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作者
*苏轼(1036—1101),字子瞻,一字和仲,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二十二岁中进士。历任凤翔府签判、杭州通判,知密、徐、湖诸州。元丰中,被指控讥刺新法而下狱,后贬居黄州。元祐中,迁中书舍人、翰林学士,除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改知颍州、扬州。还,迁端明殿学士、礼部尚书,再知定州。绍圣初,坐讪谤贬惠州,徙儋州。徽宗立,赦还,卒于常州。苏轼才情奔放,为宋代杰出作家,诗、词、文均有独诣成就。其词于风格、体制上皆有创变,豪壮清雄之作尤新人耳目。著述颇富,《东坡乐府》存词三百五十余首。
鉴赏
次韵是要受到很多限制的,不但要用原作的韵,而且次序也不能变。这就比和韵更难,弄得不好,往往以辞害意。所以许多大诗人、大词人都不多作。东坡这一次韵之作,一般以为比原作更好。这就不能不说与作者的才学有关了。
词一起,便把描写对象放在似与不似之间,这是非常高明的。“似花还似非花”,可说是形象地概括了这类咏物词的艺术规律。似花在形,似非花在神。很好地处理形与神的关系,这就是咏物词在艺术上的要求。正因其似而不似,所以一般人就不知道珍惜而任其飘坠了。“抛家”句,承“坠”字而来。一抛,似无情;一傍,却有思。“无情”而“有思”,也就是“似花还似非花”。杜甫《白丝行》句:“落絮游丝亦有情”;韩愈《晚春》句:“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这里反用其意,较之章作全袭韩意自为高妙。“萦损”三句,以拟人语组合成句,状其温婉娇美,是由神似而至人化的过渡。“梦随”三句,取意于唐人金昌绪诗《春怨》:“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这里实际是暗写一位女子的无限幽怨。寓伤感于飘逸,已不是“无情有思”而是“有情有思”了。
换头而下,则从这个女子眼中写来。从“不恨”与“恨”之间见其深情远思。“此花飞尽”,一花之事也;“落红难缀”,一春之事也。杜甫《曲江》句:“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整个春天即将过去,而所思之人尚未归来。其思念之切可想而知。“晓来”三句,进一层写落红不但“难缀”,且遗迹也将为朝雨洗净,只剩下一池破碎的浮萍。“春色”三句,紧承“晓来”三句而来,三分春色,全都付之尘土与流水。“且看欲尽”“莫厌伤多”(杜甫《曲江》),真不禁心灰意冷了。歇拍用唐人诗:“君看陌上梅花红,尽是离人眼中血。”曾季貍《艇斋诗话》以为“夺胎换骨”。词人之笔绕回到杨花身上,但它在离人眼中一点点都成了血泪。前面所谓“无人惜”者,似为花,实为人。而现在,则惜此花者,唯此离人;惜此离人者,亦唯此花。一样飘零,都无人管。此人此花,泪眼相看,情何能已!思何能已!故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以为歇拍“画龙点睛”,可谓别具只眼。
综观全词,沈谦《填词杂说》谓为“幽怨缠绵,直是言情,非复赋物”。这是就其艺术效果说词已不止于赋物,而充分表达了作者欲言之情。我们不能理解为艺术上可以把言情与赋物分离开来乃至对立起来。问题在于如何处理物之形与神的关系,又如何处理物之神与人之情的关系。刘熙载《艺概》以为起句可作全词评语,“盖不离不即也”。于“不离不即”中求之,斯为探真之道。唐圭璋先生以为此词“咏杨花,遗貌取神,压倒古今”(《唐宋词简释》),则明确主张从貌与神的关系的处理中求之,较之刘氏之说更进了一步。当然,“遗貌取神”必先由貌入神,也不能把貌与神分离乃至对立起来。唐先生又谓“全篇皆从一惜字生发”,也极精当。由“无人惜”而至有人相惜,乃是贯串全篇的基本脉络。
(彭靖)
元丰七年四月一日,余将去黄移汝,留别雪堂邻里二三君子。会李仲览自江东来别,遂书以遗之。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鱼蓑。
鉴赏
元丰七年即1084年。黄指黄州(今湖北黄冈),汝指汝州(今河南临汝)。“雪堂”,苏轼贬官黄州期间,开垦东坡,葺堂五间,堂成于大雪中,遂绘雪于四壁,名曰东坡雪堂。李仲览名翔,王质《东坡先生祠堂记》说:“杨元素起为富川,闻先生自黄移汝,欲顺大江,逆西江,适筠(州)见子由,令富川弟子员李翔要先生道富川,《满庭芳序》所谓‘会李仲览自江东来’者是。”这是一首告别黄州父老的词,表现了他同黄州父老的深厚情谊。
这首词从音乐上看虽是上下两阕,但内容是三层。第一层是“将去”抒慨。“归去来兮”三句感叹有家难归。陶渊明有《归去来兮辞》,写弃官归隐。苏轼也希望弃官归隐,故以这四字开头。但自己连弃官归隐都不可能,表面原因是“万里家在岷峨”,离家太远;实际是“有罪”在身,行动不自由。“百年强半”二句是叹老,化用韩愈诗句:“年皆过半百,来日苦无多。”(《除官赴阙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韩愈作诗时,年五十三,故云“过半”;苏轼作词时,年四十九,故云“强半”。“坐见黄州再闰”二句,感叹贬官黄州的时间太长了,连孩子们的口音都改变了。苏轼于元丰三年(1080)二月到达黄州贬所,七年四月由黄移汝,其间元丰三年(1080)闰九月,元丰六年(1083)闰六月,故云“再闰”。前面贯一“坐”字,表明白白浪费了这些时间。因为他在黄州是放闲,“不得签书公判”。过去的大好光阴虚度,来日又“苦无多”,充满了感伤之情。
第二层写黄州父老对他的挽留。苏轼在黄州期间同当地人民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帮助他开垦东坡:“我穷交游绝,三子(指潘丙、郭遘、古耕道)独见存。从我于东坡,劳饷同一飧。”指导他种地:“农父告我言,勿使苗叶昌。君欲富饼饵,要须纵牛羊。”(《东坡八首》)苏轼对黄州人民给他的帮助,一直念念不忘:“我昔在东坡,秋菊为夕餐。永愧坡间人,布褐为我完。”(《次韵毛滂法曹感雨》)佛教徒认为不宜三宿桑下,因为久生恩爱,会产生恋恋不舍之情(《别黄州》:“桑下岂无三宿恋。”);他现在要离开朝夕相处五年的东坡父老,双方当然都会依依不舍。“山中友”以酒肉为他饯行,劝他在东坡终老,并问他为什么要东奔西走。“云何?当此去”,意思是当此离别之际,(他们间)说了些什么?“人生底事,来往如梭”,是山中友问话的内容。这是写黄州父老对他的情谊和关切。
第三层是苏轼的答词。一是回答为什么要“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他是要去欣赏汝州附近洛水的秋风、清波。回答得很轻松,言外之意实际是由贬官黄州而改贬汝州,这是不得不去的啊!他在《与王文甫书》中说:“前蒙恩量移汝州,比欲乞依旧黄州住,细思罪大责轻,君恩至厚,不可不奔赴。……本意终老江湖,与公扁舟往来,而事与心违,何胜慨叹!计公闻之亦凄然也。”可见他由黄迁汝,完全是被迫。在他的心目中,汝州也决非那样美好,汝人多长瘿(颈部的囊状瘤子),“阔领先裁盖瘿衣”,这才是他对汝州的真实看法。二是对黄州父老的嘱托,表示自己一定还要回来。因此,他才要“雪堂邻里”照管好他的“堂前细柳”,不要伤了柳树柔软的枝条;并转告长江南岸武昌(今湖北鄂城)西山、寒溪(苏轼在黄州常游之地,“相过殆百数”)的父老,经常为他晒晒打鱼的蓑衣,他一定还要回来打鱼。这些交代越琐细,越能表现他对黄州的感情。苏轼以后再也未能重到黄州,但在当时他希望终老黄州的感情确实是真实的:“投老江湖终不失,来时莫遣故人非”(《别黄州》);“他年一叶溯江来,还吹此曲相迎饯。”(《过江夜行武昌山上闻黄州鼓角》)
这首词的语言十分质朴,没有堆砌什么形容词,但感情却非常真挚。“将去”之叹,沉郁顿挫,寄慨遥深。“山中友”挽留之语,实际也是苏轼的自白,表现了他对人生的看法。他的告别词,尤其写得含蓄委婉,怨而不怒,情意缠绵,富有余味。
(曾枣庄)
有王长官者,弃官黄州三十三年,黄人谓之王先生。因送陈慥来过余,因为赋此。
三十三年,今谁存者?算只君与长江。凛然苍桧,霜干苦难双。闻道司州古县,云溪上、竹坞松窗。江南岸,不因送子,宁肯过吾邦?
,疏雨过,凤林舞破,烟盖云幢。愿持此邀君,一饮空缸。居士先生老矣,真梦里、相对残
。歌声断,行人未起,船鼓已逢逢。
鉴赏
王长官,不详其名。黄州,今湖北黄冈。陈慥字季常,少为豪侠,壮而折节读书,晚乃隐于光州、黄州之间的岐亭。苏轼初仕,任凤翔(今属陕西)签判,陈父为知府,因与慥游。苏轼贬官黄州,与慥过从甚密,曾三次去岐亭访慥,慥曾七次来黄州访苏轼。此词所载为其中的第六次,时间在元丰六年(1083)五月。
词的上阕写“王先生因送陈慥来过余”,表现了这位长期弃官隐居的长者的孤傲高雅的品格;下阕写王来去匆匆,抒发了对这位新交的一往深情。词评家郑文焯对此词极其赞赏,说它“健句入词,更奇峰特出,此境非稼轩所能梦到。不事雕凿,字字苍寒,如空岩霜干,天风吹堕颇黎(玻璃)地上,铿然作碎玉声”。苏轼一生写了不少抒发朋友之情的词,这是其中别具一格的一首。
王先生与众不同的突出特点就是长期自甘寂寞,弃官隐居三十三年,因此,词一开头就从这里写起。前三句用一自问自答的设问句,赞叹王隐居时间之长,也赞叹了他的长寿:三十三年,还有谁活着?算起来只有您和长江吧!“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比起永恒的大自然来,人世的一切都是短暂的,故以长江比王,可算最高的赞美。王隐居之地黄陂就在长江附近,这种比拟真是顺手拈来,却成妙笔。接着二句又以经冬不凋的苍桧比喻王的品格。“凛然”,可敬畏貌。“霜干”,指傲霜的枝干。“苦难双”紧扣“只君”,进一步突出了王先生这样的人,世上是不多见的。“闻道”三句写王的居所。“司州古县”,即黄陂县,唐武德初曾以黄陂置南司州。“云溪”乃白云缭绕的山溪,滠水流经黄陂入长江,或指此。“竹坞”为种竹以为屏障的土垒。“松窗”意为窗外长满松柏。云溪、竹坞、松窗,写出了这位隐士居住环境的幽静、高雅。从“黄人谓之王先生”看,王在当地似小有名气;苏轼未到过王的居所,故冠以“闻道”二字。“江南岸”三句写王访轼之由。“子”指陈慥,“江南岸,不因送子”,是“不因送子江南岸”的倒装,意谓不是因为送陈慥去江南,你难道肯来黄州?这进一步突出了这位隐士的性格,不愿轻易与人交游。上阕无论写王弃官之久、居地之幽,还是写其交往之疏,都着重于刻画王的品格。虽着墨不多,但王那种有如“凛然苍桧”一般的傲岸品格已跃然纸上。
下阕前四句紧承上阕,写王雨后过访。“
(chuāng)”,象声词,状风吹树枝相摩击声。“疏雨”指稀疏但雨点很大的阵雨,形容五月的阵雨。“盖”指车盖,“幢”指车帘,冠以“烟”“云”,说明他所乘车辆都带雾气云霞,处处不忘表现他那山中隐士的高雅特征。这三句中用得最生动的还是“舞破”二字,树木在大风中舞动,车帘好像快被大风撕破,都一一突现在眼前。五六句写一起痛饮。“持此邀君”即举杯邀王。酒逢知己千杯少,故“一饮空缸”。一饮而空,堪称豪饮。“居士”三句写畅谈到深夜。居士为苏轼自指,苏轼贬官黄州,筑室东坡,自称东坡居士。而“先生”则指王。“真梦里”三字,切不可轻轻放过,它上扣“老矣”,意谓这大半辈子真如做梦一般;下接“相对残
”,可见他们都相互倾吐了自己的不幸经历。此句化用杜诗:“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苏轼从小“奋厉有当世志”,但是,后来他不但未能“致君尧舜”,反被投入狱中,贬谪黄州,这不有如一场噩梦吗?因此,他在黄州期间感叹“人生如梦”的诗词特别多,如“却对酒杯浑似梦”,“忧患已空犹梦怕”,“事如春梦了无痕”等等。但他把这一切深沉的辛酸的人生感慨,仅用“真梦里”三字轻轻带过,怨而不怒,含蕴无穷。最后三句写匆匆离别,妙在把酒席上的歌声刚停,王先生还未起身,而发船的鼓声已响这三个连续的过程压在一起,就充分抒发了相聚恨短之情。“逢逢”,也是象声词,状鼓声,开船的信号。下阕以冒着“
疏雨”而来开头,以“船鼓逢逢”催人离去作结,前后呼应,给人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强烈感觉。
“多情自古伤离别”,一般写别情都写得哀婉缠绵,即使是男性相送的词也是如此。如张先“送临淄相公”的《玉联环》:“叶落灞陵如翦,泪沾歌扇。无由重肯日边来,上马便、长安远。”而苏轼这首词却以刚健苍凉见长,全词写王的隐居、居所,冒雨来访、开怀畅饮,彻夜交谈,匆匆离去,皆直陈其事,“不事雕凿”,而情真意切,这就是它高于一般友情词的地方。
(曾枣庄)
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渺渺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鉴赏
北宋神宗赵顼元丰六年(1083),苏轼谪居黄州(治所在今湖北黄冈县)。他的友人张怀民,字偓佺,又字梦得,在黄州宅舍西南长江边建筑一所亭台。苏轼为这个亭起了一个颇为雅致的名字,叫“快哉亭”,并写下了这首词。词写作者在快哉亭上所见到的山光水色。虽然上下片都夹杂着一些议论,但仍不失为独具特色的词作。它以写景、议论、抒情见长,表现了苏轼豪放的词风。
开头两句是破题,说正当夕阳西下的时候,词人坐在快哉亭上,卷起锦绣的窗帘,看到亭台和江面形成了亭连水、水连空、水天一色的美丽景色。开头就描绘出这样如诗如画的意境,的确具有引人入胜的强烈的艺术魅力。起句“落日绣帘卷”,一方面交代写作时间是在傍晚,同时也为词作的写景揭开序幕。
三、四两句紧承上文,就亭着一染笔,并点明了亭主和自己的亲切关系,并非单纯的客套话。它的大意是说:我知道你为接待我而特意建筑了这座亭台。“窗户湿青红”,是说窗户涂抹上青漆和红漆,色彩极为绚丽美观。“湿”字,是动词,在这里含有油漆未干的意思。
接下去五句是倒叙,写昔日词人在平山堂所看到的迷人的江南烟雨,并借用这种景色来巧妙地表现他在快哉亭所看到的江岸的景致。“平山堂”,在今江苏省扬州市西北蜀岗法净寺内,是宋庆历年间欧阳修为扬州知州时所建。平山堂居高临下,举目即可眺望江南秀丽的山光水色。欧阳修是苏轼的老师,他熟悉欧阳公当年描写平山堂的《朝中措》词。熙宁七年,苏轼由杭州改官密州时,路经扬州,曾写过《平山堂次王居卿祠部韵》诗。所以很自然地想到平山堂的景物。“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渺渺没孤鸿”,是说不会忘记当年在平山堂上,卧看江南的浩渺烟波,遥望远天渐渐消失的孤雁。那种空蒙、高远、淡雅的意境,确实令人神往。难怪苏轼一直都不能忘却这段经历。“欹枕江南烟雨,渺渺没孤鸿”两句,既有很高的美学价值,又有深沉的寓托。“渺渺”,是幽远的样子。“孤鸿”,就是失群的大雁。作者为什么对“孤鸿”如此感兴趣呢?联系他谪居黄州时远离亲朋好友、孤苦无依的境况,就可以体察到他的笔意了。
“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认得”,是说曾记得。“醉翁”,指欧阳修。他在《醉翁亭记》中,曾自称“醉翁”。欧阳修是宋代著名的文学家,他不仅散文写得出色,词也写得清新婉丽。他在《朝中措》中有这么两句:“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苏轼这里的“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就是指欧阳修这两句词而言。其实“山色有无中”一句,并不是欧阳修的创作,王维曾有两句诗说:“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汉江临泛》)可见欧阳修是借用了王维的现成诗句,不过他用得很贴切。苏轼在这里又借用“山色有无中”这一名句,来转写他在快哉亭上所见到的武昌诸山山色空蒙、若有若无的奇妙景象。采用的是借景写景的方法,比较新颖别致。
下片在结构上以“风”字为主线,无论写静景或动景,还是发议论或抒发感慨,都紧紧地围绕“风”来构思。“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这是词人临窗眺远所见,是对江面变化的正面描写。“一千顷”三句,是写静景,用特写,写广阔的江面,风平浪静,犹如明镜一般,清澈见底;碧绿的山峰,倒映在江水之中,构成“江晚落日”的优美图画。这里写的是无风的静景,下面两句笔锋陡然一转,写江面风起云涌:“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白头翁”,指操舟的白发老人。“一叶”是形象的说法,是指小舟逐浪翻飞,犹如一片树叶在水中浮游一样。这两句是写动景,用速写手法,把江面上突然之间风云开合,波涛汹涌,一位白发老人驾一叶扁舟出没烟波里的情景,写得逼真而饶有情趣。从艺术表现方法来看,前三句用的是白描手法,这两句却使用了形容和夸张的手法。尽管两种手法不同,对表现长江那种风云开合,时而平静如镜,时而惊涛骇浪的壮观场面,同样都能收到良好的艺术效果。作者在描写杭州西湖时曾有两句诗说:“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饮湖上初晴后雨》)也可以这么说:作者描写长江多姿多彩的画面,无论是淡妆,还是浓抹,总是相宜的。这是因为作者既有敏锐的观察力,又有丰富的想象力,同时还具有极高的驾驭语言的能力,所以才能够心到笔随,下笔有神。
词人由于看到江面风起浪涌,想到战国时代楚国的宋玉,为了讽刺楚襄王,把风分成了雌风和雄风。“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三句,就是说的这个历史故事。“兰台”,相传故址在今湖北钟祥县境内。宋玉曾陪同楚襄王游览兰台宫。这里的“兰台公子”就是指宋玉。在这三句词中,作者使用了两个典故。“未解庄生天籁”,“庄生”,即庄周,他在《庄子·齐物论》篇里,有天籁、地籁、人籁的议论。“籁”是古代的一种乐器。“天籁”是大自然演奏的乐曲,指风。苏轼说宋玉“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是指宋玉写的一篇《风赋》。《风赋》写宋玉等人陪同楚襄王游兰台之宫,忽然刮起风来,楚襄王披襟当风说:“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宋玉说:“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楚王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宋玉就向楚王解释说:“大王之风”能“发明耳目,宁体便人”,所以称为“雄风”。“庶人之风”会使人“生病造热”,所以称为“雌风”。非常明显,宋玉故意把风分为“大王之雄风”和“庶人之雌风”,讽谏楚王之意显而易见。“刚道”,是硬说或偏偏这么说的意思。值得深究的是,苏轼使用这个典故,究竟有什么深意呢?据《古今词话》说:“坡以谗言,谪居黄州,郁郁不得志,凡赋诗缀词,必写其所怀。”可见这三句词并非无的放矢,在词句背后,深深地隐藏着对现实的不满情绪。
上文,词人不赞成宋玉把风分成雌雄,并借此来大发议论,抒发感慨,但没有完全把自己胸中的郁结抒发出来。所以词作最后,索性畅快淋漓地写出“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两句,来抒发他的感慨。“浩然气”,就是“浩然之气”,这里指正气和节操。这两句是说:只要我胸中有一点正气,就可以领略吹来的千里浩浩长风。词句以“一点”和“千里”这极小与极大两方面来呼应,充分表现出词人的广阔胸怀和过人的气概。这两句,显然寄寓了作者不满现实、坚守气节的思想。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这是词作的警句,它体现了词人的豪迈气概。并且“快哉风”三字,同“快哉亭”的词题紧密关合,前后照应得极好。词作以浩荡雄伟的气势,铿锵有力的笔触终结,使人振奋,给人一种积极的力量。
从写作上来说,这首词有两个比较突出的特点:一是以议论入词,比如下片对宋玉的议论,就反映出这样一个特点。唐五代以来,词这种文学样式,似乎只能写缠绵悱恻的男女之情,春愁秋恨的苦闷,甚至吟风弄月,无病呻吟。到了苏轼,开始对词进行革新,猛烈地扫荡绮靡不振的词风。他身体力行,以诗为词,把说理谈玄、咏史怀古、感伤时事、抒情写性、描写山水田园等内容,统统纳入词里,使词“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艺概·词曲概》),从而创造出一种清新高远的意境,形成一种奔放豪迈的词风,为词的繁荣和发展开拓了广阔的天地。第二个特点是,这首词下片以“风”字作筋骨,一贯到底,因此词作结构严谨,环环相扣,如层波叠浪,一直推向高潮。“其精微超旷,真足以开拓心胸,推倒豪杰!”(《艺概·诗概》)
(陆永品)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鉴赏
此词作于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亦即丙辰年的中秋节日。作者当时知密州(今山东诸城)。从小序可知,此词系醉后抒怀之作,同时表达了对兄弟苏辙(子由)的思念。古人评论说:词的前半“自是天仙化人之笔”(先著《词洁》),其实通篇风调又何尝不是这样。
此词的主旨在于抒发作者外放期间的寥落情怀,其中杂用道家思想观照世界,亦复自为排遣。作者俯仰古今变迁,感慨宇宙流转,厌弃险恶的宦海风涛,揭示睿智的人生理念,运用形象描绘的手法,勾勒出一种皓月当空、美人千里、孤高旷远的境界氛围,把自己遗世独立的意绪和往昔的神话传说融合一处,在月的阴晴圆缺当中,渗进浓厚的哲学意味,可以说是一首将自然和社会高度契合的感喟作品。
苏轼一生,以崇高儒学、讲究实务为主。但他也“龆龀好道”,中年以后,又曾表示过“归依佛僧”,是经常处在儒释道纠葛当中的。每当挫折失意之际,则老庄思想上升,借以帮助自己解释穷通进退的困惑。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他以开封府推官通判杭州,是为了权且避开汴京政争的漩涡。熙宁七年调知密州,虽说出于自愿,实质上仍是处于外放冷遇的地位。尽管当时“面貌加丰”,颇有一些旷达表现,也难以遮掩深藏内心的郁愤。这首中秋词,正是此种宦途险恶体验的升华与总结。“大醉”遣怀是主,“兼怀子由”是辅。对于一贯秉持“尊主泽民”节操的作者来说,手足分离的私情,比起廷忧边患的国势来说,毕竟属于次要的伦理负荷。此点在题序中并有深微的揭示。
此词通篇咏月,却处处关合人事。上片借明月自喻孤高,下片用圆月衬托别情。开篇“明月几时有”一问,排空直入,笔力奇崛。诸家指出此处词意和屈原《天问》、李白《把酒问月》的传承关系,正可说明作者“奋励有当世志”,而又不谐尘俗的怫郁心理。“不知天上宫阙”以下数句,笔势夭矫回折,跌宕多彩。它说明作者在“出世”与“入世”,亦即“退”与“进”“仕”与“隐”之间抉择上的深自徘徊困惑情态。李泽厚在阐述苏轼诗文的美学观时说:苏轼把“中晚唐开其端的进取与退隐的矛盾双重心理发展到一个新的质变点”,“苏轼一生并未退隐”,“但他通过诗文所表达出来的那种人生空漠之感,却比前人任何口头上或事实上的‘退隐’‘归田’‘遁世’要更深刻更沉重”(《美的历程》)。这些论断,对理解《水调歌头》这首词本身,是很有启示作用的。
“又恐琼楼玉宇”二句,把见于段成式《酉阳杂俎》诸书中的神话传说具象化。说入世不易,出世尤难,言外仍是说得在现实社会中好自为之。这里寄寓着“出世”“入世”的双重矛盾心理,也潜藏着对封建秩序的些微怀疑情绪。尽管上下文衔接处都曾表示自己顾影自怜、颇欲遐举的旨意。苏轼诗文中很多貌似“出世”的思想,实质上都是“入世”思想的一种反拨形式,本篇亦复如此。
下片,融写实为写意,化景物为情思,挥洒淋漓,无入不适。“转朱阁”三句,“愈转愈深,自成妙谛”(唐圭璋《唐宋词简释》)。“不应”二句,笔势淋漓顿挫,表面上是责月问月,实际上是怀人。“月如无恨月长圆”(石曼卿),本是“人事多错迕”(杜甫)的同义语。“人有悲欢离合”三句,双绾自然和社会,用变幻不拘的宇宙规律,说明人间合少离多自古已然的事实,意境一转豁达,聊以自我宽慰。结尾两句,把南朝刘宋时谢庄的《月赋》,进行更高层次的变转,向世间所有离别的亲人发出深挚的祝愿,给全词增加了积极奋发的意蕴。词的境界愈见澄澈辽远,词的情思也愈加殷切绵延,是颇有“逸怀浩气,超乎尘垢之外”(胡寅《酒边词序》)的崇高美感的。
从艺术成就上看,本篇属于苏词代表作之一。它构思奇拔,畦径独辟,极富浪漫主义色彩。在格调上则是“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婉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胡寅《酒边词序》),是历来公认的中秋词中的绝唱。从表现方面来说,词的前半纵写,后半横叙。上片高屋建瓴,下片峰回路转。前半是对历代神话传说的推陈出新,也是对魏晋六朝游仙诗的递嬗发展。后半纯用白描,人月双及。它名为演绎物理,实则阐释人事。笔致错综回环,摇曳多姿。从布局方面来说,上片凌空而起,入处似虚;下片波澜层叠,返虚转实。最后虚实交错,纡徐作结。
作者既标举了“夐绝尘寰的宇宙意识”,又摒弃那种“在神奇的永恒面前的错愕”情态(闻一多评《春江花月夜》语)。他并不完全超然地对待自然界的变化发展,而是努力从自然规律中寻求“随缘自娱”的生活意义。所以,尽管这首词基本上是一种情怀寥落的秋的吟咏,读来却并不缺乏“触处生春”、引人向上的韵致。
(徐翰逢)
寄鄂州朱使君寿昌
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犹自带、岷峨雪浪,锦江春色。君是南山遗爱守,我为剑外思归客。对此间、风物岂无情?殷勤说。《江表传》,君休读。狂处士,真堪惜。空洲对鹦鹉,苇花萧瑟。不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
鉴赏
神宗元丰年间,苏轼因以诗文讥刺新法,被某些官僚忌恨罗织而身陷台狱,结案后以罪人身份安置黄州(今湖北黄冈)。黄州同鄂州(今湖北武昌)隔江相望,当时的鄂州知守朱寿昌(字康叔)与苏轼过从颇密,两人不断翰墨往还,倾吐肺腑,本篇就是这时期写寄给朱寿昌的。
词的上片即地写景,由景到情。起句大笔勾勒,突兀而入。“江汉”,即长江与汉水,二水自西北奔流而下,汇合于鄂州。“江汉西来”描绘出大江浩浩荡荡、直指东海的雄伟气势。接下来收束笔锋,着力刻画武汉一带长江景色之壮美。“高楼”,指黄鹤楼,它凌驾于武昌西黄鹤矶上,俯临大江,旧传仙人乘黄鹤过此,故名。“高楼下”似乎对当地名胜只是轻轻一点,但它上承大江西来的巨大气势,又凭借它本身特有的神话色彩,易于诱发人们种种联想。“蒲萄深碧”道尽黄鹤楼下江水的渊深澄澈,用葡萄酒比喻江水,极有意趣。以下用“犹自带”三字振起,驰骋遐想,视通千里。生长在蜀中的李白有“江带峨眉雪”(《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之吟,飘泊四川的杜甫写过“锦江春色来天地”(《登楼》)的名句,“岷峨”二句化用李白杜甫诗句,毫无痕迹,这既给深碧如酒的江水再染上一层奇幻鲜美的色彩,又在写景中融入了浓郁的乡思,为下文感怀作了适当的铺垫。朱寿昌做过陕州通守(即通判),卓有政绩,境内有终南山,故称“南山遗爱守”。“遗爱”,留下恩泽的意思。苏轼故里四川,在剑门山之南,故称“剑外思归客”。此亦化用杜诗“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江汉》)句意,杜甫这种愤懑而又自负的表白,颇符合苏轼初贬黄州后的心情。彼有辗转游宦之感,我有他乡思归之心、郁愤不平之情,面对此间风物,自会触景兴感,这样,由对景物的描绘过渡到对自己身世的回顾,才情横溢的苏轼不免要对友人进一步敞开心扉。于是,“对此间”以下三句,将君、我归拢为一,双流汇注,水到渠成。
这情不得不发,然而又从何处说起呢?借历史之亡灵发今日之感慨,对于苏轼这样一位“笔头千字,胸中万卷”的文人是十分自然的,何况是在他对武汉长江风物进行了一番遐想,对自己的经历作了一番回顾之后呢?于是下片即面向友人,慷慨评说。换头四句,词意重拙,语调愤激,虽然在结构上承上片尾句而来,但在意念上突然进入怀古抒情,仍给人一种异军突起之感。《江表传》,是记载三国时代吴国人物事迹的史书,此代指三国典籍。三国逐鹿,有许多悲壮的故事发生在大江两岸,离武汉不远的荆州、赤壁等地,更是三国时代风云人物施展才略的政治舞台,可是苏轼却劝他的朋友不要读这些史书,不必倾慕那些豪杰,这自然有作者难言的苦衷,但也因为他想起了在武汉被难的“狂处士”祢衡。祢衡恃才傲物,不见容于曹操,最终被江夏太守黄祖所杀。谓其“狂”,正写出了祢衡的刚直性格。“君休读”加以强调,对友人语重心长;“真堪惜”对祢衡痛悼追念,可说情真意切。“空洲对鹦鹉”二句用染笔将祢衡的故事加以勾勒,意在言外。祢衡写过辞气慷慨、借物抒怀的《鹦鹉赋》,死后葬地人称鹦鹉洲,李白《赠江夏韦太守》诗有“顾惭祢处士,虚对鹦鹉洲”之句,此化用其意。这里“空”字跟“苇花”句构成的意象有着强烈的感情色彩:鹦鹉洲上芳草萋萋,苇花瑟瑟,而才智之士的芳魂安在?苍凉的环境烘染所包含的意蕴对上句表现的悼惜叹赏之情作了有力的补充。作者再把感情逼进一步:才士被杀,英名犹存,而迫害祢衡的曹操、黄祖虽然曾经不可一世,但最终还不是被大浪淘尽、“飘忽”而去了吗?这与《前赤壁赋》“固一时之雄也,而今安在哉”用意颇为相近。“争底事”即争何事,意谓书生何苦与此辈纠缠,以自戕其身?郁愤之情以洒脱之笔出之,更觉动人。结尾三句就眼前指点,转出正意,希望友人超然于政治风云之外,寄意于文章事业。相传李白游黄鹤楼看到崔颢《黄鹤楼》诗,曾有搁笔之叹,他后来写《登金陵凤凰台》诸篇,据说有意和崔颢争胜。这里借李白的故事劝勉友人,也是自励。结句“黄鹤”与开端“高楼”呼应,拍合上文,以明本旨。
此词上片景中寓情,下笔关照到友我两方,下片开怀倾诉,谈古论今。作者用直泻胸臆的方式表情达意,既表现出朋友间的深厚情谊,又使读者在洞见肺腑的议论中窥见作者的内心世界。但这种表达方式,如果掌握不好,会失之浅露,缺乏情韵,本篇却无此弊。这是因为,词中所写景物情事都不离友人的居住地鄂州,使眼前景、意中事、胸中情相互契合,朋友读来也会觉得亲切;同时,它选用内涵丰富、饶有意趣的历史掌故来述怀写志,藏情于事,因而言直意纡,读者自会从中感受到诗人苍凉悲慨、郁勃不平的激情。
(刘乃昌 崔海正)
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鉴赏
本篇是苏词中具有豪雄气概的代表作,是北宋词坛上最为引人注目的作品之一。它写于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七月。当时,由于苏轼诗文讽喻新法,为新派官僚罗织论罪贬谪到黄州,这首词是他游赏黄冈城外的赤壁矶时写下的。
此词开篇从滚滚东流的长江着笔,随即用“浪淘尽”把大江与千古人物联系起来,布置了一个极为广阔而悠久的空间时间背景。它既使人看到大江的汹涌奔腾,又使人想见风流人物(出色的英雄人物)的非凡气概,更可体味到作者兀立长江岸边对景抒情的壮怀,气魄极大,笔力非凡。接着“故垒”两句,点出这里是传说中的古代赤壁战场。“人道是”,据人们讲,下笔极有分寸。周瑜大败曹兵的赤壁战场究竟在哪儿,向来众说纷纭,苏轼在此不过是姑且借景怀古以抒感而已,读者不必刻舟求剑。以下“乱石”三句,集中写赤壁景物:陡峭的山崖散乱地高插云霄,汹涌的骇浪猛烈地拍击着江岸,滚滚的江流卷起千万堆澎湃的雪浪。这种从不同的角度而又诉诸不同感觉的浓墨健笔的生动描写,一扫平庸委靡的气氛,把读者顿时带进一个奔马轰雷、惊心动魄的奇险境界,使人心胸为之开阔,精神为之振奋!歇拍二句,总结上文,带起下片。“江山如画”,这脱口而出、明白精切的赞美,是作者和读者从以上艺术地提供的大自然的雄伟画卷中自然得出的结论。“地灵人杰”,锦绣山河,必然产生、哺育和吸引无数出色的英雄,三国正是人才辈出的时代:横槊赋诗的曹操,驰马射虎的孙权,隆中定策的诸葛亮,足智多谋的周公瑾……真可谓“一时多少豪杰”!
上片重在写景,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缩短集中到三国时代的豪杰人物身上。但苏轼在如此众多的英雄人物中,尤其向往那智破强敌的周瑜,所以下片“遥想公瑾当年”六句就集中腕力塑造青年将领周瑜的形象。“公瑾”,周瑜的字。“小乔”,乔公的幼女,嫁给了周瑜。作者在历史事实的基础上,挑选表现人物个性的素材,从几个不同的方面进行刻画,把人物写得栩栩如生。据史载,建安三年东吴孙策亲自迎请二十四岁的周瑜,授予他“建威中郎将”的职衔,并同他一齐攻取皖城。周瑜娶小乔,正在皖城战役胜利之时,而后十年他才指挥了有名的赤壁之战。此处把十年间的事集中到一起,在写赤壁之战前,忽插入“小乔初嫁了”一句,既从生活细事上烘托周瑜的年轻得意,同时也是在向人们暗示:赢得这次抗曹战争的胜利,乃是使东吴保有江东、发展胜利形势的保证,否则难免出现如诗人杜牧《赤壁》诗中所写的“铜雀春深锁二乔”的严重后果。这就强调了这次战争的重要意义。“雄姿英发,羽扇纶巾”,是从肖像仪态上描写周瑜装束儒雅,风度翩翩。“纶巾”,青丝带头巾。“葛巾毛扇”,是三国以来儒将常有的装扮,着力刻画其仪容装束,正反映出作为指挥官的周瑜临战潇洒从容,也说明了他对这次战争成竹在胸,稳操胜券。“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抓住了火攻水战的特点,集中概括了这次战争的胜利过程。当时周瑜指挥吴军用轻便战舰,装满燥荻枯柴,诈称请降,驶向曹军,一时间火烈风猛,烧尽北船。词中只用“灰飞烟灭”四字,就将曹军的惨败情景形容殆尽。试看,在滚滚奔流的大江之上,一位卓异不凡的青年将军周瑜,谈笑自若地指挥水军,抗御横江而来不可一世的强敌,使对方的万艘舳舻,顿时化为灰烬,这是何等的气势!苏轼为什么如此仰慕周瑜?这是因为他怀着一腔报国疆场的热忱,时刻关心着边庭战事,从而觉察到北宋国力的软弱和辽夏军事政权的严重威胁。面对边疆危机的加深,目睹宋廷的委靡慵懦,他是多么渴望有如三国那样称雄一时的豪杰人物,来扭转这很不景气的现状啊!这正是作者所以要缅怀赤壁之战,并塑造导演这一战争活剧的中心人物周瑜的思想契机。然而,眼前的政治现实和词人被贬黄州的坎坷处境,却同他振兴王朝的祈望和有志报国的壮怀大相抵牾,所以,当词人一旦从“神游故国”跌入现实,就不免自笑多情善感,慨叹光阴虚度,而无可奈何地归结为以酒浇愁了。虽然词的结尾调子失之低沉,但这也是历史与现状、理想与实际经过尖锐的冲突之后在作者心理上的一种反映,就艺术表现的角度而言,这种故作超旷的写法,从某种意义上说,有时更能引起读者的思考。
这首词从总的方面来看,气象磅礴,格调雄浑,高唱入云,其境界之宏大,是前所未有的。特别是它第一次以空前的气魄和艺术力量塑造了一个英气勃发的人物形象,透露了作者有志报国、壮怀难酬的感慨,为用词体表达重大的社会题材,开拓了新的道路,产生了重大影响。据俞文豹《吹剑录》记载,当时有人认为此词须关西大汉手持铜琵琶、铁绰板进行演唱,虽然他们囿于偏见,对东坡词新风不免微带讥诮,但也从另一方面说明,这首词的出现,对于仍然盛行缠绵悱恻之调的北宋词坛,确有振聋发聩的作用。
(刘乃昌 崔海正)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
。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鉴赏
这首词一本有题“赴密州早行马上寄子由”,作于神宗熙宁七年(1074)赴密州途中,时苏轼三十九岁。由于政治上的原因,苏轼曾于熙宁四年请调外任,在“风景古今奇”的杭州度过三年。在杭州任上,苏轼所处环境,以及他的心境,还是比较惬意的,他的歌词大多是描写美好湖山及四时风物之作。离杭赴密,生活环境变迁,心境变化,词风也开始转变,《沁园春》词就是这一转变的标志。
这首词以议论入词,直抒胸臆,表现作者的政治怀抱。词作一开头,作者便将温庭筠《商山早行》诗“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意境,化入词中,融为“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以及“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数句,绘声绘色地画出了一幅早行图。早行中,眼前月光山色,晨霜、朝露,别具一番景象,但早行人为了早日与弟弟联床夜话,畅叙别情,却无心观赏。此时,他“凭征鞍无语”,进入沉思,感叹“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为此,便引出了一大通议论来。作者想:他们兄弟俩,“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二陆”,指西晋陆机、陆云兄弟,词里用来比自己和弟弟苏辙。两人有远大抱负,要像伊尹那样,“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孟子》);要像杜甫那样,“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以实现其“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上神宗皇帝书》)的政治理想;而且他们兄弟俩,“笔头千字,胸中万卷”,对于“致君尧舜”这一伟大功业,充满着信心和希望。眼下,他们兄弟俩在现实社会中都碰了壁。为了相互宽慰,作者将《论语》“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孔子家语》“优哉游哉,聊以卒岁”,以及牛僧孺“休论世上升沉事,且斗尊前见在身”诗句,运化入词,并加以改造、发挥,以自开解。整首词,除了开头几句形象描述之外,其余大多是议论;表面上写早行,实际上借题发挥,成为一篇发牢骚的政论文。
这首词发议论,充分体现了苏轼的艺术才能。除了善于将写景、抒情、议论三者合为一体外,其艺术才能还表现在善于驾驭词调,善于将诗、文、经、史谱入歌词。这一词调,上片十一个四字句,下片八个四字句,多处用对仗,句法比较工整,而且还在许多整齐的句子之间,穿插了几个长短句,如三言句、六言句、七言句和八言句,长短相间,参差错落。这个词调适合以赋体入词,但又最忌板滞,它不同于短篇令词,也不同于一般长调,是个较难驾驭的词调。两宋词人当中,辛弃疾填了九首,刘克庄填了二十五首,陈人杰填了三十一首,这算是较为罕见的。许多名家,比如柳永、李清照、周邦彦、姜夔、史达祖、张炎等,都不见填制。但是,此调若格局开张掌握得好,却可造成排山倒海之势,收到良好的艺术效果。苏轼这首《沁园春》词,上片写景,一下子罗列了七个四言句。前三个四言句“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句式相同,三脚并立。后四个四言句,“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
”,组成“扇面对”,由“渐”字构成领头格,贯穿到底。七个四言句组织绵密,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紧接着,“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仍用四言对句,“征鞍无语,往事千端”,也是四言句。这十一个整齐的四言句,除了靠“渐”“凭”两个领格字提携,还由两个长短句“似此区区长鲜欢”及“微吟罢”在当中辗转运气。于是,十一个四言句,就不至于像是拆开来的七宝楼台,不成片段。下片八个四言句略有变化。前四个四言句,不再用“扇面对”,其中,“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自成对仗,“致君尧舜,此事何难”二句不对,其余与上片大致相同。这段议论,先由换头“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两个长短句叙事,承接上结所提“往事”,然后铺排议论。领格字“有”,从字面上看,只管领“笔头”“胸中”二句,但“有”字下面的六个四言句,词意还是相贯通的,这六句之下,直接“袖手何妨闲处看”,还是具有一定气势的。最后,由一个三言短句“身长健”停顿蓄势,“但”字提携、转折,带上两个四言句“优游卒岁,且斗尊前”,为全词作结。
总之,《沁园春》词是苏轼以诗文句法入词的尝试,已稍露东坡本色。但这首词在艺术上仍有某些不足之处,如与《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等词作比较,就觉得《沁园春》以抽象的说理议论代替具体的形象描述,不如以情动人之作,具有那么大的感人力量。比如“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意思相近,但前者总不及后者那样有意境,那样耐人寻味。
(夏承焘 施议对)
春夜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少休。及觉,已晓。乱山葱茏,不谓尘世也。书此词桥柱。
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可惜一溪明月,莫教踏破琼瑶。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
鉴赏
苏轼于元丰三年(1080)正月被谪黄州,先是寓居在定惠院和江边的临皋亭。元丰五年二月,他在东坡旧营地上盖了雪堂,三月又经别人介绍,买田于黄州附近的蕲水,遂有终老之计。这段时间,他经常往来于蕲水路上。一次,夜晚在酒家吃醉了酒,趁着月色走到一座溪桥上,卸马枕着胳膊在那儿略微休息了一下。当他醒来时已是拂晓,只见周围丛山乱石一片葱茏。在朦胧中以为已非人境,便在桥柱上题了这首词。
一般说来,词的上下两片或有转折,或用过渡。而这首词则是顺情直下,一气贯穿,浑然一体。开首二句先写月光下所见:一溪满涨的春水,翻动着细浪,流向月光笼罩下的原野。夜空中薄薄的云层时隐时现。月色中的原野与晴空已是如此广阔,在惺忪醉眼中的“弥弥浅浪”“隐隐层霄”又是如此迷人。接下去的两句,是作者又在这一清旷缥缈的画面上为我们勾画出一个走倦而“障泥未解”的玉骢马,和酩酊欲睡的“我”。“障泥”即马鞯,因垫在鞍下垂至马腹以挡尘土,故有是称。这两句言我既已醉欲眠芳草郊野,而马也在待人卸掉身上的鞍鞯。以马等待卸鞍解辔之状衬人酒醉欲眠之情,生动有致。过片又紧承上意,继写人马。“可惜”二句言所以要醉眠于此,并非在于酒。而是深深爱惜这映在溪水中美玉般的月色,恐怕被马下水踏碎了。从酒醉宕开一笔,人马沉湎于芳野月色的情景跃然纸上。“解鞍欹枕”一句道出人马憩息之地乃绿杨垂映中的溪桥上。以上言人马欲眠,实写夜景,且皆为视觉所见,益感清静。结尾一句写晓景。只言“杜宇一声”突出听觉的作用,以清爽破静穆。此时晓风残月下的绿杨翠岚,桥下的淙淙流水与声声催归的杜宇交织。再结合词前短序中的“及觉,已晓。乱山葱茏,不谓尘世也”数句,这不是在我们眼前展现出一幅清新湮润的水墨画吗?
春夜料峭,醉不得归,人马露宿于郊野,本是极凄清辛苦之事。然而在东坡笔下写来却如此清新迷人,恍如仙境。这表达出他在政治迫害下“一蓑烟雨任平生”(《定风波》)的人生态度和幕天席地、友月交风的阔大胸襟。司马迁称赞屈子曰“其志清,故其称物芳”。东坡心胸旷达,故发音爽朗。至若词中以“芳草”代郊野,称溪月为“琼瑶”,马则“玉骢骄”,桥云“绿杨桥”,无不使此词色彩明洁、清澈。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便称赞东坡词具有陶渊明诗的“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竞”的气象。此词殆为这类作品。
(刘崇德)
夜归临皋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鉴赏
这首词作于元丰五年(1082)九月,在黄州(今湖北黄冈)谪所。元丰二年八月十八日,苏轼曾以所作诗文语涉讪谤罪被逮下御史台狱,至是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始出狱。这就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乌台诗案”。出狱后,苏轼被流放到黄州,戴罪任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居黄期间,苏轼初寓定惠院,后迁居临皋亭。五年春间,苏轼筑雪堂于东坡,榜之曰“东坡雪堂”,并自号东坡居士。临皋亭本名回车院,在黄州朝宗门外,下临长江。东坡在黄州城东,原为一片旧营地,可数十亩。这首词题为“夜归临皋”,说的是苏轼夜饮东坡雪堂、醉归临皋亭寓所之情事。
词作开头,着意渲染其醉态,谓“醒复醉”,谓“仿佛”,写得十分逼真。接着,写其到家时的情景:家童已熟睡,鼻息雷鸣;敲门没有用,只好“倚杖听江声”。这里所说,虽仅是生活中的一件小事,但却体现了作者的处世态度,说明他在现实生活中如何善于自我开解。这是上片。下片写作者酒醒时的思想活动。“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这是老庄思想,也是苏轼当时的思想。《庄子·知北游》载:“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夫有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又,《庄子·庚桑楚》曰:“无使汝思虑营营。”庄子宣扬“吾身非吾有”,提倡人身自由,主张不为外物所役,这正与苏轼思想相一致。因为“讪谤罪”而被逮下狱,这对苏轼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在严峻的事实面前,苏轼已逐渐认识到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主要是因为未能忘却人世间的功名利禄。苏轼自幼“奋励有当世志”,想在人世间干一番事业。但是,事与愿违,不仅理想得不到实现,而且差点儿被置于死地。如今,苏轼仍然不得自主,他是作为“罪人”受看管的。因此,他痛恨自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能摆脱人世间的名缰利锁,他以老庄思想为武器,努力寻求精神寄托。人世间得不到满足,就求诸大自然。“夜阑风静縠纹平”,既是眼前真实物境,又是作者的真实心境。作者似乎已经看破红尘,他想从今以后,像越国大夫范蠡那样,驾着小船,飘往江湖深处。
这首词,写景、抒情、发议论,组合得非常好。夜归临皋,“倚杖听江声”,作者将客观物境与主观心境完全融为一体,在艺术创造上达到了出神入化之境,致使人们难以辨别真假。据载:因为词中有“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二句,第二天,人们议论纷纷,谓苏轼夜作此词,已“挂冠服江边,拏舟长啸去矣”。于是,这便使黄州郡守徐君猷惊而且惧,他唯恐走失了“罪人”,急忙派人察看,结果发现,苏轼正在家中沉睡(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二)。这虽然是一种传说,但却从社会效果上说明了苏轼此词具有巨大的艺术感染力。
(施议对)
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鉴赏
北宋神宗赵顼元丰三年(1080),苏轼谪居黄州(治所在今湖北黄冈),政治打击和仕途挫折使他的心情不免时感悲凉。这首词就是他在黄冈时被迫过隐逸生活的自我写照,在表现失意心境和形象刻画方面,有独到的艺术特色。
作品上片写景,下片刻画人物形象,描写人物的心理状态。开头两句,作者以推移镜头,由远而近,描绘自己所处的具体环境: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林尽头,有高山耸入云端,清晰可见。近处,丛生的翠竹,像绿色的屏障,围护在一道院墙周围。这座庭院,正是词人的居所。靠近院落,有一个池塘,池边长满枯萎的衰草。蝉声四起,乱成一团,令人烦躁不安。在这两句词中,竟然写出了林、山、竹、墙、蝉、草、池塘七种景色,容量如此之大,在古典诗词里也是不多见的。这里呈现的景象,跟词人熙宁十年(1077)任徐州知州时所描写的景象迥然不同。那时作者写下的词句是:“软草平莎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麻叶层层苘叶光,谁家煮茧一村香?”(《浣溪沙》)那是一种奔腾奋发、蒸蒸日上的景象。而“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则完全是派幽狭的气氛。词人为何会描写出此等景象呢?原来,词人在徐州任知州时,政绩卓著,深得民心,所以他当时写的词,充满着积极奋发的精神。后来,他受到打击,被贬到黄州充任团练副使,才能无从施展,被迫过着隐退生活,所以心情苦闷,精神不振。这就无怪乎他的词章变得这样凄清苍凉了。
三、四两句,含义更深邃。从词句上看,这两句描写得比较优美:在广阔的天空,不时能看到白鸟在飞上飞下,自由翱翔;满池荷花,映照绿水,散发出柔和的幽香。意境如此清新淡雅,颇有些诗情画意。“红蕖”,是荷花的别名。“细细香”,是说荷花散发出的香味不是扑鼻的浓烈香气,而是宜人的淡淡幽香。如果不是别的原因,这样的环境的确是修身养性的乐土。然而,对于词人来说,他并非安于现状,乐于流连于这里的景致。他虽然描绘出白鸟翻空、红荷照水的画面,但这和他倾心欣赏杭州西湖那种“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美丽景色,是不能相提并论的。透过这样一幅画面,我们能够隐隐约约看到词人那种百无聊赖、自寻安慰、无可奈何的心境。词的下片,作者又用自我形象的描绘,作了生动的说明。
下片前三句,是写太阳在即将落山的时候,词人拄着藜杖在村边小道上徐徐漫步。这是词人自我形象的写照。但他表现的究竟是怎样的形象呢?是老态龙钟,还是病后的神态?是表现自得其乐的隐者生活,还是百无聊赖的失意情绪?读者仔细玩味,自然会得出正确的答案。
最后两句,是画龙点睛之笔。词句的表面是说:昨夜三更时分,天公饶有情意地下了一场好雨,使得他又度过了凉爽的一天。“殷勤”二字,犹言“多承”。细细品评,在这两个字里,还含有某些意外之意,即是说:有谁还能想到几经贬谪的我呢?大概世人早已把我忘却了,唯有天公还想到我,为我降下“三更雨”。所以,在“殷勤”两字中还隐藏着无限感慨。“又得浮生一日凉”,是词中最显露的一句。“浮生”,是说人生飘忽不定。《庄子·刻意》篇说:“其生若浮,其死若休。”苏轼的这种消极思想,就是受庄子思想的影响。此句句首“又”字,分量很重,对揭示主题,起着重要的作用,它表现了词人得过且过、日复一日地消磨岁月的消极情绪。总观全词,从词作对特定环境的描写和自我形象的刻画,都可以看到一个抑郁不得志的闲人的形象,所谓其心则闲,其心则苦了。
(陆永品)
润州作
去年相送,馀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恰似姮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鉴赏
这首词又题作“润州作,代人寄远”。作者自熙宁四年(1071)十一月到杭州通判任,因相度堤岸和赈济灾荒,曾于熙宁五年、六年两次奔走于三吴。此时作者因与新法派政见不合,遂有退隐之念,所谓“已成归蜀计,谁借买山资?”(《答任师中次韵》);对当时的宦游生活也不禁发出“家在西南,常作东南别”(《醉落魄·离京口作》)的慨叹。熙宁六年十一月,作者雪中发于馀杭以北的临平。次年四月,犹在润州(今江苏镇江)途中。因感于春尽未归,故托为此词。所念归者,杭州也,非蜀之眉山。此亦“却望并州是故乡”之意。
此词乃《少年游》之别体。这一体的特点是上片以两个并行的四、四、五的句式组成。作者正是巧妙地运用了这一形式,在两个并行的句式中各用飞雪与杨花这两种可以互拟的自然形象,作为两个季节的标志,表达了两种情景。上片前三句是说,想到去年家中人在馀杭门外送我的时候,片片飞雪恰似漫天飘坠的杨花。这样描写飞雪,是出自东晋女诗人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名句,也是以此勾起对称的下句。下三句则是互拟,说现在已是“柳绵飞似雪”(欧阳修《玉楼春》)的第二年暮春,我仍然没有还家。实际是由眼前的“杨花似雪”忆及别家时“飞雪似杨花”的情景。这里采用了《诗·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诗回环往复的旋律。《采薇》是以往时衬来归的情景,此词则重在写久客未归的感受。况且漫天飞扬、随风飘坠的柳絮比起袅袅依依的柳条更能触动游子的乡思呢!
上片是由客居润州时的满城飞花想到往岁别家时的霏霏飘雪,径直表达了自己的思归之情。过片则是对当前孤寂心境的写照。“对酒卷帘”一句是说当晚风吹透窗纱之际,我卷起珠帘,邀请明月与我一起畅饮。阮籍在抒发其孤苦心情时写道:“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咏怀》其一)李白在“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时,也曾“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下独酌》)。苏轼此时也面对着清风、明月,感到“此生飘荡何时歇”(《醉落魄·离京口作》),“直恐终身死道途”(《除夜宿常州城外二首》),不胜凄苦、惆怅。然而此时的明月并没有与苏轼“对影成三人”,却多情地斜照着双栖在画梁上的燕子。燕侣双栖,月犹爱慕,何况久客未归的我呢?这里以“姮娥”代月,更显得含蓄多情。
此词为作者早期作品。上片自《小雅·采薇》化出;下片变李白《月下独酌》诗意,故语隽而境旷。前人谓欧词“疏隽开子瞻,深婉开少游”(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苏轼曾受欧阳修疏隽词风的影响,于此词可见一斑。又,此词上片飞雪、杨花互拟,重笔之下,物显境明,抒情率直。下片写月光兼及风露,形象清虚缥缈,境曲情隐,故寄慨无端。此即清人刘熙载所谓“空中荡漾,最是词家妙诀”(《艺概·词曲概》)。然而上片词意过显,抒情过于率直,体现出苏词的一个缺陷,读苏词者不可不知。
(刘崇德)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鉴赏
本篇是苏轼谪居黄州时期所作。元丰五年(1082)春天,他到黄冈东南三十里的沙湖相看新买的农田,路上遇雨,因为没有雨具,同行的人都狼狈不堪,独有苏轼从容不迫。事后,他写词记述这次经历。
途中遇雨本极平常,而苏轼却从中悟得一番有关人生的哲理。这是因为他仕途蹭蹬,终至身陷囹圄,而后又以罪人身份编管黄州,躬耕东坡,政治上生活上都经历了不少风险与磨难。他的心胸就像一片汪洋大海,对风雨变化虽然十分敏感地不时泛起波澜,但在总体上又能摇之不浊,维持自己大体的平衡。这首词就是借助这样一件途中遇雨的生活小事来抒写他此时独特的人生体验与处世态度。
词的开篇突兀而起。风雨骤至,盖顶而来,穿林打叶,声声入耳,然而诗人却且吟且啸,徐步向前,竹杖芒鞋,轻快无比。在铺天盖地的骤雨袭击下,诗人是那样的安详自若,若无其事。“一蓑烟雨任平生”,“一蓑”,一本作“一莎”,意犹“一袭蓑衣”。冒着漫天风雨,漫步在崎岖的旅途上,任其自然,乃是平生的惯常经历。这是上片的总结和深化。至此,一个在人生道路上履险如夷、泰然自若、任天而动的诗人形象,便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他既不同于“独钓寒江雪”的柳宗元,又不同于“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他就是他,就是在处世应物上也卓有独诣的苏东坡。词的上片主要是叙事,但叙事中渗透了强烈的感情色彩。“莫听”“何妨”“谁怕”“任平生”,鲜明地体现了作者广阔的胸襟和倔强的性格。
词的上片写冒雨徐行的心情,下片则着重写雨后景物和感受。骤雨已过,云开天晴,春风料峭,略带寒意,前路山头,夕阳斜照,诗人原来的酒意经过风雨洗礼,早已消散了。这几句既点明了时间,又描绘了雨后清新的风光。诗人沐浴着雨后的凉爽,回望刚刚走过的风雨萧瑟之处,既已云消雾散,斜阳也收敛了光辉。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了。经过阵风骤雨,得来的常常是轻松平静,自然界如此,人生的旅程上又何尝不是如此!这里所写的是诗人经风历雨的真切感受,又何尝不是他对自己经历的一切政治风云的内心体验与反省?换句话说,这个景象也可说是作者心灵和经历的艺术投影。苏轼《独觉》诗云:“翛然独觉午窗明,欲觉犹闻醉鼾声。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结尾两句与此词相同。作者之所以特别喜爱这两句,就在于它映现了带有作者独特个性的心理折光。如果说这结尾几句有什么深意的话,恐怕主要意蕴即在乎此。
这首词上下两片都是从叙事到抒感,作者的感受、襟怀、见解和个性,都是紧密联系途中遇雨这件生活小事形象地体现出来的。以具体的日常小事寄寓普遍意义的哲理,以曲笔写胸臆,日常形象和深邃哲理的有机融合与统一,就是这篇小词的显著特色。
(刘乃昌 崔海正)
送述古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归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
鉴赏
述古,即陈述古,名襄,福州侯官人。进士及第,先后任浦城主簿、知河阳县、知常州等职。神宗立,同修起居注,知谏院,改侍御史知杂事。在政治上,他是反对王安石变法的,指责青苗法是“称贷以取利”,要求“贬斥王安石、吕惠卿以谢天下”。神宗曾向陈襄访问可用之人,襄举司马光、苏轼等三十三人以对。这引起王安石的不满,被命知陈州。熙宁五年(1072)八月改知杭州,时苏轼任杭州通判,二人多所唱和。熙宁七年(1074)陈襄改知应天府,苏轼作了六首词送述古,这是其中最后一首。王文诰《苏诗总案》卷十二说:“追送陈襄移守南都(即应天府),别于临平,舟中作《南乡子》。”
诗的上阕写归舟中回望告别之地临平镇和临平山,抒发对陈襄的依依不舍之情。“回首乱山横”的“山”,就是第三句所说的临平山。“不见居人只见城”的城是指临平镇。“回首”“不见”的主语都是作者自己。苏轼《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马上赋诗一篇寄之》“登高回首坡垅隔,但见乌帽出复没”,“登高回首”的也是苏轼而不是子由。这首词的写法相同,区别仅在于郑州是“登高回首”,故能看见弟弟的“乌帽出复没”;这里是“舟中”“回首”,故“不见居人只见城”。居人当然是指临平镇的人,但城中居人都“不见”,即将离开甚至已经离开临平的陈襄,当然更“不见”了,这样理解才符合苏轼惜别之意。陈岩肖《庚溪诗话》卷下说:“昔人临歧执别,恋恋不忍远去而形于诗者,如王摩诘诗‘车徒望不见,时见起行尘’;欧阳詹云‘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东坡与其弟子由别云‘登高回首坡垅隔,但见乌帽出复没’;咸记行人已远而故人不可复见,语虽不同,其惜别之意则同也。”把这首词的前两句加入所举例子中,一点也不会感到梗塞。正因为一、二句是写舟中看不见已去的友人,才会产生三至五句羡慕“临平山上塔”的感情。“山上塔”高高耸立(亭亭),可居高眺远,既可“迎客西来”,又可“送客”东行北上。据《元丰九域志》卷五载,杭州仁和县有临平镇,在杭州东北百余里处。临平山即在此,下临大运河。宋代官员由杭州北行,坐车马至临平,然后改坐船由大运河北上。如果“回首”者是陈襄,在百余里外的临平回望杭州,恐怕不仅“不见居人”,连“只见城”也不可能了。
下阕写因思念友人而夜不能寐,泪满衣襟。“归路晚风清”,“归路”二字绾合上下,不仅下阕是写自己“归路”中情景,上阕的“回首”临平也是别后“归路”中“回首”。“晚风清”,“一枕初寒”,既是写实,又是暗示友人去后,自己感到分外清冷。“梦不成”是说希望能在梦中与友人团聚,但却不能成寐。最后三句进一步补写“梦不成”,抒发思念友人的苦况。柳永《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里的写作手法与之相似,也是设想之词:残灯斜照,灯光昏暗(荧荧),秋雨已停而别泪不停。如果说上阕的特点是以“临平山上塔”还能望见友人反衬自己不能望见友人,那么下阕的特点就在于善于以“晚风清”“一枕初寒”“残灯”“荧荧”秋雨绵绵这样一些凄冷的词语烘托离别之苦。
有人曾说“眉山公之词短于情”。所谓“短于情”,如果是指短于柳永式的艳情,也许不无道理;如果是指缺乏真挚感情,那就完全不符合实际了。苏轼词对妻子(如《江城子·记梦》)、兄弟(如《水调歌头·中秋怀子由》)、朋友(如这首《南乡子》),都充满真挚而又深厚的感情。苏轼说自己“多情多感”(《采桑子》),“我辈情钟”(《点绛唇》),这首词就是明证。
(曾枣庄)
超然台作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鉴赏
这首词作于熙宁九年(1076)暮春,在密州(今山东诸城县)任上。作者于熙宁七年十一月至密州,“处之期年”,即八年底,动工修葺园北旧台,并由其弟苏辙命名“超然”(苏轼《超然台记》)。作者登超然台,眺望满城烟雨,触动乡思,写下了这首词。
这首词为双调,比原来的单调《望江南》增加了一叠。上片写登台时所见城中春景,包括三个层次。首先,以春柳在春风中的姿态,“风细柳斜斜”,点明当时的季节特征:春已暮而未老。其次,以“试上”二句直说登临远眺,而“半壕春水一城花”,在句中设对,以春水、春花,将眼前图景铺排开来。然后,以“烟雨暗千家”作结。三个层次先是由一个特写镜头导入,再是大场面的铺叙,最后,居高临下,说烟雨笼罩着千家万户。于是,满城风光,尽收眼底。这是上片,写春景。下片写情,乃触景生情,与上片所写之景关系紧密。“寒食后,酒醒却咨嗟”。进一步将登临的时间点明。寒食,在清明前两天,相传是为纪念介子推而设,从这天起,禁火三天;寒食过后,重新点火,称为“新火”。此处点明“寒食后”,揣其用意:一是说,寒食过后,可以另起“新火”;二是说,寒食过后,正是清明节,应当返乡扫墓。但是,此时却欲归而归不得:一是因为公务在身,二是因为想继续进取,希望实现其“致君尧舜”的宏大志愿。此时,作者的思想处于极端矛盾的状态之中。既由眼前之景触动思归之欲望,而这种欲望又不可能得到满足,因此,他只好自我开解,进行一番自我安慰。“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休对”“且将”,这是最好的解脱办法,也是最切实的解脱办法。这个办法虽十分勉强,无可奈何,但毕竟使思想上的矛盾暂时得到了解决。于是,“诗酒趁年华”,便进一步申明:必须超然物外,忘却尘世间的一切,而要抓紧时机,借诗酒以自娱。全词所写,紧紧围绕着“超然”二字,至此,即进入了“超然”的最高境界。这一境界,正是苏轼在密州时期精神世界的真实体现。
在作法上,作者按谱填词,也颇为讲究。《望江南》词,以单调为多,宋人喜作双调,《全宋词》中存词一百五十多首(不包括残篇)。宋人所作,成功例子并不多,而苏轼此词,却堪称典范。《望江南》词,上下两片居中两个七字句,通常是对仗句。苏轼这首词,上片两个七字句,上一句是散文句式,与下一句并不对,但下一句“半壕春水一城花”,“半壕”对“一城”,“春水”对“(春)花”,却很工整,同样收到铺排场景的艺术效果。下片两个七字句,天设地造,不仅字面对得工,而且辞义也对得工。这组对句,道出了全词的中心意思。两组对句,一组写景,一组抒情,两相照应,两相关联。上一组对句,写的是异乡之景,下一组对句,抒的是故乡之情;上下合在一起看,可知上片所写之景,乃由异乡人眼中看出,而下片所抒之情,则由眼前之景所触发,景与情已经融为一体。令词小调,作得如此天衣无缝,实在难得。可见苏轼并非是豪放而不拘格律的词人。
(施议对)
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鉴赏
词作于元丰五年(1082)十二月,时作者谪居黄州。吴曾《能改斋漫录》云:“其属意盖为王氏女子也,读者不能解。张右史文潜继贬黄州,访潘邠老,尝得其详,题诗以志之云:‘空江月明鱼龙眠,月中孤鸿影翩翩。有人清吟立江边,葛巾藜杖眼窥天。夜冷月堕幽虫泣,鸿影翘沙衣露湿。仙人采诗作步虚,玉皇饮之碧琳腴。’”这诗只写了词人作此词时的怅惘之状,远不及词的本身那样说明问题。
起调写月缺桐疏,夜阑人静。为人踪、鸿影之往来、缥缈安排一个环境,其特点是“初静”、微明。这与作者当时感到苍茫大地、身无所寄的怅惘心情,正相吻合。
换头而下,集中写孤鸿,亦影现自己。栖而未能安,其原因在于有恨而无人省,足见其恨之隐而深。“拣尽”句,王楙云:“渔隐谓鸿雁未尝栖宿树枝,唯在田苇间。‘拣尽寒枝不肯栖’,此语亦病。仆谓人读书不多,不可妄议前辈诗句。观隋李元操《鸣雁行》曰‘夕宿寒枝上,朝飞空井旁。’坡语岂无自邪?”(《野客丛书》)这都是把艺术与生活等同起来,王楙亦不过为其说找到了一个根据而已。雁不栖于木而栖于江洲苇丛,是其习性如此。“拣尽”不栖,则变习性为有意识而为之。这正是词人托意所在!不栖于高寒而栖于卑湿,乃甘为之而非强为之,则其品格可见。苏轼词《水调歌头·中秋》“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继之以“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与此笔法相似。都是在高寒与卑湿之间有异于常人的选择,而词人的品格与意趣,即于此见。《山谷题跋》有云:“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如果说此“似非吃烟火食人语”,而彼则尚似“吃烟火食人语”。而“非胸中有数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则不能到。金王若虚《滹南诗话》以为“盖激诡之致,词人正贵其如此,而或者以为语病,是尚可与言哉!”可谓知言。
合上下片观之,唐圭璋先生以为上片写鸿见人,下片则写人见鸿(《唐宋词简释》)。这是切合实际的。以前许多曲说误解,一扫而尽。然而人与鸿又几乎无间。作者所托之意即见于此。人而似鸿,鸿而似人,非鸿非人,亦鸿亦人。这就是作者在这首词里为我们提供的这个艺术形象的独特之处。而托鸿以见人,则是其用意所在。
陆游有一首《鹊桥仙·夜闻杜鹃》,胡云翼《宋词选》说:“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特别推重陆游这首词,说是‘借物寓言’。”其实,陈氏在这里还说了这么两句话:“然以东坡《卜算子·雁》较之,相距殆不可道里计矣。”为什么陈廷焯对陆游这首词虽有所肯定,以为“较他作为合乎古”,但又以为远不如苏词呢?盖陆词人与鹃划然为二,而苏词则人与鸿凝为一体,而又鸿不掩人,人不掩鸿,更合乎“借物寓言”,不失比兴之旨。当然,陆词在句子的连接上,多用虚语,几于以散文为之,有失跳跃之势,亦为一病。
宋人周济论词主“有寄托”与“无寄托”之说,以为非寄托不入,而专寄托则不出。东坡此词,有而似无,无而却有,可谓入而能出,故臻艺术高境。清人况周颐在他的《词学讲义》中说:“所贵乎寄托者,触发于弗克自已,流露于不自知,吾为是词而所寄托者出焉,非因寄托而为是词也。有意为是寄托,若为吾词增重,则是骛乎其外,近于门面语矣。”坡词能臻此境,亦在于“非因寄托而为是词”,乃“触发于弗克自已,流露于不自知”,而其如此,又由于郁积于中者至久且深!以陆词较之,则尚似近于因寄托而为之,陈廷焯有不及坡词远甚之感,或亦有见于此。元萨都剌亦有《卜算子·泊吴江夜见孤雁》,殆效坡词而为之,所托者较陆词为尤浅,不足论矣。盖亦词人胸襟、气质、才分与学养的不同有以致之欤!
(彭靖)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鉴赏
用托物取喻的方法表达深远的寄托,使词旨深沉含蓄,有耐人寻味之妙。本篇即是借比兴寄托表达政治失意之感的作品。
词的上片着力塑造了一位绝代佳人,她高洁贞静,超尘拔俗,又那么孤寂无依,命薄运蹇。发端三句写佳人冰清玉洁的栖身环境。“桐阴转午”,是说桐树阴影转移,天已到午后,表示时间的变化。“手弄生绡白团扇”两句,用局部来映现整体,给读者以充分的艺术联想余地,借以显示佳人的身心纯洁、体态妩媚。同时,佳人伴以白团扇还有特殊的象征意义。相传汉成帝妃班婕妤“美而能文”,后来为赵飞燕所妒,失宠退居东宫,曾“作赋及纨扇诗以自伤悼”,将自己比作齐纨素制成的团扇。这里写佳人手持“白团扇”,除了映衬佳人的洁白之外,也暗示佳人与秋后的团扇有同样的命运。“渐困倚”以下,写佳人入睡被帘外的风竹声惊醒。佳人困倦孤眠,不由沉入梦乡,走向了阆苑仙境。“瑶台曲”,即瑶台的幽深处。瑶台是神仙所居,《离骚》中有“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
之佚女”的诗句。佳人不甘幽闺之寂寞,时时表现出对理想的憧憬与追求,她梦中刚到仙境幽深处,朦胧中听到有人揭帘推门,对于这种空谷足音,佳人也许是兴奋的、等待的、盼望的,不料恍然醒来,又是惯常听到的风竹萧萧声。李益《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诗中“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正可说明这种意境。然而,美梦枉被惊破,等待佳人的却仍然是一片寂寞。“枉教人”“又却是”,透露了佳人怅惘失意的心情。
词的下片集中咏榴花,借以写佳人。榴花艳丽文静,自甘幽独,不愿与浮花浪蕊为伍。“半吐红巾蹙”,说石榴花半开,像折皱成团的红巾一样。韩愈《杏花》诗有“浮花浪蕊镇长有,才开还落瘴雾中”之句,榴花专等轻浮的花卉凋谢净尽,才吐出浓艳的红花,来陪伴佳人度过寂寞的时光。她心魂蹙束,芳意重重,担心萧飒的冷风吹落娇嫩的花蕊。“芳心千重似束”,意谓从榴花的形象仿佛看出她心事沉重,精神蹙束。“西风惊绿”是担心娇嫩的榴花被秋风惊落后,只剩下满枝绿叶。这里用一“惊”字,写出了榴花也是佳人的沉重心绪。最后诗人暗示,榴花已临近失时的边沿,待到西风吹来,美人把酒对花,将禁不住粉泪与花瓣一同纷纷下落。到此佳人与榴花感情交融,合而为一。
全词采用了衬映和比兴。华屋只有乳燕飞出,见出房栊阒寂。户外唯见风动竹摇,说明门庭冷落。写中庭曰“悄”,写傍晚曰“凉”,写睡眠曰“孤”曰“清”,这都处处烘托出环境的幽悄清冷,表明佳人是被无人了解的一派索寞气氛包围着。与佳人同栖的是幼小的飞燕,供佳人手持的是洁白的团扇,同佳人相伴的是浓艳孤高的石榴花。主人公的感情注入了周围的事物,从周围的物情使人联想到主人公的品操与命运遭遇。作者写佳人周围的一切,写飞燕,写团扇,无不是在写佳人,而浓艳绝伦的榴花,更是这位佳人的传神写照。在诗人笔下,榴花已被充分地人格化,诗人借榴花象征佳人,榴花为宾,佳人为主,而佳人则经由诗人的感情胚胎孕育了她特定的个性化品格。虽然诗人没有在作品中出现,也没有直接抒发天涯沦落之感,但读者不难从榴花联想到佳人,从佳人又仿佛看到诗人的影子。作者用榴花比况佳人,用佳人寄托个人的不遇之感、孤高失时之悲,意在言外,余味无穷。
比兴、寄托是我国诗歌的优秀传统之一。以香草美人比君子,恶鸟阴云喻小人,借他人之遭遇,发自身之感慨,是自屈原以来的不少诗人惯用的手法。宋人对本词题旨,说法颇多,如有人认为是苏轼知杭州时为官妓秀兰解围而作;有人则说因杭州万顷寺有榴花树,寺中有歌女昼寝,故作此词;还有人说东坡为爱妾名榴花者而作,这都不足凭信。艺术作品从来不是生活的简单摹写,把一首词的内容完全坐实,刻板地句句索解,显系附会之谈。《项氏家语》卷八云:“苏公‘乳燕飞华屋’之词,兴寄最深,有《离骚经》之遗法,盖以兴君臣遇合之难,一篇之中,殆不止三致意焉。”此说似可参考。这首词大约是苏轼晚年的作品。苏轼一向有独立的政见,为人又表里澄澈,直言敢议,在新旧两派当权时,都不愿随声附和希合求进。他曾被新派官僚罗织罪名,逮捕入狱,又被旧党排斥,不能立足于朝,他对当时官场的险恶,是颇为愤慨不平的。处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中,不能不使他抚躬自悼,倍觉悲凉,产生怀才不遇、美人迟暮之感,此词全篇浸透了这种感情色调。
苏轼是以开创豪放清旷词风而著称的大家,但也不乏艳冶动人的婉丽之作。但此篇与一般的婉丽之作不同,它用华艳绝伦的形象和婉曲缠绵的格调写政治题材,通过比兴象征的方法含蓄曲折地表达失意之感,这在词史上是富有独创性的。
(刘乃昌 崔海正)
余七岁时,见眉山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余。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纳凉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云。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鉴赏
这首词作于元丰五年(1082),时作者四十七岁,在黄州任上。词作附有一篇小序,九十三个字,比词作稍长。序文,叙述作者填写此词之缘由,谓此词乃为补足蜀主孟昶所作《洞仙歌令》之佚文而作。序文所说,虽属于往事,但文中突出交代九十老尼朱氏记词经历,谓“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其中已带有流年暗中偷换的人生感慨。序文告诉读者:此词并非一般娱戏文字,而是一篇自所得意的有为之作。词的上片描绘美人的姿质及情态。“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谓其肌肤若冰雪。“水殿风来暗香满”,为美人所处的环境。“水殿”,是指筑在摩诃池上的宫殿,点明了美人的身份。清风与荷花香,对美人所在环境进一步加以渲染。三句所写,环境与人物都甚美好,虽未曾涂脂抹粉,但人们诵此,“自觉口吻俱香”(沈祥龙《论词随笔》)。接着,词作借“明月窥人”,描绘美人欹枕时的娇羞情态。绣帘被清风吹开,月光照见了美人。这里,作者将明月拟人化,谓“一点明月”,说其高远,谓“窥”,似乎是偷眼相看,正反衬出美人的羞怯意态,而欹枕未寝、钗横鬓乱,则正面体现美人的娇容。这是上片,在静态中进行描绘。下片写美人的行动及其心理,在动态中进行描绘。“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三句为换头,起承上启下的作用。“起来”承接“欹枕”,“素手”关照“冰肌玉骨”,“携”即转入表现两人的行动和心理。庭院无声,夜深人静,两人注视着星空的变化。这里,既描绘了人物的行动,又体现了人物的心理。接着,侧重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两人在殿中,看着疏星渡河汉,时间悄悄流逝,不知不觉中,发现月光已淡,玉绳星也已偏西。其时,殿中美人既希望秋天早日到来,又害怕时间过得太快,年华似水,不知不觉地消逝。“但屈指”“又不道”,正尖锐地体现了这一矛盾状态。这是下片,将美人的内心世界揭示得颇为充分。
这首词说花蕊夫人故事,仅开头二句为蜀主词句,后皆苏轼续之,全词“豪华婉逸,如出一手”(李日华《味水轩日记》卷四),体现了作者高超的艺术创造力。但是,苏轼补足此词,用意不仅在于还历史真面目,更主要的是借题发挥,用以抒发内心感慨。如上所说,苏轼在序文中已经透露了这一消息,当他进行词境再创造时,这一用意就显得更加突出。此词十分注重时间推移。词中主人公的心理活动,似乎全部围绕着时间的推移而进行。“时见疏星渡河汉。”“时见”二字,谓其不时看见。“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自问自答,对于时间推移无比关心。主人公害怕年老色衰,但流年暗中偷换,却不以人们的主观意愿为转移。结处着一“偷”字,带有无限怨恨之意。这里,寄寓着作者深切的同情。所以,我认为:苏轼写花蕊夫人的故事是有所寄托的。
续成这首词,苏轼自己感到很得意。苏轼的成功之处,除了续补之后,全词“如出一手”之外,还在于创作了一篇很好的序文。这篇序文,处处与词的内容相关照,但又不与词的内容重复。二者互为补充,相得益彰,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艺术整体。因为这篇序文,词中所写的内容更加充实,而且,也因为这篇序文,使得苏轼的著作权不至为他人篡夺,苏轼的艺术成就也不至被贬低。后世读者,或以为蜀主传有全词,苏词乃隐括蜀主之词而成(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九),或以为苏轼此词未免有点金之憾(朱彝尊《词综》卷二),或以为苏轼之续补反为蛇足(李调元《雨村词话》卷一)云云。有此序文,则足以廓清事实,让人们得知苏轼续成此词的来龙去脉。因此,序文比词作文字稍长,乃是十分必要的。
(施议对)
寄参寥子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鉴赏
要想欣赏苏轼的这一首《八声甘州》,首先我们便要对苏轼当年写作此词之时代背景及心情,略有一点认识。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九《长短句》,谓“东坡别参寥长短句‘有情风万里卷潮来’云云,其词石刻后,东坡自题云‘元祐六年三月六日’。余以东坡年谱考之,元祐四年知杭州,六年召为翰林学士承旨,则长短句盖此时作也”。苏轼一生仕途偃蹇,历经迁贬,他先后曾有两次出官于杭州。第一次是在神宗熙宁四年。当时神宗正在信用王安石,变行新法。苏轼与王安石政见不合,屡次上书言事,为新党所忌,遂于熙宁四年(1071)六月以太常博士直史馆外出通判杭州。当时苏轼三十六岁。第二次则是在哲宗元祐四年(1089),当时哲宗已经即位数年,太皇太后用事,起用旧党之人,苏轼也早于旧党用事时被召还朝,而又因其论事忠直,与旧党亦不能尽合,复加以当时朝廷之内更有洛党、蜀党、朔党之争,遂复以龙图阁学士出知杭州,当时苏轼已有五十四岁。两年后苏轼又以翰林学士承旨被召还朝,就是他在元祐六年被召还朝时之所作。至于这首词标题所提到的“参寥子”,则是苏氏平生交谊甚深的一位方外友人。查慎行《苏诗补注》卷十六于《次韵僧潜见赠》一诗下,曾引《咸淳临安志》云“道潜,于潜浮溪村人,字参寥”。又补录引《施注苏诗》有关参寥事迹云“东坡守吴兴,会于松江。坡既谪居,不远二千里相从于齐安,留期年,遇移汝海,同游庐山。有次韵留别诗。坡守钱塘,卜智果精舍居之。入院分韵赋诗,又作《参寥泉铭》。坡南迁,遂欲转海访之。以书力戒,勿萌此意,自揣余生必须相见。当路亦捃其诗语,谓有刺讥,得罪,反初服。建中靖国初,曾子开在翰苑,言其非罪,诏复薙发”。从这些记述来看,则苏轼与参寥交谊之深可以概见。以上可以说是我们对于苏轼这一首《八声甘州》写作的时间与写赠之对象的简单介绍。至于苏轼之性格与其词之风格,则我以前在《论苏轼词》一文中也曾做过相当的论述(见《中国社会科学》1985年第2期)。盖苏轼天性中原具有儒家用世之志意与道家超旷之精神这两种不同之特质。前者可以说是他欲有所作为时用以立身之正途,后者则是当他不能有所作为时用以自慰之妙理。而苏氏之致力于小词之写作,则正是当他用世之志意受到挫折,第一次出官杭州通判以后才开始的,所以苏词之终于发展成为一种以超旷为主的风格。可以说正是他平生仕途受到挫折后,因之在欲以旷达自慰之情况下,所形成的自然之结果。胡寅在其《酒边词序》中,即曾谓“眉山苏氏,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而逸怀浩气,超乎尘垢之外”。这正是一般人之所共见的苏轼词之一般的风格,不过我们也不可忘记,苏轼之禀赋中既原来也还有一种用世之志意,所以在苏词中,虽以超旷为其主调,然而却时时也隐现一种志意未成的挫伤的悲慨。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即曾谓词至东坡“寄慨无端,别有天地”。近人夏敬观更曾将苏轼词分为两类,谓“东坡词如春花散空,不着迹象,使柳枝歌之,正如天风海涛之曲,中多幽咽怨断之音,此其上乘也;若夫激昂排宕,不可一世之慨,陈无己所谓‘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者’,乃其第二乘也”。而我们现在所要讨论的这首《八声甘州》,则可以说正是苏词中“天风海涛之曲,中多幽咽怨断之音”的一首代表作。
此词开端之“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二句,写万里之风涛,气象开阔,笔力矫健。盖真有所谓“登高望远、举首高歌”之慨,初观之固极为超举。然而仔细吟味,则在其“有情”与“无情”,及“潮来”与“潮归”之间,却实在也隐含有无限感慨苍凉之意。表面虽然似乎是只写风潮之来去,而却在暗中隐寓了许多人世间之盛衰离合的无常之悲慨。而苏氏一生两度出仕杭州之政海波澜变化,亦复尽在言外。所以其下乃继以“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所谓“几度斜晖”者,实在已将苏氏初次通判杭州,及再次出知杭州,迄今又复将离去的数十年之沧桑往事,尽皆纳入其中矣。而以上数句却全从大自然之“风”“潮”“江”“浦”及“斜晖”之种种外在物象着笔,未及人事之一字。直到下面的“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二句,才点出人事之感慨。是真所谓在“天风海涛之曲”中,表现有“幽咽怨断之音”者也。但苏轼却在此二句人事感慨之后,当下就承以“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二句,立即飞扬超越而出。这实在是苏词中最为独到的一种境界。以上是此词之前半阕。至于下半阕换头之“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三句,则另换一种笔法,写记忆中难忘之西湖美景,意致清丽舒徐,真有“春花散空”之态。而事实上则此数句又不仅是写西湖景色之美而已,还更伴随有在如此美景中,苏氏与其方外好友参寥子之同游共处的种种情事。故继之乃云“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据我们在前面所引的《施注苏诗》之记述,我们知道自从苏氏与参寥相识以后,每当苏氏被迁贬之际,参寥都往往辗转相从,而当苏氏知杭州之时,更曾“卜智果精舍居之”,则其相知相得之情,自可想见。而且参寥也是一位诗人,现在苏氏诗集中还留存有不少与参寥相赠的诗篇。何况更加以当日“春山好处,空翠烟霏”之西湖美景的陪衬,是则这一份“诗人相得”之情,固真当为千古所稀,至今日读之,犹使人艳羡不已。而在写了如此美好的景物情谊之后,其下遂写入了今日之别情与他日之期望,曰“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在这两句中苏轼用了一个有关东晋谢安的典故,据《晋书·谢安传》所载,谢安功业既盛,颇为权臣所嫉,“及镇新城,尽室而行,造泛海之装,欲须经略粗定,自江道还东。雅志未就,遂遇疾笃”。苏氏用谢安之故事,正在表现他今日虽被召还朝,然必不忘归隐之志,他日亦将东还,与参寥重会于杭州,此固为当年谢安之“雅志”,亦即今日苏轼之“雅志”也。而曰“愿谢公雅志莫相违”,以一个“愿”字的期望,与下面“莫相违”三个字相结合,则又于期望之中表现了无限忧恐之意。盖一则对入朝之召固不免有忧谗畏嫉之心,再则对年命无常亦不免有死生离别之慨。所以下面乃写出了“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数句的结尾。其中又用了一则与谢安有关的故事,盖据《晋书》所载,谢安出镇新城后不久,“遂遇疾笃”,其后“诏遣侍中慰劳,遂还都”,“舆入西州门”,未几即病殁。是其“东还”之志意,乃终于未能成就。谢安有甥,名羊昙,夙为安所爱重,谢安既殁,羊昙行不由西州路。一日因饮醉,不觉遂至州门,左右告之,羊昙遂恸哭而去。这自然是一件极可悲慨的故事。苏轼用之,虽然取了否定的语气,说“不应回首,为我沾衣”,欲以自慰慰人,然而究其实,则岂不是因为苏氏心中也正有如此的一份死生离别之悲的忧惧?综观此词,则一起之开阔健举,确如天风海涛之曲,而前片结尾之“白首忘机”也大有超旷之怀。然而中间几度转折,既有今古盛衰之慨,又有死生离别之悲,更虑及入朝从政之堪危,知交乐事之难再,百感交集,并入笔端。
(叶嘉莹)
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鉴赏
熙宁八年十月,苏轼在密州祭常山回,与同官会猎于铁沟附近,作此词以抒怀。发端三句刻画出猎形象,开篇就显示出本词的豪放气韵。起句着一“狂”字,实即统摄全词精神。“老夫”,作者自谓。“聊”,姑且的意思。“左牵黄,右擎苍”是说左手牵黄犬,右臂驾苍鹰。《梁书·张充传》谓梁代张充年少喜好游猎,出猎时“左手臂鹰,右手牵狗”,此暗用其事。“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烘染出田猎的气氛。“锦帽”,锦蒙帽;“貂裘”,貂鼠皮袄。这是猎队武士的装束。一个“卷”字,极写出猎队武士乘马飞驰的勇武气势。“为报”三句是说,为我通知全城官员武士都跟随太守前往打猎,看我像孙郎射虎一样不平凡的身手吧!“孙郎”,指孙权。《三国志·吴书》记载,建安二十三年,“权将如吴,亲乘马射虎于庱亭(今江苏丹阳东),马为虎所伤,权投以双戟,虎却废”。这里以孙权比况自己的英武有为,进一步描画打猎的热烈场面。“酒酣”三句紧承上文,是自我感情的剖白:太守酒意正浓,心高胆壮,即使鬓边添了几根白发,又有什么要紧呢?“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用冯唐赦魏尚事:汉文帝时,云中郡太守魏尚守边有方,战绩卓著,后因上报战果数字略有差误被削职,郎中署长冯唐谏文帝不应如此对待武臣名将,于是文帝就“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汉书·冯唐传》)。这里虽有身世之感,实际上乃是渴望得到朝廷重用,表现出作者立功边陲的急切心情。结尾三句抒发壮志豪情,点明词旨。“天狼”,星名,古代用以代表贪残掠夺,这里代指辽和西夏统治者。积贫积弱的北宋王朝,不断受到西北边境各少数民族的侵扰,就在本年七月,辽主曾胁迫宋廷割地七百里。一向关心边防的苏轼,是多么希望驰骋疆场反击贪残的掠夺者啊!词的上片描绘打猎的壮阔场面,下片抒发由打猎激发起来的胸次襟抱,叙事而抒怀,全词一气贯注。
这是一首别开生面的词作。首先,用词来写习武打猎,借以抒发关心边防的热忱,在题材和内容上都具有开创性意义,它进一步发展了范仲淹悲壮苍凉的边塞词的精神,为南宋蔚为大观的抗战词开了先河。其次,它塑造了一个激昂慷慨的志士形象。词的开篇勾勒射猎的武夫,继而以千骑如飞、围观如堵进行烘托,两个典故的运用转出正意,由射猎过渡到演武,束拍的点睛之笔,便使走马挽弓、“狂”态不减少年的志士形象呈现在人们眼前。这个形象的出现,在北宋词坛上还是第一次。其次,它通过对特定素材的描写以及对抵御外族侵扰的忠义之情的抒发,形成一种粗犷豪迈的风格,具有一种阳刚之美,与当时笼罩词坛的柳永词风形成鲜明的对照。苏轼在《与鲜于子骏书》中说:“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成一家。呵呵!数日前猎于郊外,所获颇多。得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看来他是以能于依红偎翠的词风之外进行写作壮词的尝试而感到自豪的。
这首词和《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属于同一词调而风格迥异,除了题材内容及表现手法不同之外,还因为作者在这首平韵格词中,于上下片最末一个韵位(即“郎”“狼”处)用阳平字作韵脚,使它显得音节响亮,声情高旷。
(刘乃昌 崔海正)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鉴赏
乙卯是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这时苏轼正在密州(今山东诸城)做知州,这首词是本年正月为悼念妻子王弗而写。王弗十六岁与苏轼结婚,她聪颖贤惠,又有识见,夫妻感情一向笃厚,但她不幸于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二十七岁时便在汴京(今开封)谢世,次年归葬于故乡四川祖茔。经过十年宦海沉浮的苏轼,在这首词中表达了对亡妻深挚的思念之情。
此词发端从夫妻双方十载生死相隔、音容渺茫写起,正所谓开篇顿入正意。“两茫茫”是说自己和亡妻十年来互相遥念却又各无消息,“两”字一笔双写,“茫茫”状述出双方实即自己无边怅惘、无限空虚的情怀。沈雄《柳塘词话》说:“起句言景者多,言情者少,叙事者更少。”此词开头却兼及叙事与言情,并为全篇定下伤悼的感情基调。作者本在时时思念亡妻,但偏用“不思量”逆接首句,再反跌出“自难忘”三字,笔势摇曳跌宕。即使不去思量,亡妻的影像也时留脑际,愈见感情深挚。如果说上面是写生死相隔时间之久,那么下面则是说分处两地,相距之遥。作者时在山东密州,妻子葬在故乡四川,故曰“千里”。亡妻孑然埋于旧茔,故曰“孤”。既遥远又孤单,满腔凄苦情景无由向亲人倾诉,故接以“无处话凄凉”。夫妻不能共话,不仅由于地域遥远,更在于生死分隔无法超越。以下笔锋一转,谓即使生死可以沟通,夫妇可以再逢,又如何呢?——“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作者用假设之笔逼进一步,说纵使相逢,妻子大概也认不出我来了。十年来,由于他与变法派政见不合,从权开封府推官乞外任通判杭州,再移知密州,仕途的失意与生活的颠簸使作者过早地容颜衰老,“尘满面,鬓如霜”,这对诗人外貌简括而有特征的勾勒,渗入了无限的身世之感。
上片写梦前,几经分合转折,抒发了对亡妻思念不已的一片真情。下片转入记梦,换头中“忽”字写出了梦境的迷离恍惚。“小轩窗,正梳妆”是说梦中见到妻子还同往常一样在窗前梳妆打扮。这里再现了青年时代夫妻生活的实际情形,是虚中带实的写法。相别已久的夫妇一旦相见,定有千言万语要倾吐,然而,思绪如麻,又当从何处说起呢?“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这个无声有泪的细节特写,既符合生活的真实,又取得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效果。以上写梦中,结尾三句写梦醒后的感慨。作者想象在千里之外的荒郊月夜,那长着小松林的冈垄上,妻子定会年复一年地为思念丈夫而伤悲。写对方为怀念自己柔肠寸断,也正表现了自己对死者的无限悼念,以景结情,余音袅袅。
用词写悼亡,是苏轼的首创,于此可见作者扩大词境的开拓精神。这首悼亡词运用分合顿挫、虚实结合以及叙述白描等多种艺术方法,来表达怀念亡妻的感情,语言平易质朴,在对亡妻的哀思中又糅进自己的身世感慨,因而能将夫妻之间的感情表达得深婉而执著,感人至深。王若虚《滹南诗话》引晁无咎云“眉山公之词短于情”,这种看法是片面的。其实,苏轼不仅以雄文大手写豪迈之情,也善于以柔婉的语言写健康的朋友之情、夫妻之情。
(刘乃昌 崔海正)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鉴赏
这是一首感叹春光易逝、佳人难见的小词。上阕伤春,写红花凋谢,青杏初结,紫燕轻飞,绿溪绕舍,柳絮飘舞,芳草无边的春末夏初景象,充满了“流水落花春去也”之感。下阕写“墙外行人”的单相思。墙里秋千高荡,佳人笑声飞扬,使“墙外行人”心荡神怡,产生了爱慕之情;但“墙里佳人”并不知有“墙外行人”,荡罢秋千,翩然离去,“佳人”笑声渐失,“行人”烦恼倍增。
作者在上阕中既善于把握春末夏初的特有风光,又善于借景抒情,不是纯客观地描摹景色,而是融入了自己的深沉感受。“残红”是说红花已所余无几了,着一“褪”字就深了一层,不但花少,且已褪色,感伤之情更浓。作者似乎对“褪红”二字很得意,他在描写岭南红梅的《西江月》(玉骨那愁瘴雾)中,也有“洗妆不褪唇红”之语,但用法正相反。“青杏小”,杏已结子,表明夏天已到;但杏“青”而且“小”,又说明夏天刚到,这就突出了春夏之交的时令。这一句是通过写景点时令,二、三句是通过写景交代地点,这是一处“人家”,空中轻燕斜飞,舍外绿水环抱。“人家”二字不可等闲看过,它已为下阕写“墙里佳人”作了暗示和铺垫。“绿水人家绕”,“绕”字一作“晓”,《诗人玉屑》卷二一引《词话》云:“予得真本于友人处,‘绿水人家绕’作‘绿水人家晓’。而‘绕’与‘晓’自天壤也!”“绕”与“晓”的优劣确实有天壤之别,但在《词话》的作者看来,“真本”的“晓”字大大优于“绕”字;也有人认为“绕”远优于“晓”:“有‘燕子’句,合用‘绕’字。若‘晓’字,少着落”(《草堂诗余》正集卷二);“‘绕’字虽平,然是实境。‘晓’字无皈着,试通吟全章便见”(俞彦《爰园词话》)。我们同意后一种看法,因为“通吟全章”,确实无“晓”景,用“晓”字,“无皈着”,“少着落”;用“绕”字,燕子“绕”舍而飞,绿水“绕”舍而流,行人“绕”舍而走,确实是“实境”实写,逼真、美丽得多。这里要补充的是所谓“真本”问题,即使《词话》作者所见是东坡手迹吧,但东坡经常手书自己的诗词,又焉知“绕”字不是作者后来所改定呢?这首词最为后人称道的还是上阕的最后两句。“枝上柳绵吹又少”,写法与“花褪残红”相似;柳絮纷飞已标志着“春去也”,更何况“吹又少”呢?但这种相似写法又不露痕迹,故不觉重复,倒给人以缠绵悱恻之感。“何处无芳草”是到处皆芳草之意,伴随芳草茂的必然是百花残,再次抒发了伤春之情。王士禛盛赞这两句说:“‘枝上柳绵’,恐屯田(指柳永)缘情绮靡,未必能过,孰谓坡但解作‘大江东去’耶!髯(东坡)直是轶伦绝群!”(《花草蒙拾》)确实如此,苏轼这首词表明,他不仅是豪放词的开创者,他的婉约词也不亚于任何专以婉约见长的词人。
黄蓼园说:“‘柳绵’自是佳句,而次阕尤为奇情四溢也。”(《蓼园词选》)奇就奇在诗词特别是文字无多的小词,最忌词语重复,而这里“墙里”“墙外”的往复循环却妙趣横生。男女场中,一方自作多情,恋恋不舍,而另一方却毫无所察,根本不知道,这是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事,不足为奇。奇就奇在作者把这种见惯不惊的事作了高度的集中,把“墙外行人”和“墙里佳人”的“多情”和“无情”,“笑”和“恼”作了巧妙的对比,作出了“多情却被无情恼”这一颇富哲理的概括,产生了“奇情四溢”的艺术效果。
初读这首词,也许会觉得下阕单相思的喜剧,同上阕深沉的伤春情调不甚协调。先著的《词洁》就批评此词有“笔走不守之憾”,认为作者“后半手滑,遂不能自主;少一停思,必无此憾”。这恐怕是没有看清上下阕的内在联系。其实,上阕的“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描写,正是为了烘托下阕的“佳人难再得”,上下阕都是在感慨美景不常,繁华易逝,可谓一气贯注。如前所述,上阕的“绿水人家绕”,已是在为下阕写“墙里秋千”作准备,作者是经过精心构思、巧妙安排的,不存在手滑笔走的问题。
这首词作于何时已不可考,只知道苏轼晚年贬官岭南曾叫侍妾朝云唱此词:“子瞻在惠州,与朝云闲坐。时青女(霜神)初至,落木萧萧,凄然有悲秋之意,命朝云把大白,唱‘花褪残红’。朝云歌喉将啭,泪满衣襟。子瞻诘其故,答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子瞻大笑曰:‘是吾正悲秋,而汝又伤春矣。’遂罢。”(《林下词谈》)朝云唱这首词虽“泪满衣襟”,但又特别爱唱这首词,“日唱‘枝上柳绵’二句,为之流泪,病极,犹不释口”(《冷斋夜话》)。朝云在惠州为什么特别爱唱此词而每唱总是“泪满衣襟”呢?这是因为即使苏轼这首词不是作于惠州,也颇能代表他们贬官惠州的心情。苏轼对朝廷一片忠心,却落得远谪岭南的下场,这不正是“多情却被无情恼”吗?而他们当时的境遇也正像被风雨摧残的柳絮——“枝上柳绵吹又少”,“也无人惜从教坠”。
(曾枣庄)
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
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鉴赏
彭城即今江苏徐州。燕子楼在徐州郡舍后(见蔡絛《西清诗话》卷中)。“盼盼”,旧说为唐节度使张建封的侍儿,实为张建封之子张愔的侍儿,善歌舞,多风态。张愔卒,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张氏旧第燕子楼十年(见白居易《燕子楼三首》序)。据王文诰《苏诗总案》卷十七载,这首词作于元丰元年(1078)十月,时苏轼任徐州知州。这是一首怀古词,其突出特点是没有花多少笔墨来写古,而是偏重于写景抒慨,但却充满了怀古伤今之情。
词的上阕写梦。前六句写清寂的夜景。写“月”状以“明”,以“如霜”为喻;写“风”状以“好”,以“如水”为喻,开头八字就为我们活画出了明朗、清凉、有如银色世界一般的秋天月夜景色。然后以“清景无限”概之,这样,既有形象鲜明的具体描写,又有含蕴丰富的抽象概括,为读者留下了充分的想象余地。“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其声甚微,这是以有声反衬无声,以“无人见”反衬“有人见”。中间三句交代“梦盼盼”而被惊醒。“
(dǎn)”,击鼓声;“如”,助词;语出《晋书·邓攸传》“
如打五鼓”,此是三更鼓声。“铿然”,金石声。“铿然一叶”,是梧桐叶落地作金石声,所谓一叶落而知秋之意。“梦云”,借宋玉《高唐赋》言楚王梦巫山神女自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事,喻自己“梦盼盼”事。作者的高明就在于根本未写“梦盼盼”的内容,仅用“梦云惊断”一笔带过,而上阕的最后三句却以“重寻无处”作结。“夜茫茫”照应“清景无限”,但前者清朗,后者暗淡,充满了感伤色彩,也预示了“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行遍”二字说明他多么渴望寻到梦中的境界,但却“重寻无处”,这就难怪他黯然心伤了。
作者的心情为什么这样暗淡呢?下阕的抒慨作了回答。一是对现在的宦游生活已深感厌倦,很想归隐,但故乡渺渺,枉自望眼欲穿。这里,显然包含了对时局的不满。因不满新法,这一时期的作品充满了厌倦仕途、盼归田园的思想:“朅来东游慕人爵,弃去旧学从儿嬉。狂谋谬算百不遂,惟有霜鬓来如期。故山松柏皆手种,行且拱矣归何时?”这首《送安惇秀才失解西归》,几乎可作“天涯倦客”三句的注脚。二是触景引起的伤情,怀古引起的伤今。眼前的燕子楼空空如也,当年的美人盼盼再也不见踪影,真是物是人非。古往今来有如梦幻一般,总是梦不醒,只为后人留下一些旧欢新怨的遗迹罢了。这首词题作“宿燕子楼,梦盼盼”,而直接咏燕子楼、盼盼事,仅“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三句,具有高度的概括性。晁无咎赞其“只三句,便说尽张建封(当为张愔)事”(《高斋诗话》引);张炎赞其“用事而不为事所使”(《词源》卷下);郑文焯赞其“咏古之超宕,贵神情不贵迹象”(《手批东坡乐府》)。这些评语,都相当准确地把握住了这首词的艺术特色。怀古之作贵抒怀而不贵记事,否则就成为历史教科书的再版了。三是由“燕子楼空”想到他在徐州所建黄楼的未来命运。苏轼初到徐州就遇上黄河泛滥,他率领徐州军民防洪,第二年春又筑堤以防洪水再至,并建黄楼以镇之。就在苏轼写这首词前一个月的重阳节,有三十多位文士聚宴黄楼,庆其落成,堪称一时盛事。万物有盛必有衰,现在自己为“燕子楼空”而兴叹,将来谁又对着黄楼夜,为我长叹呢?苏轼《送郑户曹》说:“荡荡清河壖,黄楼我所开。……他年君倦游,白首赋归来。登楼一长啸,使君(自指)安在哉!”与词意正同。
这首词写景如画,感情浓郁,怀古而不胶着于古,抒怀并不空洞抒怀,而能寄情于景,借古伤今,具有强烈的抒情色彩。调子虽较低沉,但这正是动荡的政局和厌倦官场的心绪在词作中的艺术折射。因为写这首词后不到一年他就锒铛入狱了。
(曾枣庄)
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鉴赏
蕲水,今湖北浠水,在黄州(今湖北黄冈)东。清泉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下临兰溪。兰溪,出箬竹山,其侧多兰,故名。元丰五年(1082)三月苏轼贬官黄州期间作此词。关于这首词的写作背景,苏轼在《游沙湖》(《东坡志林》卷一)中有详细记载:“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闻麻桥人庞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颖悟绝人,以纸画字,书不数字,辄深了人意。余戏之曰:‘余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疾愈,与之同游清泉寺。寺在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溪水西流,作歌云(词略)。是日剧饮而归。”
词的上阕即写暮春三月兰溪的雨后景色。首句点明了兰溪之名的由来,山下溪边多兰;也点明了游兰溪的时令。据王文诰《苏诗总案》卷二十一推断,苏轼游兰溪是在这年三月七日至十一日之间。这时,兰仅发“芽”,芽还很“短”,但生机勃勃,长得很快,故以“浸溪”状之。着一“浸”字,就写出了春兰的活力。次句写漫步溪边。这句脱胎于白居易的《三月三日祓禊洛滨》“沙路润无泥”,只易一字,换“润”为“净”。曾敏行说:“‘润’‘净’两字,当有能辨之者。”(《独醒杂志》卷二)白居易用“润”字是为了同上句“柳桥晴有絮”的“晴”字相对。苏轼更“润”为“净”,是为了突出兰溪的洁净,一尘不起。确实,一字之易,意境迥别。最后一句既补足了“松间沙路净无泥”的原因,又烘托了自己贬官黄州期间的凄冷环境和悲凉心情。暮雨萧萧,子规哀鸣,当然都是实写。但暮春三月可写之景甚多,作者独取此景,显然与他当时的处境和心情有关。据《游沙湖》,苏轼这次是为“买田”而去的。苏轼贬官黄州,以为这一辈子再也无法实现“致君尧舜”的壮志,已经做好了“便为齐安(黄州)民”的思想准备,故一到黄州就以“求田问舍”为事。除欲买田沙湖外,还曾想买几处田。一是黄州柯丘:“此邦疑可老,修竹带泉石。欲买柯氏林,兹谋待君必”(《晓至巴河口迎子由》);二是定襄胡家田:“胡田先佃后买,所谓抱桥澡浴、把缆放船也”(《与杨元素书》);三是荆南庄田:“乐宣德言,此田甚好,但税稍重”(同上);四是武昌(今湖北鄂城)田:“示谕武昌一策,不劳营为,坐减半费,此真上策也”(《答陈季常书》)。这些“买田”计划,由于种种原因均未实现,但却颇能说明苏轼当时的心境,也就难怪他在“买田”途中有“萧萧暮雨子规啼”这样凄凉的词句了。
苏轼毕竟是一位“奋厉有当世志”的人物,他从眼前的“溪水西流”悟出,溪水尚能西流,难道人生就不能再少?又何必自伤白发、哀叹衰老呢?下阕集中表现了他虽处困境,仍力求振作精神。“门前流水尚能西”一作“君看流水尚能西”,“君”指“善医而聋”“颖悟绝人”的庞安常,苏轼在《记庞安常》中还说:“蕲人庞安常,善医而聩,不以贿谢为急,又博物,通古今,此所以过人也。”“白发”“黄鸡”语出白居易《醉歌》:“谁道使君不解歌?听唱黄鸡与白日。黄鸡催晓丑时鸣,白日催年酉前没。腰间红绶系未稳,镜里朱颜看已失。”白诗是感叹黄鸡催晓,白日催年,朱颜易失,调子比较低沉。苏轼这里是说不要徒自悲叹白发,感慨“黄鸡催晓”,光阴易逝。这是反其意而用之,不但没有白诗的低沉调子,也冲淡了上阕“萧萧暮雨子规啼”的悲凉气氛。
此词上阕写景,景色如画,雅淡凄婉;下阕即景抒慨,富有哲理,振奋人心。八百多年来,它不知给了多少身受挫折的人以生活下去的勇气、继续前进的信心!
(曾枣庄)
旋抹红妆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篱门,相排踏破茜罗裙。老幼扶携收麦社,乌鸢翔舞赛神村,道逢醉叟卧黄昏。
鉴赏
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苏轼调到徐州做知州。他刚到任不久,就遇上一场特大洪水,曾领导州民抗洪。次年即元丰元年春天,又发生大旱,他曾为民祈雨。初夏雨后,他怀着欣喜的心情到徐州城东石潭谢雨,并访察附近农村,写下一组五首著名的农村词,从不同的角度描绘了农村的生活画面。这组词原有小序云:“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潭在城东二十里,常与泗水增减,清浊相应。”这是第二首,写在村内所见。
词的上片写自己进村之后出现的一个热闹的生活场景。“旋抹红妆看使君”,是说农村姑娘临时匆忙地梳妆打扮一下去看知州。“使君”,是古代人对州郡长官的尊称。从“红妆”一词,人们便知出场的人物是花枝招展的少女,不必写身份而人物身份自明。而且不难窥知少女是怀着高兴的心情外出的,这是用外在形象显示内在心灵。“旋抹”刻画少女的动作,能使人想见她们当时的神态,也许这是村姑们第一次得见州官,所以心情特别急切。姑娘们看热闹又毕竟有自己的方式,她们不会像小伙子那样不顾一切地挤到前排,而是三个一团,五个一伙,拉拉扯扯紧靠着家门,你拥我挤,以至于把特意穿上的红罗裙都踏破了。“三三五五棘篱门,相排踏破茜罗裙”,正是最恰当地写出了这群少女争看知州的情景。“棘篱门”,用树条黍秸等编织的篱笆门,这显示了典型的古代农村环境。“茜罗裙”,红色的罗裙,同首句“红妆”相应。姑娘们连心爱的“茜罗裙”被拥挤的人群踏破也顾不得了,既烘染出场面的热烈,又透露出观光的少女精神十分集中。这样写不仅浓化了当时的气氛,表现了这一带农村风俗的淳朴,而且也说明作为一州之长的苏轼和农民关系的融洽。
上片是写村民欢迎知州的场面,而着重以引人注目的一群少女作为代表。下片写农村的迎神赛会。“收麦社”,即麦收季节祭祀土地神的活动。“鸢”,俗称老鹰。“赛神”,也叫迎神赛会,是农村的一种迷信礼俗,用仪仗、鼓乐、杂戏迎神出庙,周游街巷。农民们老幼相扶去参加这种庆祝丰收的祭神活动,而在摆满祭品的供桌上空,乌鸦在盘桓飞翔。“老幼扶携”,说明农民迎神心诚,满村扶老携幼全家出动;“乌鸢翔舞”,反映出祭品丰盛,招引得乌鸦往复低飞,驱赶不散。还有一位老翁,也许因为多喝了几盅,竟然卧在路旁,悠然入睡了。“卧黄昏”表明祭神活动持续了一天,农民们直到尽欢而散。
这首小词不是一般地写景,也不是直接抒情,而是写人叙事,全篇由两个饶有兴味的场景组成,场景按知州进村的时间顺序安排。这两个场景似乎各不相关,但它们却是通过前来察访的知州的视线贯串在一起的。两个场景向读者展示了充满浓郁生活气息和丰收喜悦的农村风俗画,使君亦即作者虽没有直接在画面中出现,但他对农村朴厚风俗,和男女老少村民的亲切喜悦之情,我们是完全可以从字里行间领略得到的。
(刘乃昌 崔海正)
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牛衣古柳卖黄瓜。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
鉴赏
这是苏轼在徐州写的五首《浣溪沙》组词的第四首,记述他在村野的见闻和感受。首句写景也写人,并且兼点季节。“簌簌”,象声词,摹写枣花飘落时的细微声音。枣树是北方常见的果树,多种植在场圃旁和靠近村庄的田间地边上,因为经济价值高而又不大影响庄稼的生长,所以深得农民的喜爱。每当初夏麦子快熟的时候,那稠密的黄色小花也就一串串地挂满了枝头,微风拂动,枣花便纷纷下落。作者大约这时正走在树下,所以清香四溢的枣花便洒满衣巾。作者从枣花着笔,渲染出浓厚的农村生活气息。次句写所闻。蚕事已毕,茧子丰收,村妇们可真忙起来了。她们大概要趁紧张的麦收到来之前,赶快将蚕茧缫成丝,换回生产生活用品以备麦收吧?怪不得不论走到哪头,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缫车声呢!末句则写所见。“牛衣”,《汉书·食货志》有“贫民常衣牛马之衣”的话,亦说即蓑衣之属,这里泛指用粗麻织成的衣服。作者徜徉在枣树下,抬眼望去,就在道口的一株古柳树下,一位穿着粗麻衣服的农人正在叫卖刚刚上市的黄瓜呢!枣花簌簌,缫车声声,再加上吆卖时鲜瓜菜的叫喊,这是田家生活中多么迷人的音乐!
如果说词的上片是通过作者伫立村头,谛听静观,拍摄下了农村生活的一个侧面,展示了蚕茧、瓜果丰收后的繁忙景象,那么下片则是记述村外旅行中的一件生活小事,从中看出作者平易近人的作风。他大概走得有点累了,又喝了几杯酒,在初夏暖烘烘的阳光里,觉得意倦口渴,很想喝碗清茶。于是只好“敲门试问野人家”了。“野人家”,指村野的一户人家。“敲门试问”有点探询之意,打听一下老乡家有没有茶,不是要求人家必须提供,这说明他是以一个普通过路人的身份出现在百姓面前的,不愿惊扰百姓,没有摆官老爷的架子。作为州官的苏轼向老百姓求茶,态度如此谦和,这在当时是难能可贵的。
五代北宋文人词以农村生活为题材的非常罕见,苏轼这五首《浣溪沙》描绘了农村的生产和生活情景以及各式各样的农村人物,为北宋词的社会内容开辟了新天地,在艺术上也各有特色。这首词记述自己在村郊的见闻和经历,似乎信手拈来,但在构思和用语上都是颇见匠心的。词中“枣花”“缫车”“牛衣”“古柳”等都是农村习见的典型事物,“卖瓜人”“野人家”也很有乡土风味。尤其向农户敲门求茶,更见出农村淳厚的风俗。清新朴实,明白如话,是这首词显著的艺术风格。
(刘乃昌 崔海正)
春情
道字娇讹苦未成,未应春阁梦多情,朝来何事绿鬟倾?彩索身轻长趁燕,红窗睡重不闻莺。困人天气近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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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大家词风,往往是不拘一格,多姿多彩的。苏轼这首《浣溪沙》就是如此。这首词笔调轻盈,情致谐婉,运用清丽而又浑成的语言,描写一位富裕家庭怀春少女的天真活泼形象,具有婉约词派的某些审美特征,是苏词中带有别开生面色调的作品。
这首词标题“春情”,和另首《蝶恋花》(花褪残红)标题“春景”不同。全词侧重描写的是少女春天的“慵困”意态,是少女春天的玫瑰色梦境。在写作上,它撮笔生新,不落陈套,始终围绕少女春日贪睡这一侧面,用饶有情致的笔触加以渲染,使一位怀春少女的神思跃然纸上。
“道字娇讹苦未成”,开篇凿空而起,直接突现少女梦呓之中的隐秘心理。这位怀春女子,大约是在梦里见到了情人,想向对方倾诉什么衷曲。然而费尽心力,却总是吐字不清,苦于言不成句。这个劈头的特写镜头,意在表现少女初恋时那种特有的胆怯、羞涩的心理。李白诗有“道字不正娇为歌”之句,南朝乐府民歌也有“想闻欢唤声,虚应空中诺”之句,都是意在刻画女子类似的痴情状态。第二句“未应春阁梦多情”,笔锋轻转,语含谐趣,是作者故设疑云,也是一种欲擒先纵的写法,意思是说,上述情态并非就能一定证明少女是在梦中与情人欢会吧!“未应”二字,妙在语气模棱,疑非又是。跟着一句“朝来何事绿鬟倾”,以问作答,等于扫除上面故设的疑云,明白作出判断,意思是说:如果不是梦中欢会,为什么早晨起身时鬓发那样散乱!“绿”,黑色。“鬟”,指古代“环发为髻”的少女发式。上片,作者轻巧娴熟地运用一些俏皮含蓄的语句,描绘出一幅娇艳迷离的闺思图景,富于青春的质的美感。下片则通过少女荡秋千和昼眠这两个生活侧面的描写,使题旨更加鲜明,形象愈益丰满。“彩索身轻长趁燕”,多彩的秋千绳索,是和女主人公的豆蔻年华相辉映的。“身轻长趁燕”,又进一步渲染这位少女荡秋千时身影轻盈,宛若追赶空中飞翔的燕子。古人闺思题材,常用偶鸟衬托孤栖,欧阳修《阮郎归》词“秋千慵困解罗衣,画堂双燕栖”,寓意与此相同。“红窗睡重”一句,续写少女的春睡沉酣状态。上片是夜寐,这里是昼眠,再一次刻画了少女的怀春心理。古时妇女居处多以红色为饰,故云“红窗”。“睡重不闻莺”,是说少女睡得很沉很甜,连黄莺的啼声都听不见了。黄莺是南国春天的宠儿,也是青春爱侣的象征。它的鸣声虽美,但往往却给寂寞的深闺带来一种令人烦恼的情绪。现在,这位少女索性白昼酣眠,借以排遣烦忧,这是作者在有意深入渲染怀春的意境。尾句点明季节,绾合全篇,使全词结构愈见严整。
通篇看来,这首词起笔清超,收煞沉稳。虽然写的只是日常生活中的细枝末节,但却没有一处率易之笔。清人贺裳《皱水轩词筌》说本词“彩索”两句,“如此风调,令十七八女郎歌之,岂在‘晓风残月’之下”。可见苏词不独以豪放擅场,在婉约一面也有不少佳制。
(徐翰逢)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也不须惊怪,沈郎易瘦;也不须惊怪,潘鬓先愁。总是难禁,许多魔难,奈好事教人不自由。空追想,念前欢杳杳,后会悠悠。凝眸。悔上层楼。谩惹起、新愁压旧愁。向彩笺写遍,相思字了,重重封卷,密寄书邮。料到伊行,时时开看,一看一回和泪收。须知道,□这般病染,两处心头。
注:□同原文。
鉴赏
这首词见明万历刊《重编东坡先生外集》卷八十三,同卷尚有《沁园春》(小阁深沉)词一首。两首《沁园春》中:“小阁深沉”首,明刊《东坡先生全集》卷七十四辑为附录,唐圭璋先生辑《全宋词》录为无名氏作;“情若连环”首,《全宋词》未录,孔凡礼先生《全宋词补辑》录为苏轼作。《东坡乐府》中另有一首《沁园春》(孤馆灯青),内容和格调都与这首词大不一样;《东坡乐府》中绝大部分作品,其家数都与这首词迥异。这首词与柳永作风颇为相近,疑为苏轼早期所作。
从作法上看,这首词的一个突出特点是以铺叙手法说相思。“情若连环,恨如流水”,起调是一组并列对句,以连环、流水为比,说此“情”、此“恨”之无法休止。接着以一组扇面对句,说相思的具体情状。依律,这组扇面对句,当以一领格字提起,此处连用两个“也”领起,用以铺排叙说:一边说瘦,有如沈约一般,腰围减损;一边说鬓发斑白,有如潘岳一般,因见二毛而发愁。至此,皆为并列式的铺叙。“总是”二句,依律亦当用对句,此处以散句入词,接下句,均为直说,点明上文所说“瘦”与“愁”的原因,是“好事教人不自由”。“好事”,当指男女间欢会等情事。因为时时刻刻惦记着这许多情事,无法自主,所以才有这无穷无尽的“情”与“恨”。末了,词作进一步点明,主人公所“追想”的“好事”就是“前欢”与“后会”,以一组并列对句,说出相思的全部内容,即思想:前欢已是杳无踪迹,不可追寻,而后会又遥遥无期,难以预卜。“杳杳”“悠悠”,与“连环”“流水”相呼应,将所谓“情”与“恨”更加具体化。这是上片,说的全是主人公一方面的相思情况。下片变换了角度与方位,既写主人公一方,又写对方,并将双方合在一起写。“凝眸。悔上层楼。谩惹起、新愁压旧愁。”这是过片。一方面承接上片所说相思情景,谓怕上层楼,即害怕追想往事,惹起“旧愁”;一方面启下,转说当前的相思情景,新愁与旧愁交织在一起。紧接说当前的相思情景,先说主人公一方,说主人公如何写情书,写好情书如何密封,封好以后如何秘密投寄。“写遍”“字了”,谓其如何倾诉衷情,将天下所有用来诉说“相思”的字眼都用光了。“重重”,谓其密封程度,“密”,既有秘密之意,又表明数量之多,一封接一封,相距甚密。主人公的行动,那么谨慎神秘,生怕走漏消息,这已显示出相思的程度。以下转向写对方,说对方接到情书,如何时时开看,“一看一回和泪收”。“料”字说明是假设。主人公从自身的相思,设想对方的相思,写了对方的相思,反过来更加增添了自身的相思。最后说,这种相思要不得,两处挂心,将更加难以开解,道出了双方的共同心病。“这般病染,两处心头。”依律当用对,并以一领格字提起,如上结领格字“念”提携“前欢杳杳,后会悠悠”一对句。此处不用对,可能夺一领格字,因以“□”(原文此处为□)补之。全词说相思,至此戛然而止,留下了无穷余味。
这首词以铺叙手法说相思,反反复复地说,虽只是“相思”二字,却并不单调乏味。能有这样的艺术效果,除了真切体验之外,还在于善铺叙。作者善铺叙,就是在有条理、有层次的铺陈之后,突然插入一笔,由一方设想另一方,构成“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的妙境。这种作法是从柳永词中得来的。因此,这首词婉转言情,另有一副面目,非关西大汉所宜歌也。这是苏轼学柳七作词的一个明证。
(施议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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