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作者
*顾夐,字号年里均不详。五代前蜀时先为宫廷小吏,后官茂州(今属四川)刺史。后蜀孟知祥时官至太尉。《花间集》辑录其词五十五首。
鉴赏
情爱的抒写在唐五代两宋词人手里可以说是被发展到了追魂摄魄、登峰造极的地步。不仅篇什繁多,佳篇迭出,而且各家词人自出机杼,各擅其美。花间词人之一的顾夐就是以写情爱词著称而又较早的高手。《尧山堂外纪》称其“小词极工”,况周颐《蕙风词话》也说他的小词“皆艳词也。浓淡疏密,一归于艳,五代艳词之上驷矣”。所谓“艳词”,大抵即情爱之词。这首《诉衷情》属于疏淡一路,它的最显著的特点是纯以白描手法来表现口语式的内心独白,从而使一个痴情女子复杂的心理活动跃然纸上,人物的形象也呼之欲出。这样的特点所表现的情爱,呈现一种与“雅”之美相对而言的“俗”美,对后世词创作影响很深远,北宋柳永的一部分词的风格正是发展了这种路子。至于这首词较之温庭筠、韦庄同一词牌的作品增多四个字,即“怨孤衾”句变二字为三字,“换我心、为你心”由五字添至六字,并折腰为三三分句式,结句“始知相忆深”亦添了二字,《钦定词谱》认为这种体式“即开宋人添字之法”。这“添字之法”是词体演变历程中愈益增大情感容量、愈益灵活多变的重要因素之一。《词谱》又说“元词衬字实本于此”,那么对元人创作,以至对元曲的影响也值得我们注意了。
这首词写一个痴心女子独处长夜,思念而又怨恨久久相违的情人。这女子所思念的旧日情侣显得薄情无义、朝秦暮楚。何以见出她所遇到的是个薄情郎呢?是头两句“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告诉我们的。这一起首就展现开来的内心的思忖和怨声就很耐读,很生动。“永夜”是“长夜”,这时间观念上的“永”(长)本是可以理解为长长的一夜的,可是下面一个“抛”、一个“绝”,表明这“永夜”已不是单一的时间数量的形容,而是包含着时间绵延持续的长度,有了悠久性,于是,“永夜”就应是一夜又一夜、一夜复一夜了。正是这“永夜”之久长,才显得“抛”字的属实,她被遗弃了;也显出“绝”字之沉重,负心郎狠极了!反过来则又是“抛”与“绝”充实、延续着漫漫长夜,从而这曾经欢爱过的女子的怨恨也随时间的推延而绵绵不绝,怨之深可见。于是“绝来音”三字的切齿声亦似在耳畔了。接着“香阁掩”三句,从环境描写、情态描写,到阁外夜深的景色描写,即渲染气氛、表现动作、形容表情等多角度地勾勒出这女子的“怨”之情。怨情是实在的,但很难实写,即难以具体地直接地表现它,弄不好就会非常单调、非常浅薄。现在顾敻采取以虚写实,即不直接说怎样怎样的怨,而是以深闭香阁门、低垂眉眼来写愁思百结、怨苦至深,再用“月将沉”表明又是一夜“怨”中过!这样,一种无情无绪、意兴阑珊、失望之极的怨苦心态充分表现了出来。可是,怨之深,是出于爱之切啊,“争忍不相寻”——怎能叫我忍心不寻觅、不期待、不等候呢?痴绝之情从五个字中渗出。但话只说了一半,相寻、期待、等候又将会有什么结果呢?负心的薄情郎会回心转意吗?“怨孤衾”!“怨”字重重地写明,前面的种种积聚的怨情都落实至此,一种沉重、寂寥、怅惘、无望的心态,一种孤身只影的悲哀、被人遗弃的痛苦全都泻注在这“怨”字上。用最简洁的手段表现极丰富的内涵,这首小词在这方面显得很不凡。
我们说这是个善良的女子,因为唯其善良,所以痴情,而正是痴情足见其善良。“换我心、为你心”是痴人语,当然也是怨透的话。词人用大白话、口语写出,效果却极佳。我们知道,心的交换,作为物来说是不可能的(这不能用现代科学来解释),可是这不合理却合情。情相通者心可换,问题是面对一个负心汉,这种“换”无疑是已失去了前提。然而现在一旦出于痴情女之口,恰恰涨满了她的一片深情,也充分表现了“相忆深”的“深”。对方却不“知”此心,你说可恨可怨吗?既然不能“换”此心给你,使你体察思情之“深”,那么这“怨”岂不深重之极!
全词仅三十七字,无一字多余,也移动不了一字。篇幅虽短,容量极大,一腔怨情,满满泛起。这真是写情的能手!
(严迪昌)
秋夜香闺思寂寥,漏迢迢。鸳帏罗幌麝烟销,烛光摇。正忆玉郎游荡去,无寻处。更闻帘外雨潇潇,滴芭蕉。
鉴赏
这是又一阕抒写独处孤居、思念情人的怨苦情绪的小令。
上片从时间的延续上来写孤独感、思念苦。“漏迢迢”是明写在寂寥的秋夜坐守香闺,只觉夜长迢迢,愁苦绵绵。后两句是暗喻的写法。“鸳帏”应是成双作对共枕同寐之处,可是现今怎样呢?单身只影坐守空房,徒让“麝烟销”。这麝香之烟缭绕,本应薰欢情合抱的枕衾的,眼下徒然销尽散去在时间的流逝里;红烛之光本应在情侣携手共入鸳帐时熄灭了的,可是目前挑灯夜候,烛泪低垂,孤影摇晃。处处都暗写孤独,暗写长夜难度。下片从空间上写“无寻处”,那个“玉郎”不知到哪儿去寻花问柳了!空间的阻隔愈大,孤独的寂寥感也就愈深,时间的延续度也愈长,何况现今是“无寻处”,茫茫不知所去呢。
词的结句非常含蓄有致。“更闻帘外雨潇潇,滴芭蕉”,从听觉角度来体现孤独的思念苦,来表现心境。雨打芭蕉,岂不是滴滴在心头,声声见苦情吗?同时,满耳雨打芭蕉声,正见出一种寂寥感。此时别无他声已是令人寂寥,而雨打芭蕉之声更比无声使人哀苦了。愈静愈孤寂,愈觉思念苦,雨点声声愈增静寂感,心境愈显豁地写出。此词意在言外,以物以景传情,显得委婉缠绵。比起《诉衷情》质朴中略见辛辣味的表现,这个女性似较前一个柔软温顺,尽管她们的痴情是一般的深。
(严迪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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