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春水白
花,岸上无人小艇斜。商女经过江欲暮,散抛残食饲神鸦。
作者
*孙光宪(?—968),字孟文,自号葆光子。陵州贵平(今四川仁寿县东北)人。生年不详。据《宋史·荆南高氏世家》和《十国春秋》记载,他在唐时曾为陵州判官。后唐明宗天成初,避地江陵,为高季兴幕下掌书记,历事从诲、保融、继冲三世,累官荆南节度副使,检校秘书少监。入宋后,授黄州刺史。他博通经史,著作甚富。现仅存《北梦琐言》一书。《花间集》《尊前集》录存他的词作凡八十四首,是唐五代词人中存词最多者。
鉴赏
《竹枝》本是巴渝(今四川东部)地区的民歌,有和声,七字为句。每句破四字,和云“竹枝”,末和云“女儿”。唐代诗人刘禹锡颇为欣赏《竹枝》,说它“含思宛转”,犹如春秋时代卫国淇水、濮水流域的民歌那样优美。他并不满足于原来的《竹枝》俚歌,在学习屈原《九歌》的基础上,又创作了新的《竹枝词》,盛行于贞元和元和年间。
孙光宪在荆南(今湖北江陵地区)做官时,写了两首《竹枝词》,这是其中的一首。这首词反映的是我国南方的风貌,写得古朴典雅,真实自然,仍然保持《竹枝》民歌的特色。
在我国古代,有些船商,他们没有固定的住所,家就安在船上,随船飘泊,四海为家。作者在这首词里反映船商的生活,是另一种情况。此作写的船主是有固定住所的人,与在船上安家的行商显然不同。它描绘的是江边船商生活的一个侧面。作品不是写商人张帆远行,而是写商人远行船归,在家小歇的情景。词作第一句,即陡然破题,描写船商春天的生活景象。春天,是一年四季中的黄金季节,到处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气候温和,风景宜人。不过,这是对春天一般景象的描写。而词作描写春天江边船商的生活,却别有一番风味。
一、二两句,写船商门前。河塘里碧波荡漾,白
盛开;船商父女,大约由于在外行船营生,是十分劳累的了,他们已经上岸回家休息。所以,岸上、船里都了无人影,只有小艇(小船)倾斜地横泊在江边。“岸上无人小艇斜”一句,说明江面风平浪静,小船才能够斜泊在江边。这两句,展现的天地并不算大,词人采用由近及远的写法,先写门前河塘里碧波荡漾,白
盛开;再写岸上寂静无人,小船斜泊江边。虽然着墨不多,但把船商生活的淡雅素朴、静谧恬适的意境,逼真地描绘出来了。这好像是一幅素描画,作者把自己亲眼目睹的景象,真实地摹写出来,就成为一幅得天独厚的杰作。这种如诗如画的优美境界,的确能给人留下美好的印象,令人玩味,令人神往。“小艇斜”的“斜”字,用得颇活,只此一字,就把江水平静、小船横斜停泊的景象,真切地描绘出来了。“斜”字,可谓是这句词的词眼。
在这首词里,船主始终没有露面,主人的女儿,是唯一同读者见面的人。由于她的出现,就给词作增添许多生气和情趣。她在干什么呢?可能她在家里做点针线活,一边稍事休息,只是在夜幕即将降临的时候,才端着剩饭剩菜,来到江边,喂饲觅食的乌鸦。词作最后两句,即描绘出这样一幅颇有情趣的“商女饲鸦图”。“经过”,是指商女经过岸上,来到江边。第二句写“岸上无人”,第三句写“商女经过”,打破了一天的沉寂,使寂静的气氛突然活跃起来。为何商女在“江欲暮”时才出来“散抛残食饲神鸦”呢?这里有个生活常识问题。古代人烟稀少,鸟兽甚多,鸟兽常常出没人群,与人类为伍。以乌鸦来说,它们经常在傍晚夜幕即将拉下的黄昏时刻,才成群结队地纷纷飞到人们居住的地方觅食。这正是商女在“江欲暮”的时候,“散抛残食饲神鸦”的原因。“散抛”二字用得很有分寸,很有讲究。商女不是把“残食”放在一处,而是抛散开来,这说明觅食的乌鸦并非只是一只,而是众多的一片。这样把“残食”抛开,许多乌鸦都能吃到,免得人为地造成多寡不均,引起乌鸦的矛盾、斗殴。这种细节描写,看起来似乎不关紧要,但是使用了这两个字,就使商女饲鸦的举止神情毕露,并增加了词作的真实感。
可以看到,在这张“商女饲鸦图”的画面里,还保留着古代人民的迷信色彩。当时由于科学水平的限制,人们对许多自然现象,都无法理解,因而往往把它们视为神灵显威的表现。词作写商女把乌鸦当作“神鸦”喂饲,正是这种迷信思想的反映。这种现象在作品里出现不仅无伤大雅,反而给作品增添了时代的气息。
在艺术技巧方面,此作是采用烘云托月的手法,把商女饲鸦的鲜明形象,呈现在读者面前。前两句,是为写后两句的衬托之笔。前两句写船商门前河塘碧波荡漾、白
盛开的环境,江岸静悄悄,了无人影,船上空无一人,小船静静地在江边斜泊的气氛。作者渲染江里、岸上这种一片寂静的气氛,以及这种环境描写,都是为了烘托商女饲鸦的形象,商女过的是同父亲相依为命的生活。作者在词里没有写其父的活动,自然是为了更加集中地突出商女的形象,这是其一。其二,这首小词虽然只有四句,但它却描绘出两种不同的景致。前两句描绘的是静景,后两句描绘的是动景。这种前静后动的描写,就构成两幅优美的图画,前幅为优美的风景素描画,后幅则为古朴典雅的“商女饲鸦图”。这两幅画各有千秋,都有很高的美学价值。正是由于这两种不同的画面,才使船商的生活显得异常宁静恬适、饶有情趣。
刘禹锡发展了《竹枝词》,赋予《竹枝》民歌以新的生命,他是有贡献的。但他所写的《竹枝词》与孙光宪这首词相比,就显得比较婉丽,文人气太重,缺乏《竹枝》民歌那种纯厚质朴的气息,不如孙光宪这首词具有优美的意境、浓郁的诗情画意。
(陆永品)
茅舍槿篱溪曲,鸡犬自南自北。菰叶长,水葓开,门外春波涨绿。听织,声促,轧轧呜梭穿屋。
鉴赏
我国古代诗人创作大量以农村为题材的作品。《诗·豳风·七月》以后,著名的作者如陶潜、王维、柳宗元、元稹、聂夷中、欧阳修、梅尧臣、范成大等人,都写了不少脍炙人口的田园诗。他们的创作,或偏重于对当时贫瘠的农村作牧歌式的描绘,其立足点在抒写自己的归隐之情;或能对当时农村的社会、阶级矛盾作一些揭露,使这些作品具备一定的社会现实意义。接踵继武,余波绮丽。而在词中,尤其是在极剪红刻翠之能事的花间词中,以农村生活为题材的作品,可以说是相当难得的。而孙光宪的这首《风流子》,却把笔触伸到了其他花间词人所没有达到过的地方。虽然,它在孙光宪的词中也是绝无仅有的,但它毕竟是一束新的光彩,一个新的开拓。
作品所展现的是一幅水乡农村的风俗画。作者在艺术处理上的一个最大特色,是准确地抓住了一系列富有特征的水乡农村的环境、景物以及生活内容,用简练朴素的语言加以描绘。在一条小溪的拐弯处,一带的槿(jǐn,一种落叶灌木)篱掩映着几间茅屋。春天已经到来了,溪边浅水中,菰叶长,水葓(hóng,一种水草)开,春波荡漾。这是一个安恬宁静的处所,作者又在这幅画面上配上了动态与音响:屋外鸡犬往来觅食,屋内纺车声轧轧传出。词中虽未曾出现人物,但已能感受到这农家忙碌的气氛了。全词取材选景的角度和处理都很得当。加之笔墨经济,色调简淡,动静协调,更具有浓郁的农家风味。
在孙光宪之前,文人词中写到农村的,只有刘禹锡的一首《竹枝》:“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而在孙光宪之后,苏轼曾写有农村词《浣溪沙》五首,辛弃疾则更有数十首之多,农村词的创作有了进一步的发展。虽然,孙光宪的这首农村词,与他前后绝大部分的农村词一样,都未能反映出那个时代农民的痛苦。但是,他毕竟以这首词填补了五代词中农村词的空白,与他的描写隋炀帝荒淫误国的《河传》、边塞征战的《酒泉子》等词一起,在题材内容上一定程度地突破了花间词的樊篱。
(秦寰明)
蓼岸风多橘柚香。江边一望楚天长。片帆烟际闪孤光。目送征鸿飞杳杳,思随流水去茫茫。兰红波碧忆潇湘。
鉴赏
孙光宪写了十九首《浣溪沙》,此是其中较好的一首抒情词。
此作的抒情特点,不是直抒胸臆,虽然从起句到结句,句句都在写景,但其用意并不在描写景色是何等绚丽,而是寓情于景,借景抒情。即是说,作者是借写景之笔,来抒发炽热的惜别留恋之情。因此,它与一般的抒情词不同。在我国古代词作中,借景抒情的作品,有各种不同的艺术境界,有的以写景为主,有的则以情胜景,有的却情景交融。孙光宪这首词则是以抒情为主,通过景色描写,来表现他与离别的亲人的依依难舍的真挚感情。
从此作描写的景象,即可以看出,作品是作者在荆南做官时所写。描写的是我国长江两岸深秋时节的景色,一种特定的典型环境。
首句是写主人公送别亲人时,在江岸上看到的喜人景象。蓼花盛开,清风徐徐,传来阵阵橘柚扑鼻的芳馨。在这里,作者抒发的不是愁苦,而是喜悦的感情。喜悦的是,在这蓼花争妍、橘柚成熟的季节,与亲人团聚,品尝蜜橘甜柚,该是多么美好啊!然而,此时此刻,亲人却突然离别而去,这实在令人感到惋惜。而首句所描绘的美丽景致,又为第二句陡然转入写江边凄清、楚天幽远的迷茫之景,抒发怅惘之情,作好铺垫和衬托。令人喜悦的景象,只写一句,在刹那之间,便转入抒发惜别之情,这种构思,又恰到好处。否则,过多地描写喜悦景色,就会冲淡抒发惜别之情,改变词作的基调。第二句“一望”二字,颇能传神,表现了主人公顷刻之间由喜悦变为忧愁的神态。
第三句在构思上,紧承第二句。在写景上,与第二句构成了不可或缺的完整画图。第二句描写的是高远廓清的“楚天”。第三句描写客人乘坐小船,孤身只影,在迷漫幽长的江流中飘荡。天上地面,景色凄清一片。江边船上,感情密切相连。柳永有句词说“多情自古伤离别”(《雨霖铃》),的确道出了天下有情人共同的心理。仅看“片帆烟际”四字,可以说是一幅优美的风景画,配上“闪孤光”三字,就突然改变了词句的感情色彩,给人一种孤寂凄凉之感。所以,第三句的写景与抒情,结合得相当完美,有浑然一体之妙。李白在表现对友人的惜别情怀时,曾写过这样两句名诗:“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这两句诗洋溢着深厚的惜别情谊,所以千百年来,广为流传,脍炙人口。孙词与它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古典诗词中,都不失为描写惜别之情的佳句。
在抒发感情上,作者采用的是递增法,层层深入,愈转愈深。过片前两句,是词中的警句,写惜别留恋之情已经达到高潮。上句是写目送,下句是写心随,构思新颖巧妙,对仗工整,意境深远,不失为流传千古的名句。“征鸿”,即远飞的鸿雁,用来比喻离别而去的亲人。亲人已经走远,他仍然在痴情地张望远方。亲人乘船远去,可他的心,却跟着船儿,随着茫茫的流水而去。这两句采用象征手法,以“目送征鸿”远去,象征依依不舍地送别亲人;以“思随流水”,象征心跟着亲人远去。把主人公对亲人的惜别留恋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达到难解难分的境地。这在艺术表现上是相当成功的,并且写得非常生动优美,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
最后的结句,从表面上看,好像与整首词似断非断,似续非续,并没有多少内在联系。其实并非如此。这句在构思上,与第一句遥相呼应,密切关合,笔法照应极其周延。在写景上,第一句写“蓼岸风多橘柚香”,是以喜景开头。结句写翌年红兰盛开,江水碧波荡漾,亦是写令人欣喜的景象,又以喜景作结。翌年“兰红波碧”时,他们相互定将更为思慕。这一结句,写得如此含蓄雅致,优美动人,富于诱人的艺术魅力,能够引起人们的向往。“忆潇湘”三字,其中包含着人们津津乐道的典故。传说,舜在南巡视察时,他的两个妻子娥皇和女英,未与他同往。之后,她们后悔没有与舜同去,便去追赶。当她们走到洞庭湖畔时,便听到舜死于苍梧(今湖南宁远东南)的噩耗,因此,她们悲痛不已,溺于湘水而死。因湘水与潇水在湖南零陵汇合,故泛称“潇湘”。“忆潇湘”,即比喻分别在天涯的亲人,相互在殷切地思念着。所以,“兰红波碧忆潇湘”一句,才具有特别令人神往的美丽意境。
关于词中送别的对象,没有史料证实,很难确定指的是何许人。不过,从词作写对送别者所表达的留恋、依依不舍的深情,即可知被送别的人,显然是主人公的亲爱者。
(陆永品)
留不得!留得也应无益。白纻春衫如雪色,扬州初去日。轻别离,甘抛掷,江上满帆风疾。却羡彩鸳三十六,孤鸾还一只。
鉴赏
这首写别离的词,在花间词中颇具特色。传统的婉约词,写情都比较含蓄缠绵,这首词却以直露而决绝之笔,表现出沉郁曲折之至情。
词之起句,一般多以写景入手。沈雄《柳塘词话》云:“起句言景者多,言情者少,叙事者更少。”盖触景而后生情,缘物而后托意,是作者感兴和写作的一般程序。发端便抒情或叙事,非高手则难见佳妙。在以抒情起句的词中,往往顿入为多。如温庭筠《望江南》“千万恨”,贺铸《望湘人》“厌莺声到枕”,周美成《解连环》“怨怀无托”,岳飞《满江红》“怒发冲冠”,徐伸《二郎神》“闷来弹鹊”等等,都不失为佳例。而孙光宪此词发端,言词决绝直吐胸臆,与温、贺诸人同类词作颇异其趣。词一开头便直达抒情的高峰。詹安泰先生甚至认为这种“顶点的抒情手法,在《花间集》中就找不出第二个例子”(《宋词散论》)。“留不得”三字写决绝之情犹如斩钉截铁,毫无挽回的余地,突兀之势,如泰山压顶,笼罩全篇。为什么“留不得”?难道非得分袂不可?读者从这三个字就会想象到下面一定大有文章。但是,作者笔锋一转,意思翻进一层,仍然扣住这个“留”字,写了“留得也应无益”这一句。此句一出,不仅使笔法陡转,而且,由于欲留而留不得与留得也无益的深刻矛盾,使决绝直露的开端一下子变得内涵深折,感情沉郁。读者看到这里,不得不作一番思索。
“白纻春衫如雪色,扬州初去日。”此句承首句“留不得”而来,追忆当时离别景况。前句写对方风流神采,后句交代对方去处,并且和下片“江上满帆风疾”句一起,点出作者是在若干年后的今天,仍然对这“初去日”留着深深的记忆。对时光和人事的追恋是词中经常描写的主题。在这首词中,作者所描写的这种记忆的分明,正表明作者心目中对对方不能即刻抛去的爱与怨,希冀与绝望的痛苦一直在交战着。
下片首句在意脉上是紧承上片“留得也应无益”而来,交代“无益”的原因,一个“轻”字,一个“甘”字,使我们看到对方的薄情。词的最后两句,作者托物言志以“彩鸳”反衬,借“孤鸾”自况,用一“却”字转折其间,进一步反映了作者别后的凄孤和哀愁。此词通首押入声韵,所以更觉沉郁遒劲。
孙光宪的词,风格比较多样,大体上说,浓密细腻之作较少,清新疏宕一路较多,风格接近韦庄。清疏之作,大都造语本色,不求重彩。清人贺裳云:“词虽以险丽为工,实不及本色语之妙……如孙光宪‘留不得,留得也应无益’……观此种句,觉‘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安排一个字,费许大气力。”(《皱水轩词筌》)此论甚确。但孙光宪词较之韦庄,又尤以气骨见长。正如陈廷焯所云:“孙孟文词,气骨甚遒,措语亦多警炼。”(《白雨斋词话》)
(秦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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