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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史达祖

咏春雨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尽日冥迷,愁里欲飞还住。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最妨它、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沉沉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

作者

*史达祖(1163?—1220?),字邦卿,号梅溪,汴(今河南开封)人。他中年时期曾在扬州及荆江、汉水一带任过幕职。他颇具政治才干,但屡试不第,生活清贫,直至嘉泰年间(1201—1204)始入中书省为堂吏,曾随李壁使金。他力主抗金,很受太师韩侂胄赏识,以至“拟帖拟旨,权炙缙绅”。开禧北伐失败后,投降派政变,杀韩侂胄,史达祖受株连而流放。其《梅溪词》长于咏物,亦多抒发家国之恨及身世之感的作品,其描摹物态能尽态极妍,词句声韵圆转,字琢句炼,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对后世词坛有较大影响。

鉴赏

这首词咏春雨,它从不同的侧面描写春雨迷蒙的情状,抒发怀人情思。上片摹写春雨,暗示出怀人;下片抒发怀人情思,又紧扣春雨。层层烘托,咏物而不滞于物,情景交融,在艺术上很有特色。

词的开头不从正面落笔,而写春雨带来的寒冷欺负百花,用蒙蒙的雾气围困住青青杨柳。“做冷欺花,将烟困柳”,从感受和视觉上绘出浓密的雨意。“千里偷催春暮”既写春雨迷漫广阔,也写它连绵不断。这句点出季节,表露词人对时光暗中流逝的感叹。“欺”“困”“偷催”,渲染出阴沉郁闷的气氛,为以下怀人埋下伏笔。接下来正面写春雨:“尽日冥迷,愁里欲飞还住。”“尽日”句承“春暮”而来,“冥迷”给人以阴暗迷茫之感。明写春雨欲下还停,暗中带出怀人愁绪。“欲”“还”刻画多情而又无可奈何的情态,“摹写入神”(许昂霄《词综偶评》)。这与词人心情是一致的。以上用拟人手法写春雨,前一韵侧重在空间广,后一韵侧重在时间长,都是饱含感情之句。下面便从物与人对冥迷春雨的感受来写:“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最妨它、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蝶“惊”、燕“喜”是实写。“西园”“南浦”则是泛指蝶燕飞归地点。蝴蝶因雨湿而惊讶翅上的蝶粉重了,飞向西园寻宿。燕子高兴地衔着春雨滋润的泥土从南浦归巢。这一韵描写极细,并扣住“春暮”的特点。“最妨它”以下是虚写。诗人感叹绵绵春雨,阻碍了与情人美好的约会。这里似从清真(周邦彦)的“最先念、流潦妨车毂”(《大酺·春雨》)化出,但意思表达比清真的更婉曲。这一设想,点出怀人。蝶惊、燕喜、人愁,都是受春雨的感发,而写物又是为了衬托人。

换头因情约不成,词人在春雨中眺望江上景色:“沉沉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沉沉”,既是描写春雨的阴沉昏暗,也是写词人沉重的心情,比上片“冥迷”的色泽更深、更浓。天色渐晚,官家设立的渡口被春雨带来的潮水淹没,很难寻找,又断了词人赴约的希望,心情是难堪的。这一句是化用韦应物《滁州西涧》“春潮带雨晚来急”诗意,浑然无迹。再向远处望去,“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谢娘”是情人的代称。以情人含泪蹙颦时的眉峰比喻雨中远处的山影,这一句是化用卓文君“眉色如望远山”(《西京杂记》)的典故,这里却翻过来说远山似眉,显得新巧工致。从客观对象看,那隐约的远山非常优美;从主观心情看,因思念对方,由山色似眉黛,设想她也许正含泪在思念、等待自己,表达感情委婉真切。以上两韵写雨中远景,由水到山。“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则是写雨中近景。在春水渐涨的江岸边,漂走了片片带愁的落花,这里暗应上片伤春意绪,表达了对青春年华的惋惜与思念情人无可奈何的惆怅。这两句词姜夔很赞赏。除了它属对自然灵活、设色鲜明外,恐怕还在于摹写景物真切而有言外之意,能“融情景于一家,会句意于两得”(《词品》引姜夔语)。结尾推开,写美好的回忆:“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用过去在一起时春雨夜剪灯细语的场面以反衬此时愁苦心境,怀人情思至此表达得非常充分。“剪灯”句从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诗意化出。

这是一首咏物名作,它虽然谈不上有深刻的社会意义,但描写春雨的淋漓润泽,生动形象;抒发怀人情思,真挚细腻。在艺术上,首先是能从不同侧面描写春雨,层层烘托,描摹精细。上片先从感受和视觉角度着笔,渲染浓密的雨意,然后写春雨“尽日冥迷”,再以物与人对它不同的感受加以烘托。下片从天色渐晚、雨意更浓写到雨中所见,由远到近,然后写回忆雨中情事,开拓境界,极有层次。对景物描摹工细精巧,富有情韵。其次是这幅“语语淋漓,在在润泽”(《草堂诗余隽》录李攀龙评语)优美传神的春雨图,表现怀人的感情形象完整鲜明。再次是善于融化前人诗意,翻用典故,丰富了词的形象内涵,创造出新的意境。这些都紧扣春雨,同时又直接或间接表达怀人情思。这种艺术手法真可与周邦彦、方回媲美。

(周念先)

咏燕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

鉴赏

这是一首受后人推崇备至的咏物杰作。它以白描的手法,描绘春社过后,春燕归来,成双成对戏弄春光的神态,进而由燕的欢乐,反衬闺中人的寂寞孤独。这首词能摹画入神,尽态极妍;字字刻画,而又字字天然。

全词的意脉与分片并不一致,上片及下片的大部都用于描摹燕子的神态。“过春社了”三句,首先点明燕子到来的时间和地点。“春社”是旧俗祭祀土地神的日子,为立春后的第五个戊日,大约在春分以后,清明之前。相传燕子总是春社时到来,秋社时归去。周邦彦《满庭芳》中就有“年年,如社燕”,晏殊《破阵子》也有“燕子来时新社”的说法。春社已过,燕子该从南方飞回来了。闺妇们居住的红楼上,帘幕重重,去年以来已积满灰尘。这里的“度”,一般认为是燕子飞度,也可通。但作“揣度”“估计”解则更佳。有这三句作铺垫,燕子就已呼之欲出。这样用笔显得格外空灵、传神。这里的“去年”和一“冷”字,看似闲笔,其实不然。其本身既互相关合,为下文“入旧巢”和托燕传信埋下伏笔,也为“欲住”“试入”及“还”“又”张本,真所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同时,更暗寓今昔之感。从“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开始,燕子才正式飞出,其尾翼张舒不齐,在旧巢前徘徊不定。这里用一“试”字,把燕子辨认旧巢,踌躇不决,而终于落在旧巢之上的娇憨之态,写得活灵活现。一个“并”字,不仅写出了双燕亲昵的神态,也为后文反衬闺中人的孤寂,创造了极好的氛围。同时,还自然照应词题,暗示出不仅是咏燕,而且是咏双双之燕。句中“差池”二字出自《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本含成双成对之意。“还相”二句进而摹写双燕在巢中的神态,一是“雕梁”,一为“藻井”,以二者并列,而前面加一“相”字(此处“相”有张望的意思),就把燕子活泼、好奇、东张西望的神态写出。人们往往有这样的体验,久别以后重游故地与初到一地同样新奇,前者睹今思昔,思想中迅速唤起对旧景、往事的记忆,展开对比,是一切依旧,还是今非昔比。从这对燕子的形态看似乎也正进行着这样的思索过程。“又软语、商量不定”,便道出燕子在用自己柔和的语言交换着彼此对旧巢环境变化的看法。“商量”,本指人对话,移用于双燕,格外形象,格外传神。真是神来之笔!明人王世贞称赏它:“可谓极形容之妙。”(《弇州山人词评》)说得是中肯的。这“商量”的内容,可能包括重到故地的感受,也包括对未来行动的打算。果不其然,“商量”完,这小两口就飞出旧巢,戏弄春光了。“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二句便写出燕子出巢后矫健、轻捷的形象。“飘然”二字,已有“轻盈”之意,再着一“快”字,便令人有一种快意之感。双燕轻快地从花梢飞掠而过,其绿色的尾羽像张开的剪子把花影剪开。有了这两句,双燕的形象更加突出,更加丰满了。

上结并未煞尾,换头紧承上文,写飞燕之路。“芳径”,是长满花草的小径,与上文之“花梢”“红影”是紧紧连贯的。“芹泥”,指水边生长芹菜的泥土。杜甫《徐步》诗云:“芹泥随燕嘴。”紫燕常用芹泥来筑巢。尽管芹泥经雨湿润,正好用来筑巢,可是燕子流连春光,高兴地贴着地面飞着,仿佛比赛谁更轻盈、更俊俏。这里用“爱”和“竞”,也赋予了燕子以人的心理。通过这三句,已对燕子贪玩好动的特点补足无余,把燕子写活了。正因贪玩,导致下文误了替红楼闺妇捎信。层层铺垫,丝丝入扣。至此,双燕的形象已大致塑造完成,故下文运用转笔:“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这两句是极受后人称赏的炼句,王国维称它有“化工”之妙。写双燕很晚才飞回红楼,看够了外面明媚旖旎的黄昏景色。以上都是第一层次,单纯写燕,写其在各种情况下的神态动作及其顽皮活泼的性情。下文则一笔宕开,从写燕转而写人。

“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应”是猜度语气,敢情燕子在香巢中睡得太甜,忘记了给闺中人传达远方带来的信息。这两句也是匠心独具的。托燕寄书,最早见于江淹《杂体诗拟李陵》,其中有“袖中有短书,愿寄双飞燕”。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中更记载着一个动人的故事:唐长安女子绍兰,丈夫任宗经商湘中,数年不归,音信不达。她托双燕寄书,吟诗一首,细书其字,系燕足,竟达其夫。夫感动归来。这里用此典故,只是“远信还因归燕误”,这些贪玩好动的燕子,竟将捎信的大事忘了,以至“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这两句写出闺中人念远的愁苦之情。古时女子用一种名为“螺黛”的青黑色矿物颜料画眉,故称眉为“翠黛”。“双蛾”,即双眉。这里都代指闺中人。燕子把捎信之事忘了,却苦了托书人的妻子,双眉都愁损了,还天天倚着阑干,等候远方丈夫的书信呢!这里,作者不以燕而以人来收束本词,出人意料。这就使所咏之物与咏物之人融而为一,增强了抒情效果。燕成双成对,相亲相爱,正好反衬出闺中人的孤寂。

沈祥龙《论词随笔》曾说:“咏物之作,在借物以寓性情,凡身世之感,君国之忧,隐然蕴于其内,斯寄托遥深,非沾沾焉咏一物矣。”这话说得颇有见地。前人认为:南宋词多黍离麦秀之悲,北宋词多北风雨雪之感,也说得极中肯。一切与国家民族同呼吸、共命运的作家,其作品不可能不打上时代的印记。与林则徐一起禁烟抗英的爱国将领邓廷桢便认为:“史邦卿为中书省堂吏,事侂胄久。嘉泰间,侂胄亟持恢复之议,邦卿习闻其说,往往托之于词。如《双双燕》(略)大抵写怨铜驼,寄怀毳幕,非止流连光景,浪作艳歌也。”邓廷桢可谓知梅溪者。陈匪石也认为“红楼归晚”以下六句:“讥不思恢复、宴安鸩毒之非,喻中原父老望眼欲穿之苦。”又说这种笔法,“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居然《春秋》之笔”。有寄托,是《双双燕》一词的特点,也是梅溪咏物词的主要特点之一。

这首词的艺术成就,可概括为以下三点:其一,不出题字而形神俱似。全词没有一字提到“燕”,但没有一句不在写燕,读者既可借“爱贴地争飞”“翠尾分开红影”等特征性的细节描写看出燕的形象,而且起句“度帘幕中间”,乃从稼轩词句“正值春光二三月,两两燕穿帘幕”化来,也暗示出所咏乃双双之燕。其二,此词声韵圆转。《双双燕》乃梅溪自度曲,为从回环中求变化,上下片句式、平仄多有不同。如前起“过春社了”为四字句,而过片“芳径”则为二字句。前后结虽同为六字句,但前结“翠尾分开红影”为仄仄平平平仄,后结“日日画阑独凭”,却用仄仄仄平仄仄,明显不同。在这首词中还有多处运用上去通押。全词十二个韵脚中,“冷、井、影、稳”为上声,“并、定、径、润、俊、信、凭”均为去声。上去通押,并未使音响效果受到影响。徐釚《南州草堂词话》便记载,有人唱起《双双燕》词,“宛转嘹亮,字如贯珠”。其三,词中讲究炼字和句法,使语言更加凝练,增强了概括力。如“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句中,“柳昏花暝”四字便具有极丰富的内涵,把词中没有写出的人事、景物都包容了进去。承接此句而来的“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乃是讽刺当权的投降派耽于安乐,忘了沦陷区的中原父老。那么“柳昏花暝”四字,应包含住在朱楼中的王孙公子、达官贵人苟安奢侈生活的全部。这些事,在当时是不能明言而又不能不形之笔墨的,此处用“昏”“暝”二字便足以尽之。这四个字,也是对词人所处时代的极好写照:表面繁荣掩盖着腐朽没落的实质,南宋朝廷已一步步走向穷途末路。

毛晋说:“余幼读《双双燕》词,便心醉梅溪。”王士禛也说:“仆每读史邦卿咏燕词……以为咏物至此,巧极天工矣。”清人汪蛟门做梦时甚至梦见两位仙女也唱这首词,他自己还即席和唱。可见这首词深受人们喜爱。

(王步高)

烟光摇缥瓦。望晴檐多风,柳花如洒。锦瑟横床,想泪痕尘影,凤弦常下。倦出犀帷,频梦见、王孙骄马。讳道相思,偷理绡裙,自惊腰衩。惆怅南楼遥夜。记翠箔张灯,枕肩歌罢。又入铜驼,遍旧家门巷,首询声价。可惜东风,将恨与、闲花俱谢。记取崔徽模样,归来暗写。

鉴赏

这首词描述了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词人早年与一妓女相爱,后因故久别。该妓对之思念不已,终于憔悴而死。词人归来重访故人,可是锦瑟虽在,弹瑟人却早已作古。听人介绍了她生前深于情、专于情的一幕幕往事,词人抚今思昔,写下这样一首情真意挚的悼亡词。

联系史达祖的身世,这首词可能作于他被黥面流放,遇赦重回临安之后。史达祖被贬流放到荆襄一带,是开禧三年(1207)冬。此后曾遇两次大赦:一是嘉定五年(1212),一是嘉定十二年(1219)。史达祖大概是在这两次大赦后回临安的。他以前也曾几次久离临安,但“一钱不直贫相逼”,而有“王孙骄马”的富贵气象,只能指任职中书省时期。

起首三句先用倒叙,交代词人重访故妓的时间、天气及其户外的景物。而天气与时间又是在写景中自然显示出来的。明丽的阳光映照在琉璃瓦上,烟光氤氲,柳絮飘飞。刘禹锡诗中曾说:“遥想敬亭春欲暮,百花飞尽柳花初。”(《酬宣州崔大夫见寄》)柳花飘飞,可见已是暮春时节。春和景明,也最容易勾起人的相思之情。词人就选择这样一个春日去访旧。

“锦瑟横床”,是当词人走进她的房间时留下的最突出的印象。这是实景,又含象征意义。李商隐《锦瑟》诗曾云:“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看到锦瑟,很容易使人引起对青春年华的回忆。同时,古人也称和美的夫妇为“琴瑟之好”,见到“锦瑟横床”,更易引起对爱情生活的兴会。锦瑟依旧横床,但物是人非,锦瑟的主人却不在了。由瑟思人,令人黯然神伤。以下四句,用一“想”字总领,均属虚写,其中固然有听来的成分,但更多是词人的想象。妓女思念词人,回忆共处时的前尘影事,而泪流不止。心绪不佳,知音不在,无心理琴,以至琴弦也常常除下。因为心知情人远贬他乡,不能前来,所以足不出户,终日守在闺帏之中。她唯一能寻求安慰的是她可以时常梦见情人骑马赴会的旧事。这几句中,作者注意锻句炼字。“常下”“倦出”“频梦”,寥寥数字,境界全出,把这位妓女对词人的拳拳之心写了出来。淡淡几笔,便勾勒出这位忠实于爱情的女性形象。“讳道相思,偷理绡裙,自惊腰衩”三句,写出这位妓女压抑的心理。“讳”“偷”二字,把这位女性细腻的心理活动刻画得十分深刻,而又很有分寸。史弥远政变以后,韩侂胄遇害,史达祖受株连而流放。史是罪人,他的直系亲属自不免遭难,家产也在嘉定元年(1208)被籍没入官。这位故妓虽痛心词人的不幸,这种相思之情却是不能明言,也无处可倾诉的。而压抑的悲痛对人体的损害往往来得更重,越是闷在心里,越是摧肝裂胆,所以她一天天消瘦了。有一天偷偷拿出旧时穿过的薄裙来比试,腰身是那么的宽松,吃惊自己瘦得太多了!词的上片,有记录旁人的介绍,也有丰富的想象。这种想象又是以对女性的个性、人品充分的理解为基础的,所以形象而逼真。

词的下片分三个层次。“惆怅南楼遥夜。记翠箔张灯,枕肩歌罢”这三句为第一层,插叙他们昔日的爱情生活。人们常有这样的经验,美好的事物、心爱的亲人失去以后,追忆往事,一件平平常常的事,亲人的一颦一笑,都觉得弥足珍惜。“惆怅”二字,把词人迷惘的心境画出,昔日欢会的情景记忆犹新,而情人却永远失去,这样的事使词人简直难以相信。当年,明烛高照,在翠色的帐箔中,妓女枕着词人的肩膀,曼声低唱,在南楼一起度过这欢乐的长夜。这本是写欢会,而冠以“惆怅”二字,却倍感沉痛。接着,词人笔锋逆转,把思路拉回现实中。“又入铜驼”以下为第二层,写自己从流放地返回临安,就到处打听这位情人的下落。“铜驼”,本指洛阳的一条街,这里借指临安的街道。秦观《望海潮》中便有“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之句,故史达祖这里用“铜驼”“门巷”均指妓女们出没的烟花巷。“声价”,本指声名和身份地位,这里指消息、下落。到处打听的结果是:“可惜东风,将恨与、闲花俱谢。”“闲花”,本指野花、无主之花,后世喻指妓女。这里用双关的手法写出情人含恨而死。“东风”,指春风。就在春风送暖、百花盛开的季节,这朵野花却凋谢了。词人对妓女的人格是尊重的,对她的爱情是真挚的。写到这里,词人联想起一个与妓女相爱的故事:“记取崔徽模样,归来暗写。”这是第三层。据《丽情集》载:“蒲女崔徽与裴敬中善。敬中去,徽极怨抑,乃托人写真致意曰:‘为妾谢敬中,崔徽一旦不及卷中人,徽且为郎死矣。’”崔徽死之前还留下一幅肖像,而这位情人却没有,所以词人下决心“记取崔徽模样,归来暗写”。画出她的模样,为的是保持永久的纪念。结尾这两句,情深意长,缠绵悱恻,无限低回。

这首词在章法结构上颇似周邦彦的《瑞龙吟》。清真之作,吸收了魏晋以来辞赋家的手法,因而章法多变。词中通过种种回忆、联想等手法,前后左右,回环吞吐地描摹出他所要表达的东西。而梅溪这首《三姝媚》,有叙事,有写景,景中又虚实相间,看到的和想到的融于一篇。若干个画面交错穿插,正叙、倒叙、插叙,交替使用。头绪虽多,虚实变化,却又围绕爱情这一主线,故收纵绵密,而一气流贯。

(王步高)

二月东风吹客袂。苏小门前,杨柳如腰细。蝴蝶识人游冶地,旧曾来处花开未?几夜湖山生梦寐。评泊寻芳,只怕春寒里。今岁清明逢上巳,相思先到溅裙水!

鉴赏

这是一首写冶游情事的词。上片记重游旧地途中所见,透露出“寻芳”的迫切心情;下片从曲折的心理活动描写中抒发怀人情思。构思别致,情味隽永。

“二月东风吹客袂。苏小门前,杨柳如腰细。”写出游所见,交代节候,点出情事。江南二月是百花开放、最宜游赏的时节。“客袂”,词人自指,暗示客中出游,伏结尾的怀人。“苏小”,南齐名妓苏小小。白居易诗:“若解钱塘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苏小门前”,泛指杭州的青楼妓馆。词人经过这儿,见到了青青杨柳,产生了“如腰细”的联想。一般诗词中多用杨柳比细腰,这儿却反用。人们自然会由细腰联想起当年苏小小轻盈的体态和婀娜的舞姿。它把物与人联系起来,不仅东风中摇曳的杨柳更有情韵,而且摄取这一有代表性的景物形象,表现出西湖优美的春光。词人在游赏途中不仅见到杨柳,也见到翩翩的蝴蝶。他问:“蝴蝶识人游冶地,旧曾来处花开未?”竟然向蝴蝶发问,真是前人所谓的“无理而妙”。它妙在表现词人对花事关心,透露“寻芳”心情的迫切。“旧曾来处”其中有着对过去许多冶游情事的回忆。

下片开头,词人回顾几天以来的心情:“几夜湖山生梦寐。评泊寻芳,只怕春寒里。”有好几个晚上词人在梦中就见到西湖的山山水水,思量出来“寻芳”,又生怕春寒花儿还未开呢!可见这次出游早就是梦寐以求的了。担心春寒,更见“寻芳”的迫切。“今岁清明逢上巳,相思先到溅裙水!”词人又想到即将到来的清明节。“上巳”,阴历三月上旬“巳”日,旧俗这天妇女要到水边嬉戏,或溅裙(洗濯裙子)以消灾厄。清明是当时临安王孙仕女春游最盛的时节,这天恰是上巳,在故乡,他所思念的人一定在水边溅裙,所以说“相思先到溅裙水”了。这样就含蓄地把客游中怀人情思点出,言尽而意不尽。

这首词构思别致,在于它避实就虚。它写“寻芳”与怀人,不重在实写景物情事,而是通过曲折的心理活动的刻画来表现的。首先借问蝴蝶花儿开了没有,表现其关心春事,就很婉曲;其次回顾重来前几天的想法,先说梦寐以求,继而又担心春寒迟迟未来,通过对矛盾心理的刻画,迫切“寻芳”之心跃然纸上。末尾设想清明逢“巳”日,由“寻芳”转到怀人,意在言外。这样曲折的多层次的心理描写,抒发感情委婉细腻,加上语言自然明白,读起来就使人感到情味隽永了。

(周念先)

暮草堆青云浸浦。记匆匆、倦篙曾驻。渔桹四起,沙鸥未落,怕愁沾诗句。碧袖一声歌,石城怨、西风随去。沧波荡晚,菰蒲弄秋,还重到、断魂处。酒易醒,思正苦。想空山、桂香悬树。三年梦冷,孤吟意短,屡烟钟津鼓。屐齿厌登临,移橙后、几番凉雨。潘郎渐老,风流顿减,《闲居》未赋。

鉴赏

有人认为,南宋词坛应分为三大派,分别以辛弃疾、史达祖、姜夔为代表,其中史达祖则作为周邦彦格律词派在南宋时期的代表。此说未必允当,但史与周确实有着艺术风格的继承关系。清人戈载说:“予尝谓梅溪乃清真之附庸,若仿张为作《词家主客图》,周为主,史为客,未始非定论也。”《湘江静》一词情景交融,浑灏流转,语言与结构都与清真极相似,以至陈廷焯评它:“居然美成复生。”陈匪石先生更认为它:“置之《清真集》中殆将莫辨矣。”

这首词乃作者身为天涯迁客,言情说恨之作。大约作于其流放到荆汉时期。早年,他因科举失意,曾在这一带做过幕僚之类的小官。这次贬谪荆汉,乃是重返故地,但自身的处境比前次更不幸,不仅政治抱负难伸,而且行动没有自由,想归隐闲居亦不可得。这首词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作的。

词的起句就交代了时间、环境,并为全词定下抒情的基调。这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暮色苍茫,云层低卷,长着青草的小山包和停船的水口都笼罩在暮霭及云雾之中。接下去词人并未继续缘情布景,也不叙说现时心事,而突入对前情往事的回忆,记叙三年前客中遇艳。这一故事与当年白居易在浔阳江口巧遇琵琶女一事颇有几分相似。当时,词人也在客中,曾匆匆坐船路过这里,并作过短暂停留。“篙”,本用以撑船,借以代船。船停在江口,只听到渔人到处击起鸣桹,在驱鱼入网。沙鸥在空中盘旋,久久不肯落下,怕惊扰客中发愁的词人。“渔桹”绘声,“沙鸥”绘影,写出了词中愁境。“怕愁沾诗句”更新颖别致,不蹈袭前人,而“沾”字尤工致入妙,不仅赋予沙鸥以人的心理,而且也写出词人愁之深重,连沙鸥都不忍心为他客中添愁,这同时也暗示出他写词未成。这以上三句,既是对昔日艳遇环境的追忆,也投上了今日境遇的影子。“碧袖”以下三句,写与歌女的际遇。一个身着翠袖衣衫的女郎,唱着湖北一带的民歌,也是一个秋风萧瑟的日子,她与词人相遇了。此处“碧袖”二字便道出了女郎的身份乃是歌女。南朝乐府有歌名《石城乐》,相传为刘宋竟陵太守臧质所作。臧在城上眺望,见群少年欢乐歌唱,而作了这首歌。《旧唐书·音乐志》载:“石城有女子名曰莫愁,善歌谣《石城乐》,和中复有莫愁声,故歌云:‘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石城乐》本为欢乐之歌,词人这里改作《石城怨》,与本词的情调、意境更相一致。“西风”,即秋风。“随去”,照应前文之“匆匆”,同样道出了他们相处之短暂。因“一声歌”而相逢,因“西风”而“随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诗不成而闻歌,本为幸事,而唱歌之人竟又随西风而去,匆促、短暂,只留下令人“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愁,摆脱不得。人固随西风而去,此后本不当重来。几年后的一个秋天,江波激荡,浅水中菰蒲都染上了秋色,在这样一个凄凉萧瑟的秋日黄昏,词人竟又重返故地。“断魂”,本有销魂神往之意,形容情深或哀伤。把旧日欢会之处称作“断魂处”,可见词人对那位不知名歌女的一往深情。两人尽管相处短暂,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两人情投意合,以至久别以后仍念念不忘。

过片“酒易醒,思正苦”六字,紧接“重到”,旧地重游,物是人非,令人断魂,只好借酒浇愁。无奈酒醉总有醒时,一醒来则愁更愁。“思正苦”三字,笼罩后片。这后片之九句,正是写词人之“苦思”的。“想空山”之“想”,承“思正苦”之“思”而来,“空山”之中“桂香悬树”,这是词人主观的想象。空山之中并无花繁叶茂、芳香四溢的桂子,只不过是企求归隐的词人美好的向往。他当时的处境恶劣。“三年”以下三句,便凝练概括地写出了与歌女分别几年来的生活:几年工夫,如同做了一场大梦。“三”,约数。目下,自己对爱情固然已经绝望,而独自吟诗(无歌声相伴),又才思不敏,没有意绪。“短”,不足。江淹《伤内弟刘长侍》:“长悲离短意,恻切吟空庭。”此化用其意。“烟钟津鼓”,即烟津钟鼓之互文。“津”,渡口。“钟鼓”,晨钟暮鼓,代表朝暮。联系史达祖的身世,这里似乎并不仅指他日夜奔走于水乡渡口,到处奔波劳碌,同时也有着朝廷晨钟暮鼓、旰食宵衣生活的投影。“屐齿”句承上说,似乎已厌倦登山临水的生活,其实这里也隐含词人的身世之感。史弥远政变,韩侂胄遇害,词人受黥面而流放。这段凄惨的遭遇,隐含在“移橙后、几番凉雨”一句之中。有人认为“移橙”乃化用杜甫“衰年催酿黍,细雨更移橙”诗句而来,其实不然,“橙”,同“凳”,一作“镫”,即马镫。“移镫”,意即离别。这离别后的几年中,词人曾经过“几番凉雨”,遭受屈辱打击以至被流放到这里。“三年”以下这五句,含蓄蕴藉,多少人世的风风雨雨,尽收缩在这短短的二十多个字中。沉郁顿挫,哀而不伤。结拍借潘岳《闲居赋》而抒发感慨。“潘郎”,即西晋大文学家潘岳。他三十二岁开始白头,年近五十时曾作《闲居赋》,词人此处以潘岳自比,当时他也已四十六岁以上,渐近老境,对男女情爱之事自然看得轻了,而还未能像潘岳那样闲居作赋。潘岳《闲居赋序》说:“拙者可以绝意乎宠荣之事矣。太夫人在堂,有羸老之疾,尚何能违膝下之色养,而屑屑从斗筲之役乎?”这也是词人心里想说的话,可是他身不由己,只好忍受屈辱,而无从归隐闲居。这三句中,“渐老”“顿减”“未赋”,浑厚重拙,感慨良深。

这首词最显著的特色表现在其结构方面。全词并不按时间或空间的顺序来安排,而多处交叉,却又处处关合,岭断云连。开头写重游故地,但从第二句即宕开许多感喟,不说现时的心事,却追溯与歌女相遇的情事,而“沧波荡晚”重又折回现实,与开头一句紧紧关合,同时领起后片。后片中“想空山”关合“思正苦”,“屐齿”句又照应“空山”句。章法完密,而又曲折多变。陈匪石在论及此词时曾说:“其转折皆在空际,为潜气内转之法,愈转愈深,愈转愈郁,此善学清真者。”我们读了《三姝媚》《湘江静》二首,于清真词在章法、结构上对梅溪的影响,应当看得比较清楚了。

(王步高)

秋江带雨,寒沙萦水,人瞰画阁愁独。烟蓑散响惊诗思,还被乱鸥飞去,秀句难续。冷眼尽归图画上,认隔岸、微茫云屋。想半属、渔市樵村,欲暮竞燃竹。须信风流未老,凭持酒、慰此凄凉心目。一鞭南陌,几篙官渡,赖有歌眉舒绿。只匆匆远眺,早觉闲愁挂乔木。应难奈、故人天际,望彻淮山,相思无雁足。

鉴赏

这首词抒写词人愁苦凄凉的心境,感叹深沉,疑是被贬逐后的作品。

上片写在“画阁”上眺望景物,下片主要写回忆与感叹。“秋江带雨,寒沙萦水,人瞰画阁愁独。”词的开始描绘了一幅清冷的图画:江上下着蒙蒙的秋雨,江水萦绕着清冷的沙洲。词人在画阁上俯瞰这空旷的景色感到愁苦而孤独。“人瞰画阁愁独”是全篇主句,词中所见所闻所感,都是围绕它来写的。“秋江”二句,重在渲染清冷孤寂的气氛,以突出词人“愁独”的心境。“烟蓑散响惊诗思,还被乱鸥飞去,秀句难续”,写江上所见。江中,渔翁披着蓑衣在烟雨中撒网,那响声惊起词人的诗思,但诗思又被惊飞的乱鸥打断了,续不上美好的句子来。感情的发展与景物的变化交织在一起,词人内心的孤独,通过这色彩清淡的图画表现出来。他再也无心吟诗了,把目光移向远处:“冷眼尽归图画上,认隔岸、微茫云屋。”以“冷眼”看如画的景物,其心境可想而知。而江那边,只有“微茫云屋”,因为是“微茫”(隐约模糊),要“认”才能分辨清楚。“想半属、渔市樵村,欲暮竞燃竹。”这是由云屋的微茫引出的想象。他想,那边大半是渔市和樵村。在这傍晚时分,人们在烧着噼啪作响的竹子开始晚炊了。“渔市樵村”的联想,与看到江上的“烟蓑”、认出隔岸的“云屋”分不开。这儿活用了柳宗元《渔翁》“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诗意。柳诗写于遭贬逐以后,词人当时处境可能与柳相似。这一联想点明“人瞰画阁”的时间,而“欲暮竞燃竹”的热闹气氛,更反衬出词人当时心境的孤寂。上片描写所见景物,由近而远,由清晰到迷茫,由实到虚,融入词人主观感受,意境广阔清冷,构图设色,都表现了淡远疏隽的特点。唐圭璋认为“写景神似白石”,确有见地。

下片换头便从自我宽慰写起。“须信风流未老,凭持酒、慰此凄凉心目。”“风流”,这儿指词人过去的那种风流情意。现在处于贬谪的环境中,只好自我安慰,说自信过去的风流情意尚未衰减,权且借酒浇愁。“一鞭南陌,几篙官渡,赖有歌眉舒绿。”“一鞭”,指骑马。“几篙”,代指泛舟。“歌眉”,歌女,同《阳春曲》中的“醉耳”一样用得新巧。“舒绿”,舒展翠眉,形象优美。一路上在南陌骑马漫步,在官渡泛舟游赏,幸有多情姣好的歌女伴随,因此不会感到孤独。“只匆匆远眺,早觉闲愁挂乔木。”他把目光匆匆移向远处,已经感到“闲愁”挂上了乔木。“闲愁”,莫名的愁苦,它包含词人此时的空虚、寂寞感。“挂”字表现闲愁的沉重,很形象。借酒浇愁,回忆美好的过去,都无法宽慰自己。看看现实景物,更惹愁思。于是想起了故人:“应难奈、故人天际,望彻淮山,相思无雁足。”“雁足”,从“雁足传书”来,事见《汉书·苏武传》,这儿指书信。词人望断淮山,想念天涯的故人,却未见来信,更感到难堪了。结尾两句遥应开头“人瞰画阁愁独”。下片抒情,开始写当前借酒宽慰,接着回忆过去风流冶游情事,把感情推向高潮。下面反跌到现实情境中来。由“慰此凄凉心目”到“早觉闲愁挂乔木”,愁思逐层加深,最后以感叹故人无信突出孤独愁苦,抒情跌宕起伏。所以陈廷焯说:“后半一起一落,宕往低徊,极有韵味。”(《白雨斋词话》)

(周念先)

中秋宿真定驿

西风来劝凉云去,天东放开金镜。照野霜凝,入河桂湿,一一冰壶相映。殊方路永。更分破秋光,尽成悲境。有客踌躇,古庭空自吊孤影。江南朋旧在许,也能怜天际,诗思谁领?梦断刀头,书开虿尾,别有相思随定。忧心耿耿。对风鹊残枝,露蛩荒井。斟酌姮娥,九秋宫殿冷!

鉴赏

开禧元年(1205)初秋,史达祖奉韩侂胄之命随李壁出使金国,任务是“觇金国虚实”。他对于国家未能统一曾有过“楚江南、每为神州未复,栏干静,慵登眺”(《龙吟曲》)的慨叹。临行前他还说:“今日征夫在道,敢辞劳、风沙短帽?休吟稷穗,休寻乔木,独怜遗老。”(同上)由此可见其心情与思想。离开临安,中秋到达了真定(今河北正定),词人住在荒凉的驿站里,睹月怀人,思念故旧心切,于是写下了这首词。词中含蓄地表达了忧国的情怀,是梅溪词中较有社会意义的作品。

上片写北国中秋之夜皎洁的月光与词人清冷孤寂的情怀。“西风来劝凉云去,天东放开金镜。”开头写月亮初升的情状。不说“西风吹散”而说“西风来劝”,新颖而有情致,“劝”字实际上表现词人希望看到圆月的心情。“天东”句,境界清朗、空阔。凉云已去,璧月澄澈,它“照野霜凝,入河桂湿,一一冰壶相映”。这三句写地上月光的皎洁。皎洁的月光照在原野上像凝结一层白霜,映在河中沾湿了月宫桂影,它们和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霜凝”“桂湿”扣中秋季节特征。写北国中秋之夜莹澈的月光,环境开阔而清冷,透露出荒漠悲凉的气氛,与词人的心情相应。“殊方路永。更分破秋光,尽成悲境。”由所见引出感慨。“殊方路永”,不仅是说现在远离故乡,也包含有对被金人占据的“殊方”辽阔土地的惋惜,因为真定在靖康之变以前是宋朝的疆土。“分破秋光”,除点明中秋节候外,还有另一层含义,即暗喻国家疆土被分割。南宋词人常这样用。如陈亮在《贺新郎》中就以“算世间、那有平分月”来表达其对国家未能统一的悲愤。这样,词人对月沉思怎么不会有“尽成悲境”的感叹呢!这一句总上启下。“有客踌躇,古庭空自吊孤影。”写徘徊于驿庭的自我形象。因为在“殊方”,所以说“有客”。“空自吊孤影”写词人对影自怜孤独,心中无限悲凉。广阔荒凉的背景与孤独悲伤的心情,两相映衬,给读者的印象极为深刻、鲜明。

下片写对沦陷区的关切。换头用反问,从设想对方情况落笔,写对故人的思念:“江南朋旧在许,也能怜天际,诗思谁领?”这三句说,江南朋友所在的地方,是否也有同情我这在天涯的,来引导我的诗思呢?词人徘徊古庭,思绪很乱,希望能得到江南朋友的引领,即希望能得到他们的慰藉。这种设想,婉曲地抒发了对故人的思念与自己难堪的心情。接下来进一步抒情:“梦断刀头,书开虿尾,别有相思随定。”“刀头”是“还”的隐语,诗词中常用,如南朝民歌:“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因为古人佩刀头有环。“环”“还”同音,所以这么说。“虿(蝎类毒虫)尾”本形容女子头发卷曲如虿尾,《诗经·小雅》:“卷发如虿。”这儿形容书页卷起如虿尾,意谓久未读它了。“别有相思随定”,就是说除了思念故人外,另有相思萦回在脑海,这就是对沦陷区人民的关切。一个多月后,词人在归途中经过汴京后写道:“天相汉,民怀国。天厌虏,臣离德。趁建瓴一举,并收鳌极。”(《满江红·九月二十一日出京怀古》)可见他是主张趁此时机收复失地、统一国家的。“别有相思”正是词人关心沦陷区、关心国家统一的这种情思。这里含蓄地表达了他的爱国情怀。“忧心耿耿。对风鹊残枝,露蛩荒井。”写古庭徘徊时所见所闻所感。“耿耿”,不安的样子。“风鹊残枝”二句,既是实写,也形象地概括了沦陷区荒凉的情状,有某些象征意义。见到这种情景,词人忧思无端,以至引姮娥为知己:“斟酌姮娥,九秋宫殿冷!”此乃自杜甫《月》诗中“斟酌姮娥寡,天寒奈九秋”化来,以姮娥之孤独自喻。末尾仍写到月,遥应开头,以月起结,章法完密。下片先写思念故人,“梦断刀头”以下转到对国家、对沦陷区的关心。这些都是上片末“有客踌躇,古庭空自吊孤影”的原因。这首词环境景物的描写对表现词人的情怀起了映衬作用,自然贴切,融合无间。与此同时,他的朋友高观国在江南也写了一首《齐天乐·中秋夜怀梅溪》,有“归心对此,想斗插天南,雁横辽水。试问姮娥,有谁能为寄”之句。高词于清峻中见豪放,史词于悲凉中见沉郁,风格是不同的。就其思想内容看,高词仅停留在抒发思念故人上,而史词还含蓄地表达了爱国情怀,内涵较深,为高词所不及。

(周念先)

中秋夜潮

万水归阴,故潮信、盈虚因月。偏只到、凉秋半破,斗成双绝。有物揩磨金镜净,何人拏攫银河决?想子胥、今夜见嫦娥,沉冤雪!光直下,蛟龙穴;声直上,蟾蜍窟。对望中天地,洞然如刷。激气已能驱粉黛,举杯便可吞吴越。待明朝、说似与儿曹,心应折。

鉴赏

钱塘江潮是杭州胜景之一,每年以阴历八月最为壮观。宋人词中不乏咏江潮的词,像潘阆的《酒泉子》就是其中非常有名的。但以中秋夜潮为题材的,似乎只有梅溪这一首。这首词描绘了有声有色、雄伟壮阔的月夜江潮汹涌的情状,抒写了词人广阔的襟抱与豪迈的气概。

上片描写中秋夜潮的雄伟景象,下片着重抒写自己的感受。“万水归阴,故潮信、盈虚因月。”“阴”,本指低洼处,这儿代海。“故”,本来。钱塘江潮是因海水上涨形成的,所以从“万水归阴”写起。潮汐现象与日月相互吸引力的作用有关,它的大小涨落主要随月的盈亏而变化。“故潮信、盈虚因月”说明了这一道理。第一韵以议论开头,概说月与潮的关系,与一般从写景抒情入手不同,而“万水归阴”一起气势壮阔。“偏只到、凉秋半破,斗成双绝。”“凉秋半破”,指秋天过了一半,点中秋。“斗成双绝”,是说两臻妙境。中秋之月与钱塘之潮可称“双绝”。接着用“有物揩磨金镜净,何人拏攫银河决”分别描绘“双绝”的情状。“拏攫”,擎起。月光皎洁明亮,潮水壮阔汹涌,地上的潮水与天上的银河连接起来,仿佛有主宰能使它们这样奇绝。词人盛赞造化的功力,并由此联想到有关的神话传说:“想子胥、今夜见嫦娥,沉冤雪!”月宫嫦娥是人所熟知的古代神话,伍子胥忠魂化潮是历史传说。宋人观潮词中,很多提到了这一传说,如“胥神忠愤,贾勇助鲸波”(曹冠《蓦山溪》),“堪恨处,人道是、子胥忠愤终千古”(辛弃疾《摸鱼儿》),“属镂忠恨腾腾,要勾践城台都荡平”(陈人杰《沁园春》)。他们借议论子胥忠愤来抒发感慨。词人由“金镜”的揩净,联想到明镜高悬;由汹涌的怒潮,联想到子胥的冤气。潮水际天而来,那么子胥的忠魂也因此见到了嫦娥,千古沉冤一定得到了昭雪。这一联想再度深入。就描写景物说,它把月与潮联系起来,引起读者丰富的联想,使上片描绘的广阔境界更有了深度;就抒发感情说,这也有一定的现实依据。韩侂胄当国,积极进行北伐抗金准备,起用抗战人士,贬秦桧,追封岳飞以“风励诸将”,词人由伍子胥“沉冤雪”产生联想,就不是泛泛的了。这一韵虚写景,实写情,伏换头的描绘。

“光直下,蛟龙穴;声直上,蟾蜍窟。”前两句写月光下照,后两句写涛声上闻。这两韵描绘月光明朗皎洁与江潮大声如雷的情状,与上片“有物揩磨金镜净”一韵不同。上片是分写,重在绘形;下片是合写而各有侧重,重在写声、色。两者相互补充,壮阔的境界、雄伟的气势,表现得非常鲜明突出。“对望中天地,洞然如刷。”总上转入抒情。“洞然如刷”,既形容所见景物,也形容词人的心境。面对着天地间这样奇绝的景物,词人胸怀如洗刷过一样明净、澄澈,其他物念也为之消除。接下进一步写感受:“激气已能驱粉黛,举杯便可吞吴越!”“粉黛”,本喻美女,这儿指“胸中粉黛”,即心中那种缠绵的儿女之情。这一韵遥应上片神话传说的描写,想起子胥忠愤之气,心中儿女之情已被驱走,胸怀无比广阔,仿佛举杯就可吞下吴、越两个争雄的国家。它把“洞然如刷”的心境更具体化了,极写词人沉浸在这一壮观景象中襟怀宽广,物念消除,以衬托中秋夜潮的雄浑壮阔。结尾以设想推开:“待明朝、说似与儿曹,心应折。”“心折”,出自江淹《别赋》“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折”“惊”互文。词人说,等到明朝把今晚见到的情景告诉儿辈,他们一定会心惊的。从设想儿辈“心折”间接表现江潮雄伟,它与潘阆咏潮词结尾“归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其手法是相近的。

这首词的上片先说月与潮的关系,进而写中秋的月与潮是“双绝”,然后就“双绝”分写月与潮的情状,并以神话传说丰富其内涵,描叙一层紧接一层。换头承上片末写月与潮的气势,转入抒情后,先概写感受,再应上片神话传说具体写词人此时襟抱,并设想儿辈闻之“心折”以印证。抒情也是层层衔接的。上下片均以虚结,加深读者对中秋夜潮壮观的印象。自首至尾紧扣题目,写月与潮有分有合,层次分明而又有联系,照应清楚,章法谨严。在手法上,高度的夸张,神话传说的运用,表现了强烈的主观抒情,创造出雄伟壮阔的意境。这样形成了它豪放雄浑而兼有警炼之长的特色。

(周念先)

九月二十一日出京怀古

缓辔西风,叹三宿、迟迟行客。桑梓外、锄耰渐入,柳坊花陌。双阙远腾龙凤影,九门空锁鸳鸾翼。更无人、1153-01笛傍宫墙,苔花碧。天相汉,民怀国。天厌虏,臣离德。趁建瓴一举,并收鳌极。老子岂无经世术,诗人不预平戎策。办一襟、风月看升平,吟春色。

鉴赏

这首词作于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当时史达祖正作为权吏部侍郎李壁、广州观察使林仲虎的随员出使金国。他们七月初七从临安(今杭州)出发,八月二十七日到达金都(今北京),贺完天寿节(九月初一)后,返程途经北宋故都汴京(今河南开封),逗留三日后,于九月二十一日重新上路。词题中的“京”,即指汴京。南渡以后,宋人习惯仍称汴京为“京”,而以南宋的临时都城临安为“行在”。

史达祖是汴京人,所以此次得返故都,他除了具有与其他爱国者共同的亡国之悲以外,还融入了自己对故乡家园的深刻依恋,所以这首词写得格外沉挚、悲凉。词题虽曰“怀古”,实为“伤今”。

词的上片,记叙出京时所见的凄清之景,抒发黍离之悲的感慨。当时正逢西风萧瑟的深秋季节。秋季在文人心中本来就是一个易于使人伤感的季节,加之惜别故都家园的沉痛悲凉的气氛,词人出京之际,心绪是相当不佳的。前起“缓辔西风,叹三宿、迟迟行客”二句。就以“缓辔”“迟迟”写出一种依恋不舍的感情。楼钥等其他使金者返程途经汴京,大都只留住一宿,次日赴宴以后便继续赶路,而史达祖一行却住了三夜,故称“迟迟行客”。在这句之前又加一“叹”字,更是意味深长,这一字是全词的“词眼”。抒发黍离之悲,抒发家国之恨,正是这“叹”字的内涵。“桑梓”,本是古代家宅旁边常栽的树木,后常用作“故乡”的代称。汴京正是梅溪的桑梓之地。词人出京,从城外回望京城,看到的却是“锄耰渐入,柳坊花陌”的景象。“锄”“耰”,都是种地的农具。昔日花柳交映的街道,如今却种上了庄稼。这是一种萧条景象。这与姜夔《扬州慢》中“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的立意是一样的。从城外向内城远眺,只见“双阙远腾龙凤影,九门空锁鸳鸾翼”。“双阙”,是宫门两侧的楼观。“九门”,古制,天子所居有九门,此处代指皇宫。“鸳鸾”,本为汉宫殿名。“翼”,指宫殿的飞檐。作者笔下的京都旧城也已是一片衰败的景象,只有远处的楼观还能见出飞龙舞凤的影子,使人睹此旧物,尚能联想起汴京昔日繁盛的景况。词中一“远”字,一“空”字,都属炼字,深含无限的感慨。前者有“往者事不可追”的叹息,后者含“今非昔比”的哀伤。况且词紧逼一句:“更无人、1154-01笛傍宫墙,苔花碧。”这里用了元稹《连昌宫词》中“李谟1154-01笛傍宫墙,偷得新翻数般曲”的典故。唐玄宗自己作曲,让梨园子弟演奏,却不料让“1154-01笛傍宫墙”的李谟偷学去了。宋徽宗也精于音律,他在位时,汴京宫中同样笙歌缭绕,也未尝不会有李谟那样的乐师来“1154-01笛傍宫墙”。如今,“九门空锁”,自然不再会有人来“1154-01笛傍宫墙”,故此句中“更无人”三字,包含无限感伤的情绪于其中。“苔花碧”,是设想宫墙外的景象,承接上句而来。由于宫墙外无人1154-01笛依傍,久绝人迹,苔藓已碧绿一片。皇帝和朝廷本是封建国家的象征。这时,徽钦二帝早已作为金人的俘虏而丧生异域,眼前的京都和宫廷已是一片破败。这一切对于一个爱国志士,只能激起他报国雪耻的决心。所以,词的下片转入议论时事,抒发自己的报国热情。

过片连用了四个三字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史达祖深得其中三昧,故首先从“天意”“人心”两方面来进行敌我双方力量的对比。“天相”“天厌”,均出自《左传》,一谓“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一谓“天而既厌周德矣”。“汉”,宋人惯以“汉唐”代宋王朝,而以“虏”表示对异族入侵者的鄙视。“天相汉”,指天意扶助宋人。“民怀国”,指沦陷区人民不忘宋朝。“臣离德”,指金奴隶主贵族内部离心离德。这后二者均有所指。宋罗大经《鹤林玉露》载:“嘉泰中,邓友龙使虏。有赂驿吏夜半求见者,具言虏为鞑之所困,饥馑连年,民不聊生,王师若来,势若拉朽……此必中原义士,不忘国家涵濡之泽,幸虏之乱,潜告我使。”同时,庆元三年(1197),沦陷区山东及山西泽潞间有万余农民起义抗金。“民怀国”由此可见。“臣离德”亦不乏其例。据《大金国志》载:1200年,金大通节度使爱玉完颜大辨据五国城叛变;1201年,金群牧使耶律德寿又聚兵数万叛变……形势对南宋是有利的。所以词人极力主张:“趁建瓴一举,并收鳌极。”“建瓴”,即高屋建瓴,喻势之易。“鳌极”,谓鳌鱼之脊。《一切经音义》载:“鳌,海中大龟也,力负蓬、瀛、壶三山。”传说以为中国九州均在鳌的脊背之上。此处“鳌极”,喻指天下,特别指沦陷区的失地。“老子”二句,既抒发了自己的政治抱负,又流露出不能被重用的愤懑。词人自信有经国治世的能力,而不能参与制定平戎之策,这与辛弃疾《鹧鸪天》词中“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的愤慨有所相似。但梅溪此时已开始得到韩侂胄的信赖,加之朝廷是主战派占主导地位,因而作者心情还是开朗的。其结句“办一襟、风月看升平,吟春色”,表示在祖国河山统一之后,预备以自己的诗章,歌颂升平气象,吟唱大自然的美景。王国维说:“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作为一个战略家来要求,梅溪对北伐的困难显然是估计不足的,这一点也为两年之后开禧北伐的失败所证实。但是,这种高度的爱国热情,不失其赤子之心的精神,却是不能不予以肯定的。特别是在爱国呼声渐趋沉寂的南宋后期词坛,尤其显得难能可贵。

这首词与辛弃疾之《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写于同一年,爱国热情也是共同的。“老子岂无经世术,诗人不预平戎策”,视稼轩词之“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首词,与《梅溪词》中为数众多的那些“夺苕艳于春景,起悲音于商素”之作不尽相同。本词既沉郁顿挫,又激昂慷慨,把黍离之悲、家国之恨抒发得淋漓酣畅。这是时代打在《梅溪词》上的印记,也是史达祖受同时代豪放词风影响的结果。

(王步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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