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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

赋归

归梦寄吴樯,水驿江程去路长。想见芳洲初系缆,斜阳,烟树参差认武昌。愁鬓点新霜,曾是朝衣染御香。重到故乡交旧少,凄凉,却恐他乡胜故乡。

作者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孝宗隆兴初,赐进士出身。历任县主簿、州通判、知州、礼部郎中、秘书监。晚年以太中大夫、宝谟阁待制致仕,封渭南伯。终年八十五岁。他生当宋、金两国南北对峙的年代。其时国土分裂,战争频繁,朝政黑暗,人民痛苦。因此,他一生以诗文为武器,反复呼吁国家统一、整顿朝纲、减轻赋税、发愤图强。可惜一直遭受当权派的沮抑和谗毁,不可能实现他的政治抱负。他的诗歌艺术创作,继承了屈原、陶渊明、杜甫、苏轼的优良传统,是我国文化史上一位具有深远影响的卓越诗人。主要著作有《渭南文集》《剑南诗稿》《放翁词》《南唐书》《老学庵笔记》。

鉴赏

此词,夏承焘先生《放翁词编年笺注》据陆游《诗稿》卷十《头陀寺观王简栖碑有感》诗自注“庚寅过武昌”,定为宋孝宗淳熙五年(1178)由四川东归江行途中作。时陆游五十四岁。他四十六岁入川,至此已历九年。

起调写东归之路。江程千里,归思逐“吴樯”而发。唐卢纶《晚次鄂州》诗起句:“云开远见汉阳城,犹是孤帆一日程。”俞陛云《诗境浅说》以为“作客途诗,起笔须切合所在之境,而能领起全篇,乃为合作”。词亦如之。陆词与卢诗,同为江行途中之作,但卢诗写于路近汉阳之时,故有此语。诚如俞氏所云:“言江天浩莽,已远见汉阳城郭;而江阔帆迟,尚费行程竟日。情景真切,句法亦纡徐有致。”陆词殆写于征帆初发之际,去武昌尚远。江天怅望,归程难计,故有“水驿江程去路长”之叹。同样“情景真切”,而句法更为“纡徐有致”,耐人寻味。“想见”以下句,写想象中的事,亦即“归梦”中的事。“芳洲”,当然是指鹦鹉洲。崔颢《黄鹤楼》句:“芳草萋萋鹦鹉洲。”盖祢正平被杀处。“武昌”,《入蜀记》谓为“吴所都”,“亦要害”。其地其事,都为作者所系念。而其时则为“初系缆”这一片刻,斜阳在水,江天欲暮。其地乃于“烟树参差”这一鲜明特点上辨认出来。这就隐含“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之意,而下片于此逗起。如仍以与卢纶诗比较观之,则诗写远望中的汉阳,写实见;而词乃写想象中的武昌,写梦到,意更郁悒惝恍,语亦更凝练而富有情致。

换头以下设想到家情景,而又先下一跌宕、顿挫之笔,点出这次到家,将不是添得欢趣,而是充满愁思。作者此时本已进入老境,而这次又带着一腔愁思东归,所以说两鬓又添“新霜”。而下面忽来一逆挽句:“曾是朝衣染御香。”唐贾至《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句:“衣冠惹得御炉香。”王维和句:“香烟欲傍衮龙浮。”陆游入蜀前,值孝宗即位,以三十八岁入为枢密院编修官。当时,孝宗颇思振奋,陆游亦当盛年,故于个人与国家前途都怀有希望。但不久,便是“浮云蔽日”“长安不见”。“曾是”句,实发自无限痛楚的回忆。下写故乡重到,本应首先想到与家人相聚,以“生还”相庆等等;但作者却撇开这些,而想到“交旧少”。于是,一阵“凄凉”之感突然袭来。言外自有意在!这里说的“交旧”,当不是一般的朋友,而是友谊建立在爱国思想的基础上的知交。随着时间的消逝,这样的知交相继零落。共同关心国家命运,不时相与谈论心曲的人也不易找到了。这真是大可悲的事!“却恐他乡胜故乡。”这一歇拍,当然出自杜甫《得舍弟消息》句:“乱后谁归得?他乡胜故乡。”但亦深含陆游自己的无限酸楚。它道出了一个爱国知识分子当国家破败时期告老还乡所怀有的一种典型的感情。

纵观全词,上半阕写一梦境,其特点是一片黯淡,景语含情;下半阕则写一种悬想,其特点是凄戾,纯作情语。词中虚词“曾是”“却恐”,都留给读者许多可以推想得之的东西。思归而又怯于到家的矛盾心情交织在一起。这不徒基于个人身世,抑且关乎国家命运。这就是这首词的艺术感染力量的最重要的基本因素。

(彭靖)

秋晓上莲峰,高蹑倚天青壁。谁与放翁为伴?有天坛轻策。铿然忽变赤龙飞,雷雨四山黑。谈笑做成丰岁,笑禅龛楖栗。

鉴赏

想象或梦游华山的诗,陆游写了不少,大多是借来表达收复河山的思想。这首词,也是写神游华山,但主题在于抒写对人民生活的关怀。

上片,作者奇想破空地持着天坛藤杖(天坛,天台山,产藤杖。策,杖),乘着清爽的秋晨,登上莲花峰顶,踏在倚天峭立的悬崖上。只“谁与放翁为伴”一句,不仅给华山,而且给自己写下了一个俯视人间的形象。又从可以为伴的“天坛轻策”,很自然地过渡到下片。

在下片里,可以看到作者的化身——龙杖在雷雨纵横的太空中飞翔。据《后汉书·费长房传》载,东汉费长房从壶公学仙,辞归,壶公给他一竹杖,说:骑它可以到家。长房到家后把杖投入葛陂,杖化为龙。“铿然忽变赤龙飞”,意思是,(天坛杖)铿地变成一条赤龙腾空而起,顿时雷声大作,四周的山峰一片漆黑。可是他一点也没有忘怀人间,他要降及时雨为人们造福,让人们过丰衣足食的好日子。而这种出力为人的事业,在自己看来,是完全可以办到的,不经意的谈笑之间,人们得到的好处已经不小了。对照一下那种逃避现实、只知为己钻营的人,同持一杖,作用大有不同。“禅龛”,供设佛像的小阁子。这里指禅房。“楖栗”,指手杖或禅杖。作者的鄙夷一笑,体现了他“所慕在经世”的积极思想。

这首词的艺术风格,是雄奇豪迈的,它强烈地放射了积极浪漫主义的光芒。陆游词派的继承者刘克庄,在《清平乐》里,幻想骑在银蟾背上畅游月宫,“醉里偶摇桂树,人间道是凉风”,分明是《好事近》一词精神的再现。

(钱仲联)

家住苍烟落照间,丝毫尘事不相关。斟残玉瀣行穿竹,卷罢《黄庭》卧看山。贪啸傲,任衰残,不妨随处一开颜。元知造物心肠别,老却英雄似等闲!

鉴赏

这首词从语气上看,当是罢官家居时所写。全篇基调,是用任情适性、潇洒豁达的笔触,婉转表达其不能为国效力、惆怅失意的心情。寓情于景,物中有我。

开头两句:“家住苍烟落照间,丝毫尘事不相关。”这就是对那时昏暗朝廷、恶浊社会的厌弃和否定,用以概括全篇,领起下文。陆游家居绍兴城西南十里的鉴湖之滨,是有名的风景区。门前碧波清澈,在晚风斜照之下,苍烟摇曳,更觉柔媚宜人。它能荡涤隐士的尘心,对世俗一切纷扰,都可置之不闻不问。下面紧承两句:“斟残玉瀣行穿竹,卷罢《黄庭》卧看山。”由远及近,是前两句在意境上的延伸,使客观存在的景物和内心世界的感受更加协调完美。第一句着重写酒兼及于竹。词章家写酒,常有两种寓意:一是写乐,所谓“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有时也借它以助诗兴,如“李白斗酒诗百篇”。一是写愁,所谓“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即借它消除胸中不平之气。这里的“斟玉瀣”(玉瀣,美酒名),语意双关,而以后者为主。这样的美好环境、安适生活,如果是一个真的隐士,不是很合理想吗?但对作者来说,心灵深处却含蕴着“壮志不伸”的痛苦,这有待于歇拍来点明。“竹”,高标直节,晋人推为“何可一日无此君”,着字亦非虚泛。第二句着重写“经”兼及于“山”。浪漫气息中饶有现实意义。《黄庭》用来代表道书,作者家富藏书,即以道书一类来说,就有二千余卷,而且作者自少年时代就饱览无余,对他的世界观起着不小的影响。特别当他仕途失意、理想幻灭的时候,笔下往往流露出消极遁世之语,这也无须讳言。“山”,指卧龙山,望中可见。晋人谓“西山朝来,致有爽气”,用以回点“丝毫尘事不相关”。

过片“贪啸傲,任衰残,不妨随处一开颜”,承上转下,在结构上起过渡作用。表面上仍然宁静,实际是促节急弦、悲歌变徵的前奏。“啸傲”之上着一“贪”字,“衰残”之上着一“任”字,“开颜”之上着“不妨”二字,仔细品味,都隐寓着在现实生活里不愿如此而又不得不如此的慨叹。文势推移,不可遏制,歇拍两句乃应声而出:“元知造物心肠别,老却英雄似等闲!”“造物”,这里是代指宋王朝昏暗庸懦的君臣。“心肠别”,揭示他们以苟安求全为基本国策,以横征暴敛为享受基础。而冠以“元知”二字,乃是作者身丁忧患、备受挫折的小结,含意极深,也流露出造物的这种“心肠别”必然不肯轻于改变。英雄志士,是国家的精华,他们对时代担负着更大的责任,对社会应该作出更大的贡献。然而在这一基本国策下,他们的归宿只有相将“老却”;而造物对此却等闲视之,以此为得计,还有什么话可说呢?至此,云破月来,主旨立明,曲终奏雅,有一唱三叹的余韵。

这首词多含蕴之笔。通首选用了“苍烟”“落照”“斟残”“卷罢”“啸傲”“衰残”“老却”“等闲”等词,给闲情逸致的生活情趣笼罩上低沉、暗淡的色彩。它们互相映照,互相补充,不落“浅露”“率直”的窠臼。但由于情真景真,依然具有境界开朗、萧然物外的艺术感染力。王国维说:“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人间词话》)这首词又多平实之笔。能做到以小见大,物中有我。《鹧鸪天》虽分上下阕,但通篇只有五十五字,仅等于两首七绝。由于体制短小,对景物的描摹摄取,必须有精到的选择和严格的控制,以平实取胜,不以渲染为工,才能小处见大。如“苍烟落照”,只四字,就把湖天暮景的时空感包罗殆尽。“行穿竹”“卧看山”,不但小处见大,而且物中有我。王国维又说:“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同上)因此,作者既活动于景物之中,又超然于景物之上。而歇拍两句,显示出英雄老却,报国无门。恰似画龙壁上,鳞爪鳍鬣,无一不备,最后双睛一点,风雷振动,夭矫攫拿,破空而去。“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陆、辛之词,应多以此意领会它。

(于北山)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鉴赏

这首词大约是陆游三十岁左右时的作品。据周密《齐东野语》等书记载,陆游初娶表妹唐婉,“伉俪相得”,“琴瑟甚和”。然而不如陆母之意,以至听信谗言,强迫夫妻离异。后陆游另娶,唐氏也改嫁赵士程。几年后的一个春日,陆游心怀郁闷踽踽独游,至城南禹迹祠附近的沈园,恰遇唐氏与其夫亦来游览。唐氏遣人送酒肴致意,陆游满怀伤感,“借酒浇愁愁更愁”,挥毫在园壁上题下这首《钗头凤》。唐氏见后曾和词一首,不久便抑郁而终。词中记述的正是这一不幸的爱情悲剧和陆唐沈园相会时的伤感情绪。

开端三句再现陆唐久别重逢时的情景。“红酥手”以手喻人,写唐氏之美,语中充满爱怜。“黄縢酒”即黄封酒,一种官酿名酒。“满城春色宫墙柳”既点明了相逢的时间、地点(绍兴原为越国故都,南宋亦作陪都,故有宫墙之称),又暗喻唐婉如宫墙内的杨柳,可望而不可即。“宫墙”二字使红(手)、黄(酒)、绿(柳)三种明艳的色彩顿时黯然,以往的情人虽美丽依旧,却早已另适他人;美酒虽然芬芳醇香,却饱含着二人的血泪;宜人的春色更映衬出相会的凄苦。下四句紧承“宫墙柳”的喻义展开。“东风恶”指陆母迫令休弃新妇一事,揭示了悲剧的原因。一个“恶”字,画出了封建家长的冷酷和可憎。结果是恩爱夫妻被无端拆散,欢情苦少,离愁恨多。这里有对悲剧制造者的怨恨,有对自己软弱无能的内疚和悔恨,有当年“倡予和女”(《诗经·萚兮》)闺房乐趣的回忆,有别后相思的倾诉。接着,“错、错、错”三字和着血泪喊出,一字更比一字沉重。究竟谁之错?自己乎?唐婉乎?陆母乎?命运乎?当初乎?今日乎?作者无须写明,他要表达的正是这种呼天无路、欲怨不能的悲愤压抑之情。

过片之后仍写重逢。春风依旧,但离别的痛苦、相思的熬煎却使伊人枉自瘦损了红颜,今日虽终于相逢,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着一“空”字,突出了对命运无可奈何的慨叹。相思无用,消瘦无益,不该相思,不该消瘦,却又不能不相思,不能不消瘦。于是,只能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了。不写自己的泪,而写对方的泪,含怜香惜玉之意。以下笔锋一转,写词人透过泪眼相看,刚才的满城春色忽然变成一片花落人稀、萧条凄苦的景象。桃花飘落,池阁闲置,给人以人世飘零、凤去楼空之感,进一步烘托词人悲苦无告的心境。离愁虽苦,总还有重逢的希望;死别虽哀,却也可对亡灵尽诉衷肠,而这里写的是生离死别之外的一段。原本是举案齐眉,如今却咫尺天涯,连锦书也无法托寄,这是多么残酷的现实,怎不令词人断续哽咽,肝肠寸断!心中的愁绪剪不断,理还乱,只能是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发出绝望无奈的叹息:“莫、莫、莫!”莫再提?莫相思?莫怨恨?劝慰对方?怜惜自己?抑或后悔已晚?都留给读者去心领神会。

这首《钗头风》最动人处是真情。作者通过与旧日情侣不堪的重逢,描写了二人深挚而无告的爱情和难以解脱的愁怀,表达了对封建礼教及其代表者的不满和抗议。字字血,声声泪,令“闻者为之怆然”。无此伤心之事,断无此伤心之语。这段辛酸的往事,成为词人终生的隐痛,直到白发晚年尚有《沈园》诸诗伤悼。正因为有这样一颗赤子之心,爱之深、痛之切,肺腑之言,信手成篇,遂成千古绝唱。

在艺术上这首词也是匠心独运的,仅六十字的体制,夫妻恩爱、家母相逼、劳燕分飞和沈园邂逅无一不写到,容量可谓大矣!但这一切都放在沈园相会时唐婉遣人敬酒的片刻去表现,落笔便写高潮,然后忽而往事,忽而眼前,忽而景物,忽而人事。这样的结构正便于抒发委婉哀怨、缠绵悱恻的情感,显得迂回跌宕,顿挫舒卷。为了冲破体制的局限,作者锤字炼句,惜墨如金。词中很少用动词,而多用最富感情色彩的形容词,与名词组成偏正词组做句子,高度浓缩,表现力强,又精炼隽永,词味醇浓。语言的跳跃性还使词的意境如断山云雾,迷离惝恍,富有摇曳之美。上下片末句都用叠字作结,更是悲竹哀丝,凄恻销魂。通篇语言质朴而含蓄,写景写情皆平易自然,“无一语不天成”,读来如泣如诉,如歌如怨。因此多少年来一直脍炙人口,传诵不衰。

(杨杰)

七月十六日晚登高兴亭望长安南山

秋到边城角声哀,烽火照高台。悲歌击筑,凭高酹酒,此兴悠哉。多情谁似南山月,特地暮云开?灞桥烟柳,曲江池馆,应待人来。

鉴赏

陆游是杰出的爱国诗人,也是著名词人,他的表现爱国激情的词,并不比诗逊色。一种雄豪爽朗的风格,和辛弃疾、陈亮是同一流派。不过他的词作,数量上仅有诗作的百分之一二,尤其是因为被他的诗名所掩,在词史上的地位没有像诗那样突出。

陆游一生,怀抱着抗金救国的壮志。四十五岁以前,长期被投降派所排挤压抑。四十六岁才出任夔州通判,次年任满,他接受了四川宣抚使王炎的邀请,到汉中的南郑,以幕僚身份,度过了九个月的从军生活。南郑是当时抗金的前线,王炎是抗金的重要人物,主宾意气十分相投。“高兴亭”,在南郑内城的西北,正对南山。“南山”,秦岭。“长安南山”,长安以南的南山,是秦岭的主峰。陆游在凭高远望长安诸山的时候,收复关中的热情更加奔腾激荡,不可遏止。集中有不少表现这样主题的诗,但多属于离开南郑以后的追忆之作。而这首《秋波媚》词,却是在南郑即目抒感的一篇,情调特别昂扬,充分显示了爱国词人的乐观主义精神,值得我们重视。

上片从角声烽火写起,高歌击筑,凭高洒酒,引起收复关中成功在望的无限高兴。从而让读者体会到上面所写的角声之哀,歌声之悲,不是什么忧郁哀愁的低调,而是慷慨悲壮的旋律。

下片从上片的“凭高”和“此兴悠哉”过渡,全面表达了“高兴”的“兴”。作者把无情的自然物色的南山之月,赋予人的感情,并加倍地写成谁也不及它的多情。多情就在于它和作者热爱祖国河山之情一脉相通,它为了让作者清楚地看到长安南山的面目,把层层暮云都推开了。这里,也点明了七月十六日夜晚,在南郑以东的长安南山头,皎洁的月轮正在放射光华。然后进一步联想到灞桥烟柳、曲江池台那些美丽的长安风景区,肯定会多情地等待收复关中的宋朝军队的到来。长安当时在金占领区内。词中没有说到收复失地的战争,但从角声烽火一直到长安景物等待宋军前去,都暗示着作者所主张的抗金正义战争的前景。全词充满着乐观气氛和胜利在望的情绪,这在南宋爱国词尤为少见。

(钱仲联)

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鉴赏

被誉为傲骨奇干的梅花,向来以洁白孤高的化身出现在古代文人的诗作中。爱国诗人陆游是咏梅的能手,在《剑南诗稿》中,保存着为数不少的梅花诗。

陆游笔下的梅花,和一般文人所写颇异其趣。它不是“雪满山中高士卧”(高启《梅花》)的象征,而是“精神每遇雪月见,气力苦战冰霜开;羁臣放士耿独立,淑姬静女知谁媒?摧伤虽多气愈厉,直与天地争春回”(《故蜀别苑……》)那样地富有坚强的战斗性格。当然,在他词中的梅花形象,也正是诗人“十年走万里”(《雪后苦寒……》)受投降派排挤的身世和“思为君王扫河洛”(《弋阳道中遇大雪》)壮志未就的心境的鲜明写照。《卜算子》就是这样。

乾道二年(1166),陆游因“力说张浚用兵”的罪名,被罢免了隆兴通判的官职。在山阴寂寞地度过了四个年头,便开始了西行万里的远游。这首词的上片,以梅花独放于饕风冷雨的寒冬昏夜,寂处于驿外断桥边,隐喻词人的不幸遭遇和不得志的心情。词人饱经忧患,可敬的是始终保持着他的爱国情操,不屑跟排挤他的官僚们争夺荣华。

词的下片,便以“春”“群芳”隐喻当时的官场,并表现词人不愿同流合污的品格,更有力地表现了词人在黑暗的环境里坚持战斗,虽粉身碎骨而此志不移的精神。正因为如此,词中尽管有“寂寞”和“愁”等字面出现,而总的意义却不是消极的。

咏物词,能抒写作者的主观情思,做到词中有人,不同于单纯写物的试帖诗,这固然是主要的,但如果只是单纯写个人主观情思,而不能做到词中有物,主客观统一,情寄于物,物因情见,并体现出客观对象的特殊性,也就不能算是咏物的上乘。这首词的特色,正在于物我融洽,突出梅花的特性。桥边驿外,黄昏风雨的背景,无意争春,俯视群芳的标格,切定梅花,移用于他花不得。通首不出现梅花字面,却不脱不粘地传出了梅花之神。特别是末二句,更是言简意深,给读者留下了非常广阔的想象余地。

(钱仲联)

初自南郑来成都作

羽箭雕弓,忆呼鹰古垒,截虎平川。吹笳暮归野帐,雪压青毡。淋漓醉墨,看龙蛇、飞落蛮笺。人误许,诗情将略,一时才气超然。何事又作南来,看重阳药市,元夕灯山?花时万人乐处,欹帽垂鞭。闻歌感旧,尚时时、流涕尊前。君记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

鉴赏

乾道八年(1172),陆游活动在南郑的王炎幕府,对抗战的前途怀着胜利的希望。但因南宋小朝廷坚决主和,八年冬,王炎被召还都,陆游也被调到成都任安抚司参议官。他调到后方以后,拏云心事,不得舒展,极为苦闷,而要收复河山的信念,仍然是坚定不移。在不少诗篇和词作里,往往激发着慷慨昂扬的声音。

这首《汉宫春》,就是他到成都以后所写的。题目说是“初来”,词中又写到元夕观灯、花时游乐等,应该已是九年(1173)春。

词的上片,表明作者对南郑时期的那段从军生活,是如此珍视而回味着。他想到在那辽阔的河滩上,峥嵘的古垒边,手搏猛虎,臂挥健鹰,是一幕多么惊人的“百骑河滩猎盛秋”(陆游诗《醉歌》其二)的场景;晚归野帐,悲笳声里,雪花乱舞,兴酣落笔,草下了龙蛇飞动的字幅和气壮河山的诗篇,又多么值得自豪!可是卷地狂飙,突然吹破了词人壮美的梦境。成都之行,意味着抗金愿望暂时不能实现。文才武略,何补时艰?“人误许”三字,真是沉痛入骨。这不是谦词,而是对南宋投降派埋没人才的愤怒控诉。

下片跟上片作鲜明的对照。在繁华的成都,药市灯山,百花如锦,是有人在那里沉醉的。可是,在民族灾难深重的时代里,在词人的心眼里,锦城歌管,只能换来尊前流涕了。“何事又作南来”一问,蕴藏着多少悲愤在内!词人最后的回答是:破敌功名的取得,要靠人的力量,不是由天决定。这里,说明词人的意志,并没有因为环境的变化而消沉,而是更加坚定了。这样满怀希望的词笔,分明迸射着浪漫主义精神的火花。

(钱仲联)

记梦寄师伯浑

雪晓清笳乱起,梦游处、不知何地。铁骑无声望似水。想关河,雁门西,青海际。睡觉寒灯里,漏声断、月斜窗纸。自许封侯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

鉴赏

陆游有大量抒发爱国主义激情的记梦诗,在词作里也有。这首《夜游宫》,主题就是这样。师伯浑是陆游认为很有本事的人,是在四川交上的新朋友,可谓同心同调,所以把这首记梦词寄给他看。

上片写的是梦境。一开头就渲染了一幅有声有色的关塞风光画面,雪、笳、铁骑等特定的北方事物,放在秋声乱起和如水奔泻的动态中来写,有力地把读者吸引到作者的词境里来。中间突出一句点明这是梦游所在。先说是迷离惝恍的梦,不知是什么地方;然后进一步引出联想——是在梦中的联想,这样的关河,必然是雁门、青海一带了。这里,是单举两个地方以代表广阔的西北领土。这样莽苍雄伟的关河如今落在谁的手里了呢?那就不忍说了。作者深厚的爱国感情,凝聚在短短的九个字中,给人以一定要恢复河山的激励,从而过渡到下片。

下片写梦醒后的感想。一灯荧荧,斜月在窗,漏声滴断,周围一片死寂。冷落的环境,反衬出作者报国雄心的火焰却在熊熊燃烧。自许封侯万里之外的信心,是何等执著!人老而心不死,自己虽然离开南郑前线回到后方,可是始终不忘恢复中原。“有谁知”三字,表现了作者对朝廷排斥爱国者的行径的愤怒谴责。梦境和实感,上下片呵成一气,融为一体,使五十七字的中调,具有壮阔的境界和词人希望为国献身的思想内涵。

(钱仲联)

寄仲高

东望山阴何处是?往来一万三千里。写得家书空满纸。流清泪,书回已是明年事。寄语红桥桥下水,扁舟何日寻兄弟?行遍天涯真老矣。愁无寐,鬓丝几缕茶烟里。

鉴赏

这首词,是陆游宦游西蜀时所作。仲高,名升之,作者的从兄,当时很有文名,人们称赞他“词翰俱妙”(诗词、书法都好)。这首词全篇的旨意即在抒写离家远游、思念亲人的真实感情,笔调低沉深挚,表现了作者思想、生活的另一个侧面。

开头“东望山阴何处是?往来一万三千里”,先突出家乡之“远”。这包含两层意思:一是暗示这次远游,等于“流放”,虽是做官,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一是点明路程遥远,山川间隔,难卜归期。句首着一“望”字,归心似箭,灼然可见。诗词的体制短小,路程遥远,多不实写,这里却具体写明里数而不觉拖沓,实因能和“望”字呼应,对空间才有实感。读者不禁想到:在那帆船鞍马作主要交通工具的时代,这是多么遥远的路程啊!同时,又和下文“书回已是明年事”暗相关合。“写得家书空满纸。流清泪,书回已是明年事。”写家书的人,总认为写得越详细越好;盼回信当然是越快越好。但前句“家书”“满纸”之间着一“空”字,便说明这是徒劳、白费事。你想,家书往返,经年才到,即使写满信笺,已是事过境迁,彼此都难明真相了。因此,两句中嵌以“流清泪”三字,正表现出内心的无限痛苦。上半阕主要是写“远”,远游,历来是天涯客子和他的亲人们心情愁苦的一个重要因素,因而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古代许多诗词(包括民歌在内)里常见的主题。

下片主要是写“情”,突出愿望和现实矛盾的苦闷。“寄语红桥桥下水,扁舟何日寻兄弟?”“红桥”,地名,在山阴县西七里,是家乡的象征,极目“东望”时想象的所在。桥下流水,什么时候才能载我的归舟和弟兄重聚,这一“寄语”极妙,赋无情以有情,虚空一点,焦急渴盼的心情便跃然纸上。而且流水之外,茫茫宇宙,谁又能够同情自己、理解自己、作出满意的回答呢?怅惘孤独,意在言外。还有,家乡万里,往来都靠扁舟,由扁舟自然联想到“红桥桥下水”,两句虽写怅惘情怀,但这是“遐想”而不是“空想”。作者固然处于“流放”的地位,但与那些贬谪编管、名在罪籍的人毕竟不同,这是通篇中微有开拓、振作气氛的所在。“行遍天涯真老矣”,包含着空间和时间的双重折磨。而“真”字下得特别有分量,和上片“流清泪”语相映照,更觉凄切动人。歇拍“愁无寐,鬓丝几缕茶烟里”,“无寐”,说明愁的深度。频年处于无聊的远宦生活中,词人已经是长夜失眠了,“无奈夜长人不寐”,何时是个了局呢?而眼前景,心中事,鬓边白发又添了几许?只有在茶烟袅袅中坐遣年华的消逝而已。这是用杜牧“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的诗而变化为词心、词句。

全篇主旨是写远望家乡,思念亲人,感情深沉,忧思无端。看来作者所表达的,除了远游思家的忧闷情怀之外,还兼寓光阴虚掷、壮志难伸的悲愤。后代读之,自然会同情作者的处境和遭遇。

(于北山)

呈范至能待制

华鬓星星,惊壮志成虚,此身如寄。萧条病骥,向暗里消尽,当年豪气。梦断故国山川,隔重重烟水。身万里,旧社凋零,青门俊游谁记?尽道锦里繁华,叹官闲昼永,柴荆添睡。清愁自醉,念此际付与、何人心事?纵有楚柁吴樯,知何时东逝?空怅望,鲙美菰香,秋风又起。

鉴赏

这首词作于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时年52岁。范成大,字至能,号石湖居士。他和尤袤、陆游、杨万里共称“南宋四大诗人”,也称“南宋四大家”,和陆游原在杭州为同事、朋友。这时范任成都帅(知成都府、四川制置使),陆游成为他的幕僚(制置使司参议官)。《宋史·陆游传》:“范成大帅蜀,游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在这一时期,二人诗词酬唱较多,这首《双头莲》就是其中之一。

陆游一生大量的诗作,多为积极向上的、富有战斗气息的作品,这首词何以写得这样消沉呢?这是冷酷的社会现实和他追求的理想的矛盾日益加剧的反映。陆游志在收复中原,统一南北。并希望赵氏王朝能励精图治、国富兵强。这本是受他的家学影响,也就是说继承了王安石的政治理想和抱负(《宋元学案》把他列入“临川学派”,和“濂、洛”不同)。但他在四川,政治上屡次遭受朝廷小人的打击和压抑,在五年多的时间里,虽然也有官职(州通判和帅司幕僚),实际上处于投闲置散地位,不可能有所建树。而范氏此时帅蜀,官位已高,他深知朝廷意在苟安,不敢有所论谏。二人之间,只存在官场上的周旋敷衍,谈不上推心置腹,共济时艰。所以这首词并不只是向范氏发泄牢骚,而是含有政治表态的深刻意义。

开头三句,“华鬓星星,惊壮志成虚,此身如寄”,首先就提出“壮志”的问题,而今已成虚空幻影。着一“惊”字,点出对现实的失望和内心的痛苦。瞧瞧自己,鬓添白发;看看当前,触目惊心;想想将来,也不过寄生天地之间,有何志趣可言?这和他诗作名篇《书愤》“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同样,开头就否定了自己的壮志和壮气。拨弦定调,统摄全篇。所以“惊”字为句眼。下承三句:“萧条病骥,向暗里消尽,当年豪气。”以害病的千里马自喻,形象而贴切。豪气消尽,着“暗里”一词,更见炼字之工。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兼有“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意思,这就加强了感叹身世的深度。“梦断故国山川,隔重重烟水”,由“壮志成虚”,转为思念家乡,不是题旨的游离,而是聊以自宽的推宕之语,并和结尾相呼应,具见针线绵密。“身万里,旧社凋零,青门俊游谁记?”“旧社”,指绍兴末在杭州与诸友的文酒之会。“俊游”,指当时共游的才俊之士,成大即其中之一。用疑问句式表达,“现在谁还记得这些文采风流的往事呢”?不但旧友凋零可叹,而病骥的“萧条”也更可知。

过片,“尽道锦里繁华,叹官闲昼永,柴荆添睡”,“锦里繁华”和“官闲昼永”为对比,只有掩起柴门,以睡眠为事。这和苏东坡的“平生睡足是黄州”的贬谪生活有什么不同呢?“志士凄凉闲处老”,不能不让人想到作者这一诗句了。“清愁自醉,念此际付与、何人心事?”睡眠之外,惟有独饮消愁。满腔心事,又将付托给什么人呢?实际上,他在四川,也有“酒徒诗社尽豪英”的知己,但也多是沉沦在社会上的闲官或布衣,他们同样受不到朝廷的重视。“纵有楚柁吴樯,知何时东逝”,这和上片的“梦断故国山川,隔重重烟水”相照应。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掉转笔锋,把整顿山河的“壮志”,缩小为远客思乡的感情,笔势亦跌宕生姿。“楚柁吴樯”,源于杜诗,以喻东逝的归舟。歇拍“空怅望,鲙美菰香,秋风又起”,是借用晋代张翰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鲙的故事,表示归心的迫切。但又没有张翰的“此身为我有”的自由,孤怀怅惘,含义更深一层。

这首词明标“呈范至能待制”,对当时秩高禄厚的范氏,似也有暗施针砭之意。范氏不是当年“青门俊游”之一吗?为什么而今竟不能“付与心事”呢?范氏深于此道,当然能参透其中消息,但他是无能为力的。

此作虽然着重抒写消沉抑郁的情怀,可是低吟感慨,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也具有厌弃世俗、洁身高蹈的超爽意境。

(于北山)

华灯纵博,雕鞍驰射,谁记当年豪举?酒徒一一取封侯,独去作、江边渔父。轻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断0894-01洲烟雨。镜湖元自属闲人,又何必、官家赐与!

鉴赏

此词写作年代不详,当为晚年罢官家居时所作。开头用倒叙手法,回忆“当年”旧事。从“华灯纵博,雕鞍驰射”两个对偶句,知所谓当年是指在南郑从军一段时期(为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僚,时年四十八)。他对这一时期的“豪举”生活,印象极为深刻,后来多次见于吟咏。这是因为:一、他到了抗金前线,亲身经历了许多激动人心的事件,如射猎、检阅等。二、扩展了视野,丰富了生活,激发了爱国热情,获得了大量的创作题材,奠定了“诗外功夫”的理论。完全可以说,南郑从军,对他的诗歌艺术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他曾有诗说:“华灯纵博声满楼,宝钗艳舞光照席。”“分骑霜天伐狐兔,张灯雪夜掷枭卢。”(博、枭卢,都是指一种赌博游戏)但“谁记”一词,已微露孤独、感伤意味。从此,下文分向“低沉”和“开朗”两方面开拓。“酒徒一一取封侯,独去作、江边渔父。”“封侯”“渔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遭遇,荣辱升沉,各有畔岸。“酒徒”,暗用刘邦时策士郦生故事,在这是指原来和自己比肩而后来逐渐爬上去的达官贵人(如范成大、周必大都位至宰执)。这里只作说明,并不见褒贬或感叹的痕迹。但也不禁使人发问:那些酒徒,是怎样取得封侯的?自己又为什么落拓江湖做一个钓徒渔父呢?但这不能说,也不必说了。诗词语言,有它的特色,留有余味,让读者自去咀嚼和解答,这就是“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妙处。还应看到,去做渔父,有他的天惠条件,门前宅旁,江湖满地,烟水迷离,是渔父生涯最理想的环境。无怪他在词作里常常提到。此篇而外,如《渔歌子》五首、《鹊桥仙》(一竿风月)、《长相思》五首,都是歌颂渔钓生活的清丽超爽之作。当然,这里也许微寓《楚辞·渔父》“举世皆浊而我独清”的惋叹吧。

过片三句:“轻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断0895-01洲烟雨”具体写小船,表现出诗人对渔钓生活的喜爱。“占断00895-01洲烟雨”,情景交融,韵味殊胜。0895-01洲之上,烟雨迷蒙,水云之乡,为我独占,逍遥容与,可以尽情领略,心境何等旷远!况周颐说:“善言情者,但写景而情在其中。”(《蕙风词话》卷二)只此一句,真抵得张志和全篇《渔歌子》,这应该视为“当年豪举”在意境上的升华。

歇拍:“镜湖元自属闲人,又何必、官家赐与!”用贺知章告老还乡、唐玄宗诏赐镜湖一曲的故事,本地风光,信手拈来,工稳贴切。第二句翻新入妙,更见境界高远,笔势空灵,虽用熟典而不落陈套。

后人论辛、陆诗词,谓“时时掉书袋,要是一癖”(刘后村语)。其实用事只要贴切自然,有什么不可以!近代词人、词论家况周颐指出,必欲得天然妙语,“其道有二。曰性灵流露,曰书卷酝酿。”可谓知言。杨慎评此作:“英气可掬,流落亦可惜矣!”杨慎于此拈出“英气”二字,于消沉遁世的基调中看到开朗超拔的一面,具见法眼。在任何时代,作为一个诗人的气质来说,这种“英挺之气”断不可少。这是在品格和艺术创作中的间架和脊梁。

此作用笔蕴蓄,颇见炼字炼句之功。如开头只用八个字,就概括了南郑从军多方面的“豪举”。“酒徒”二句,指出持身不同,遭逢各异,亦自言外有意。“占断”一句,只用六字,诗情画意,境界全出。赵翼曾谓:“放翁功夫精到,出语自然老洁,他人数言不能了者,只在一二语了之。”看来确是如此。若姚范说他“苍黯蕴蓄之风盖微”,并非公允之论。

(于北山)

一竿风月,一蓑烟雨,家在钓台西住。卖鱼生怕近城门,况肯到、红尘深处?潮生理棹,潮平系缆,潮落浩歌归去。时人错把比严光,我自是、无名渔父。

鉴赏

这是一首借渔父生涯来抒写词人隐居生活和心情的词作。唐代张志和的《渔歌子》写渔父的自在生涯,传诵人口。陆游这首词在此基础上加以深化。

“一竿风月,一蓑烟雨”两句形象地表现出渔父的生活环境。“风月”“烟雨”概括了天气自然的几种情况。而“一竿”“一蓑”则是渔父不离身手的工具服饰。既简括又形象,可见作者笔力千钧。“钓台”指严光钓台,在今浙江省桐庐县富春江畔。这一句既点明渔父的住地,又暗地与严光联在一起,和结语紧相呼应。下面两句写出渔父的高尚情操。从常情说,卖东西都拣人多处,人越多,价钱越可能卖得好。但是这位渔父,连城门都生怕靠近,何况是城中闹市呢?“红尘深处”即指人们争名争利的中心所在。这里从城门引出“红尘”,就是从一般意义的怕热闹,扩展到对名利官场的深恶痛绝,“生怕近城门”,就是怕受“红尘”沾染。如果说“一竿”两句是一般渔父的共性,那么“家在”一句即从一般渔父点出这个特定的渔父。“卖鱼”两句写出这个渔父远离名利的高尚情操。

换头处又与开头“一竿”句呼应。“潮生”时出船打鱼,“理棹”指划船出发;“潮平”时“系缆”,停船捕钓;潮落回家,着上“浩歌”二字,见出优游自得的情怀。潮水的“生”“平”“落”都是有规律的,乘潮而出,乘潮而归,渔父一天如此,天天如此。因为远离红尘,自食其力,自得其乐,所以每天潮落时总是“浩歌归去”。这样已经从日常的生活中写出渔父的高尚情怀。题目的内容已经写足了。但是稍微细心一点,上面“钓台”二字还没有交代。所以结尾就从这个意思出发,把渔父的品格和严光联系起来。“旁人错把比严光”,是对上面的总结,因为这样的生活,这样的情操,和严光相比毫不逊色。这是用“旁人”来间接赞扬渔父,但作者在句中着一“错”字,自然引出末句。“我自是、无名渔父”,自占身份更高。严光把老同学刘秀做了皇帝看得非常平淡,自己仍然是垂钓过活,这是历史上有名的“渔父”,“我自是、无名渔父”似乎比严光还高一筹。因为韩偓《招隐》诗里说:“时人未会严陵志,不钓鲈鱼只钓名。”韩偓也许错会了严光的意思,但不管怎样,严光虽然逃脱了富贵的羁绊,却没有隐掉自己的姓名。这个渔父却连名也隐了,岂不更胜一筹!所以结尾两句是全词的顶点。

语言上朴素自然是这首小词的特色,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重复用字,上半片的两个“一”,下半片的三个“潮”字,映带生情。上下片的收束都是用推进一层的办法,“况肯到”,“我自是”,但上片用反诘,下片用直陈,整齐中又有变化。

(周本淳)

夜闻杜鹃

茅檐人静,蓬窗灯暗,春晚连江风雨。林莺巢燕总无声,但月夜、常啼杜宇。催成清泪,惊残孤梦,又拣深枝飞去。故山犹自不堪听,况半世、飘然羁旅!

鉴赏

这是陆游中年感慨漂泊无依的一首令词。杜鹃一名杜宇,又名子规,它总在春末时候叫,人们相传它的叫声是“不如归去”。这首词借杜鹃的啼声写自己半生飘荡、功业无成、岁月虚度的感慨。“茅檐人静,蓬窗灯暗”,点明题目中的“夜”字。“春晚连江风雨”点明季节。“春晚”就是“晚春”,春天将尽的时候,“风雨连江”,更加速了江畔百花的凋谢。试想在此情境,何以为怀?春天爱听的“林莺巢燕”都被风雨声压住了。“林莺”,野外之鸟。“巢燕”,梁上之禽,对举以概百鸟。“总无声”,把上面连江风雨带来的难堪之情景又加重一笔。这样就为杜鹃声音的出现,创造了凄凉的背景。“但月夜、常啼杜宇”一句陡然一转入题。风雨一停,却只听“杜宇”催归。这一句承上启下,点了题又为下面生了根。

“催成清泪,惊残孤梦”表现题中“闻”字,写听者的感受,也就是杜鹃啼声的效应。“催”和“惊”是杜宇的动作,“清泪”“孤梦”是听者的感受。已经把他乡羁旅之情含在其中。“又拣深枝飞去”表面写杜鹃,暗中在写人,清泪催成,孤梦惊残,耳闻目睹,都被杜鹃吸引住了。所以一直看着听着直到杜鹃飞到深林中去。这样杜鹃飞走了,也听完了。但是上文的“孤梦”还没交代,最后用翻进一层的写法,表现羁旅情怀之不堪。“故山犹自不堪听”,表明杜鹃啼声的悲惨,就是在故乡听了也够难受的,何况是在异乡?更何况半辈子在外乡漂泊?这样就从杜鹃声惨自然写出羁旅愁深。戛然而止,令人感慨不尽。

这首词的结构是通常的方式,上阕写闻鹃,下阕写闻鹃的感慨。但在写法上,上半阕重在层层烘托,先写夜深人静,再写春暮风雨,气氛非常浓重,有声有色。接着用“林莺巢燕总无声”反引出“但月夜、常啼杜宇”这个令人凄断的声音来。下半阕先专写杜鹃,而人的感情融入其中。“催成”两句从鹃到人。“又拣”句从人写鹃,啼鹃已去,人犹难堪。结尾两句用“故山犹自不堪听”来加重他乡漂泊之难堪,“半世”写漂泊羁旅之久,年光虚度、功业无成的这样一些感慨,就让读者从“况”字句里去体会。一“犹”一“况”两个虚字呼应,将上面的景物气氛一齐归结成这个深沉的感慨。读者犹自凄然,作者何以为情!这首词的感人效果就在此中。听杜鹃这类题材是诗词里面习见不鲜的,很容易浮泛落套。这首词因为有作者的深沉身世之感融会其中,所以寻常的题材却使人有不寻常的感受。结尾两句真算得画龙点睛之笔,不可轻轻放过。

(周本淳)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鉴赏

陆游出生的第二年,北宋便为金人所灭。陆游青壮年时期一心向往北伐中原,收复失地。四十八岁那年他曾经到西北前线南郑(今陕西汉中),在川陕宣抚使王炎公署里参与军事活动。这是诸葛亮当年北伐的地区。但是因为朝廷缺乏诸葛亮那样坚持北伐、收复河山、一贯主战的人物,主和苟安,所以他的理想和愿望只能变成满腔忧愤,时常在诗词中表露出来。这首词便是晚年退居山阴以后抒写上述情怀的名篇。

一起两句,从今天追忆当年,无限感愤。“匹马戍梁州”,即指南郑从军生活。“万里觅封侯”,暗用班超事。两句写出当年意气之盛,以为可以为国立功万里之外。“关河梦断何处”,从当年落到今天。“关河”“何处”关合上文“万里”“梁州”。当年想立功封侯,今天只落得一场梦幻。不但成了梦幻,而且自己也像当年苏秦一样,功业一无所成,而“黑貂之裘敝”,落魄潦倒。这上片四句,两句过去,两句今天,大开大合,感慨无端。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换头处,三个三字句,形式排比,意思贯珠。“胡未灭”联系上片。“万里觅封侯”,就是为了消灭敌人,但是“胡未灭”自己却已老了,双鬓都斑白了。秋天木叶黄落,预示着一年将尽,此处引申为年老衰残。本来应该壮岁从戎,气吞胡虏,现在敌势依然,而自己却老了,这一句联系上片的三四两句。“泪空流”,白白流泪,无补于时。三个字承上两句,无限悲痛。“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结语更加深沉。“心在天山”虽用薛仁贵三箭定天山的典故,重点仍在照应上片“万里”“梁州”,天山在西北,出兵西北,北定中原,自己念念不忘。但是此身却终老江湖,对国事无能为力。过去从政的人,以归隐沧洲为晚岁从容乐境,陆游从“胡未灭”着笔,却始终“心在天山”,而“身老沧洲”和“心”的矛盾无法解决,始终在这种主观想建功立业,客观却是终老家园的矛盾中度日。谁能料到这一生竟如此矛盾?谁愿意过这样矛盾的日子?这个结语自然唤出“画外之音”。当时的人都能明白,后世了解这段历史的人也都明白。这是朝廷屈辱投降政策的罪恶。不直接说出,用问话,更能发人深思。

这首词在结构上不同于一般。一般上下片各占一半,上片过去,下片今天。这首词上半片两句过去,两句今天。下半片句句今天,而又关合过去。不能用普通的对分法来分。在用语上强烈对比,开合动宕,正好体现作者情绪的激越。词里大量用典,但都融会得使你不觉其为典,如“万里封侯”“尘暗貂裘”“心在天山”“沧洲”,这些你不知是用典,也能理解词意;知道是用典,领会就分外亲切。这是在语言上值得玩味的地方。

(周本淳)

壮岁从戎,曾是气吞残虏。阵云高、狼烽夜举。朱颜青鬓,拥雕戈西戍。笑儒冠、自来多误。功名梦断,却泛扁舟吴楚。漫悲歌、伤怀吊古。烟波无际,望秦关何处?叹流年、又成虚度。

鉴赏

这首词应该稍早于《诉衷情》,陆游怀着为国驱驰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到过西北前线,然而由于朝廷屈辱投降政策占上风,几年戎马,却一无所成。人已渐老,伤怀国事,无可奈何,只好发出“流年虚度”的感慨。

“壮岁从戎,曾是气吞残虏。”陆游到王炎幕府是四十八岁,那时很想干一番事业。“曾”字很重要,写当时的壮年气盛,“曾是气吞残虏”,领起上片,既然说“曾是”,就暗含“今日不是”了,这又和下片相关合。“阵云高、狼烽夜举”,写当年的战争气氛之紧张,反衬意气之盛。“朱颜青鬓”由“壮岁”来,“拥雕戈西戍”点明从戎方位,为西方前线,即指参加王炎幕府事。这两句正面写“壮岁从戎”的豪举。“笑儒冠、自来多误”,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一开头就说:“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是牢骚语。这一句陆游用杜甫诗可以有两层意思。一是当时从戎得意,以为功业指日可就,不像那些儒生皓首穷经、老死牖下。二是引起下片,说自己也是属于“儒冠多误身”的类型,而“儒冠误身”正是书生的共同悲剧,可笑自己也重蹈这个覆辙。这第二层意思更重,领起下片。

“功名梦断”是总束上片“壮岁从戎”的几句。“却泛扁舟吴楚”指今天的归老江湖,和上片的生活恰成对照。“漫悲歌、伤怀吊古”写今天的满腔悲愤。吊古就是为伤今。吊古而悲歌伤怀,正因为眼看朝廷不思进取,坐失良机,将来半壁河山也根本保不住。吴楚扁舟,满眼兴亡陈迹,不由得不怀念当年前线的战斗气氛。“烟波无际,望秦关何处”,这里的“秦关”是和上面的“拥雕戈西戍”相呼应。“望秦关何处”表面上是说山河远隔,望而不见,实际上是惋惜那样的战斗气氛不可再得。“叹流年、又成虚度”,一结感慨万千。重点在一“又”字,表示年年希望有所建树,却年年是一场清梦,今年又是虚度。上面的“梦断”“悲歌伤怀”“望秦关”等等都收束到这“又成虚度”几个字上,令人不忍卒读。

这首词用今昔对比来抒发自己的悲愤。上片写过去壮岁从戎的豪迈气概,一往无前。下片写今天归老江湖的寂寞心情,万般无奈。上片的末句转出下片,下片“功名梦断”又总束上文,过片的交代非常清楚紧密。上片多实写,借景物着色,“狼烽”“朱颜青鬓”“雕戈”等,使人如见其跃马立功的勃勃英姿。下片却一片愁绪融入“烟波无际”之中,多用直抒情怀的唱叹。上下片的呼应除上片末句、下片起句外,“曾是”“又成”中的“曾”和“又”两个虚字含有无限内容,省却许多笔墨。“却泛”的“却”,“漫悲歌”的“漫”,一表出乎意外,一表无可奈何,这几个虚字的传神作用,也是读这首词必须注意的地方。

(周本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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