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道德经·第四十章》

在这一讲中我们要聊一下“反者道之动”这个话题。大家可能已经注意到，老子思想和儒家思想有重要不同。儒家传统总是从正面讲我们应该如何做人，应该如何做一个有道德的人，而老子似乎总是在提醒我们，不仅是那样啊，还有另一面哪，好像总在讲常识的反面。

比如儒家传统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这是常识、常规，是一般文化的主流传统。老子却提出以德报怨的观点，这似乎有悖于主流文化，有悖于我们的道德传统，似乎站到了主流文化的反面。但这个相反只是表象，因为儒家的着眼点是道德标准，从道德标准来说，必须恩怨分明，不能是非不辨。但老子是从天下、万物、百姓各自平等独立又和谐一体的角度出发的。从整体的和谐出发，个人之间的恩怨就不那么重要。提倡以德报怨，有利于整体的和谐。所以，老子的思想是超出常规的更高、更全面的思考和关照。

“反者道之动”这句话出于《道德经》第四十章。竹简本和帛书本原文是：

反也者，道之动也。

弱也者，道之用也。

这和通行本文句基本一样，思想大体一致，但多了四个也字，语意、语气略有不同。大意是相反的那个方向，是道的运动趋势，弱的那种作用，是道的功能的表现形式。

一般人喜欢用道的规律这个词，我不大喜欢这样用，我用趋势这个词。我认为规律有必然性的意思，也有可以重复验证的意思，最适合物理现象。但是在人类社会生活中我们很难找到确定的、可以验证的、类似于物理现象那样的规律。所以在讨论政治、社会、人生问题时我经常用趋势来代替规律。

反也者，道之动也，是说看起来相反的方向或结果，反而是道运行的常见趋势。道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大趋势，这种趋势和我们通常的心理预测、价值观念、惯性思维不一样，所以是反，是与通常的世俗的趋势不同的反。比如，我们会说，只要你努力、你勤奋、你不顾一切地奋斗就一定能实现你的理想。但事实上不一定，即使真的实现了理想也未必是人生的最好结果。比如有的人跟随社会潮流或者被家长推动，刻苦读书，终于考上了最热门的商学院或法学院，进去以后才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商业管理或法律工作。如果不跟随潮流，学一个自己真正喜欢并擅长的专业，生活可能更愉快，事业可能更顺利。人生和社会没有绝对的规律，在人类社会的生活中，对一个人、一件事起作用的因素太多太多，谁也无法完全控制，所以不存在“只要有A，一定有B”这样的公式或规律。迷信这样的公式是幼稚的表现。有人喜欢说，只要你听我的，一定会如何如何，这样宣传的人是不负责任的，甚至有欺骗推销的嫌疑。

好，在理解了“反也者，道之动也”这句话之后，我们来看接下来这句话，“弱也者，道之用也”。意思是柔弱不争的态度才能体现道的功能。这里“弱也者”的典型代表是水。《道德经》第七十八章说：

天下莫柔弱于水，

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其无以易之。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

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是以圣人云：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正言若反。

这是说，水是天下最柔弱的东西，但要战胜坚强的东西，最有力的还是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代替水。水以柔弱之质可以战胜刚强之物，这个道理，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是没有人按照这个道理做事。所以圣人说，能够承受邦国之屈辱的，才可以做一邦之主，能够承受邦国之灾难的，才可以做天下之王。所以说正面的话听起来像反话一样。这就是说，老子认为正确的道理，在一般人看起来像是反话。这是老子思想脱俗的境界、超常的高度。

从历史或现实的存在来说，老子的很多话的确像是反的。比如，历史事实往往是邦国打了胜仗，国君自然享受荣光，接受朝拜和祝贺。但是如果打了败仗，有了灾难，国君则不但不必承担任何责任，还有权杀将军，贬大臣，推诿过失。而老子认为，国君是邦国的主人，理所当然地应该承受邦国的灾难或屈辱，不这样就没有资格做人君。老子的道理显然是正确的，但历史事实往往不是这样。所以老子哲学是一种智慧，是对现实的批评和修正，不是对现实的屈从和美化。这才是老子的正道。所以老子说“正言若反”，说“反者道之动”。在第六十五章他也提到“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往往是只有和现实世界相反的想法和行动，才能实现天下的顺畅平和。

老子“反者道之动”的思想是他的正反观的根据，我们会有一个单元专门讨论老子的正反观。

那么老子的“反者道之动”和我们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呢？

可以说，老子“反者道之动”的观点为我们观察人类社会和文明的发展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让我们认识到通常的文明发展是利弊共生的，看到文明发展的弊端，设法修正它，是人类文明不断健康发展，富足繁荣的必要条件。比如，人类随着文明的发展和进步，逐步发明了许多新的东西，如法律、道德、技术等等。这些东西是人类文明社会不可缺少的，然而并不是毫无缺陷的。从老子独特的观点来看，法律、道德、技术也都有其局限，甚至会带来副作用，对这一点有清楚认识的，在中国历史上，老子是第一人。他要指出人类文明发展过程中出现的问题，这就是他所说的“反”的内容。比如，儒家认为仁义是好的，忠孝节义是好的，但是老子在《道德经》第十八章里说：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这段话常被解释为老子反对道德仁义，这是不准确的。这里所说的“大道”就是“道法自然”的道，“大道废”就是自然的价值被忽略，自然的秩序被破坏，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才需要道德来约束自己的行为，调节人际之间的关系。具体说来，正是有了亲戚关系的疏离和冲突，也就是“六亲不和”，才需要发明和强调上慈下孝这样的道德观念；正是因为国政和家政出现了动乱，甚至是篡权和夺权的行动，也就是邦国昏乱，才出现了令人钦佩的忠臣。仁、义、孝、慈、忠臣等观念都是应对现实的不幸而出现的。所以，道德的出现，就其本身的功能作用来说，是一种进步，但就原有的自然秩序的破坏来说，就人们不得不需要道德的调节作用来说，又可以说是一种退步。虽然，出现道德意识是一种进步，但过度强调道德就会出现伪善，伪善随着人类智慧的进步而发展。智慧可以带来一切对人类有益的发现和发明，但也可以带来虚伪和欺骗。所以老子可以说：“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关于技术与法律的出现和进步，老子也有类似的反思。《道德经》第五十七章说：

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利器”“技巧”都是人类智慧进步的结果，智力发达，技术进步，新的工具和生活用品不断出现，这都给人类带来了利益和方便，然而新的技术和工具也会引起新的麻烦。比如，大夫和国君沉湎于赏玩新的器物，不断追求更新的享乐用具，就会于朝政疏懒，造成“国家滋昏”；人们的智力不断发展，可以创造许多有益于人类健康发展的用品和活动，但也会出现不利于人类身体或精神健康的事物，即“奇物滋起”，如层出不穷的各种毒品，各种吸引青少年陷于虚拟世界而不能自拔的电子游戏等等。

为了社会生活的安定，通过法律进行管理是必要的，但过多或过于苛刻的法律会造成对人们的压迫，引起一般人的不满和反抗，更会让某些人钻法律的空子而行骗或盗窃，这就是“法令滋彰，盗贼多有”。老子看到了文明发展过程中出现的新情况和新问题，揭示了人类演化进步中的正反相生和正反相依的事实，老子是在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尖锐地指出这一问题的思想家。

总之，老子的智慧是独特的，是超越于一般现象之上的大智慧。反者道之动的理论可以启发我们看到世界和历史演化发展的不同面向，让我们能看得高一点，远一点，全一点，从而促使人类文明更健康、更顺利地发展。