在宋词中常见。张先词:“隔墙送过秋千影。”(《青门引》)欧阳修词:“绿杨楼外出秋千。”(《浣溪沙》)暮春天气阴晴不定,“淡荡春光”转瞬变成“黄昏疏雨”。“黄昏疏雨湿秋千”与欧阳修的“乱红飞过秋千去”(《蝶恋花》)意境相似。秋千,作为少女青春的象征。秋千已湿不能再荡,年华渐逝又怎能常驻呢?少女惜春、怜春,自惜自怜,感到无可奈何的悲哀。这就是北宋婉约词的典型做法:不把意思和盘托出,只把读者沉浸在艺术之宫里,让他们在意境和形象中咀嚼内含的情思,既得其真,又品其味。
(杨敏如)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鉴赏
元伊世珍《琅環记》卷中有云:“赵明诚幼时,其父将为择妇。明诚昼寝,梦诵一书,觉来惟忆三句云:‘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以告其父。其父为解曰:‘汝待得能文词妇也。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非谓汝为词女之夫乎?’后李翁以女妻之,即易安也,果有文章。易安结褵未久,明诚即负笈远游,易安殊不忍别,觅锦帕书《一剪梅》词以送之。”这则故事与词意不合,当系好事者所为,不必实有其事。
此词首两句写红色的荷花开始凋谢了,素白的竹席也有些凉了,作者通过视觉、嗅觉、触觉的感受点明时间已进入深秋。作者接着写她再次划船去寻觅大自然的美景,这似乎同过去相似,但一个“独”字却暗示了她的生活内容和思想感情与过去已有了很大的不同。少女时代,她驾舟出游是没有孤独感的。结婚以后,明诚本应同她一道去领略水光山色,却因为外出而没有去,她这才感到孤独。景由情生,情由景发。过去她泛舟见到的是萍花、汀草、鸥鹭,而现在她盼望见到的却是相传能送信的鸿雁。前秦窦滔妻苏若兰曾寄给她丈夫一首织锦回文诗,后世锦书多指夫妻间往来的书信,清照所盼望的“锦书”显然是明诚来信了。遗憾的是她一直等到月满西楼时才见到雁行掠过。征鸿是否为她带来了锦书呢?看来没有,于是便出现了下片的感叹。
换头一句以花落水流比喻青春易逝,光阴难驻。次两句写自己思念明诚,又设想明诚思念自己;自己相思难熬,又设想明诚的闲愁也不易排遣。身处异地,两心相通,这就使清照所抒发的相思之情深入了一层。结句八字,“才下”与“却上”属对,“眉头”与“心头”重字,这就完美地表达了无计可消除的相思之情由眉头过渡到心头是多么迅速、短暂。这种句式,杜甫的“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差可比拟。
“红藕香残玉簟秋”“花自飘零水自流”,前四字与后三字皆为并列的主谓结构。“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皆为对偶句。它们都既工巧而又明白如话,这是本词语言运用上的一个显著特点。
(徐有富)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愁。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鉴赏
“多情自古伤离别”。赵明诚留在汴京,清照的闺中生活就够闲暇的了;赵明诚外出,她的生活岂不更加空虚和寂寞?少妇们在空虚寂寞的生活中所形成的闲愁深怨在男权社会中是普遍的、必然的现象。清照作为广大妇女的代言人,把这种愁和怨深刻而又巧妙地表现了出来。她的《凤凰台上忆吹箫》就是这方面的代表作。
一般写离别,多写临别之情或别后所感。这首词妙在写别前,写别前对别后的设想。起头五句围绕一个“慵”字落笔。“金猊”是铜制狮形香炉,炉子里的香烧完了,可见时之已晚;“被翻红浪”可见词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后头也懒得梳,镜奁也懒得拂拭,可见清照一听说丈夫将要离别便失去了生活的情趣。《诗经·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是写丈夫出征之后,妻子没有心思打扮,而清照写丈夫准备走,还没有走,就懒得梳妆了,显然比前文又深入了一层。接着是一段心理描写,她“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同时,她又了解得非常清楚:“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离别的痛苦并不因为她的自我克制而丝毫有所减轻。在这几句词里,作者采用吞吞吐吐、曲曲折折的方式,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女性所特有的深婉而细腻的感情。
换头用叠字以加重语气。“休”,即算了,表示无可奈何。“这回去也”以下三句说明清照一再挽留过,但最终还是没有挽留住。晋陶渊明《桃花源记》写武陵人到桃花源事,后来以桃花、流水、仙境等与刘晨、阮肇入天台遇二女事相类似而牵合。“念武陵人远”即用此典,借刘阮指所怀远人。“秦楼”即凤台,是仙人萧史与秦穆公的女儿弄玉飞升以前所住的地方,这里借指词人自己的住所。“武陵人远,烟锁秦楼”八字,意即人去楼空,词人用了这两个美丽的传说就增强了诗意。词的下片有两个“念”字,前一个“念”字设想别后词人对丈夫的怀念,后一个“念”字设想楼前流水对终日凝眸的词人之同情。显然后一个“念”字措词更巧妙,措意更深永。前人还特别称赞“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一句是痴语。作者之所以能写出这样的痴语,是因为她痴情。别前,词人已经因愁而瘦了。别后,“清风朗月,陡化为楚雨巫云;阿阁洞房,立变为离亭别墅”(明沈际飞评《草堂诗余正集》卷三)。因此,词的最后说:“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从清照这首词以及其他词中,我们可以发现:她写离别的愁越浓,正说明她对丈夫的爱越深。这类古代作品表现了当时妇女们对正常的爱情生活的追求,因此总的倾向是积极的。
(徐有富)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潇潇微雨闻孤馆。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鉴赏
此词作于宣和二年夏,乃送别明诚赴任莱州之作。首韵“泪湿罗衣脂粉满”,极写不忍别之苦情,这在清照同年秋所作《凤凰台上忆吹箫》就有所透露:“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何况明诚、清照此次之别离,乃在兵荒马乱的时代,去靖康之耻,北宋沦亡,仅三四年光景。接云“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阳关曲》,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后歌入乐府,以为送别之曲,至第四句“西出阳关无故人”反复歌之,谓之《阳关三叠》《阳关四叠》。这是明诚已踏上征途,清照别情依依,回环往复,无数遍唱《阳关曲》。“千千遍”,极夸张,然极真挚,声可裂帛,感人至深。上片结拍“人道山长山又断,潇潇微雨闻孤馆”,“人道”二字,意谓早就听人说,从青州到莱州要翻山越岭,行旅的季节又在仲夏,阴雨绵绵,此乃清照怜念明诚夙兴夜寐、孤馆闻雨的凄凉景况。过片回叙临行帐饮,写得惝恍迷离。此调仅是一首六十一个字的令词,章法竟能如此开阖纵横,王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到了清照笔下变成“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的激情。通首写惜别心情,是层层深入,不能自已,但煞拍“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出人意外地作宽解语,能放能收,令词能运用这种变化莫测的笔法,是很不容易的。所谓善言情者不尽情,余韵隽永,耐人寻味。李商隐七律《无题》“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用汉武帝刘彻遣方士入海求蓬莱仙境故事,而清照以东莱比蓬莱,意谓虽然分别,却非远别,更不是人仙睽隔,还能互通音书,词意翻新。故谭献《词辨》云:“山谷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者,易安先得之矣。”
(黄墨谷)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鉴赏
这首词《唐宋诸贤绝妙词选》《草堂诗余别集》《古今词统》等题作“离情”。从词的内容来看,的确是写离情别绪的。至于写作的时间,从词的内容来看,大约是在婚后不久,赵明诚远出,李清照独居的时候。
开头三句“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暖和的雨,晴朗时的风,驱走了严寒,开始破除了冰冻。初生的柳叶,细长如人眼;盛开的红梅,艳丽如人颊。春天已经来临了。初春时节,天气开始温和晴朗,所以雨和风已经不是三九严寒时的“寒风阴雨”,而是“暖雨晴风”了。因为天气温和,冰冻开始破除了,但只是刚刚开始破除,所以在“破冻”前用一“初”字,很有斟酌。这一句讲的是气候的变化。气候变化了,自然界的变化又是怎样的呢?初春,柳树已经发芽,梅花正是开得最旺盛的时候,词人就把柳和梅作为初春景物特征来写。在创作上,一般都是以物喻人和事,如苏轼的《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史达祖的《双双燕·咏燕》、张炎的《解连环·孤雁》、王沂孙的《眉妩·新月》《齐天乐·蝉》等等都是,而“柳眼梅腮”却独辟门径,以人喻物,把早春拟人化。这既新鲜、生动,又增强了美感。第三句“已觉春心动”也写得很妙,它既写出词人感受到春在动,春来临了。同时也是写词人游春、赏春的心在动,表达了词人面对初春良辰美景时,自然而然出现的一种心情。
头三句给人以万物充满生机的感觉,但是突然笔锋一转,紧接着写道:“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景象由明快、兴盛转变为暗淡、零落衰残,词人的感情也由愉快、兴奋转为悲哀、伤感。我们都知道,李清照和赵明诚自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结婚以后,感情甚笃,他们烹茗角胜,饮酒赋诗,校勘书史,展玩碑文,传写珍本秘籍,鉴赏书画彝鼎。对这种情投意合、富于诗意的生活,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说是“自谓葛天氏之民也”,“甘心老是乡矣”。但是,别离并没有放过他们。因此,词人在“暖雨晴风”“柳眼梅腮”的大好春光里,自然而然地会发出情投意合的人何在、谁和我饮酒赋诗等问。“谁与共”和柳永《雨霖铃》中的“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异曲同工。“共”字下得很好,它反衬出词人的孤独寂寞,暗示对远离的丈夫的怀念。正因为深深地陷在无边无际的思念中,所以“泪融残粉花钿重”。“泪融残粉”,纵横的眼泪消溶脸上残余的香粉。“残粉”,说明她懒施脂粉。“花钿重”,首饰的重量是不变的,而别情沉重,低头悲念,似乎头上戴的首饰也沉重了。这一句仅仅七个字,却生动地画出了一个泪痕斑斑、低头不语、花钿低垂的思妇形象。
上片中写的景和情,似乎是不一致的,前者开朗,后者沉重。实际上,它是由美景唤起词人对过去美好生活的回忆,并和当前孤独寂寞的生活对比,从而突出离愁的。这说明景还是为情服务的,它们还是紧密相连的。
下片和上片的写法有所不同,它是通过一些生活细节的描写来表现离愁的。
开头三句,“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春天来了,天气转暖,初次试穿夹衫。“金缕缝”,可见所穿夹衫的不一般,而是很精致的。但是,穿上这样珍贵的夹衫,却就躺在床上,斜靠着枕头了,头上精致的“钗头凤”也损坏了。这说明词人的愁闷已经到了极点了,所以连珍贵的夹衫和首饰也根本没有在意。“乍试夹衫”点明了季节,照应了上片第一句。
斜欹山枕,和衣而卧,如果能够安稳地入睡,暂时摆脱一下愁闷的折磨也好,能够做一个好梦那就更好了,而结句云:“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第一句把“独”与“浓”并列,既表明了她的孤独,又显示了她的深愁。“无好梦”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无好梦”似乎入梦了,只是“梦”不好而已。其实连起下句来看,她是并未入梦的。“无好梦”就是不能入梦,所以她只好从床上坐起来剪弄灯花以遣愁怀,直到夜静更深。
下片中“乍试夹衫”“枕损钗头凤”“夜阑犹剪灯花弄”几个细节,形象地表明了词人离愁之深。描写极为细致、生动。特别是结尾两句,寓浓愁于闲散之中的写法,如果没有亲身的体验、高深的艺术修养,是很不容易写出来的。清代的词论家贺裳也称赞这两句是“入神之句”(《皱水轩词筌》)。
(马兴荣)
寒日萧萧上锁窗,梧桐应恨夜来霜。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
鉴赏
这首词,从“仲宣怀远更凄凉”一句看,当作于南渡以后。靖康二年(1127)金人攻陷宋都汴京(今河南开封),掳走徽、钦二帝,宋政权南迁。这一重大的政治变故非常广泛地影响着当时各阶层人们的生活。对于李清照来说,靖康之乱犹如汹涌的波涛,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她那学术生活的基础,她身不由己地被卷进流亡大军的队伍中,过着“飘零遂与流人伍”的悲惨生活。离乡背井之苦,国破家亡之痛,使其词的境界扩大,并渗透着深沉的故国旧家之思,含有较大的社会意义。
这是首抒写作者怀乡之苦的词。上片写暮秋的萧索冷落及作者百无聊赖的烦恼心情。起句“寒日萧萧上锁窗,梧桐应恨夜来霜”,是说深秋天渐转寒,即使太阳已上锁窗,也仍难免给人以冷落萧索之感;这时梧桐树因受霜而凋残零落,它应当痛恨那夜间凝结的严霜吧!“萧萧”,冷落萧索貌。“锁窗”,棂上刻着花纹的窗子。这里词人通过“寒日”“梧桐”“夜来霜”等富有特征意义的形象的创造,构成一幅萧索冷落的悲秋景象,把人带入凄凉的艺术气氛中。此句是景语也是情语。“恨”字把梧桐人格化了,使它有了意志和力量。“夜来霜”使梧桐凋零,这“恨”是梧桐的,但也渗入了词人的思想感情。此时作者因战乱而转徙流亡,同时,一生中最珍爱的金石书画大部散失焚毁,霜打梧桐怎能不使词人见景生情?所以国恨家仇也一触即发,只是表现手法含蓄蕴藉一些罢了。以上是窗外,次句转笔室内:“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意思是喝完酒,更喜欢喝杯浓浓的团茶;梦醒时偏爱闻瑞脑的香气。“酒阑”,即饮完酒,“阑”,尽的意思。“团茶苦”,团茶是宋代为进贡宫廷特制的茶饼,上印龙凤图纹,所以也叫“龙凤团”,是茶中珍品。欧阳修《归田录》:“茶之品,莫贵于龙凤,谓之团茶,凡八饼重一斤。”“团茶苦”,指浓茶。“瑞脑”,即瑞龙脑,一种香料。《酉阳杂俎》前集卷一:“天宝末,交趾贡龙脑,如蝉蚕形,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上唯赐贵妃十枚,香气彻十余步。”这两句以对偶的形式通过对生活细节的描写,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团茶”“瑞脑”,看似生活琐事,但“酒阑”“梦断”却透出词人此时有难以排遣的乡思之苦。这可从作者的其他词作中见其端倪。“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菩萨蛮》)“酒醒熏破春睡,梦远不成归。”(《诉衷情》)“酒”“梦”都和思乡的愁苦有关。但这一点作者并不直说,而偏说饮完酒更喜欢喝杯浓茶,梦醒后最适宜闻闻瑞脑的香味。这是在排遣百无聊赖的烦恼啊!这种以闲写愁的笔法,是很耐人寻味的。
下片以仲宣怀远作比,抒思乡凄情。换头直承上来,“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大意是秋天已经过完,白昼还是那么长,比起仲宣怀念远方的故乡更加凄凉。“秋已尽,日犹长”,这里“已”“犹”等虚字用得自然深刻。夏至以后,白天逐渐变短,在秋尽之时作者却觉得白昼还是那么长。看似无理,实则有因、有情。南渡前,词人由于丈夫的暂时离别就发出过“薄雾浓云愁永昼”(《醉花阴》)的感慨,何况现在是处于有家难归的时刻呢?终日被思念故国旧家的愁苦所煎熬,产生度日如年的感觉就是自然的、合理的了。“仲宣怀远更凄凉”,王粲,字仲宣,汉末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人。少时即以文才见称,是“建安七子”之一。董卓之乱时,他避乱荆州,依附刘表,但未被重用,因此写了《登楼赋》,赋中充满了长期滞留他乡、怀才不遇的悒郁情绪。此时李清照流徙异乡,其身世、其情怀与仲宣相仿。这一句点明全词主旨。“仲宣怀远”是怀古寄情,“更凄凉”,纵笔直抒。“更”字,包含了多少身世之感、乱离之苦,它的容量是很大的。此句极写心情之凄苦,殆已尽致,结句却将词意宕开,又推出一层:“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随分”,照例,照样。“东篱”,种菊花的地方,语出陶渊明《饮酒》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句的意思是说,不如照样倾杯痛饮,一醉方休,别辜负了东篱盛开的菊花。词人饮酒赏菊,已不止一次。《醉花阴》中有“东篱把酒黄昏后”的句子,在《行香子》中又说“探金英、知近重阳”。所以这一次依然“随分”。然而“随分”是在“更凄凉”之时,可知把酒对菊已非赏心乐事。这是词人在寄托自己浓愁难遣、无可奈何的情怀,这自宽自慰之词,看似轻松,实则含悲。
这首词在艺术上把多种事物有机地融为一体而无迹可寻,很值得注意。“寒日”“梧桐”“夜来霜”“团茶”“瑞脑”“酒”“梦”“菊蕊”,以至古人仲宣,都被词人用一彩笔融为一体,或暗示,或类比,或寄托,无不为思乡服务,前人所谓“镂金错绣而无痕迹”正可概括这一特点。
(王延梯 胡景西)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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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宋玉发出“悲哉,秋之为气也”(《九辩》)的感慨后,文人笔下的秋思,往往与“宋玉悲秋”同一类型。本词也以秋景为题材,然而却是以愉悦的心情歌咏秋光的宜人。清照极喜出游,并有诗词以记其事,如“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如梦令》),是记一次尽兴的畅游。南渡之初,她来到建康(今江苏南京),“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周煇《清波杂志》)。本词写湖上之游。首两句描绘湖面广阔,清风过处,但见水波万顷,一望无际。“红稀”,形容荷花凋零。晏殊的“小径红稀,芳郊绿遍”(《踏莎行》)是指春暮,此处则是写季节已属晚秋。“水光”两句接着赞赏眼前莹碧的水光和黛青的远山,都显得那样可爱,似乎与人们十分亲近,致使女词人在饱览美景后心胸为之一爽,深爱这种令人百看不厌的秋色。李白《独坐敬亭山》云:“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亦是写陶醉于自然山水,可以说是颇有同感了。
下片写湖面风光。夏日湖上遍满芰荷,如今“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杨万里《晓出净慈送林子方》)的景象已经消逝。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在闲散中带着一丝惆怅,而清照词“莲子”两句虽然写荷叶残败,却怀着喜悦的心情,注视那莲房中饱满的莲实,更可喜的是水面上浮着的花,也似含着无限情意。“无限楼前沧波意,谁采花寄取。”(叶梦得《贺新郎》)原来那小小的白花亦可借以传寄怀人情愫。李廌《虞美人》云:“好风如扇雨如帘,时见岸花汀草涨痕添”,是写雨中湖边花草似隐若现之景。而本词则是描绘湖上碧波荡漾,花汀草,飘浮其间,如经露水沾湿那样清润欲滴,这种景色虽然不同于春光下姹紫嫣红开遍那样烂漫,但也另有一番清幽的情趣。结尾写黄昏归去。不说自己依依惜别,而是写鸥鹭栖息在水边沙地,毫不理会人们,像是埋怨游客过早地离开这幽美的场所。
辛弃疾有一首《丑奴儿近》,副标题是“博山道中效李易安体”,与本词格调颇为接近。两词都是运用口语,不用典故,以乐观的情调传达出对大自然的热爱,用拟人化的手法表现了对鸥鹭野鸟的亲近。这说明这种表达方式是为清照所习用而又为大家熟知且颇有效法者,故称之为“李易安体”。
(潘君昭)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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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司空图认为含蓄的主要特征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及,若不堪忧。”(《诗品·含蓄》)从字面上看,这首《醉花阴》没有写离别之苦、相思之情,但是仔细寻味,它的每个字都浸透了这一点。九月九日通常是秋高气爽的,但在独居人眼里空中却布满“薄雾浓云”,呈现着黯淡的色彩。重阳有登高的习俗,清照又是喜欢游山玩水的,而这次她竟一个人待在家里,嫌白天太长,为怎样度过这漫长的白天而发愁。从她不时去看香炉里的瑞脑(一种香料)燃烧了多少(即时间过去了多少)的细节中,我们可以感到她简直是度日如年。白天好不容易挨过去了,晚上又怎样呢?清照不直接写“每逢佳节倍思亲”,而是写失眠,写一直到半夜都没有睡着。看来她不只是身体感到凉,主要的还是内心感到凉。于是她对明诚那苦苦思念之情便从字里行间洋溢而出。
清照是不甘寂寞的,下片重点描写了她黄昏时赏菊东篱、借酒浇愁的情景。读罢,一位不堪忍受离别之苦的少妇形象生动地立在我们眼前,西风拂动着她的衣袖,几丛黄花在瑟缩开着,地上散落着片片花瓣。据说清照将这首词寄给明诚,明诚叹赏,自愧不如。为了超过妻子,竟关起门来,做了三天三夜,得词五十阕,故意将清照的这一首夹在当中,拿给朋友陆德夫看。陆德夫赏玩了半天说:“只三句绝佳。”明诚问哪三句,陆德夫说:“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而这三句恰恰是清照写的。“瘦”字一般用来形容人,用来形容花,自有新意。因为清照怜花,所以当她看到西风吹动帘子的同时就想到了西风也在吹动着菊花,感到菊花随着气候变冷而逐渐变瘦了。又因为作者自怜,所以作者很自然地联想到自己比黄花还要瘦。人因相思而瘦,当然就不言而喻了。宋无名氏《如梦令》有“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之句,前人已经指出李清照这首词“结句亦从‘人与绿杨俱瘦’脱出,但语意较工妙耳”(清许昂霄《词综偶评》)。但从“人与绿杨俱瘦”到“人比黄花瘦”显然是有所发展的。这说明清照在语言方面,既善于学习,又勇于创造。
(徐有富)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鉴赏
这是首写离愁别恨的词,《历代诗余》题作“七夕”。从词意看,它应写于前期与丈夫分别之后。词上片借写牵牛织女由于“关锁千重”而不能相逢的情景,抒发作者自己的浓重离愁。首句点明时令和题旨。“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意思是,蟋蟀在草丛中鸣叫着,它的声音惊落了梧桐树的叶子,这正是人间天上离愁最浓的时候。这两句从眼前景物起笔,渲染周围环境的凄凉冷落。蟋蟀鸣叫和梧桐叶落是秋天的自然现象,但在离人的眼里,则有凄冷的感觉。这里暗含“悲哉,秋之为气也”(宋玉《九辩》)和“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柳永《雨霖铃》)之意。“惊”字赋予梧桐以生命,也隐喻词人自己为离愁所煎熬的精神状态,非常含蓄委婉。此句景中含情,由外而内,既写了人间的,也是作者自己的伤感情怀,也自然而然地引出“正人间天上愁浓”一句。此句承上启下,“愁浓”二字笼罩全词。作者驰骋想象,由人间而至天上,空间极其广阔。这就把作者和牵牛织女的处境联系在一起,给人以联想的余地。“七夕”是天上牵牛织女相会的日子,这时词人却孤独无依,其“愁浓”是可以想见的。然而此时牵牛织女愁从何来?这就开启了下句。“云阶月地,关锁千重。”是说在以云为阶、以月为地的天宫里,牵牛织女被千万重关防阻隔着。杜牧《七夕》诗中有“云阶月地一相过,未抵经年别恨多”的句子。上片结句“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意思是即使乘着木筏在天河里来往寻找,也是不能相逢的。“浮槎”,木筏。张华《博物志》卷三:“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此句从“关锁千重”而来,亦有回答“天上愁浓”之意。牵牛织女隔河相望,为觅求相会,他们不畏风险,乘浮槎相寻,可谓思切而志坚!而唯其思切志坚,“不相逢”才会令人加倍悲戚。
下片由牵牛织女的不能相逢,转而写他们虽有一年一度的相见,但仍然“离情别恨难穷”,进而表现词人自己难以排遣的离愁。换头三句是说喜鹊在天河上架搭成桥,他们一年才相见一次,想来其离情别恨是无穷无尽的。“星桥鹊驾”是“鹊驾星桥”的倒装。《风俗记》有“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的记载。“经年才见”言其分别之日长,相见之时难。“见”字与上片“不相逢”对比而言,同下句“想离情别恨难穷”结合起来看,即使他们有一年一度的相见,但因其一年才见一次面,故而“离情别恨”依然是无穷无尽的。这里透出词人对牵牛织女长期分离的不平和同情,也反映出现实生活中,自己与丈夫离居精神上的痛苦。下片结句“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使人感到词人在凄清的环境里很是想了一会儿,她想得很远、很深。“七夕”,是牵牛织女相会的日子,但此时大概他们正在分离中吧?不然的话,为什么一会儿晴朗,一会儿下雨,一会儿刮风呢?“莫是离中”,推测之辞,但含有对牵牛织女的关注,有“生怕离怀别苦”之意。这种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天上不是一会儿晴朗,一会儿又下起雨、刮起风来了吗?这里作者以大自然的阴晴变幻象征牵牛织女悲欢离合的复杂感情。
这首词在写法上非常别致,不是直接抒写,而是从侧面间接着笔。正面描写的虽是牵牛织女的离愁别恨,但用“正人间天上愁浓”一句,就把作者自己摆了进去,使读者感到这离愁别恨是牵牛织女的,也是作者自己的。“甚霎儿晴”三句,采用叠句写法,有鲜明的口语化特色并加强了节奏感,给人留下鲜明深刻的印象。后来辛弃疾在《行香子·三山作》中有“放霎时阴,霎时雨,霎时晴”的句子,显然脱胎于易安。由此,也可见其对后世影响之一斑。
(王延梯 胡景西)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鉴赏
这首词应是作者早年写夫妇离别后生活的作品。
上片的前三句是说:庭院本来就冷清(萧条,寂寥冷落之意),再加上“斜风细雨”,只好闭起“重门”,也就和外面隔绝了。
“宠柳”两句是说寒食节快到了,这时候的风雨比较多,对花柳不利,真是“恼人”的“天气”!“宠柳娇花”是说为人所宠为人所娇的柳和花。之所以用如此生新的字来形容它,是为了引起读者的注意,更感到风雨的恼人。
“险韵”三句是说:在这样的时候,只好吟“险韵”(指意义狭窄不易组织的字)诗,饮“扶头酒”(易醉之酒),用以解闷。本来“闲”是使人轻松愉快的,但作者这一次的“闲”,却别是一种苦恼的“滋味”啊!
前结两句,揭开愁闷的原因是由于想起远别的丈夫,而这种“万千心事”是“征鸿过尽”也无法捎寄的(征鸿,远飞的大雁)。这不仅是把上片的写法总结出一个头绪来,而且也开了下片的写法。
下片的前三句是承上文“恼人天气”来写到梦后的情况的。其中“玉阑干慵倚”具有多种作用。
“被冷”两句是说被也冷了,香也消了(应指睡前所焚的香),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愁人”能再赖着不起来吗?事实上“玉阑干慵倚”已经说明人起来了,“慵倚”,正是梦境初醒耐人寻思的状态。
“清露”三句中的前两句完全用《世说新语》的原文,来形容春晨的美景,从而引起“多少游春意”。这也是因为先有“玉阑干慵倚”的提前点出,才自然合拍,而不至于衔接不上。在“慵倚”“阑干”的情况下,忽然发现这天的早晨有放晴之意。
后结两句,是进一步实写放晴,但还不敢相信。“日高烟敛”是说,雨后新晴,潮湿之气为阳光所蒸发,凝聚成烟,而随着太阳的高起来,潮湿之气蒸发渐尽,烟也就随之而收敛了。为什么还要用问号作结呢?这是因为,天虽然有放晴的迹象;但连日来的阴雨情况,使人不敢相信:今天是不是能晴得牢靠呢?这说明:在“愁人”的心目中,雨也愁,晴也愁,问题并不是出在天气上,也就不是天气的好坏所能改变的。
再就语言的特点略说几句话:“宠柳娇花”是很有雕琢的意味的,但因为只此一句,倒觉得生新。“清露晨流,新桐初引”,虽然是用《世说新语》中的原文,但因为切合景色,使人不觉得作者是在用前人成语。“不许愁人不起”完全是大白话,但也只有一句,而且语气上配合得很恰切,毫不觉得有雅俗不伦的感受。以上的工丽、典雅、通俗等多种因素,都统一在清新的风格内,构成丰富多彩的特点,而又非常协调。
(张志岳)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鉴赏
清照是为避乱而移居金华的。金人及伪齐南下,连续被挫,不得不于绍兴四年(1134)十二月退兵,因此清照很可能于绍兴五年又回到了临安(今杭州)。自此一直到清照去世,江南相对来说比较安定,她基本上流落在临安度过了贫困的晚年。此词就是清照这段生活的写照。
词的上片写今,写当前的景物和心情;下片从今昔对比中表现出盛衰之感。
起头两句写夕照鲜明,晚霞艳丽,暗示入夜后天气必然晴朗,正好欢度佳节。“人在何处”中的“人”指自己,“何处”指临安。分明身在临安,却反而明知故问“人在何处”,就更加反映出她流落异乡、孤独寂寞的境遇和心情来。接下去写春之早、景之妍。初春柳叶刚刚出芽,略呈淡黄色,但由于烟雾的渲染,柳色似也很深,故曰“染柳烟浓”。梅花开得最早,而笛谱有《梅花落》曲,故李白《听黄鹤楼上吹笛》云:“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作者流徙异乡,怀念旧京,闻笛之声而思及李诗,故曰“吹梅笛怨”。既然“春意知几许”,她是否又有“多少游春意”呢?也许因为年龄更老、忧患更深了吧,她这回却想到:尽管现在的天气如此之好,难道转眼之间就不会刮风下雨了吗?这就显示了她历尽沧桑之后,对于一切都感到变幻莫测,因而顾虑重重的心理状态。既然如此存心,对于一些贵妇人来邀请她出去游赏和赋诗饮酒,当然就只能婉言谢绝了。
下片分两层:前六句忆昔;后五句伤今。“中州”以下,从眼前的景物和心情,想到汴京沦陷以前的繁华世界。那时节,不但社会显得繁荣,清照也很空闲,对每年的元宵节都十分重视,头上戴着翡翠冠子,还插上应景的首饰,力争插戴得十分漂亮,才出门游赏。可是现在呢,完全不同了。所以“如今”以下,又转回眼前。人,憔悴了,蓬头散发的,谁还愿意“夜间出去”呢?还“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算了。这一结,不但有今昔盛衰之感,还有人我苦乐之别,所以更觉凄黯。
清照晚年的词,非常具体、生动地反映了她精神生活方面的变化,而对于她物质生活的变化,则涉及很少。这首词却给我们透露了一些。首先是她说“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这就反证了词人暮年,闺门少暇。归来堂中的赌书泼茶,建康城外的戴笠寻诗,恐怕早已被琐屑的家务劳动代替了。由于贫困,不得不亲自操作,就忙了起来,这是可以推知的。其次是她说“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这不会发生在深宅大院、有重重门户的大户人家,也绝不是上层妇女的行为。只有一般市民,住宅浅狭,开门见街,妇女才有垂下帘子看街上动静和听行人说话的习惯。而她竟然也如此,则其生涯之潦倒,就可想见了。
宋末刘辰翁曾和此词,小序云:“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乙亥是公元1275年,到1279年,南宋就亡了。刘辰翁正是从这首词中以小见大,即从其所写的个人过元宵节时的今昔之感,看到国家的兴亡、广大人民丧乱流离的痛苦。
(徐有富)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鉴赏
绍兴四年(1134)九月,金人又纠合伪齐刘豫,发兵南下。为避难从临安(今杭州)出发,溯富春江而上,经严滩,抵金华。此词作于绍兴五年(1135)春天,词人时年五十二岁。
词的首句写盛开的繁花受到狂风的袭击已委身于尘土。次句写由于所见如彼,故所为如此。日色已高,头犹未梳,虽与她《凤凰台上忆吹箫》中“起来慵自梳头”语意相同,但那是生离之愁,这是死别之恨,深浅自别。三、四两句点明一切悲苦的由来,都是“物是人非”。而这种“物是人非”又绝不是偶然的、个别的、轻微的变化,而是一种极为广泛的、剧烈的、带有根本性的、重大的变化,无数的事情、无尽的痛苦,都在其中,故以“事事休”概括。这真是“一部十七史,从何说起”,所以正要想说,眼泪已经扑簌簌流了下来。
下片“闻说”“也拟”“只恐”六个字,传神地表现了诗人的内心活动,而其归宿则在最后两句。清照特别喜欢划船,少女时代,她曾“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少妇时代,她也曾“轻解罗裳,独上兰舟”。而今为了摆脱那许许多多伤心事,而且双溪还是金华的风景区,于是她又打算泛舟。但由于担心自己的忧愁太沉重了轻舟载不动,这回她终于没有出游。李后主《虞美人》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只是以江水之多比愁之多而已。秦观《江城子》云:“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则愁已经物质化,变为可以放在江中、随水流尽的东西了。李清照又进一步把它搬上了船,于是愁竟有了重量,不但可随水而流,并且可以用船来载。由此可见,清照在诗歌语言方面不断创新的探索精神。
(徐有富)
帝里春晚,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暮天雁断。楼上远信谁传?恨绵绵。多情自是多沾惹,难拚舍,又是寒食也。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
鉴赏
本词写闺怨。首两句先点出地点、时间。“帝里”,指京师,柳永《戚氏》就有“帝里风光好”之句。时值春晚,虽然京师之地十分繁华,而她却独处小楼,真是“庭院深深深几许”。这样的环境使她感到孤寂苦闷,以下就描写她的怀人心情。“草绿”两句,通过景物来衬托出她的内心活动。见到阶前萋萋绿草,不禁联想到远方游子,“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梅尧臣《苏幕遮》)。“雁断”是说他久久不归,音讯杳然,使她怅望暮云,无限惆怅。“楼上”两句,接“雁断”而来,雁儿不见,她的一片深情又将托付给何人传递呢?真是此恨绵绵、难以断绝了。
下片以“多情”接“恨绵绵”。“多情”两字,词中多见使用,柳永《雨霖铃》有“多情自古伤离别”之句,秦观《满庭芳》亦云:“多情行乐处。”“多沾惹”“难拚舍”,是对“多情”而言。“多沾惹”,指被绵绵情思所牵缠;“拚舍”,即抛弃。这里突出她多情善感,因而不能忘却往事,丢弃远方恋人。杨慎评此句曰“至情”,所评甚是。“又是”句点出节令,寒食清明,是春游之时,“正艳杏烧林,缃桃绣野,芳景如屏。倾城,尽寻胜去……盈盈。斗草踏青,人艳冶,递逢迎”(柳永《木兰花慢》)。而她,却是逢佳节而倍增怀人之感。叶韵用“也”字,也很新鲜。《草堂诗余正集》云:“元人乐府率以‘也’字叶成妙句,殆祖此。”末尾三句,以景作结。张先《木兰花》下片就是写寒食节游春人归以后的情景:“行云去后遥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静。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梨花开时,适逢寒食节令,入夜人静月明,别是一番景致。“缓入都门,斜阳御柳,醉归院落,明月梨花。”(《东京梦华录·清明节》)《花草蒙拾》云:“皎月、梨花,本是平平,得一‘浸’字,妙绝千古,与‘月明如水浸宫殿’同工。”“浸”字写出月华如水、梨花似雪,一片晶莹澄澈,而闺人的“至情”,在这宁静的气氛中更显得谐和而又启人深思。
(潘君昭)
上巳召亲族
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鉴赏
古人有上巳修禊的习俗。在阴历三月上旬巳日(自魏时固定为三月三日)召宴亲友,临水插花,祓除不祥。本词开端点明,这次的“上巳召亲族”乃在一个非常时期。就是说,在“永夜恹恹”“空梦长安”之际。“恹恹”,形容人之精神不振的样子,或形容夜之久滞、天色未明的光景。《诗·湛露》“恹恹夜饮”,李商隐《楚宫词》“秋河不动夜恹恹”,两处都形容夜的永长。这里则以“永夜恹恹”象征国家一蹶不振、黯淡无光的局面,并由此而引出“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的沉痛语言。长安是汉、唐京都,这里代指北宋京都汴梁(今河南开封)。建炎元年(1127)五月,赵构即帝位。九月,赵明诚起知建康(今南京市)。建炎二年春,清照南下到建康任所。建炎三年春夏,赵明诚罢官。八月,赵明诚病逝。清照此后孤身飘泊,再无力召饮亲族。夫妻“上巳召亲族”,当在建炎二年或三年春季。那时,汉族人民掀起抗金高潮,朝廷文武腾起和战之议,女词人“空”有乡关之思,“空”存恢复之志,在长夜漫漫、乡梦沉沉的情况下,权且遵守习俗,聊作应节之宴。“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报”字,“宜”字,不无透露女词人应时纳俗、强颜欢笑的内心痛苦。据宋张端义《贵耳集》载:“清照南渡以来,常怀京洛旧事。”她在词中,往往以跌宕之笔,对照之境,抚今追昔,百感交集。本词上片正反两层,跌宕昭彰,和《武陵春》词“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永遇乐》词“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笔调是一致的,极曲折起落之致。
下片描摹此时此境的感受:杯盘草草,以酒浇愁,“醉里插花”,倒也“恰称(chèn)”“怀抱”。不意忧国怀乡,兜来心底。杜甫有诗句“感时花溅泪”;清照感时,便提出“花莫笑”的无理要求,借以掩饰“人欲泪”的愁恨情绪。结句“可怜春似人将老”,与开端点出非常时期相呼应,与作者另首《临江仙》词“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一联相契合。春“老”,喻春意阑珊;人“老”,指欢情减少。明是伤春,实是自伤。“可怜”二字,把春的命运与人的命运绾在一起,是对人的飘零、春的消失,一概不由自主的喟叹!清照此时的亡国哀思,已和北宋人民的思想感情融合为一了。
(杨敏如)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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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谈正文以前先要交代两点。第一,古人以词为诗余,这当然不完全对。即使承认词为“诗之余”,那也应该只限于小令。至于慢词,光论字数,也比律诗和绝句多出一倍到几倍,怎么能说是“诗之余”呢?我以为,词中的慢调实是赋之余。赋的特点是铺叙,慢词的特点亦正复相同。汉代的赋,“铺采摛文”有余,“体物写志”不足;进而为六朝小赋,逐渐向写志方面发展,却又转化为“律赋”,形成了新的条条框框,虽匀整而失之死板。唐宋古文学家以散文为赋,而词家实以慢词为赋。夫慢调讲格律,能配以乐调,有律赋匀整之长,却更有着律赋所没有的蕴藉与流利的特色;且较律赋篇幅短,变化多,称之为“赋之余”,是一点也不为过的。因此,不熟读六朝小赋,填慢词必不易工。退一步说,至少亦须长于作骈文,始能工于为慢调。两宋词人以慢词擅胜场者,南渡后的史达祖、吴文英、张炎、周密、王沂孙辈专以咏物为工者固无论矣,即使是抒情写景之作,如北宋之柳永、苏轼、秦观、周邦彦,南宋之李清照、辛弃疾、姜夔诸家,其慢词亦多以能近似赋体者为工。即如李清照这首《声声慢》,脍炙人口数百年,就其内容实质而言,简直是一篇《悲秋赋》。亦唯有以赋体读之,乃得其旨。
第二,李清照的这首词在作法上是有创造性的。原来的《声声慢》的曲调,韵脚押平声字,调子相应地也比较徐缓。而这首词却改押入声韵,并屡用叠字和双声字,这就变舒缓为急促,变哀婉为凄厉。我不同意把李清照划归婉约派词人,至少不应该把这首词列入婉约体。因为此词以豪放纵恣之笔写激动悲怆之怀,既不委婉,也不隐约。如果连这样直往直来、了无假借的作品也称之为“婉约”,那恐怕再也找不到非婉约体的词了。
前人评此词,对开端三句多以用一连串叠字为特色。当然,这与乐调音节是有关的;但只注意这一层,仍不免失之皮相。词中写主人公一整天的愁苦心情,却从“寻寻觅觅”开始,可见她从一起床便百无聊赖,恍如有失,于是东张西望,仿佛飘流在海洋中的人要抓到点什么才能得救似的,希望找到点什么来寄托自己的空虚寂寞。所以这句应用分号点断。下文“冷冷清清”,是“寻寻觅觅”的结果,不但无所获,一种孤寂清冷的气氛袭来,反使自己感到凄惨忧戚。于是紧接着再写了一句“凄凄惨惨戚戚”。仅此三句,一种由愁惨而凄厉的氛围已笼罩全篇,使读者不禁为之屏息凝神。这乃是百感迸发于中,不得不吐之为快,所谓“欲罢不能”的结果。
“乍暖还寒时候”这一句,也是此词的难点之一。“乍……还……”的句式正如现代汉语中“刚……又……”的说法。“乍暖还寒”如译成口语,当作“刚觉得有点儿暖和却又冷了起来”,这是什么样的天气呢?此词作于秋天,自无疑问;但秋天的气候应该说“乍寒还暖”,只有早春天气才用得上“乍暖还寒”。我以为,这是写一日之晨,而非写一季之候。秋日清晨,朝阳初出,故言“乍暖”;但晓寒犹重,秋风砭骨,故言“还寒”。至于“时候”二字,有人以为在古汉语中应解为“节候”。但柳永《永遇乐》云:“薰风解愠,昼景清和,新霁时候。”由阴雨而新霁,自属较短暂的时间,可见“时候”一词在两宋时代已与现代汉语无殊了。“最难将息”句则与上文“寻寻觅觅”句相呼应,说明从一清早自己就不知如何是好。
下面的“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晓”,通行本作“晚”。这又是一个可争论的焦点。俞平伯先生《唐宋词选释》注云:“‘晓来’,各本多作‘晚来’,殆因下文‘黄昏’云云。其实词写一整天,非一晚的事,若云‘晚来风急’,则反而重复。上文‘三杯两盏淡酒’是早酒,即前录《念奴娇》词所谓‘扶头酒醒’;下文‘雁过也’,即彼词‘征鸿过尽’。今从《草堂诗余别集》、《词综》、张氏《词选》等各本,作‘晓来’。”这个说法是对的。说“晓来风急”,正与上文“乍暖还寒”相合。古人晨起于卯时饮酒,又称“扶头卯酒”。这里说用酒消愁是不抵事的。至于下文“雁过也”三句,却与作者前期所作的《念奴娇》里的“征鸿过尽”云云略有差别。盖《念奴娇》作于春日,是清明前夕,所以有“宠柳娇花寒食近”之句;那么彼词的“征鸿过尽”乃指南雁北飞。当时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在汴京,作者居南,所以说“万千心事难寄”。而《声声慢》是南渡后之作,秋日北雁南飞,作者所指,正是往昔在北方见到的“征鸿”,所以说“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了。俞《选》说:“雁未必相识,却云‘旧时相识’者,寄怀乡之意。赵嘏《寒塘》:‘乡心正无限,一雁度南楼。’词意近之。”其说是也。
上片从一个人寻觅无着,写到酒难浇愁;风送雁声,反增加了思乡的惆怅。于是下片由秋日高空转入自家庭院。园中开满了菊花,秋意正浓。这里,我认为“满地黄花堆积”是指菊花盛开,而非残英满地。“憔悴损”是指自己因忧伤而憔悴瘦损,也不是指菊花枯萎凋谢。正由于自己无心看花,虽值菊堆满地,却不想去摘它赏它,这才是“如今有谁堪摘”的确解。然而人不摘花,花当自萎;及花已损,则欲摘已不堪摘了。这里既写出了自己无心摘花的郁闷,又透露了惜花将谢的情怀,笔意比唐人杜秋娘所唱的“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要深远多了。
从“守着窗儿”以下,写独坐无聊,内心苦闷之状。比“寻寻觅觅”三句又进一层。“守着”句依张惠言《词选》断句,以“独自”连上文。秦观(一作无名氏)《鹧鸪天》下片:“无一语,对芳樽,安排肠断到黄昏。甫能炙得灯儿了,雨打梨花深闭门。”与此词意境相近。但秦词从人对黄昏有思想准备方面着笔,李词则从反面说,好像天有意不肯黑下来而使人尤为难过。“梧桐”两句不仅脱胎秦观,而且兼用温庭筠《更漏子》下片“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词意,把两种内容融而为一,笔更直而情更切。最后以“怎一个愁字了得”句作收,也是蹊径独辟。盖自北朝庾信以来,或言愁千斛万斛,或言愁如江如海(分别见李煜、秦观词),总之是极言其多。这里却化多为少,只说自己思绪纷茫复杂,仅用一个“愁”字如何包括得尽。妙在又不说明于一个“愁”字之外更有什么心情,即戛然而止,仿佛不了了之。表面上有“欲说还休”之势,实际上已倾泻无遗,淋漓尽致矣。
这首词大气包举,别无枝蔓,逐件事一一说来,却始终紧扣悲秋之意,真得六朝抒情小赋之神髓。而以接近口语的朴素清新的辞句谱入新声,又确体现了词家不假雕饰的本色。其难能可贵而终于至今传诵不衰,良有以也。
(吴小如)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
鉴赏
这应该是李清照前期的作品,写的是和丈夫分别后的感受。
上片第一句点出“寂寞”二字,为以下写法的开展定下了基调。第二句承得很重,“肠一寸”“愁千缕”,这一鲜明的对比,说明“寂寞”给作者的感受是如何深重!事实上这种数量上的对比是不可能的,但感情上却是可以有的。正因为如此,读者从新鲜的对比上也就能理解到作者的心情是如何沉重!三、四两句是说,“惜春”而又留它不住,它还是去了,而“几点催花雨”就好像是为它送行似的。这两句似乎是想把一、二两句所表示出的伤感,解释为由于节序的变换而惜春之去。这种表面上的原因也是读者能够理解的,但更多的是在期待着作者作出实质性的解释,而这也就是有待于下片的进一步展开的。
下片第一句“倚遍阑干”似乎来得有点突兀,但仔细一想,作者已经看到“几点催花雨”,说明她早倚上了阑干,而且是“倚遍”。“倚阑干”是远望的意思,“倚遍阑干”而仍然“只是无情绪”,则说明她远望的目的物没有看到,这就意味着她要看的不是晚春的景色,而是另有所指了。在这样的语气之下,第三句提出“人何在”的问题,就令人有如闻其声之感。也就是说,“倚遍阑干”,还是使她完全失望了。所看到的只是“连天芳草”,把行人“归来”的“路”也遮得看不清楚,从而也就“望断”了。这又一次有把望不见那“人何在”的罪过归之于“芳草”也就是季节变换的缘故,这就更难说得圆到了。就其所以要如此说,可以说是含蓄的表现;而就其有意让读者了解此说不够圆到,则似乎又可以说是显豁的表现了。含蓄也好,显豁也好,在本词里面,是交相为用的,也是李清照的多数词作所具有的特点。
(张志岳)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鉴赏
这一首是清照晚年自况。小词平淡入妙,浑朴见深,看出作者于词已达炉火纯青之境。“病起萧萧两鬓华”勾勒出女词人历尽艰辛的衰老形态。她的《清平乐》有句“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永遇乐》有句“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都是在今非昔比之时,以两鬓生华描写凄凉晚景的。这里说“病起”,是指明诚逝世后,清照大病,《金石录后序》谓“仅存喘息”。词中所云,恐怕未必专指那场大病的愈后,而是泛指在大灾难与大悲痛之余,女词人带病进入相对安定与宁静的老年。看她老年晚景,如何排遣?一、进豆蔻熟水。“熟水”,《事林广记》别集载有“造熟水法”条,内云:“夏月,凡造熟水,先倾百煎滚汤在瓶器内,然后将所用之物放入,密封瓶口,则香倍矣。”这次所投之物是“豆蔻”。它是药物,连枝梢生长。唐杜牧诗:“豆蔻梢头二月初。”宋张良臣词:“蛮江豆蔻影连梢。”《事林广记》别集还载有“豆蔻熟水”条,内云:“白豆蔻壳拣净,投入沸汤瓶中,密封片时用之,极妙。每次用七个足矣,不可多用,多则香浊。”豆蔻性温,能去寒湿。清照用此饮料,是她病体所需,因此接下面三个字“莫分茶”。“分茶”,或说“布茶”,宋人书中常见。原指一种沏茶的技巧,这里就是沏茶的意思。茶能缓解豆蔻的药性,因此不宜沏茶。饮茶原是明诚夫妻的共同嗜好。南渡以前,他们曾在青州归来堂,校勘签题金石书画。工余饭罢,烹茶、赌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清照常胜,“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金石录后序》)。他们在淄州时,赵明诚从当地一位邢某得到白居易书《楞严经》真迹,因上马疾驰归,与清照共赏,时已二鼓下矣。酒渴,烹大龙团,相对展玩,狂喜不支(缪荃孙《云自在龛笔记》)。两次提到饮茶,都伴随着幸福。而在这首词中,病骨支离的她,只有饮着豆蔻煎水,“卧看残月上窗纱”了。二、枕上看书:“枕上诗书闲处好”。过去看书,为的是工作、抱负和梦想,现在看书,只为消遣,女词人却偏要说闲处更好。三、门前观景:“门前风景雨来佳”。过去游春盼晴天,“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念奴娇》)现在观景在门内,作者风趣地道:有雨最佳。何况,养怡之福,还有个“终日向人多酝藉”的“木犀花”呢!“酝藉”,同“蕴藉”,含蓄有余的意思。“木犀”,俗写作“木樨”,是桂花的别名。女词人以前写过一首咏桂花的词:“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这时她又盛赞桂花的“酝藉”。清照多情,往往把一些美妙的品德和情思交付给花儿,却反过来说花自多情,花自有品,“不知酝藉几多时,但见包藏无限意!”(《玉楼春》)这“花中第一流”的木犀花,“包藏无限意”的木犀花,难道不正是蕴藉的清照在成熟的晚年的写照吗!
(杨敏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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